我瞎了四年,住的公寓从来不用开灯。
瓦伦蒂家的继承人以为,四年前我嫁去了西岸,走得干干净净。
今晚,山上的庄园里,他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家族的戒指,全城的老大排着队给他敬酒。
瓦伦蒂家的规矩:新教父接位,先清旧账。
我欠他的,是整整三年,一天不落的狠话。
他在医院里亲口说过,那些话,他一天一天都数着。
天亮之前,他的人就会来敲我的门。
我亲手养大的仇人,来收账了。
可他不知道,他今晚看清满堂宾客的那双眼睛,是我的。
1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的门缝里会塞进一张白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是教父的笔迹。
今天这张写着:他的车,今天归你。
我把它丢进我爸留下的雪茄盒,盒盖已经快合不上了。
这是第一千零九十五张。
三年前,有人在城外的桥上伏击了教父的车。
我爸是瓦伦蒂家的顾问,他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梭子子弹。
我爸没能从那辆车里出来,教父出来了。
葬礼上,教父弹着雪茄灰,跟我说了两句话。
“这个家里,心软的继承人活不过三十岁。”
“我不缺侄子。”
我听懂了。
在瓦伦蒂家,心软,意味着早晚有一天,被自家人抬进墓园。
葬礼第二天早上,我的门缝里塞进了第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让他恨你。
教父说的继承人,叫达米安·瓦伦蒂。
十岁那年,他会把温室里最红的橙子掰一半给我。
十六岁以后,他在走廊上看见我,会先把眼睛垂下去。
那是我花了三年,一句一句教会他的。
七点整,我下楼。
露台上,教父在看报纸,达米安刚从托盘里拿起车钥匙。
我走过去,伸手一勾,钥匙落进了我手心。
“这辆车,你不配开。”
达米安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教父的报纸往下压了一寸:“薇拉,别闹。”
“闹?”
我晃了晃钥匙,叮当作响。
“园丁那辆旧车不是还能跑吗?少爷将就一下,摔不死的。”
达米安看着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跟我争,转身朝车库后面走去。
教父的报纸重新竖了起来。
我开着他的车先下了山。
车子开上城外那座石桥的时候,后视镜里那辆灰扑扑的旧车忽然一歪。
它擦着桥栏斜冲出去,车头直直撞上了桥头那根石柱。
“砰!”
挡风玻璃整片炸开,碎碴扑了驾驶座一身。
我一脚踩死刹车,连车门都没关,转身往回跑。
三年前,我爸就死在这座桥上。
达米安歪在方向盘上,左边眉骨裂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
那个会把最红的橙子掰一半给我的男孩,两只眼睛里扎满了碎玻璃。
血顺着他的睫毛,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跪在碎玻璃上,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电话拨了三次,才拨通。
“多纳托医生!城外的石桥!达米安出事了,他眼睛里全是玻璃!”
我的嗓子喊劈了,尖得不像是我自己。
我不敢碰他的眼睛,只能攥住他垂下来的那只手。
“别睡,达米安,你给我听着,不许睡!”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薇拉?”
我浑身一僵。
我咬住嘴唇,把冲到喉咙口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松开了他的手。
他不能知道。
跪在这片碎玻璃里发抖的人,是我。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一圈一圈绕上山来。
教父的车跟在救护车后面到了。
他站在桥栏边,看着担架抬上车,又转过头来看我。
“那辆旧车,是你让他开的。”
“是。”
教父竟然点了点头。
“很好,醒过来以后,他会更恨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把钥匙,是我亲手从他手里勾走的。
2
碎玻璃划穿了他两只眼睛的角膜。
瓦伦蒂家名下的私人医院里,多纳托医生摘下眼镜,揉了很久的眉心。
“能不能再看见,要看他的命。”
达米安昏迷了四天,第五天早上醒了过来。
同一天早上,我的门缝里照旧塞进来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去看他,告诉他,他现在是个废物。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拧开把手。
他半靠着枕头,纱布从眉骨一直缠到鼻梁,下颌比三年里任何时候都瘦。
听见我的高跟鞋,他的脸朝门口偏了偏,搁在被面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躺着他的枪。
瓦伦蒂家的男人,住进医院也要把枪放在够得着的地方。
我拿起那把枪,卸下弹匣。
“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瓦伦蒂家的继承人,现在是副什么样子。”
我用拇指把子弹一颗一颗推出来,任它们砸在地板上,叮,叮,叮,滚得到处都是。
“瞎子拿着枪,是打算打谁?”
“仇人站在哪你都看不见,一扣扳机,倒下的只会是自己人。”
最后一颗子弹落地,我把空枪扔回他的被子上。
“拿着吧,以后它就是块铁,跟你一样,摆着好看。”
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一千零九十五。”
他忽然开口。
我一愣:“什么?”
“从你爸下葬第二天算起,你骂了我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账。
“今天这句,是第一千零九十六句。”
“我一天一天,都数着。”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千零九十五。
和我雪茄盒里的卡片,一张不差。
原来这三年,我们两个人,一直在数同一样东西。
“数清楚了好。”
我把声音扬得又尖又亮。
“以后你闲着的日子多的是,慢慢数!”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比来时还响。
门一关上,我就贴着墙一点一点滑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推着小车过来了。
她胸牌上写着克拉拉,金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看了我一眼,还是冲我点了点头。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圆窗正对着病床。
我没忍住,站起来往里看。
克拉拉一进门就踩到了一颗子弹,低头一看,愣住了。
她什么都没问,蹲下去,把满地的子弹一颗一颗捡起来。
然后她托起达米安的手,把子弹轻轻放进他掌心。
“七颗,都在这儿,一颗也没少。”
达米安的手指慢慢合拢,攥住了那把子弹。
“……谢谢。”
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他说话的语气,是这三年我从没听过的。
我靠回墙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总算有一个人,是来把东西还给他的。
3
之后六天,卡片照样每天早上塞进门缝。
我一张都没拆,原封不动地塞进了雪茄盒。
我每天把车停在医院楼下,从天亮坐到天黑,看着七楼那扇窗。
窗帘拉开过两次,两次都是克拉拉。
第七天傍晚,有人敲我的车窗。
是教父的司机吉诺。
“小姐,教父在楼上等你。”
教父坐在医院顶层的会客室里,雪茄烧了半截,没抽几口。
“多纳托说,药救不回来了。”
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
“瞎子坐不了我这把椅子。”
“三十天。”
“三十天后他要是还站不起来,我就让里卡多搬进庄园。”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里卡多是他的侄子,盯着那把椅子很多年了。
在瓦伦蒂家,继承人换人,从来不是换一把椅子那么简单。
“那你找我干什么?”
教父抬眼看我,像在看一件还没用完的工具。
“你的活儿还没干完。”
“恨,也能让人站起来。”
我盯着他:“你就不怕,他恨着恨着,恨到你头上?”
教父重新拿起雪茄,慢慢吸了一口。
“他要是有那个本事,这把椅子,本来就该是他的。”
我从会客室出来,在电梯里站了很久,按下了七楼。
电梯门一开,里卡多正靠在走廊的窗边抽烟。
看见我,他笑着朝病房扬了扬下巴:“来看我那个瞎眼堂弟?替我问声好,庄园里他那间屋子,我先替他住着。”
我停住脚,回过头。
“替他住?”
“里卡多,他瞎着眼睛躺在床上,你都只敢在走廊上抽烟,等他站起来,你打算往哪儿躲?”
里卡多脸色一沉,随即冷笑:“一个吃瓦伦蒂家饭的外人,也轮得到你说话?”
“轮不到。”
我冲他笑了笑。
“可那把椅子,也轮不到你。”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进了电梯。
我进门的时候,克拉拉正扶着达米安,一步一步往窗边挪。
他一只手搭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试探着往前摸。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哟,学走路呢?要不要给你脖子上拴根绳,让克拉拉牵着走?”
达米安的脚步停了,下颌绷得死紧。
克拉拉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卡尔维小姐,病人需要安静,请你出去。”
“安静?”
我走过去,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
“你一个月拿瓦伦蒂家多少钱,管到我头上来了?”
“扶两步路,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看不见,你那张脸摆给谁看?”
“克拉拉。”
达米安说话了,嗓音不高,却把我的话截在了半路。
“窗边还有几步?”
克拉拉愣了一下:“……五步。”
“那走完它。”
他重新搭上她的胳膊,从头到尾,没有朝我这边偏一下头。
走出两步,他才淡淡地补了一句。
“门在你右手边,卡尔维小姐,慢走。”
我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可冰水底下,又冒出一点说不清的高兴。
三年了,他总算不再闷着头挨骂。
他终于学会了还手。
“好啊,我走。”
我嗤地笑了,摔门出去,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响。
我没走远,在楼梯口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又开了,克拉拉快步追到了走廊上。
一看见我还站在这里,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她眼睛里全是问号:既然在乎,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不等她问,我先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没看见我。”
克拉拉怔怔地看着我。
我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今天,你没在这里看见过我。”
她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过了很久,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4
那天夜里,我又回了医院。
两点多,护士站的灯暗着,走廊尽头只亮着一盏应急灯。
我拧开门把,一阵夜风迎面扑过来。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卷得老高。
床是空的。
达米安站在阳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往外面的黑暗里摸。
他大概是做了噩梦,醒过来分不清方向,把阳台当成了门。
七楼。
外面的栏杆,只到他的腰。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回拽。
他猛地一僵,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一点一点引着他,绕开输液架,退回床边。
他坐下了,手却没松。
他的拇指慢慢滑过我的手背,停在了虎口那道疤上。
我的心跳差点停了。
那道疤,是十岁那年留下的。
那年夏天,他爬上温室的顶棚去够一只风筝,玻璃碎了,他整个人掉下来。
我伸手去接,碎玻璃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他吓哭了,抱着我的手说:“薇拉,我欠你一只手。”
那时候,温室里还种满了橙子树。
他十二岁那年,他妈妈跟着别人走了,教父再没进过那间温室。
从那以后,教父给了他吃穿、枪和保镖,就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现在想想,教父要的从来不是儿子,是一把磨快了的刀。
而我,是他挑中的那块磨刀石。
我还记得葬礼后的第一天早上。
达米安端着一杯热可可来敲我的门,我当着一屋子佣人的面,把它泼在了地毯上。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空杯子,过了很久才问出一句。
“薇拉,我哪里惹到你了?”
我没回答。
那是三年里,他唯一一次问我为什么。
达米安的拇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喊出我的名字了。
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松开手,躺了回去,脸朝着我站的方向。
床头柜上,那七颗子弹立成了一排,一颗挨着一颗,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不见,是一颗一颗摸着摆好的。
我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颗,冰凉的。
我刚退了一步,黑暗里,他忽然开口。
“阳台门,帮我关上。”
我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
他没再说话,像是在跟值夜的护士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关好阳台门,拉上窗帘,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朝着这边,一动不动。
我在走廊尽头那排椅子上坐到天亮,把一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是他的仇人。
我只能是他的仇人。
天亮以后,我回庄园换衣服,门缝里躺着一张新的卡片。
告诉他,他再也看不见了。
5
我没去病房。
我去了教父的书房。
还没敲门,就听见多纳托医生在里面说话。
“角膜全毁了,药救不回来,只有移植。”
“排队等供体,快的一年,慢的三五年。”
教父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只给他三十天。”
我推开门。
“拿我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多纳托医生回过头,像在看一个疯子:“薇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活人捐角膜,捐出去的那个人,这辈子就瞎了!”
“我知道。”
教父放下了雪茄。
他看了我很久,问的第一句话是:“配得上吗?”
不是“你想清楚了吗”,也不是“你会后悔的”。
是配得上吗。
多纳托医生的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开口:“先验血,血型对上了,再查组织配型,对上的越多,排斥就越小……”
“那就验。”
我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教父眯起了眼:“你在跟我谈条件?”
“第一,他不能知道是我。”
“第二,三十天到了,继承人的位子,你得给他留着。”
教父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跟我谈?”
我把怀里的雪茄盒倒扣在他桌上。
一千多张白卡片哗啦一声泻了满桌,滑过他的文件,落了一地毯。
盒子是倒扣下去的,最早放进去的那张,落在了最上面。
让他恨你。
四个字,是他三年前,在我爸下葬那天夜里写的。
教父的手指在那张卡片上按了一下,又挪开了。
“凭这个。”
“三年,一千一百零八张,你写的每一句,我都照做了。”
“你要的磨刀石,我当够了。”
“这一回,卡片我自己写。”
教父的脸色沉了下去,盯着满桌的卡片看了很久。
“你想清楚,等他坐上我的位子,第一个要清的账,就是你。”
“到那时候,你连他的脸都看不见。”
“那正好。”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省得我看着他动手。”
教父没再吭声,最后,点了一下头。
“成交。”
当天下午,多纳托医生抽了我三管血。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比我抖得还厉害。
“薇拉,我给瓦伦蒂家取了三十年子弹,从死人身上取过东西,从没从活人身上取过。”
“那就从我开始。”
三天后,多纳托医生在后花园找到了我。
他手里捏着化验单,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血型一样,组织配型对上了九成,比我这些年等来的任何一个供体都好。”
“手术的把握很大。”
我背过身去,看着温室那扇蒙了灰的玻璃门。
眼眶烫得厉害,我仰起头,硬是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那就好。”
“越快越好。”
6
手术定在周四。
周二下午,我最后一回去那间病房。
克拉拉坐在床沿,给他念报纸上的赛马消息。
看见我,她的声音断了,下意识站起来,挡在了床前。
“别紧张,我是来告别的。”
我绕过她,在床尾站定。
“西岸的诺里斯家来提亲,教父点了头,下周我就嫁过去。”
达米安的脸朝我转了过来。
“诺里斯家的地盘,比瓦伦蒂家大三倍。”
我把每个字都咬得又轻又脆。
“以后我就是诺里斯太太,住海边的大房子,开不完的舞会,再也不用在这屋里闻消毒水了。”
“你呢?”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你就待在这间黑屋子里,一天一天,接着数吧。”
他搁在被面上的手猛地攥紧,青筋一根一根浮了起来。
“……诺里斯家,哪一个?”
“反正不是你。”
我直起身,笑得很响。
“达米安,这辈子能离开你,是我最走运的一件事。”
“你够了!”
克拉拉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没再看任何人,昂着头出了门。
门一关,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垮了。
周三,是我还能看见东西的最后一天。
我把这一天,一分一秒地过。
我去山脚下看了那家关了门的面包店,橱窗上落满了灰。
我在温室门口坐到太阳落山,看着最后一点光从玻璃顶上滑下去。
天黑以后,我住进了医院另一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门牌上没有写名字。
九点,护士推门进来,给捐献者滴术前的眼药。
是克拉拉。
她拿着药瓶走到床边,低头看清了我的脸,手一抖,药水滴在了枕头上。
她看看我,又回头望向走廊那头,嘴唇一点一点张开。
我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你没看见我。”
克拉拉攥着药瓶,指节都白了。
“明天,替我看着他。”
她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一滴一滴,把眼药滴进了我的眼睛。
半夜,我溜出病房,最后一次站到那扇圆窗外面看他。
他睡着了,纱布下面的半张脸很安静。
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站的挂钟敲了两下。
我想把这张脸记住。
往后那么长的日子,我能看见的,就只剩它了。
周四早上,麻药推进来,我数到七,世界就黑了。
再醒过来,世界还是黑的。
不是关灯以后的黑。
是灯明明就在头顶亮着,我却怎么也找不着它。
我抬手想摸眼睛,被人按了回去。
“别碰,纱布不能动。”
是克拉拉。
“他呢?”
我的嗓子哑得厉害。
克拉拉停了一下:“很成功,供体是我见过最好的,多纳托医生说,用不了几个月,他就能看得比以前还清楚。”
“好。”
纱布底下又烫又疼,可我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克拉拉没走。
“他进手术室之前,问过我一句话。”
“他问,给他眼睛的那个人,会不会疼。”
“我说不会。”
她的声音有点抖。
“卡尔维小姐,我骗了他,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他那边,交给我。”
7
拆纱布那天,是教父亲自开车来接的我。
没有吉诺,没有保镖,只有我们两个人。
车子开进城,停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下。
“这里有人守着,吃的用的,你找吉诺。”
他把公寓钥匙塞进我手里,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里面的钱,够你过一辈子。”
我捏着那张卡,笑了。
“一辈子?”
我转向他说话的方向。
“一双眼睛换一辈子的饭钱,教父出价倒是大方。”
“不过你稳赚不赔,一个瞎了的外人,换回一个看得见的继承人,这笔账,你比谁都会算。”
教父没说话。
我把那张卡塞回了他的西装口袋。
“你那张最后的卡片,我替你念完。”
“等他坐上你的位子,第一个清的就是我。”
“到那天,你记得别拦。”
车里静了很久。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下车替我开了车门,又替我关上了公寓的门。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不像瓦伦蒂家的教父。
后来,黑暗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我学会了数台阶,学会了摸盲文,学会了听脚步分辨今天来的是哪个佣人。
第一年,我在楼梯上摔过三回,有一回磕破了额头,自己摸着墙找到了药箱。
每年我爸的忌日,吉诺会开车带我去墓园。
每一年,墓碑前都已经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吉诺说,大概是我爸从前的哪个老朋友。
外面的消息,都是从收音机和佣人的闲聊里拼出来的。
达米安的眼睛好了,看得比从前还远。
第二年冬天,收音机里第一次传出了他的声音。
城东那家新医院剪彩,他捐了整整一层眼科,穷人看病不收一分钱。
记者问他为什么,他停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我欠一个人一双眼睛。”
那天夜里,我抱着收音机坐到了天亮。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样最好。
他接下了赌场,接下了城东的三条街,手段比他爸当年还狠。
里卡多去了北边,再也没有回来。
佣人还说,少爷常去医院,跟一个金头发的护士走得很近。
我坐在窗边笑了笑。
那样干干净净的人,才配站在他身边。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每周五下午,楼下都会送上来一盒柠檬挞,佣人说是物业的心意。
那是山脚下那家老店的味道。
我爸活着的时候,每个周五都带我去买一盒。
可那家店,五年前就关门了。
第四年的春天,收音机里说,老教父在山上的庄园,把家族的戒指交给了儿子。
全城的老大都上山敬酒去了。
我关掉收音机,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
瓦伦蒂家的规矩,新教父接位,先清旧账。
我欠他的狠话,一千零九十八句,一句不少。
我摸黑换上了衣柜最里面那条红裙子。
就算要死,也得死得体面一点。
我摸到门口,把门锁拧开了。
我不想让他的人,撬坏我的锁。
我坐回沙发上,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8
“来了?”
我坐得笔直,朝着门口。
“进来吧,动作利索点,我怕疼。”
没有人回答。
脚步声进了屋,很稳,很沉,不是我听惯的任何一个佣人。
它在玄关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
我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要是不急,把电视柜上那个相框递给我。”
“我想抱着我爸走。”
脚步声顿了顿,走向了电视柜。
相框被轻轻放进我怀里,我摸了摸玻璃,上面那层灰,已经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我愣住了。
来杀人的,还会替人擦相框吗?
接下来,他没有朝我走过来。
他把歪掉的靠垫一个一个扶正,把我摞在茶几上的盲文书码齐,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倒进了水池。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想起茶几上还剩半盒柠檬挞。
“桌上有柠檬挞,楼下送的,你要不要尝一个?”
脚步声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一块柠檬挞被轻轻放进了我手心,盒子里剩下的,他一块都没动。
最后,他走到了阳台门前。
那扇门卡了四年,佣人推不开,我也推不开。
我听见他握住门把,用力一掰。
“嘎吱”一声,门开了。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湿漉漉的青草味。
一只手托住我的胳膊肘,稳稳地把我扶了起来。
他引着我走到阳台上,绕开了每一个我自己都记不清的花盆。
太阳刚从对面的楼顶探出来,暖意一层一层落在我的眼皮上。
四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晒到太阳。
我仰起脸,冲着身边的人笑了一下。
“你不是来杀我的。”
他没有回答,托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却收紧了一下。
站了很久,他把我扶回了沙发上。
我从头到尾,只碰到过他的袖口。
是很好的料子,不像佣人穿得起的。
“你走吧。”
我朝着他的方向说。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要动手就快点,别让我等。”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了很久,才慢慢走远,门被人轻轻合上。
当天下午,老教父来了。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上的雪茄味比从前淡了很多。
“西岸有个家族,想跟瓦伦蒂家结亲。”
“对方说了,不嫌你看不见。”
我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四年前,我在病房里撒的那个谎,现在要成真了。
新教父不想看见我,把我远远地打发出去,倒也算体面。
“谁家的?”
“婚礼那天,你就知道了。”
我靠回沙发里,没再追问。
“嫁谁都行。”
“这屋子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在数日子。”
老教父顿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下周六。”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薇拉,那些卡片……”
“过去了。”
我没让他说完。
“你的卡片,我四年前就不收了。”
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9
婚礼那天,我被一群人推着、扶着,换衣服,盘头发,走完一道又一道我看不见的流程。
挽着我下车的,是老教父。
他的手很凉,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把我领进了一间很暖的屋子。
屋里有橙子花的香味。
我心口一揪。
那是瓦伦蒂家温室的味道。
可我很快又把那点念头按了下去。
西岸的家族借瓦伦蒂家的地方办婚礼,大概是给老教父面子。
证婚人念完了誓词,轮到新郎的时候,我只听见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有人把一枚戒指套上了我的手指。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我听见对面的人往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我看不见。”
我抬起手,声音有些发紧:“能不能让我先摸摸他的脸?”
对面的人没出声。
下一秒,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带着我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脸。
我的指尖从他的下颌往上走,走过鼻梁,走过眉心。
走到左边眉骨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
四年前,我跪在石桥的碎玻璃里,眼睁睁看着那道口子往外淌血。
我的手抖了起来。
腿一软,我整个人往下坠。
一条胳膊捞住了我的腰,把我稳稳地扣进怀里。
他低下头,凑在我耳边。
“好久不见,薇拉。”
“西岸那位,娶到你了吗?”
我耳边一阵轰鸣,满屋子的掌声,一下子离得好远。
那天夜里,我坐在婚床边上,听着他的脚步在屋里来回走,最后站定在我跟前。
他拉过我的手,往我掌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沉甸甸的,一头是尖的。
是一颗子弹。
“认得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又冷又慢。
“四年前你撒了一地,克拉拉捡回来七颗,我留了最后一颗。”
“这一颗,我本来是留给你的。”
我攥着那颗子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哭了?”
他冷笑了一声。
“当年你站在我床头,一句一句往我身上捅刀子的时候,也这么哭过吗?”
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西岸的那些家族,从诺里斯家开始,我一家一家问过。”
“从老的到小的,没有一个人娶过你。”
“我再问你一遍,你那天说要嫁的人,在哪?”
我只是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蹲了下来,声音忽然哑了。
“那你说说看,薇拉。”
“凭什么一边骂了我三年,一边把眼睛塞给我?”
“你让我恨了你三年,又让我欠着你一辈子,你是想让我一辈子都睡不着吗!”
最后那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再也绷不住了,哭得浑身发抖。
“你要收账就收啊!”
“我的眼睛已经给你了,我还剩什么?你还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下一秒,他狠狠地把我拽进了怀里。
那颗子弹从我手心滚下去,掉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箍得很紧,紧到我肋骨都在疼,像是一松手,我就会从他怀里化掉。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抱着。
过了很久,我抽噎着,小声问。
“你娶我,就是为了收账?”
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对。”
“一千零九十八句狠话,一双眼睛,一笔一笔,都要算。”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沉下去。
“所以你哪儿也别想去。”
“就留在我身边,一天一天,还到我满意为止。”
10
他说要算账,一算就是三个月。
他不许我自己下楼梯,不许我一个人出门,连我喝几口汤都要数着。
那天下午,他出门谈事,克拉拉来了。
她挨着我坐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信封。
“我十月结婚,想亲手交给你。”
我摸出里面的请帖,指尖底下是一排排凸起的小点。
是盲文。
克拉拉和马修,十月一日。
“马修是教钢琴的,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我捏着请帖,半天没说出话。
“我一直以为,你和他……”
克拉拉笑了起来:“我和达米安?”
“我是他的护士,后来算是朋友,就这些。”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
“这四年,他每次来复查,问我的都是同一件事。”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是不是在哪间病房里,看见了谁。”
“我一次都没说。”
“可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涌,我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克拉拉跟进来拍我的背,等我吐完,才问:“你这样多久了?”
“快一个星期了。”
她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护士的包里,什么都有。”
十分钟后,她盯着那根验孕棒,忽然笑出了声。
“两道杠。”
玄关传来“哐当”一声,是车钥匙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达米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
克拉拉把验孕棒塞进他手里,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走了。
那天夜里,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发烫。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终于问出了口。
他半天没出声。
“拆纱布那天,我就让人去西岸问了,你的名字,没人听过。”
“然后我想起了那天夜里,在阳台门口拉住我的那只手。”
“虎口上有一道疤。”
“十岁那年,那道疤是替我挨的,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我的心狠狠一揪。
“我跟着吉诺的车,找到了这栋楼。”
“我在楼下看见你扶着墙,摸着花坛边上的砖,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这双眼睛是谁的。”
“那这四年,你怎么不来?”
“因为我想不通。”
他的声音很低。
“一个人怎么能骂我三年,又把眼睛给我,半个字都不解释。”
“这四年,恨你和想你,在我这里是同一件事。”
“那些柠檬挞……”
“那家店的老师傅,是我请回来的。”
“我爸墓前的白玫瑰呢?”
“每年那天,我都比吉诺早到一个钟头。”
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接位那天晚上,打开了我爸的保险柜。”
“里面有一个本子,三年,一天一行,全是他写给你的卡片。”
“最后一页写着:她的眼睛给了他,对外说嫁去西岸。”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眼角。
“我在保险柜前面站到半夜,然后开车去了你那儿。”
“替你擦相框的人,是我。”
“掰开阳台门的人,也是我。”
“西岸那门亲事,是我让我爸去跟你说的。”
“那是他替我办的最后一件事。”
我想起那天早上,那只托着我胳膊、忽然收紧的手。
“你爸呢?”
“在南边的岛上,身边只留了一个厨子。”
“这辈子,他回不来了。”
他把我揽进怀里,手掌慢慢覆在我还平平的小腹上。
“瓦伦蒂家的人,从来不赖账。”
“他欠你的,我替你收回来了。”
“你欠我的……”
指尖在发抖,声音却很稳。
“你和这个小家伙,一起还,利息另算。”
我又哭又笑,伸手捶他:“你就是个疯子。”
“嗯。”
他低头吻住我,吻得又凶又急,带着眼泪的咸味。
“被你折腾了七年,不疯才怪。”
第二天早上,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卡片。
我用指尖摸过去,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凸点,扎错了好几个。
是盲文。
今天的活儿:让她笑一次。
我笑了。
我爸留下的那个雪茄盒,又开始攒卡片了。
这一回,写卡片的人说,他要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