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成了大明文官。
为传承大明文官的优良的职场文化,我专门去打了一块铁笏板。
恰逢直隶大水,朝臣不肯开仓赈灾。
奉天殿上,我拎着铁笏就冲了上去,边揍边吼:开粮!开粮赈灾啊!老东西!
1
一觉醒来,我穿成了大明文官。
穿越前刷短视频,我可太熟这段历史了。
大明朝文官的优良职场传统:拿起笏板无法揍你,放下笏板无法参你,所以我打了铁笏板,一边揍你,一边参你。
正统十四年午门,王竑带着同僚,当场把王振党羽马顺活活殴死在朝堂之上,笏板就是第一凶器。
既然来了,优良传统必须继承。
我特意托人,花半月薪俸,打了这块加厚加重的铁笏板。
出门前,我在镜中端详自己。
一身绯色文官常服,料子算不上上好,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铁笏板。
我满意点头,工具齐全,可以出门上朝了。
钟鼓声响,奉天殿上朝。
今日议直隶大水灾一事,眼下流民遍地,地方奏折一封封送上来,字字都写着饿殍遍野的惨状,纷纷请求朝廷开仓放粮赈灾。
可殿上那几位户部老尚书、勋贵老东西,百般推诿。
“国库空虚,钱粮要留着供给边军!”
“流民作乱,放粮也填不上窟窿!”
“缓一缓,等秋税上来再说!”
一句句,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百姓都快要饿死了,这群身居高位的老东西,还在盘算自己手里的田庄、私粮。
御座上的天子眉头紧锁,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满朝文武,要么低头装哑巴,要么跟着附和拖延。
行,没人出头是吧。
干了!
我攥紧手里的铁笏板,大步从文官班列里冲了出去。
沉重的铁笏板扬起来,“咚”的一声,狠狠砸在刚刚喊着“不可开仓”的户部侍郎肩头。
那老头吃痛,嗷地一声往前踉跄一步,惊愕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
我一笏板接着一笏板往他身上招呼,吼声震得整个奉天殿都嗡嗡响:
“开粮!开粮赈灾啊!老东西!”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
“疯了!他敢在奉天殿动手!”
“快拦住!快拦住!”
侍卫慌忙上前,可我手里铁笏挥舞,谁靠近就对着谁的盾牌敲,哐哐作响。
那户部侍郎捂着肩膀,又气又疼,声音发颤:“大胆!朝堂之上,你、你竟敢殴打朝臣!你不要命了!”
我停了一瞬,铁笏板往地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殿上所有推诿赈灾的官员,朗声道:
“先贤前辈,午门之上尚能除奸!如今百姓将死,尔等吝惜粮仓,见死不救!今日我便是效仿先贤,清一清朝堂上的冷血奸蠹!”
天子在龙椅上都看愣了,手抬在半空,忘了喊停。
底下年轻的言官、御史们,本来憋着一口气,看见我这块闪亮的铁笏板,眼睛都亮了。
一个年轻给事中悄悄往袖子后面摸了摸自己的竹笏,跃跃欲试。
好家伙,优良职场文化,看样子今天要发扬光大。
2
铁笏砸在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一响。
我方才那一番话落下来,奉天殿里先是死寂一瞬,紧跟着炸开了锅。
被我揍得踉跄的户部侍郎姓周,此刻肩头青紫一片,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发抖,指着我,声音都破了音。
“反了!简直是反了!陛下!此人朝堂行凶,目无纲纪,请陛下速速将他拿下,打入诏狱!”
御座上的年轻天子面色变幻,方才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倒盯着我手里那块乌沉沉的铁笏,目光复杂。
殿外侍卫闻声已经持着佩刀快步涌进来,刀鞘磕碰,哗啦作响,围着我形成一圈包围圈,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拿人。
方才我那句“效仿午门先贤除奸”太重了。
正统十四年的旧事,距离如今并不算遥远,那一场朝堂殴杀,在所有清官心里都是一柄利刃。
这句话一出口,事情就不再是简单的斗殴失仪。
周侍郎身后,几个和他同气连枝的官员连忙出列,纷纷躬身启奏。
他们一口咬定我狂悖犯上,扰乱朝仪,要求从严处置。
“国朝自有律法,有弹劾奏章,有三法司断案,哪里轮得到他在金銮殿动私刑!”
“今日他敢持笏殴打侍郎,明日是不是就敢持刀上殿?此风绝不可长!”
他们一句句扣着大帽子,想要把我钉死。
我握着铁笏,没有半分退意,抬眼直直望向龙椅,声音洪亮,压过满殿嘈杂:
“陛下!律法是用来护百姓,不是用来护住囤积粮食、坐视流民饿死的蠹虫!”
“直隶连日暴雨,河渠决口,良田尽成泽国,数十万流民无家可归,树皮草根都快要吃光了!”
“奏折一封封送到内阁,他们压着不议,百般推脱,一句国库空虚,便要看着百姓活活饿死!”
我侧头看向周侍郎,铁笏板指向他:
“周侍郎家中庄田横跨三县,仓廪堆积如山,去年秋收囤下的粮食,霉烂在仓底都不肯拿出来半分!”
“朝廷要开仓赈灾,他第一个跳出来阻拦!”
“这样的人,算什么朝廷臣子?”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官员神色一动。
朝堂上人人心里都有数,户部这帮人,哪个私底下没有几处私庄,囤粮牟利,只是平日里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愿意撕破脸皮。
周侍郎脸色一白,慌忙辩驳:“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
我高声回他。
“有无凭据,派人去查便知!”
“可灾民等不起!再拖半月,遍地都是白骨!到时候流民哗变,烽烟四起,诸位还能安稳站在这奉天殿里议事吗!”
文官队列之中,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的御史、给事中本来就因为赈灾一事憋了许久的火气。
他们平日里递上去的折子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轻飘飘留中不发,只是人微言轻,敢怒不敢言。
此刻看着我手里沉甸甸的铁笏,又听我这番话,心底那股劲被彻底勾了起来。
“说得对!灾民等不起!”
一声呼喊从文官班末响起。
一名年轻给事中往前一步,双手握紧自己那方竹笏,大步跨出队列,站到我的身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片刻,七八名年轻言官纷纷出列,竹笏、木笏齐齐握在手中,站在我身旁。
他们没有动手打人,却立场分明。
“臣附议,请陛下即刻下旨,开官仓赈灾!”
“请陛下严查囤积粮食、阻挠赈灾的官员!”
周侍郎一伙人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万万没想到,我一个人动手,居然引得一群言官跟着站队。
龙椅上的天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压住了殿中的喧哗:
“都静一静。”
大殿里慢慢安静下来。
天子目光扫过我,扫过我身侧一众举着笏板的言官,最后落在脸色难看的周侍郎身上。
“直隶灾情,朕已知晓。赈灾之事,本就该商议,为何要一拖再拖?”
周侍郎躬身回话,语气小心翼翼:“陛下,边军饷银耗费巨大,太仓存粮本就紧张,若是贸然开仓,后续若是边关有事,粮饷难继……”
“边关要守,百姓也要活!”我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铁笏在掌心一拍,“难道守边,就是拿内地百姓的性命去换吗?”
周侍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天子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传朕旨意。先调拨太仓粮食三万石,火速运往直隶灾区赈灾。”
“再派御史巡按直隶,核查地方粮仓、大户囤粮之事,若有故意阻扰赈灾、隐匿粮米者,从严查办。”
旨意落下的一瞬间,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成了。
周侍郎身子一晃,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不敢再反驳半句。
天子视线重新落回我手里那块扎眼的铁笏板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赈灾的事准了。但你,朝堂之上持械殴打同僚,失了朝仪,该当何罪?”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我身上。
旁边几个跟着我站出来的言官也悄悄捏紧了手里的笏板,做好了跟着一起求情的准备。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块磨得发亮的铁笏,抬眼对着天子拱手,不卑不亢:
“臣知罪。只是臣不后悔。若是下次再有人阻拦救百姓,臣这块铁笏,依旧还会出手。”
3
话音落地,奉天殿里落针可闻。
一众大臣屏住呼吸,等着天子发怒。
周侍郎眼底甚至悄悄掠过一丝喜色,只盼着陛下盛怒,把我打入诏狱,永绝后患。
龙椅上的天子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周侍郎脸上刚冒出来的喜色僵在了原地。
“好一个不后悔。”天子指尖轻轻叩着御案,“朕看你这块铁笏,沉甸甸的,打的是阻挠赈灾的蠹虫,心里装的是直隶的流民。”
他顿了顿,声音重新沉下来,当众宣判处置:
“朝堂殴辱同僚,终究是失了礼法。”
“罚俸半年,罚你去户部仓场,跟着督办这次直隶赈灾粮押运。粮米一路的清点、护送,由你盯着。”
周侍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陛下?!”
哪里是罚,分明是把赈灾这件要事交到我手上了!
本来赈灾粮从太仓调出之后,转运、核验的环节全归户部掌管,里面油水极多。
他们原本已经打好主意,沿途掺沙、克扣、拖延,就算旨意下来,灾民到手的粮食也剩不下几成。
这下我亲自盯粮,等于直接卡在他们捞好处的关口上。
我心里也是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臣,领旨!”
罚半年俸禄算什么,能攥住粮米押运的关口,才是最要紧的。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散朝。
一出奉天殿,周侍郎就快步甩开旁人,走到廊下,他的心腹立刻凑上来,低声耳语几句。
我余光瞥见,手里掂了掂铁笏,没有上前。
现在明面上不能再动手,可我清楚,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一同站出来的几个年轻言官围到我身边,又兴奋又担忧。
“周老狐狸肯定要耍花招,仓场、漕运都是他们的地盘,不好对付!”
“漕运的漕丁、押粮的吏员,大半都是户部的熟人,难保不会动手脚。”
我点点头,铁笏板在掌心敲了敲:“咱们防着点。”
回到住处,我先把那块铁笏擦干净,靠在案边。
当晚,我连夜写了两道文书。
一道是押运粮米的核验章程,每一批粮食装车、上船,都要双人对验,登记在册,封条加盖我和巡御史两方印信;
另一道是递往内阁的密帖,写明漕运沿途容易动手脚的关卡,请内阁派锦衣卫暗里随行,不露面,只暗中盯梢。
隔天一早,我直接去太仓仓场。
仓场主事是周侍郎的门生,见到我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引着我去看堆成山的粮袋。
“大人请看,三万石粮食已经清点完毕,随时可以装船起运。”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拎着铁笏走到粮堆跟前。
“打开一袋,我查验。”
主事脸上笑容一僵:“大人,太仓的粮食历来查验完毕才入库,不必多此一举,耽误发运时辰啊!”
“赈灾粮,关乎数十万人命,多查一遍,不算耽误。”我语气平淡,手里铁笏往粮袋上一点,“开。”
主事推脱不掉,只能示意手下吏卒割开一袋粮口。
金黄的糙米淌出来,看着成色尚可。
旁边主事松了口气:“大人您看,都是上好官粮。”
没事你心虚个什么劲儿?
我鸟都不鸟他,弯腰伸手往粮袋深处探。
好家伙,经典的“盖面粮”。
表面薄薄一层新米,底下全是劣质陈粮、掺沙土的次粮,账面上记的是足额新米。
这些东西运到灾区,灾民吃了轻则腹胀腹泻,重则直接病倒。
我把手里混着沙土的糙米往地上一撒,颗粒落在金砖上沙沙作响。
仓场主事脸色瞬间惨白,腿都开始发软。
“这就是你说的上好官粮?”
我抬眼看向他,铁笏板重重砸在旁边的粮袋上,声音冷下来。
“灾民等着粮食活命,你们就是拿这种东西送过去?”
主事慌忙辩解:“这、这是底下仓吏自作主张!卑职不知情!”
我冷笑出声,“仓场归你管,粮食入库出库,层层过你的手,一句不知情,就能搪塞过去?”
周围干活的仓吏全都停了动作,不敢出声。
我没有当场直接拿笏打人,昨日朝堂动手是情急,今日在仓场,要讲证据。
我高声吩咐:“传我命令!所有待发粮袋,全部抽查!从上、中、底三层取样登记!但凡有一袋掺假、以次充好,立刻封存,不许上船!”
消息很快传到周侍郎耳朵里。
没过半个时辰,周侍郎就亲自赶到仓场,一身官袍,摆出长辈劝诫的模样。
“贤侄,你初掌押运,不知仓场难处。太仓存粮本就繁杂,些许陈粮混杂,乃是常事,何必如此较真。”
“若是迟迟不能发船,灾民等急了,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我握着铁笏,直面他,寸步不让:
“要担罪责,也是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之人来担,轮不到我!”
周侍郎盯着我,眼底阴沉沉的,知道软劝没用,撂下一句狠话:“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拂袖离去。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继续低头看向满地待查的粮袋。
4
粮食足足查验了大半日。
但凡内里掺沙、混糠、霉变的粮袋,全部单独堆在一侧,贴上封条。
合格的新粮重新过斗称重,一袋袋重新换布封装,我和随行御史各盖一方印,缺一不可启封。
折腾到暮色垂落,合格的粮食堪堪凑够两万两千石,剩下八千石全是残次陈粮,根本不能送往灾区。
仓场主事面如死灰,被我当场摘了腰牌,交给随行锦衣卫看押,等候上奏论罪。
消息传回周侍郎府上,他在书房听完心腹回报,指尖狠狠攥紧茶盏,瓷壁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好一个油盐不进的东西。”
他低声冷笑,“仓里做不了手脚,那就到河里做。漕河是咱们的地盘。”
次日天刚蒙蒙亮,粮船编队驶出太仓码头。
一共二十艘漕船,首尾相连,桅杆上悬着赈灾粮的黄旗,顺着河道往直隶方向行去。
我选了居中一艘大船作为座船,铁笏板就放在舱内案头,时时刻刻抬眼就能看见。
随行的御史与锦衣卫暗卫分坐前后船,表面上只是寻常随行吏员,私下互通消息。
前两日一路还算平顺,两岸村落百姓看见赈灾黄旗,都站在岸边拱手相迎。
直到第三日午后,船队行到一处名叫黄泥闸的河段。
河面上水流忽然变缓,前头领头的漕船猛地一顿,船底摩擦河底淤泥,发出沉闷的剐蹭声响,直接卡在河道当中。
“搁浅了!大人!前头船搁浅了!”船头水手慌忙跑进来禀报。
我快步走到船头,放眼望去。
这段河道本是漕运要道,往年常年清淤,水深足够行大船。
可眼下水面浑浊,河面上漂浮着不少新翻上来的黑泥,明显是有人提前动过手脚,偷偷在这里堆了淤泥暗坝。
跟船的漕运千户匆匆赶来,一脸焦急:“大人,黄泥闸这里淤泥堆积已久,往年汛期过后常容易搁浅,怕是要等潮水上涌,或者征调民夫挖泥,才能挪开船只。”
我瞥了他一眼。
这人是周侍郎举荐过来,专门负责引路护航的。
“要多久?”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千户躬身回话,语气诚恳,“河道清淤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
直隶灾区的流民,根本等不起三天。
哪里是自然淤积,分明是他们安排人连夜在此堆泥堵河,借搁浅拖住船队。
我当即吩咐:“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就地停泊,不许解开粮袋封条。锦衣卫分两队,一队守住各船舱门,一队沿着河道上下游搜查,看看有没有人在附近活动。”
千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嘴上依旧应诺,转身退了下去。
不出半个时辰,下游方向传来锦衣卫的回报。
“大人!下游芦苇荡里藏着十余条小船,上面带着布袋、绳索,还有不少空粮袋!方才看见一批人,趁着咱们船队搁浅,打算趁夜色靠近漕船偷运粮食!
好毒的心思!
先把船困死在黄泥闸,再趁着夜色分批偷走官粮,转手卖到附近的粮铺牟利。事后上报,只说搁浅期间粮食受潮损耗,含糊了事。
我抓起舱内那块铁笏,大步往岸边走。
“带我过去看看。”
芦苇荡边,锦衣卫已经扣下两个来不及逃走的喽啰。
二人衣衫粗陋,是附近的河上帮工,没等审问,一股脑全招了。
是漕运千户给他们传的消息,许诺分三成粮利,让他们夜里登船割袋偷粮。
“好得很。”我捏了捏铁笏的柄,转头吩咐锦衣卫,“先把这二人看好,不要直接处置。去把那位漕运千户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议疏浚河道之事。”
不多时,千户大步赶来,脸上还装着忧心忡忡的模样:“大人,可是查到疏浚河道的法子了?”
“法子是查到了。”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锦衣卫把俘虏带上来,“你安排在芦苇荡里,等着偷赈灾粮的人手,也一并找到了。”
千户脸色唰地惨白,还想狡辩:“大人!卑职冤枉!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
我上前一步,铁笏板“咚”地一声敲在他脚边的泥地上,震起一圈尘土。
“他们已经招供,是你许诺银钱粮食,让他们趁搁浅劫取赈粮。”
千户额头上冷汗直流,眼神飘忽,还想硬撑:“仅凭两个刁民的口供,不能定我的罪!”
“自然不止口供。”随行御史走上前,举起刚刚搜出来的往来字条,上面正是千户亲笔写的接应暗号、分粮约定,“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抵赖?”
我没有直接拿笏揍他。
此地不是奉天殿,仓促动手反而落人口实。
我看向锦衣卫头领:“将此人锁拿,严加看管,随船队一并带走。”
“另外,即刻派人去附近乡里招募民夫,工钱从我的俸银里面先垫,连夜挖开淤泥暗坝,一刻都不能耽搁。”
民夫连夜赶来,火把沿着河岸排成长龙,铁锹不停挖掘淤泥。
我守在岸边,一夜未眠,盯着河道,也盯着二十艘装满粮食的漕船,提防还有别的后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淤泥暗坝终于挖开,河水重新涌动。
船队重新起锚,继续往直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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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再无阻滞,船队顺流而下,数日之后,终于抵达直隶境内的临清水码头。
远远望去,河岸两侧景象触目惊心。
逃难的流民沿着河道扎起连绵连片的草棚,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不少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巴巴望着河面上来往船只。
看见船上那面赈灾黄旗,无数人扶老携幼涌到岸边,却又怯生生地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张望,眼里藏着渴盼。
我站在船头,攥紧铁笏。
这就是周侍郎他们一拖再拖想要视而不见造成的惨状。
我强行压下怒火,他们的罪回去再定,现在粮食必须到百姓手里。
按照预先安排,粮食要转运到城内官仓封存,再由官吏按口放粮。
可漕船刚靠岸,一群身着绸缎、气度体面的乡绅,已经带着一众家丁堵在了码头渡口。
为首的是本地大乡绅刘懋,田产横跨数乡,和周侍郎素有书信往来。
他面带和善的笑意,上前拱手道:“下官刘懋,代表本地士绅,迎接钦差押运赈粮。”
我简单回礼,等着他们唱大戏。
刘懋很快开口,说辞冠冕堂皇。
“大人,城内官仓狭小,容纳不下两万多石粮食,转运入城劳民费力。”
“不如把粮食暂存到我们几家乡绅的私仓之中,由我们代为看管,帮忙分发赈济百姓,省去官府不少麻烦。”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众乡绅纷纷附和,一个个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一心为民分忧。
我心里冷笑。
私仓代管赈粮,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粮食进了他们的仓,到时候报一个受潮损耗、鼠雀啃食,多少粮食都能悄无声息吞掉。
就算放粮,也会优先分给依附他们的佃户,普通流民根本分不到几口。
“不必劳烦诸位。”
我语气平静,铁笏斜靠身侧。
“官仓哪怕狭小,连夜腾挪、加固库房便是。朝廷赈粮,入官家粮仓,由官府发放,乃是定例,不可改。”
刘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继续劝诱:“大人有所不知,眼下城内人手不足,搬运粮食费时太久。流民饥疯了,若是看见粮食,万一失控哄抢,闹出大乱子,这个罪责……”
呦呵?拿流民闹事压我?
朝堂上的官都打了我还怕你?
我抬眼扫过他们身后暗藏刀棍的家丁,又看向岸边密密麻麻忍饥挨饿的流民,声音抬高,让周围不少人都听得见:
“流民求的是一口活命粮,不是作乱。只要粮食按时公平发放,何来哄抢一说?”
“真正会激起乱子的,是有人想把救命粮锁进自家私仓,中饱私囊!”
刘懋脸色一变:“大人此话冤枉我等士绅!我们一片好心,怎会是图谋粮米?”
“是不是好心,不必多说。”
我转身吩咐随行吏员,“立刻进城,通知知县,调集衙役、巡检司兵丁,即刻过来协助转运粮食入官仓,分兵把守仓门,任何人无凭不得靠近粮仓。”
刘懋见软的行不通,给身后家丁递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岸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十几个衣衫褴褛、面色凶狠的汉子混在流民之中,高声叫喊起来:
“官府放粮太慢!我们现在就要吃的!”
“把粮食卸在码头!不给我们就要自己拿了!”
他们一边喊,一边往前挤,刻意制造混乱,想要煽动不知情的流民跟着起哄,把场面搅乱。
只要流民一哄而上抢粮,事情就彻底失控,他们就能顺势说流民不可信,以此夺走粮米管理权。
岸边的流民本就饿到极限,听见喊声,不少人眼神动摇,脚步蠢蠢欲动。
随行的锦衣卫、御史都绷紧神经,手按在刀柄上,打算上前弹压。
我抬手拦住他们,拎着铁笏,径直走到人群前面朗声开口,声音传遍码头:
“父老乡亲,大家挨饿受苦,我全都看在眼里!”
“朝廷两万多石赈粮已经到岸,今日之内,就会全部送入官仓,明日一早,按人头登记,一户一户发米,人人有份!”
我顿了顿,目光锐利盯住那几个挑事之人:
“但有人故意挑唆,借着大家活命的机会,想趁机把赈灾粮抢去私吞,拿各位的性命当筹码牟利!”
“这些人,是在害你们!”
流民本就淳朴,只是饿急了容易被煽动。
听完这话,不少人慢慢停下往前挤的脚步,疑惑地看向那几个带头喊闹的汉子。
挑事的几个人慌了,还想接着叫嚷,锦衣卫已经迅速上前,直接把这几人擒住。
一番搜身,从肌黄面瘦的他们怀里搜出了一袋碎银子。
证据摆在流民眼前,人群哗然。
“原来是雇来挑事的!”
“亏我还以为是帮我们出头!”
刘懋脸色惨白,再也维持不住体面,想悄悄后退溜走。
“刘乡绅,请留步。”我叫住他,铁笏指向他,“你串通人煽动流民,觊觎赈粮,这桩事,咱们和知县、御史一起慢慢审。”
刘懋牙关发颤,强撑着辩解,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漂亮话。
不多时,知县带着巡检司的兵丁匆匆赶到。
粮食转运有条不紊地开始,一袋袋糙米从漕船卸下,往城内官仓运送。
流民安静站在两侧,不再躁动,不少人对着运粮队伍躬身行礼。
周侍郎在朝中,刘懋在地方,盘根错节。
今日拿下一个刘懋,还有无数依附他的地方胥吏、地主。
一夜值守,粮仓灯火未熄。
我和锦衣卫轮班巡查,防止有人趁夜色挖墙盗粮,铁笏就搁在仓房案头,伴着一盏油灯亮到破晓。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外流民便已经排起长队,蜿蜒数里。
放粮的规矩昨夜已经定下:凭户籍、邻里联保登记造册,一户领一份粮,吏员唱名、核验、发米,御史在一旁监看。
可负责登记造册的典史,是本地老胥吏,姓冯,在县衙混了二十余年,是刘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一开始还算平稳,流民依次上前领米,秩序井然。
我站在粮垛旁,手里掂着铁笏,目光没有盯着发米的粮斗,反倒落在冯典史手里那本厚厚的登记簿上。
方才几个衣衫破旧的孤老,明明孤身一人,册子上却写着一户三口。
还有几个拖家带口的农户,明明一家五六口,登记人口硬生生少记两人。
我不动声色,缓步走过去。
冯典史笔尖飞快,眼角余光瞥见我靠近,手微微一顿,脸上堆起笑:“大人,一切顺利,登记有条不紊。”
“是吗?”
我伸手指向刚刚领完粮食、拄着拐杖的老妪,“方才这位老婆婆,孤身一人,你册子为何记成三口?”
冯典史转瞬便想好说辞。
“回大人,是她儿孙在外逃难,不久便归,预先登记在册,免得后续再来反复造册,多费功夫。”
这话听着有理,内里有鬼。
预先登记的人口,粮食被领走之后,人根本不会回来。
多出的份额,自然就落到他们这群胥吏口袋里。
我又点了不远处一个抱着三个孩子的妇人:“那户妇人,夫妻加三个稚子,一共五口,你册子只记三口,又是何故?”
冯典史额头渗出汗珠,支支吾吾:“许是……方才一时笔误,漏记了。”
“笔误?”我伸手,直接拿过他手里的登记簿,随手往前翻了十几页,类似的“笔误”比比皆是。
要么虚增户数冒领赈粮,要么压低人口克扣份额。
每一笔差额不算多,可架得住流民成千上万,日积月累,被他们私吞的粮食,便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随行御史凑过来翻看册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好一个冯典史,拿灾民活命的口粮做手脚!”
周围排队的流民听见对话,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冯典史见瞒不住,索性放软姿态,压低声音,凑到我身侧。
“大人,这是本地长久的惯例。大伙辛苦办差,总要捞一点贴补家用,不会做得太过。”
“您权当没看见,事后晚辈必有重谢。”
他还想拿钱收买我。
我听完,缓缓抬手,重重一笏板拍在登记簿上。
“啪!”
厚重的册页被铁笏拍得震颤,墨汁溅开,污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声音拔高,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哪条大明律写了,赈灾放粮,官吏可以克扣流民口粮当油水?这不是惯例,是杀民之恶!”
冯典史吓得往后一缩。
“昨日乡绅想吞粮仓,今日你胥吏想抠斗米。”
“直隶遍地饥民,树皮都快啃光了,你们盯着这一口救命粮下手,良心何在?”
我转头吩咐巡检兵丁:“把他拿下!所有登记册子全部封存,作废不用!咱们重新登记!”
冯典史急了,挣扎着大喊:“大人!册子作废,重新登记要耽误许久!流民等不及,闹起来,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耽误,也比让粮食落进你们私囊要强!”
我冷冷道,“今日咱们不按旧册子来,分成三处登记点,我、御史、锦衣卫分头坐镇,一户一户当面清点人口,邻里互相作证,杜绝虚记漏记!”
方才还有些忐忑的百姓,纷纷主动互相佐证人口,你帮我作证,我帮他报数。
人手不够,几个昨日跟着我在朝堂站出来的年轻言官,昨夜便赶来了临清,此刻主动上前,分头去登记点帮忙核对。
重新登记虽然慢,却实打实公平。
冯典史和他几个同伙,被带到一旁看管,等候上奏论罪。
太阳升到中天,排队的流民依旧很长,但是秩序稳当。
我守在中间的登记点,时不时拎着铁笏来回巡查,只要吏员眼神不对,往我这块铁笏上一瞥,便立刻安分下来,不敢再有歪心思。
有个孩童领到糙米,捧在怀里,怯生生抬头看我,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大人。”
我的心轻轻一软。
一路从奉天殿的朝堂,到太仓仓场,闯过漕河陷阱,挫败乡绅诡计,为的只是他们。
临清这边稳住了,直隶还有别的州县等着放粮。
周侍郎身在京城,不会甘心接连落败,想必弹劾我的折子,恐怕已经送到御案之上了。
7
临清的赈粮按户发放,有条不紊。
流民捧着糙米,一个个眼含感激散去,草棚里终于升起久违的炊烟。
我安排好后续留守监察的御史与锦衣卫,定下轮换巡查的章程。
本以为可以接着去往直隶其余受灾州县,把剩下的赈粮一一分发下去。
可一封加急驿传文书,快马从京城疾驰送来。
信封封缄盖着内阁的印,拆开一看,是天子手谕:速押一干人犯,即刻返京复奏。
随行锦衣卫的头领看着文书,低声叹气:“周侍郎在京里动手了。”
不用多说我也猜到了。
周侍郎接连在仓场、漕河、临清处处落败,截留赈粮的图谋尽数落空,他不会就此罢休。
明面上争粮争不过,便在朝堂之上用奏疏攻讦。
我吩咐下去,“将周侍郎的门生仓场主事、漕运千户、乡绅刘懋、冯典史一行人,连同人证、物证、账册、供词,分囚车押送,一并带回京师。”
说完,我轻轻摩挲手里铁笏冰凉的铁面。
这一路,靠着它壮胆,可终究朝堂的决断,还是在紫禁城那一张御案之上。
一路兼程赶回京城,刚入城门,就听见满城朝堂风声。
短短十余日,弹劾我的折子已经堆满内阁,几乎全是周侍郎一党所上。
折子上的罪名一顶比一顶沉重:朝堂持笏殴辱大臣,坏百年朝仪;
煽动流民,结交言官,有邀买民心之嫌;
擅自主张,擅自扣押地方士绅胥吏,扰乱地方……
更有甚者,直接污蔑我借赈灾之名,私自克扣粮米,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不少中立的官员,也被这些奏疏说得心中动摇。
有人私下和我交好,悄悄递话劝我:“你此番赈灾有功,可错就错在下手太硬。”
“等会陛下面前,服个软,认几句失仪的错,把罪责往底下胥吏身上推一推,大事就能化小。”
我只是摇了摇头。
错的不是我,是那群盯着灾民救命粮啃食的蠹虫,我凭什么认错?
第二日早朝,奉天殿。
我站在文官班列之外,身侧就是锁着刘懋、冯典史等人的押解差役。
所有证据箱子整齐摆在殿中一侧。
周侍郎早早站在班首,一身朝服,神色肃穆,率先出列启奏,声音铿锵:
“陛下!此人在朝堂之上动手伤人在先,赴直隶之后,肆意捉拿地方士绅小吏,严刑威逼,惊扰州县!”
“臣听闻,他在灾区鼓动流民称颂他一人恩德,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他,不知有陛下!
“此等狂悖之徒,万万不可轻饶!”
他话音落下,他同党接连出列附和,句句都往“结民心、生异心”这个最要命的方向引。
龙椅上的天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有何话辩驳?”
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铁笏就握在手中,没有遮掩。
“回禀陛下,臣朝堂持笏,为的是催促开仓赈灾。”
“周侍郎阻拦放粮在先,囤积私粮在后,人证、庄田账册俱在,并非臣无故寻衅。”
“臣还在仓场查到以次充好的盖面粮,漕河撞见私设淤泥暗坝、盗抢赈粮的漕运千户,临清撞见乡绅刘懋雇人煽动流民、典史冯典在登记册上克扣灾民口粮。”
“这些人,个个都有贪墨赈粮、残害灾民的实据,并非臣随意捉拿。”
我抬手,示意锦衣卫把一箱箱证物、供词抬上丹陛。
“所有口供、物证,都在这里,陛下可以令三法司当堂核验。臣捉拿他们,是为了护住送到灾民手里的救命粮。”
周侍郎立刻高声反驳:“这些供词都是你威逼拷打出来的,不作数!”
我抬眼看向他,铁笏微微抬起。
“周侍郎,您的门生、心腹,接连在赈灾一事上动手脚,难道也是臣威逼他们来做的?”
“直隶数十万流民,等着粮食活命,难道也是臣威逼他们挨饿?”
两句话,堵得周侍郎呼吸一滞。
我继续朗声开口:
“流民感念的从是陛下下旨开仓赈灾,他们知道朝廷不曾抛弃他们。”
“若赈粮迟迟被扣、被吞,流民无粮可吃,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地方动荡。”
“臣所做,只是守住陛下的旨意,守住百姓一口活命的米。”
殿内安静下来。
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大臣,看着那一箱箱证据,神色慢慢变了。
龙椅上的天子沉默许久,目光扫过周侍郎,又看向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周寰,你屡次阻挠赈灾,纵容门下人贪墨赈粮,证据确凿。”
“革去户部侍郎之职,下三法司审讯,严查其私庄囤粮之事。同党一并追查,绝不姑息。”
周侍郎身子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抬头:“陛下!”
侍卫上前,直接将他带出殿外。
最后,天子视线又落回我手里那根显眼的铁笏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护赈救民,大功一件。但朝堂持笏打人,终究不合礼制。朕免你其余罪责,只是,这铁笏……”
天子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这笏,你且留着。只是记住,笏板是谏言之器,不是打人凶器。下一次,先递奏章,再论是非。”
我心头一松,躬身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直隶其余州县灾情仍重,”天子吩咐,“赈粮之事,依旧交由你督办。”
满殿官员看向我的眼神,各不相同。
有忌惮,有敬佩,也有叹息。
我捧着铁笏退下班列。
风波暂歇,可惜世间蠹虫难绝,这块沉甸甸的铁笏,便自有它该去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