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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1:28

第1章【孤女寄叔,洛阳惊宴】

暮春的洛阳杨府,檐角的蛛网沾着零落的杨花,风穿过廊下,带着一股拘谨沉闷的气息。

杨玉环立在窗下,指尖轻轻摩挲怀中那把旧琵琶,弦木已经被她常年抚触磨得温润发亮。父亲早逝,家中无依,她自蜀州辗转来到洛阳,寄养在叔父杨玄璬家中已经数年。

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的自在,府里的仆妇私下议论,说她是吃白饭的孤女,连堂姐妹看她的眼神里,都藏着几分轻视。 杨玄璬踏着石阶走进屋,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柬,眉头微微蹙起。他看向杨玉环,声音压得很低。“咸宜公主大婚,宴席设在驸马杨洄府中,咱们杨家沾着远亲,得了一份请柬。府里适龄的姑娘,唯有你适合随我赴宴。你切记,席间少言,不可随意展露歌舞,莫要惹出是非。” 杨玉环垂眸应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心里清楚,叔父的叮嘱不是多虑,皇家宴席藏着无数暗流,稍有不慎,便是祸事。

她换上一身素淡的藕荷色襦裙,不施浓艳脂粉,只在唇间点了一点浅樱色口脂,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 驸马府里早已是车马盈门,锦绣衣袍往来不绝,丝竹声此起彼伏,牡丹开得满院灼灼。宾客分席而坐,王公贵族、世家高官依次落座,武惠妃带着寿王李瑁端坐主侧,眉眼华贵,自带威压。

杨玉环跟在叔父身后,安静立于末席,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席间乐工奏乐,曲调平淡,公主一时兴起,询问席上可有擅音律之人。周遭贵女纷纷避让,谁都不愿贸然出头。杨玄璬身子一僵,生怕有人点到杨玉环。可咸宜公主目光扫过来,恰好落在杨玉环身上,笑着开口:“这位杨氏小娘子,看着沉静,可否奏一曲助兴?” 避无可避,杨玉环只得上前,接过乐工递来的琵琶。她跪坐于锦垫之上,指尖落弦,清越婉转的曲调缓缓流淌,不同于宫廷惯有的富丽乐章,曲子带着蜀地山水的清灵,婉转起伏,牵动满堂心神。 寿王李瑁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玉佩,听见乐声,猛地抬眼望向她,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而大殿高处,陪着武惠妃一同观宴的唐玄宗,也顺着乐声看过来,深邃的眼眸落在这个素衣少女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一曲终了,满堂寂静,片刻之后才响起稀疏的喝彩。

杨玉环低头行礼,心头隐隐发沉。她方才只顾弹奏,全然忘了,这一场宴席,她不止入了寿王的眼,也落入帝王的视线。她默默退回到叔父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她隐隐明白,方才这一曲琵琶,已经把她平静的孤女日子,彻底撕碎了。

第2章【金册赐婚,寿邸春暖】

婚宴散场之后,杨玄璬一路心神不宁,回到府中,便关上房门,独自闷坐许久。

杨玉环安静坐在廊下,反复擦拭琵琶,她清楚,那日宴席上的惊鸿一曲,一定会引来后续风波,只是她猜不到,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过三日,宫里传旨的内侍便来到杨府,明言寿王李瑁倾心于杨玉环,请旨求娶。

消息落下的那一刻,杨玄璬又惊又喜,又藏着几分惶恐。寿王是武惠妃最疼爱的皇子,圣眷深厚,能嫁入寿王府,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造化。 内侍笑着看向杨玉环,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娘子好福气,寿王殿下在公主宴上一见倾心,惠妃娘娘也应允了这门亲事,不日便会降下金册,择吉日成婚。” 杨玉环屈膝行礼,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恭顺,心底却翻涌难平。她只远远见过李瑁一面,并不了解这位皇子的性情,这份突如其来的婚约,像一张突如其来的温软罗网,裹着说不清的危险。夜里,她靠着窗,望着洛阳的月色,低声问贴身侍女阿蛮:“你说,嫁入王府,我便能安稳度日吗?” 阿蛮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欣喜:“娘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归宿,往后不必再寄人篱下,有殿下护着您,再也不会受人白眼。” 婚期定在暮夏,皇家纳妃的礼节繁复隆重,源源不断的赏赐送入杨府,绸缎、珠玉、妆奁堆满偏院。昔日轻视她的堂姐妹,纷纷换了一副讨好的模样,围着她恭维,仆妇们也变得殷勤恭敬。

人情冷暖,短短数日,杨玉环看得清清楚楚。 大婚那日,红绸铺满长街,鼓乐喧天。杨玉环头戴珠冠,盖着红盖头,被扶上华丽的翟车,一路送入寿王府。拜堂礼毕,送入新房,烛火摇曳,红光照亮满室。李瑁遣退侍女,缓步走到她面前,亲手掀开盖头。他眉目俊朗,眼神温柔,定定看着她,轻声开口:“那日在阿姊婚宴,听见你的琵琶声,我便想着,一定要娶你为妃。往后在寿王府,我护你周全,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杨玉环抬眼望他,轻轻颔首。新婚的一段时日,日子确实温柔安稳。李瑁喜爱音律歌舞,常常陪着她在王府园子里听曲,一同编排舞段,赏荷品酒。

府里上下,人人都捧着这位新王妃,日子闲适,仿佛真的寻到了长久的归宿。 可这份暖意之下,暗流从未消散。

一日傍晚,她路过廊下,听见两个年长侍女低声闲谈,说起武惠妃性情狠厉,皇子们的婚事,从来都要为储位博弈让路。杨玉环脚步顿住,心头那一丝不安,重新浮了上来。

她这才惊醒,寿王府的春暖,未必长久。

第3章【惠妃试探,宴上构陷】

入秋之后,武惠妃传下话,要在她的别院设宴,命寿王夫妇一同赴宴。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李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转头看向杨玉环,低声叮嘱:“母妃心思缜密,凡事思虑极深,今日宴席,你千万谨言慎行,不要随意展露锋芒。” 杨玉环点头应下,特意挑选了一身低调沉稳的深青色罗裙,首饰只选了朴素的玉饰,不张扬容貌。她心里清楚,武惠妃召见,绝非单纯的家宴叙情,这位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要亲自打量她这个新儿媳。 别院亭台临水,桂香漫开,一众惠妃身边的女官、宗室女眷早已落座。武惠妃端坐主位,一身华贵宫装,眉眼含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她目光缓缓落在杨玉环身上,从头至脚细细打量,半晌才开口,语气温和:“早就听闻寿王妃精通音律,琵琶弹得极好,今日难得相聚,不妨奏上一曲,让我们开开眼界。” 推拒的话到了嘴边,杨玉环又咽了回去。当众推辞,便是不给惠妃颜面。她只能起身行礼,接过侍女递来的琵琶,选了一首平和恭谨的宫廷古曲,曲调中正,没有半分张扬。一曲奏完,惠妃轻轻鼓掌,看似赞许,话锋却陡然一转。 “曲子倒是稳,只是方才我听身边乐官说,寿王妃私下编排的舞乐,格调轻佻,不合皇家礼法。”武惠妃话音落下,亭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杨玉环身上。一旁的女官适时站出来,捧着一张乐谱,开口作证,说这是从王府宫人手里拿到的曲谱,词句轻浮。 杨玉环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这是刻意设下的圈套。她没有慌乱,从容屈膝,声音平稳清晰:“娘娘明鉴,此曲并非我所作,字迹笔法与我全然不同。王府教习乐工众多,怕是有人刻意伪造曲谱,想要离间我与殿下,离间王府与娘娘。” 武惠妃神色微变,她本想借着这件事敲打杨玉环,试探她的性子,看她是否容易拿捏。没想到这个年轻王妃,面对发难,镇定从容,不慌不忙,几句话就把疑点抛了出来。李瑁见状,立刻上前为杨玉环辩解,说府中上下都可以作证,王妃素来恪守规矩。

武惠妃淡淡一笑,不再追究,只说一场误会,转头吩咐侍女添酒。可杨玉环清楚,这场试探没有结束。宴席后半段,惠妃看似闲谈,不停打探她的出身、叔父的野心,打探她平日里和哪些人往来。每一句问话,都藏着陷阱。

宴席散后,坐马车回王府的路上,李瑁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母妃这是在试探你,她担心你心思太重,日后会影响我。今日你应对得很好,可往后,她不会轻易放下戒心。” 杨玉环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轻点头。她原以为嫁入王府,只需经营夫妻情分,如今才看清,她从踏入寿王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卷入武惠妃筹谋储位的棋局之中。

惠妃已经认定,她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第4章【笙歌藏锋,暗流私语】

经历过惠妃的那场试探,杨玉环在寿王府行事越发谨慎。

平日里,她大多待在王府的梨园小院,研习曲调、练习舞步,尽量少参与宗室女眷之间的应酬闲谈。

李瑁见她沉静,心里怜惜,时常抽空过来陪她,带来新搜集的乐谱,和她一同推敲旋律。

只是杨玉环渐渐察觉到,李瑁变了。新婚之初,他只愿意和她谈乐舞风月,可近来,他常常和心腹幕僚闭门密谈,一谈就是大半日,神色凝重,常常长吁短叹。很多时候,杨玉环备好酒菜,等他过来,等到夜深,只等来一句,朝中有事,晚些再来。 这一日午后,她带着阿蛮去王府后山的竹林散心,刚走到竹林边缘,就听见不远处的石亭里,传来李瑁和心腹幕僚压低的说话声。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示意阿蛮不要出声,静静站在竹影之后听着。 幕僚的声音带着急切:“殿下,如今太子李瑛根基不稳,惠妃娘娘有意推动改立储君,您是娘娘最看重的皇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抓住时机,将来东宫之位,便是您的。只是万事要小心,不可留下把柄,免得被陛下猜忌。” 李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渴望:“我自然知晓。只是太子在东宫多年,也有不少朝臣支持,贸然动手,风险太大。母妃那边,可有稳妥的法子?” “娘娘自有安排,只是殿下也要多结交朝臣,积攒助力。寿王妃出身杨氏,弘农杨氏乃是大族,若是能借助杨氏族人的力量,对殿下争夺储位大有裨益。” 听到这里,杨玉环心口一沉。

她终于明白,武惠妃极力促成她和李瑁的婚事,不单单是看她合眼缘,更是看中了杨氏世家的势力,想要借杨家,为李瑁争夺太子之位铺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李瑁的妻子,是一段情分里的人,到头来,她也是这场储位博弈里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悄悄转身,带着阿蛮安静离开,一路走回梨园小院。

回到屋内,她坐在琵琶前,指尖悬在琴弦上,久久没有拨动。阿蛮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问:“娘子,您方才听见什么了?” 杨玉环轻轻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风吹竹叶,听岔了。”她不愿意把心里的惶恐告诉侍女,可心底的迷雾,已经散开。她想起惠妃宴上的试探,想起源源不断拉拢杨氏族人的书信,一切都串在了一起。 傍晚李瑁回来,一如往常,笑着和她说话,邀她一同看新编排的舞谱。杨玉环看着他温和的眉眼,轻声开口劝道:“殿下,储位之争凶险万分,不如安守本分,安稳度日,不必去争那高处的位置。” 李瑁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玉环,你不懂,身在皇家,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若是不争,将来我们都未必能安稳。” 几句话,让杨玉环心底发凉。

她知道,自己的规劝,他听不进去。储位的诱惑,已经牢牢抓住了李瑁。

东宫的风波,很快就要把整个寿王府,狠狠拖入漩涡之中。

第5章【东宫惊变,血影宫墙】

寒风席卷洛阳的时候,宫里传来惊天消息,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人告发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消息像一阵凛冽的狂风,一夜之间传遍各个王府,寿王府上下人人惶惶,府里的侍卫增加了数倍,大门日夜紧闭,不许随意出入。 杨玉环坐在窗前,听着侍女们低声传递消息,指尖紧紧攥着帕子。她清楚,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武惠妃的手笔。之前石亭里听到的密谋,此刻全部应验,惠妃要扫清阻碍,为寿王铺平通往东宫的路。

一连几日,李瑁早出晚归,神色紧绷,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很少和杨玉环说话,回来之后,便独自在书房和幕僚商议对策。杨玉环几次想要开口劝慰,看见他满眼的执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日黄昏,宫里传来圣旨,玄宗下旨,将三位皇子废为庶人,不久之后,再度传旨,赐死三位皇子。消息送入寿王府时,李瑁正在庭院里赏梅,听完内侍的传报,他身子微微一晃,沉默许久,低声吩咐内侍赏赐。 夜里,寝殿烛火摇曳,杨玉环看着李瑁,声音发颤:“三位皇子,皆是陛下骨肉,说赐死便赐死,这般惨烈,殿下难道不害怕吗?今日能除掉太子,他日,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同样的灾祸落在我们头上?” 李瑁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有一丝不忍,更多的却是势在必得:“这是皇家的路,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太子结党,本就触怒陛下,母妃不过是顺势而为。

只要我能坐上太子之位,往后,我便能护你一世荣华。” 杨玉环轻轻别开目光,不愿再争辩。她夜里常常失眠,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宫墙之内,流淌的鲜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一夜之间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皇权之下,人命轻薄如草芥。 朝堂之上,风波并未平息。不少朝臣私下议论,怀疑这件案子是武惠妃构陷,只是畏惧惠妃的盛宠,不敢公然上书进言。流言悄悄蔓延,一部分官员开始暗中观望,不愿意轻易站队支持寿王。

没过多久,宫中又传出消息,玄宗虽然除去了太子,却迟迟没有下旨立新的储君。所有人都以为,寿王是最热门的人选,可帝王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惠妃频频派人打探圣意,得到的回复,总是含糊不清。 武惠妃渐渐焦躁,频繁召李瑁入宫觐见,一次次叮嘱他谨言,同时继续拉拢朝臣。寿王府表面风光,实则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等着玄宗的旨意。 杨玉环站在王府的高台上,望向大明宫的方向,宫墙巍峨,藏着无尽杀机。

她心里明白,太子的死,没有换来安稳,反而让帝王心生忌惮。

帝王对寿王的态度,已经悄悄变了。

这一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未必是惠妃赢。

第6章【枕边疑虑,情分生隙】

太子死后的几个月,寿王府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李瑁原本温和的性子,慢慢变得焦躁多疑。往日里,他最爱和杨玉环一同研乐起舞,如今却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便心烦动怒。夫妻之间,那一段新婚时的温情,一点点生出裂痕。

这天夜里,李瑁从宫中回来,面色阴沉,一进门便把腰间玉佩狠狠摔在案几上。玉环连忙起身,上前替他卸下外袍,柔声询问:“殿下今日入宫,可是受了委屈?” 李瑁避开她的手,独自坐在榻边,长长叹气:“我今日觐见父皇,几次试探立储的事,父皇都刻意转移话题,不肯回应。

朝中不少大臣,也刻意回避我,不愿和我往来。母妃说,父皇心里,已经开始提防我了。” 杨玉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轻声劝道:“殿下,不如放下争储的心思。我们守着寿王府,不问朝堂纷争,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去争那位置。高处寒险,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番话,恰好戳中李瑁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猛地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悦:“你怎么总说这些泄气的话?难道你不想要将来成为太子妃,将来登上后位吗?杨氏一族,难道不想借着我,更进一步?” 杨玉环一怔,心底泛起酸涩。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后位,她想要的,从来只是安稳。她轻声回道:“我所求,从来不是荣华权位,只是平安。权力争斗之中,再浓的情分,也抵不过帝王的猜忌。” “平安?身在皇家,何来唾手可得的平安!”李瑁声音拔高,“我若是不争,等到别的皇子入主东宫,我们母子、还有你,连同杨氏全族,都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眼中钉,迟早会被清算。” 两人第一次爆发争执,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李瑁别过头,不再和她说话,独自靠着榻边闭目,不再看她。杨玉环站在原地,心里又冷又无力。她知道,储位的执念,已经深深扎根在李瑁心里,任何人都劝不动。

往后几日,两人之间隔阂渐生。李瑁常常独自和幕僚议事,不再和她分享心事,有时候看见她,也只是淡淡点头,少了往日的温柔。府里的下人敏锐察觉到王爷王妃之间的疏离,行事越发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杨玉环只能重新躲进梨园,靠着琵琶和舞曲排解心绪。阿蛮看着她日渐沉默,心疼不已:“娘子,殿下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等过些时日,便会想通。” 玉环轻轻抚过琴弦,低声苦笑:“不是一时,是这条路,他已经下定决心走下去。我拦不住,也拉不回他。” 她夜里独自辗转,反复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她寄人篱下,好不容易嫁入王府,本以为觅得归宿,到头来,枕边人一心追逐权柄,两人的心意,早已不在一处。

寿王的野心,正在一点点埋下会连累她,连累整个杨氏的祸根。

第7章【骊山赴宴,帝王注目】

时序转入冬日,玄宗下旨,一众宗室、王公大臣前往骊山温泉宫赴宴避寒。

武惠妃特意嘱咐李瑁,务必带上杨玉环一同前去,要借着温泉宫的盛会,让玄宗多看见寿王,多留意寿王妃,积攒圣眷。 出发那日,车马绵延一路,往骊山而去。温泉宫依山而建,温泉水汽氤氲,亭台楼阁顺着山势铺展,华美壮阔。抵达之后,各宗室各自分到别院,宴席安排在傍晚的长生殿侧殿。 杨玉环换上一身暖红色绣海棠的罗裙,妆容素雅,她反复提醒自己,少说话,不张扬,安静陪在李瑁身侧就好。

李瑁一路神色紧绷,不断叮嘱她,一会面圣,应答一定要得体。 宴席开席,丝竹奏响,玄宗坐于主位,武惠妃陪在一旁。一众皇子、王妃依次上前行礼。轮到寿王夫妇,二人躬身叩拜,玄宗抬眼,目光落在杨玉环身上,停留了许久。 玄宗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探究:“你便是寿王妃?当年咸宜公主婚宴,一曲琵琶,朕尚有印象。听闻你精通音律,今日温泉宫宴,可否为朕弹奏一曲?”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劲,帝王单独点名儿媳奏乐,于礼法之上,本就十分扎眼。李瑁身子一僵,连忙躬身,想要推辞,话还没出口,玄宗抬手拦住了他。 “不过助兴一曲,不必拘谨。” 杨玉环没有退路,只能躬身领旨,侍女取来琵琶,她跪坐在殿中锦垫之上,选了一首舒缓的《南薰曲》。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指尖落弦,曲调沉稳克制,没有半分娇媚讨好。

可她清楚,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尤其是主位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 一曲终了,她低头行礼,不敢抬头对视。玄宗缓缓开口夸赞,言语温和,赏赐了她一支珍贵的珊瑚钗。 宴席后半段,玄宗几次借着闲谈,问她学习音律的缘由,问她蜀州故土的风物,问话细碎,带着格外的关注。武惠妃坐在一旁,脸上维持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李瑁坐在杨玉环身侧,手紧紧攥着,心里又慌又闷,却不敢当众表露半分不满。 宴席散场,回到别院,李瑁脸色难看,关上房门,低声对玉环说:“父皇今日看你的眼神,太过不同。

今日之事,已经落人口实,往后,你一定要更加谨慎,尽量避开单独面圣的机会。” 杨玉环握着那支珊瑚钗,指尖冰凉。她明白,这一次骊山召见,已经是危险的开端。帝王的目光,一旦落在她身上,礼法的边界,就已经摇摇欲坠。

流言的种子,已经在温泉宫的水汽里,悄悄生根。

第8章【流言四起,王府困局】

骊山温泉宫的宴会结束,众人返回洛阳,没过多久,细碎的流言便悄悄在宗室圈子、宫人之间传开。

有人说,温泉宫之上,皇帝格外看重寿王妃,频频问话,赏赐珍宝,目光流连。流言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慢慢变得暧昧不堪。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叔父杨玄璬。他匆匆来到寿王府,单独找到杨玉环,关起门,面色凝重。他压低声音,焦急开口:“玉环,你可知外面都在传什么?这些流言凶险至极,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或是惠妃娘娘动了疑心,咱们杨氏一族,都会跟着遭殃。” 杨玉环握着茶盏,指尖泛白,她早有预感,只是没有想到流言扩散得这么快。她轻声道:“那日骊山之上,陛下只是让我弹奏一曲,并无别的事情,可旁人愿意胡乱揣测,我无从阻拦。” “无从阻拦,也要想办法压下去。”杨玄璬眉头紧锁,“你近日尽量少出门,不参加任何宗室宴会,歌舞琵琶也尽量不要在人前展露,收敛所有锋芒,减少露面的机会。只有让大家慢慢淡忘你,流言才会平息。” 杨玉环点头应下,她听从叔父的叮嘱,闭门不出,整日待在梨园小院,不再接待外客,王府里的宴席应酬,她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

可越是刻意避世,流言反而越发猖獗。人心向来喜欢揣测隐秘之事,越是看不见,越容易滋生遐想。 李瑁也被流言搅得心烦,他和玉环之间本就因为储位之事有隔阂,如今流言四起,他心里藏着说不清的别扭,有时候看向玉环,眼神里带着猜忌。他私下叮嘱王府里所有宫人,不许在外议论王妃,谁敢乱说,立刻杖责驱逐。可流言从宫里面流出来,王府根本堵不住源头。 这天,阿蛮从外面采买回来,神色慌张,悄悄告诉玉环,她在市集听见几个宫人的远亲闲谈,说惠妃娘娘听闻流言之后,已经派人暗中打探,时时刻刻盯着王妃的一举一动。

玉环心头一沉。武惠妃本就心思多疑,一心为李瑁筹谋储位,如今传出这样的流言,惠妃一定会觉得,她这个儿媳,会成为拖累寿王的祸水。若是惠妃认定她会影响寿王的前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夜里独自坐在月下,看着满园花木,满心疲惫。她明明什么都没有主动去做,只是被动赴宴,被动弹奏一曲,就被卷入这样不堪的流言漩涡。她想要安稳,可周遭的一切,都推着她往危险里走。 没过几日,宫里传来消息,武惠妃病倒了。

消息传到寿王府,整个王府人心惶惶。杨玉环站在廊下,望着大明宫的方向,心里清楚,惠妃一病,原本就紧绷的局面,马上就要彻底大变。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向她收拢。

第9章【惠妃归西,帝心空落】

武惠妃的病势一日重过一日,宫中太医轮番诊治,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好转。

寿王李瑁日日入宫探望,守在母妃寝宫之外,寝食难安,整个人迅速憔悴下来。寿王府里,气氛压抑到极点,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 杨玉环按照规矩,备下滋补汤药,几次想要入宫探视,都被内侍拦下。内侍委婉传话,惠妃卧病之后,心绪烦躁,不愿见外命妇,让寿王妃安心在府中等候消息。

玉环心里明白,惠妃心里,依旧忌惮着那些流言,不愿和她相见。 这一日黄昏,皇宫传来丧讯,武惠妃病逝。消息传到寿王府的时候,李瑁刚刚从宫里回来,听到消息,直直站在庭院当中,半晌没有动静,而后踉跄一步,红了眼眶,失声落泪。 武惠妃是他最大的靠山,这么多年,所有争夺储位的谋划,全靠惠妃在宫中周旋打点。惠妃一死,他在宫里,便再也没有能替他说话、庇护他的人。

王府上下立刻换上素色丧服,杨玉环一身素白,陪着李瑁打理吊唁事宜,接待前来吊唁的宗室官员。她看着李瑁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惠妃曾经试探她、提防她,可不可否认,惠妃活着的时候,是寿王府最坚实的屏障。 宫中,玄宗陷入巨大的落寞。武惠妃陪伴他多年,是他最宠爱的妃子,惠妃离世之后,偌大后宫,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舒心。史料记载,玄宗整日郁郁寡欢,食不下咽,后宫众多佳丽,没有一人能入他的眼。

皇帝身边的近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纷纷想着办法,想要替帝王排解烦闷。有宦官揣摩圣意,悄悄在玄宗面前提起,寿王妃杨氏,容貌绝色,精通音律歌舞,性情温婉,恰好能宽慰陛下孤寂的心。 这话一点点传到宫外,也慢慢流入寿王府。有忠心的老仆悄悄把消息禀报给杨玉环,玉环听完,浑身发冷。她清楚,宦官的一句举荐,意味着什么。惠妃刚死,帝王心神空虚,这一份举荐,是把她推向万丈深渊。 夜里,李瑁坐在案前,对着惠妃生前赏赐的玉佩,久久沉默。玉环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可李瑁只是麻木地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他如今失去母妃,储位无望,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护住她。 玉环独自回到梨园,抱起琵琶,指尖落在弦上,却弹不出一个完整的调子。

她知道,惠妃离世,屏障崩塌,之前那些流言,加上近臣的举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牢牢朝着她收拢。

她逃不开,躲不掉,前路漆黑一片,不知道接下来会迎来什么样的旨意。

第10章【黄冠谕令,道号太真】

武惠妃离世数月之后,洛阳的风渐渐回暖,可寿王府里,没有半分春日暖意。

李瑁失去母妃庇护,朝堂之上,日渐边缘化,往日围着他奉承的官员,纷纷避之不及。他终日闷在府中,沉默寡言,夫妻之间,更是无话可说。 这一日正午,一队内侍带着圣旨,浩浩荡荡来到寿王府。

府里所有人慌忙跪拜接旨,内侍高声宣读旨意,旨意言辞委婉,说寿王妃杨氏,心性沉静,与道家有缘,特下旨,令其入太真观出家修道,斩断俗世尘缘,为皇家祈福。 跪在地上的杨玉环,听完旨意,浑身冰凉。她瞬间读懂了背后的深意。所谓出家祈福,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借口。玄宗想要她,可她是寿王妃,是自己儿子的妻子,碍于礼法,不能直接接入宫中,只能借着出家,抹去她寿王妃的身份。 李瑁跪在一旁,身子不停颤抖,他抬起头,想要开口求情,内侍冷冷瞥了他一眼:“殿下,此乃陛下圣意,不可违抗。”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话。他是失势的皇子,没有资格对抗帝王的旨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一道旨意夺走。 接旨之后,内侍留下话,三日之内,杨玉环就要动身前往太真观,不得拖延。 回到内院,杨玉环把自己关在房中,阿蛮抱着她,低声哭泣。

玉环没有落泪,只是安静坐着,缓缓开口:“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出家,只是权宜之计,道观不是终点,只是陛下用来避开礼法的一道屏障。” 三日里,王府匆匆收拾行装。李瑁来找她,两人相对无言。他眼底满是痛苦、无力,还有一丝愧疚,沙哑着声音说:“是我无能,护不住你。” 玉环轻轻摇头:“这不怪你,皇权在上,我们都身不由己。往后殿下好生保重,莫要再执着储位之争,保全自身最重要。” 离别那日,没有盛大送行,只有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王府侧门。杨玉环脱下王妃华服,换上素色道袍,发髻散开,除去所有珠钗。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数年的寿王府,转身登上马车,去往城外的太真观。 太真观依山而建,清静荒凉,平日里只有寥寥几个女冠。观主早已接到宫中吩咐,特意腾出一间独立院落给她,赐道号太真。 住进道观的第一晚,油灯昏黄,她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冷清山月。她清楚,这一道黄冠谕令,斩断了她寿王妃的名分,却没有给她自由。

道观只是一个幌子,宫墙的目光,时时刻刻都落在她身上。

她名义上是修道女冠,实际上,依旧困在帝王的棋局之中。

第11章【古观孤灯,咫尺宫闱】

太真观的日子,看似清净隔绝红尘,实则处处都有监视。

观里的女冠看着温和,却时时刻刻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每隔几日,就有内侍从宫中赶来,名义上是送来补给、香烛,实则打探她的起居、言语,把她的一举一动,回报给玄宗。 杨玉环每日跟着观里的女冠,诵读道经,洒扫庭院,练习静坐。她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很少弹奏琵琶,也不再编排舞乐,尽量做出一心修道、不问世事的模样。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演给宫里的人看的戏码。

道观离洛阳宫城不远,咫尺之间,红尘朝堂,从未真正远离。 阿蛮陪着她一同在观里伺候,看着清冷孤寂的院落,常常暗自发愁。一日傍晚,阿蛮端来一碗米粥,低声说道:“娘子,咱们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修道吗?” 玉环望着窗外连绵青山,轻声回道:“不会。陛下费这么大心思,让我入观,不是真的想让我青灯古佛终老。这里只是一处过渡之地,什么时候他想好了,时机合适,就会把我接走。” 她的预判,很快得到印证。内侍往来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会带来玄宗赏赐的上好绸缎、名贵香膏,赏赐越来越丰厚,言语之间,也越来越恭敬。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她悬心。她偷偷托可靠的香客,传递书信给李瑁,寥寥数语,只是问他近况是否平安。没过多久,香客带回消息,说密信在路上,被宫中值守的内侍截获,已经送到玄宗的面前。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玉环心头一紧。她没有想到,这短短一封问候的信,竟然会被截下。

她立刻明白,道观内外,布满了眼线,她和李瑁之间,连私下通信的余地都没有。任何一点牵扯,都会被帝王知晓。 阿蛮吓得脸色发白:“那怎么办?陛下看到书信,会不会发怒,降罪于殿下,降罪于我们?” 玉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思索对策。她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奏书,托观主转呈宫中,奏书里言辞恭谨,只说感念昔日寿王府照料,出于旧情问候,并无别的心思,一心修道,恪守本分。 奏书送出去之后,她一连数日心神不宁,日日等候宫中的消息。数日后,内侍再来,没有带来责罚,只是淡淡传话,陛下知晓了,叮嘱她专心修道,不必挂念旧事。

责罚免去,可玉环心里更加清楚。帝王看似宽容,实则已经记下这件事。她和李瑁之间的过往,是一根刺,只要稍有触碰,就会引来祸端。 深夜,孤灯摇曳,她独自坐在蒲团上,听着山间风声。

古观看似与世隔绝,可无数丝线,从洛阳宫城延伸过来,牢牢捆住她。她看似手握短暂的平静,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密信被截这件事,已经敲响警钟,往后,她连一丝一毫的私情,都不能流露。

第12章【道观私见,诀别寿王】

入秋之后,山中雾气浓重,太真观山门之外,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密布。

可谁也没有想到,李瑁冒着巨大风险,趁着一个雨夜,乔装成送香的杂役,悄悄潜入太真观,想要见杨玉环一面。 那天夜里大雨滂沱,雨声掩盖了脚步声。阿蛮最先听见院门外轻轻的叩击声,她小心打开侧门,看见一身粗布短衫、压低斗笠的李瑁,吓得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把他拉进院内,关上院门。 杨玉环看见李瑁,愣住了。

短短数月不见,他消瘦憔悴,眼底满是疲惫,早已没有当年寿王府里意气风发的模样。雨水打湿他的衣衫,顺着发梢滴落。 李瑁看着一身道袍的玉环,声音沙哑压抑:“我实在放心不下,冒险过来看看你。

我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眼线,可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玉环心头酸涩,却又满心惶恐,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望向外面山道,低声急道:“你怎么敢来这里!一旦被宫里的暗哨发现,我们两个人,连同跟着你的人,全都要获罪,这是灭顶的祸事。” “我知道危险。”李瑁目光牢牢锁住她,“母妃不在了,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念想。玉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失去你。若是将来有机会,我能不能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 玉环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水光,却强迫自己冷静:“没有机会的。下旨送我入观的是陛下,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疆土,我们能逃去哪里?当初那道旨意,已经把我们之间的情分,一刀斩断。”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殿下,今日这一面,就当是最后的诀别。往后,你不要再冒险来找我,不要传信,不要挂念我。你好好活下去,收敛所有野心,安分守己,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寿王府剩下的人。若是你一再和我牵扯,只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李瑁身子一颤,眼眶通红,他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玉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不能再和他有亲密的举动,任何一丝痕迹,都会被探查出来。 “我懂了。”李瑁沉默许久,缓缓垂下手臂,苦笑着说,“我原本还抱着一丝奢望,如今才明白,在皇权面前,我们的情爱,一文不值。” 两人在雨雾里相对而立,没有再多缠绵的话语,只有无尽的悲凉。

时间不能久留,暗哨随时会巡查过来。玉环催促他尽快离开,阿蛮引路,送他从后山隐蔽的小路离开道观。 李瑁临走之前,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玉环独自站在院中,雨水打湿她的道袍。

她知道,今夜这场私会,是一场赌。万幸没有被发现,可她也彻底和过去的寿王妃身份,和李瑁的情分,做了切割。她看清了,在帝王的意志面前,情爱脆弱不堪。

只是她没有想到,李瑁心底,已经悄悄埋下执念,他日,他一定会寻机会,想要夺回她。

第13章【辇车夜入,重入深宫】

深秋的一个夜晚,月色黯淡,一队不举灯火的宫车,悄悄来到太真观山门外。

领头的内侍亲自入观,面见杨玉环,恭敬传旨,请她即刻登辇,随他们入宫觐见。 玉环心里早有预料,这一天终究来了。她平静起身,没有慌乱,只是吩咐阿蛮收拾简单的随身物件,一同随行。观主恭恭敬敬送她到山门,不敢多言,她清楚,这位女冠,不会再回到这清冷道观。

青布辇车垂着厚重帘幕,一路避开闹市,沿着僻静的道路,驶入洛阳宫城。宫门在夜色里缓缓敞开,辇车穿过层层宫道,最终停在大明宫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暖炉生香,灯火柔和,玄宗已经坐在殿中,静静等候。 杨玉环依照礼数,躬身行礼,低眉垂目,不敢抬头直视。玄宗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长久的期待,声音放缓:“太真,在道观之中,可还安好?” “承蒙陛下挂念,贫道一切安好。”玉环依旧维持着道人的恭敬姿态。 玄宗笑了笑,挥退殿内所有内侍侍女,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缓缓开口,说起武惠妃离世之后,深宫孤寂,无人相伴,说起听闻她精通音律,一直盼着能和她一同谱曲赏乐。他的话语温柔,褪去帝王的威严,像一个寻常男子倾诉孤单。 玉环安静听着,谨慎应答,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人,是掌控天下的君主,他可以轻易赐予荣华,也可以随手降下灾祸。她不能像对待李瑁那样,交付真心,只能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当夜,她没有再返回太真观。玄宗下旨,安排她在宫中一处别院居住,依旧以太真的名号,对外只说是请来宫中修道的女冠,以此掩人耳目。 消息虽刻意封锁,可后宫的妃嫔们,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一众久居深宫的女子,心里都清楚这个“修道女冠”的真实来历,嫉妒、忌惮、敌视,一瞬间在后宫蔓延开来。不少妃嫔暗中联络,等着抓她的把柄,想要寻机会把她赶出宫去。 接下来几日,玄宗常常过来别院,和她一同听曲、闲谈,拿出珍藏的古乐谱,和她一起推敲曲调。赏赐源源不断,珍宝、绸缎、乐工,源源不断送入别院。

表面上,她得到帝王独一份的偏爱,可她清楚,这繁华包裹之下,处处都是陷阱。后宫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只要她行差踏错一步,立刻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夜里,她靠在窗边,望着宫墙之上的冷月。

她走出了道观,踏入了更深的牢笼。寿王府的困境、道观的孤寂,和这深宫的凶险相比,都不值一提。

后宫的敌意已经竖起,无数人等着看她跌落,等着抓住她的错处发难。

第14章【一曲霓裳,宠冠六宫】

入宫之后,玄宗一直痴迷于和杨玉环一同打磨乐舞。

他听过她弹奏琵琶,看过她编排的小段舞式,便提议,合力编排一支宏大的新舞,取名霓裳羽衣。玉环本就擅长歌舞音律,借着这个契机,一点点打磨曲调、舞步,日夜和梨园乐工一起调试。 这一日,玄宗在梨园设宴,召集宫中妃嫔、宗室命妇一同观赏新舞片段。这是杨玉环第一次,在众多后宫女子面前展露舞姿。她褪去道袍,换上一身轻盈如雪的舞衣,衣料缀着细碎银箔,抬手转身之间,如同月光落在身上。

琵琶声缓缓响起,她旋身起舞,舞步缥缈婉转,似云中仙子,曲调空灵曼妙,和大唐以往所有宫廷乐舞都不一样。满堂宾客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引。一曲舞毕,她屈膝行礼,殿内安静片刻,随后响起连绵不绝的赞叹。 玄宗脸上满是喜色,当众赏赐无数奇珍,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

这场梨园之宴过后,太真的名号,传遍整个后宫,人人都知道,陛下新得一位精通歌舞、绝色无双的女子,圣眷无人可比。 赏赐如同流水一般送入她的别院,金银珠玉、珍稀香料、上好丝锦堆积如山。消息传到杨氏族人耳中,所有人都看到了攀附权势的机会。原本低调的杨氏族人,纷纷主动登门,想要借着她的恩宠,求取官职、谋求好处。 叔父杨玄璬也来到宫中见她,面上带着激动,低声劝她:“玉环,如今陛下这般看重你,正是杨氏一族翻身崛起的机会。你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咱们杨家子弟,都能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玉环听完,心里十分不安,她郑重对叔父说:“恩宠是浮云,来得快,去得也快。朝堂之上,为官需要真才实学,靠着我的恩宠求取官位,根基不稳,将来一旦失势,全族都会大祸临头。叔父劝族人收敛,不要急于攀附,低调行事才是自保之道。” 杨玄璬表面应下,心里却并不认同。

杨氏族人被眼前的荣华迷了眼,根本听不进劝告,四处奔走结交朝臣,四处炫耀和她的亲缘。 阿蛮看着络绎不绝上门求托的杨氏族人,忧心忡忡:“娘子,族人这般张扬,迟早会惹出祸事。” 玉环长长叹气,她拦不住族人的贪心。她可以约束自己,却管束不住一群被富贵冲昏头脑的亲戚。

她站在梨园高台之上,望着下方繁华宫苑,心里清楚,此刻的盛宠,是烈火烹油。杨家众人不断攀附权力,正在一点点埋下日后灭顶的引子。 后宫的嫉妒越发浓烈,不少妃嫔暗中联络,收集她的一言一行,想要寻到过错。

盛宠之下,所有的风光,都标好了代价。

第15章【册封贵妃,位同中宫】

天宝四年,玄宗下旨,正式册封杨玉环为贵妃。

大唐自王皇后被废之后,玄宗再也没有立后,贵妃便是后宫品级最高的位置,旨意写明,贵妃待遇等同皇后,执掌后宫诸事。 册封大典仪式盛大,礼乐齐鸣,百官按班次行礼。

杨玉环身着华贵的贵妃礼服,头戴繁复金冠,一步步走上礼台,接受册封。站在礼台之上,她望着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望着高高在上的玄宗,心底五味杂陈。 从蜀州孤女,到寄人篱下的杨氏少女,到寿王妃,再到太真女冠,如今,她成了大唐的贵妃。

这条路,步步身不由己,裹挟在皇权、流言、欲望之中,走到了旁人梦寐以求的顶峰。 大典结束之后,宫中赏赐大赦,后宫所有宫人、宗室,都来向她道贺。杨氏一族的封赏紧随其后,她的姐姐们,分别受封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每月由朝廷发放俸禄,自由出入宫禁。杨氏子弟纷纷入朝,官职一路高升,其中杨国忠,借着这层亲缘,开始在朝堂站稳脚跟,步步往上攀爬。 市井之间,慢慢流传开歌谣,不重生男重生女。

百姓看着杨家因为一个贵妃,满门扶摇直上,无不惊叹。 册封之后,玄宗几乎日日都和她相伴,一同在梨园谱曲,华清池沐浴,游宴踏青。只要她想要的东西,玄宗都会想方设法送到她面前。她看似手握无上荣宠,执掌后宫,可她从来没有放松警惕。 这一日黄昏,她独自登上宫城的高楼,阿蛮陪在她身侧。

晚风卷起她的衣袂,她望向远处连绵的宫阙,低声开口:“世人都羡慕我身居贵妃之位,享尽帝王恩宠,可他们不知道,高处的风,最是刺骨。” 阿蛮轻声劝慰:“娘娘如今是贵妃,陛下疼惜您,后宫之中无人能及,不必想太多。” 玉环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天边沉沉的暮色:“盛宠是假象,帝王的心意随时可变。杨家如今势头太盛,族人骄纵,朝堂之上,已经有不少官员暗中非议。后宫的敌人、朝堂的对手,都在暗处盯着我们。” 她清楚,武惠妃已逝,可朝堂的争斗从未停歇,皇子之间暗流涌动,边将势力慢慢壮大。她身在这个位置,不仅仅是帝王的爱人,更是杨氏一族的靠山,无数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等着她犯错,等着杨家跌落。

夕阳慢慢沉落,余晖染红宫墙。她站在高台之上,一身华贵贵妃礼服,心里却生出浓重的不安。她已经站在繁华的顶点,可她清清楚楚看见,万丈深渊,就在这片繁华的底下,静静等候。

第16章【虢国骄行,街衢风波】

春风吹遍长安朱雀大街,车马流水,人声喧阗。

虢国夫人不用遮掩妆面,不戴帷帽,乘着油壁香车,带着一众仆役护卫,横穿长街。

路人纷纷驻足避让,低声惊叹杨氏一门的声势。她素来张扬,仗着贵妃的恩宠,行事毫无顾忌,连朝中三品官员见了,都要侧身退让。 杨玉环这日正陪着玄宗在沉香亭赏牡丹,内侍匆匆进来禀报,说虢国夫人的车驾在街口和御史的仪仗冲撞,双方仆从争执推搡,御史已经递上状纸入宫。

玄宗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的杨玉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二姐性子太烈,这般张扬,迟早惹出非议。” 玉环指尖轻轻捻着一片牡丹花瓣,神色沉静。她早就劝过几位姐姐,入宫之外,在外行事务必收敛,可虢国夫人素来听不进劝。她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却立场分明:“陛下,二姐骄纵是实,可御史当众拦车,言语之间也有刻意刁难之意。只是此事传扬出去,朝野只会议论杨氏恃宠,不会分辨其中曲直。” 玄宗看着她,笑了一声:“朕知晓你素来明理,从不偏袒族人。只是你这几位姐姐,风头太盛,言官的折子,已经堆到御案上了。” 不多时,虢国夫人被内侍带进亭中。

她一身艳丽罗衫,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先开口诉苦,说御史刻意羞辱她,故意借小事打压杨家。玉环望着她,轻声开口:“阿姊,咱们今日能得这份荣宠,根基全在陛下的恩信。街上百姓指指点点,言官盯着咱们一举一动,你这般行事,是把刀柄递到旁人手里。” 虢国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撇了撇嘴,满心不服,却不敢当面顶撞贵妃。

玄宗见状,各打五十大板,罚虢国夫人闭门自省三日,也劝御史不必继续深究。 等人散去,殿内只剩下玉环与玄宗。玄宗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朕愿意宠你,可朝堂自有规矩,若是杨家不断触碰底线,就算是朕,也难一直护住。” 玉环心里沉甸甸的。她清楚,今日这场街头冲突只是开端。

几位姐姐的骄奢,正在一点点消耗朝野对她仅存的宽容。她可以约束自己,却拦不住亲人被荣华迷了心神。

夕阳斜斜落进沉香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可这份热闹底下,非议已经像野草一样四处蔓延。

第17章【国忠谋位,暗结私党】

杨国忠近来出入宫禁越发频繁,借着贵妃宗亲的身份,常常借着问安的名义,单独求见玄宗。

他不再满足于靠着贵妃的荫蔽得到薄禄,他想要握住实打实的权柄,挤进朝堂核心,和朝中老臣分庭抗礼。

这日午后,杨国忠来到贵妃的寝宫,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玉环一人。他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恳切的笑意,开口说道:“妹妹,如今陛下信任你,若是你在陛下跟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入吏部掌管铨选,我便能为杨家守住根基,不让旁人随意欺凌咱们族人。” 玉环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缓缓摇头:“朝堂官职,要看才干,凭功绩升迁。若是靠着我的恩宠求官,百官心里不服。

一旦将来有变故,这便是旁人攻讦咱们杨家最大的把柄。我不能帮你说这个话。” 杨国忠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掩饰过去:“妹妹怎么这般固执。如今满朝多少官员,哪一个不寻门路攀附?咱们有这样的机会,不去抓住,将来一旦圣眷衰减,杨家所有人都会任人宰割。” “争来的权柄,根基虚浮。”玉环轻轻放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我不怕日后失宠,我只怕族人贪权敛财,积下无数怨仇,最后引灭门大祸。” 两人争执几句,话不投机,杨国忠见劝不动她,只能悻悻告辞。可玉环不知道,他早已打定主意,不靠贵妃举荐,自己寻找门路。

他私下带着重金珍宝,去结交宫中高力士,又拉拢一批趋炎附势的中层官吏,私下互通消息,结成小党。 几日后,玄宗和玉环闲谈,随口提起,不少官员都在举荐杨国忠,说他精明能干,善于理财。玉环心头一震,立刻明白,杨国忠已经绕开她,自行布局。 夜里,阿蛮伺候她卸妆,低声说道:“娘娘,方才听见外面内侍闲谈,说国舅私下收买朝官,许诺好处,不少人已经愿意为他说话。” 玉环靠在窗边,久久无言。

她拦不住杨国忠的野心。他认定权力是自保的唯一依仗,一步步往朝堂漩涡深处扎去。她原以为只要自己谨守本分就能稳住局面,此刻才看清,杨氏这盘棋,早就脱离了她的掌控。

杨国忠的私党,正在暗处悄悄成型,朝堂的风浪,已经在酝酿。

第18章【华清宫宴,初见禄山】

秋凉时节,玄宗带着贵妃、一众宗室与重臣前往华清宫避寒。

温泉水汽蒸腾,殿宇依山而建,丝竹声乐昼夜不绝。这一场盛宴,玄宗特意传召范阳的安禄山入京觐见,一同赴宴。 宴席开后,殿门被内侍推开,安禄山缓步走入殿中。他身形肥硕,行走之间却动作灵活,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跪拜行礼,声音洪亮,言语恭顺。他目光飞快扫过主位的杨玉环,随即低下头,装作不敢直视的模样。 玄宗笑着招手,让他上前回话,随口询问范阳边境的军务民情。

安禄山应答流利,说话诙谐,时不时说几句边关趣事,逗得殿内众人发笑。玄宗十分欢喜,转头看向玉环,笑着开口:“此人忠心质朴,镇守北疆,替朕稳住边塞,是难得的良将。” 玉环静静打量着安禄山。他面上憨厚,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锐利的精光,每一句回话都经过精心斟酌,全然不似表面那般粗钝。她心里生出一丝隐隐的戒备,却没有当众表露,只维持着温和的神色,依着帝王的话,点头示意。 酒过数巡,安禄山忽然叩首,郑重请求,想要认贵妃做义母。满堂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贵妃年纪远小于他,这般请求,不合常理。玄宗觉得新奇,哈哈大笑,转头看向玉环:“你看,这员大将愿意拜你为母,你可愿意收下这个义子?” 玉环心头一紧,一瞬间权衡利弊。当众拒绝,便是拂了帝王的兴致,也会直接得罪安禄山;若是应允,等于和手握重兵的边将绑定,日后必然引来太子与朝臣猜忌。她沉吟片刻,缓缓屈膝回禀:“陛下,安将军镇守北疆劳苦,若是有心亲近皇家,臣妇不敢推辞。

只是名分已定,往后行事,更要恪守君臣本分。” 她的话留有余地,没有热烈迎合,也没有直接回绝。玄宗大喜,当即应允。安禄山立刻大礼跪拜,行拜见义母的礼节,动作做得十足。

宴席散场,回到寝宫,玉环眉头紧锁。玄宗见她神色不对,问道:“你不喜欢这个义子?” 玉环轻声回道:“边关大将手握重兵,本就该和内宫保持距离。今日定下这份母子名分,怕是会授人以柄。”玄宗只当她思虑过重,笑着宽慰几句,没有放在心上。 玉环独自坐在温泉边,看着水面浮动的灯影。

她看得明白,安禄山这一步,是刻意借她,拉近和皇权的距离,为自己铺路。

北疆的兵权,加上这一层特殊名分,一颗危险的种子,已经落在大唐的腹地。

第19章【洗儿闹剧,流言暗涌】

安禄山留在长安几日,借着义子的名头,频繁出入宫禁。

按照胡人的习俗,他主动提起,要行洗儿礼,向义母杨玉环表达孝心。玄宗觉得新鲜好玩,一口应允,命宫人备好彩布、香汤,在宫中设下洗儿的仪式。 消息传到后宫,一众妃嫔哗然,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这场仪式荒唐失礼。可圣意已定,没有人敢出面阻拦。到了日子,宫人用锦绣大襁褓裹住安禄山,抬着他在宫道上游走,嬉闹声响传遍宫苑。安禄山在襁褓里故作孩童姿态,高声说笑,取悦玄宗。

玉环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全程没有跟着嬉笑。她本想推辞这场闹剧,可玄宗兴致极高,她若是强硬拒绝,只会让帝王不快,也会让安禄山记恨。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这场荒唐的戏码,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仪式过后,赏赐流水一般送到安禄山的住处。他叩拜谢恩,言辞谦卑,离开之前,单独和玉环说了几句话。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义母在上,禄山远在北疆,往后宫中若是有人为难义母,只要传一句话,禄山定当为义母分忧。” 玉环抬眼看向他,不卑不亢:“将军守好边疆,安定百姓,便是对陛下,对我最好的报答。后宫之中,自有法度,不必劳烦将军费心。” 安禄山眼底微光一闪,躬身应下,告辞离去。 这件事很快传遍长安,流言滋生,越传越不堪。

有人恶意揣测贵妃和安禄山之间有私情,言语污秽,暗中在市井、朝堂之间流转。太子李亨听到流言,心中警惕,私下找来心腹,叮嘱他们密切留意贵妃与安禄山的往来。 高力士悄悄把外面的流言禀报给玉环,低声劝道:“娘娘,安禄山野心难测,这场洗儿礼实在不妥,往后万万不可再和他私下相见。” 玉环轻轻点头,指尖攥紧帕子。她早就料到会有流言,只是没有想到,流言发酵得这么快。安禄山看似憨厚,却借着这场闹剧,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他用一场嬉闹,既讨好了皇帝,又给她埋下了数不清的污名。 入夜,玄宗过来,见她神色低落,还以为她只是疲累。

玉环没有把市井流言说出来,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嫌隙。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清楚地知道,安禄山的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这场宫中之戏,看似热闹,实则已经在她身后,布下一张无形的罗网。

第20章【忠禄反目,将相对峙】

安禄山在长安停留的这段时日,杨国忠处处提防。

杨国忠一眼看穿安禄山的野心,此人手握三镇重兵,若是将来得到圣宠压倒自己,他好不容易拿到的权位,会尽数落空。而安禄山同样看不起杨国忠,觉得他只是靠着贵妃裙带爬上来的庸人,不配和自己平起平坐。

一日在朝会之后,廊下一众大臣尚未散去,杨国忠主动拦住安禄山,嘴角挂着冷笑,开口敲打:“安将军久居边关,应当安心镇守疆土,不必频繁留在长安,周旋内廷。朝堂之上,自有朝臣处理政务,边将不该过多掺和。” 安禄山停下脚步,肥硕的身子微微侧转,面上依旧带着憨厚的笑,话语却锋芒暗藏:“国舅说笑了。臣受陛下恩宠,蒙贵妃收为义母,入京觐见,乃是君臣亲情,合乎情理。倒是国舅身居高位,应当留心国库钱粮,莫要辜负陛下托付。” 两人言语一来一回,句句带刺,周围的大臣都屏住呼吸,纷纷避开,不敢掺和两人的矛盾。一个是当朝新贵,掌财权人事;一个是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这两人对立,整个朝堂都要跟着震荡。 杨国忠压着怒火:“边疆将领,守土为本。若是心思放在朝堂争权,恐怕不是边疆之福。” “国舅若是管好自己门下的人,不贪敛地方财货,才是大唐之福。”安禄山淡淡回了一句,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杨国忠立在原地,脸色铁青。

杨国忠转头就入宫面见玄宗,尽数诉说安禄山的异状,说他笼络人心,私蓄兵马,迟早会谋反,请陛下早做防备。玄宗听完,只当是二人争权不和,笑着安抚,不肯相信安禄山会反叛。 没过多久,安禄山也单独面圣,哭诉杨国忠屡次构陷自己,在朝中处处打压,逼得他难以立足。玄宗依旧两边安抚,赏赐安禄山,让他安心返回范阳。

玉环得知二人撕破脸的消息,心中焦灼。她寻机会和玄宗闲谈,委婉进言:“陛下,国忠与安禄山,一文一武,将相不和,绝非好事。若是矛盾持续激化,于江山不利。” 玄宗摆摆手,语气轻松:“他们二人只是意气之争,朕居中调和,不会出大乱子。” 玉环看着帝王不以为然的模样,满心忧虑。她看得透彻,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杨国忠想要独揽朝堂大权,安禄山想要更大的地盘与兵权。两人的仇怨已经摆上台面,迟早会引爆滔天祸事。

她夹在中间,一边是同族兄长,一边是名义上的义子,无论哪一方出事,最后都会牵连到她的身上。

第21章【荔枝驰道,民怨潜滋】

盛夏时节,玉环偶然提起,年少在蜀州,最爱新鲜荔枝清甜滋味。

玄宗记在心上,当即下旨,命岭南地方,快马加急运送新鲜荔枝送入长安。驿道之上,快马接力,日夜不停,沿途驿站,为了赶时限,不惜累死马匹,惊扰沿途百姓。 消息慢慢传到宫中,阿蛮外出采买,回来神色不安,低声跟玉环禀报:“娘娘,外面驿道沿线,百姓怨言很重。

驿站为了运送荔枝,征用民夫,耽误农时,不少农户的庄稼无人照看。街市上有人私下说,一骑红尘,只为贵妃口腹之欲。” 玉环手里的荔枝,忽然变得沉重。她原本只是随口一提,从来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她立刻起身,求见玄宗,见到帝王之后,屈膝行礼,恳切说道:“陛下,荔枝之事,是臣妇失言。岭南路途遥远,驿传耗费巨大,惊扰百姓,还请陛下撤去旨意,不要再劳民运送。” 玄宗拉住她的手,笑着宽慰:“不过一点吃食,耗费些许驿马,算不得什么。朕只想让你开心,不必在意旁人闲话。” “陛下,百姓才是大唐根基。”玉环抬眼,目光恳切,“驿传本是用来传递军情、紧急文书,如今用来运送鲜果,长此以往,上行下效,地方官吏只会更加铺张。百姓积攒怨气,不是好事。” 玄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应允,只是说再斟酌。 杨国忠听说这件事,反倒跑来劝玉环:“妹妹,陛下愿意为你费心,是天大的恩宠,何必推辞。些许百姓的怨言,过一阵自然消散,不必放在心上。” 玉环冷冷看向他:“兄长身居高位,本该体恤民生,怎么反倒说出这样的话?今日一件荔枝,明日别的贡品,层层加码,最后受苦的都是底层百姓。怨气积攒多了,江山动摇,谁都无法保全。” 杨国忠见她态度坚决,讪讪闭了嘴,不再劝说。

几番劝谏之后,玄宗最终下令,减少荔枝运送频次,不许再强行征用民夫,只在每年少量进贡。可流言已经散开,“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说法,在民间悄悄流传。百姓不会分辨,是帝王主动下旨,还是贵妃所求,所有的苛责,最后都落在她的身上。 黄昏,玉环独自站在宫墙之上,望着远方延伸向岭南的驿道。她知道,这一桩小事,已经在民间埋下怨怼。

盛世繁华之下,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她的名字,渐渐和奢靡绑定在一起。

日后一旦大乱,这些细碎的民怨,都会变成指向她的利刃。

第22章【太子试探,暗设圈套】

太子李亨一直冷眼旁观杨氏一族的崛起,还有安禄山手握重兵的局面。

他清楚,杨国忠视自己为眼中钉,想要扶持别的皇子取而代之。太子心中忌惮,却没有贸然发难,打算借着机会,试探贵妃的立场,若是能抓住她的把柄,便能重创杨家。

这一日宫中家宴,太子带着太子妃一同入宫朝见。席间,太子言语温和,先是称颂贵妃精通音律,盛宠无双,随后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起:“听闻义母安禄山在范阳大肆招募兵马,扩充军镇,不知娘娘是否知晓此事?边关兵力激增,朝中不少大臣都十分不安。” 满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玉环身上。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圈套。若是说知情,等于坐实她和边将私下勾结;若是说不知情,又容易被人说成刻意包庇义子。 玉环握着酒杯,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边关军务,调度增减,皆由陛下与兵部裁定。安禄山是边疆节度使,兵马之事,臣妇身居内宫,不得干预,也无从知晓细节。若是殿下心中有疑虑,应当直接上奏陛下,由圣裁决断,问臣妇,并不合适。” 她一句话,不偏不倚,把话题交还给玄宗,没有落入圈套。玄宗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心里认可她的分寸。 太子见圈套落空,没有继续追问,笑着转移话题,可眼底的戒备更深。

宴席散后,太子私下和心腹谋臣商议:“杨玉环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很难抓到错处。但杨国忠贪婪跋扈,漏洞极多,咱们不必针对贵妃,只要抓住杨国忠的罪证,便可连根动摇杨氏。” 这话辗转,通过内侍传到玉环耳中。夜里,阿蛮把消息悄悄告诉她,满脸紧张:“娘娘,太子那边打算拿国舅开刀,一旦国舅出事,咱们全族都会受牵连。” 玉环长长叹气。她早就知道太子和杨国忠势同水火,只是没有想到,太子的布局如此隐忍。她想要劝杨国忠收敛,可杨国忠正春风得意,一心揽权,根本听不进劝告。

次日,玉环单独约见杨国忠,把太子的打算委婉告知,劝他收敛贪腐,约束门下官吏,减少授人以柄的机会。杨国忠却不以为意,嗤笑一声:“太子手上没有实权,奈何不了我。只要陛下信任我,谁都不能撼动我的位置。” 玉环看着他自大的模样,心里一片冰凉。杨国忠盲目自信,看不见潜藏的危机。

太子的刀已经悄悄对准杨家,只是暂时藏在暗处,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刀落下。

第23章【姐妹争宠,虢国生妒】

韩国、秦国、虢国三位夫人时常入宫,陪伴贵妃游园赴宴。

虢国夫人素来性子骄傲,同样得到玄宗不少赏赐,渐渐生出不甘。她见玄宗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杨玉环身上,心中滋生嫉妒,暗中想要抢夺帝王的目光。 这一日,玄宗在花萼楼设宴,命杨氏三姐妹一同赴宴。虢国夫人特意换上一身更为艳丽张扬的衣裙,妆容浓艳,席间频频主动向玄宗敬酒,言语娇媚,刻意吸引帝王注意。她时不时借着敬酒的机会,说几句俏皮话,刻意压过另外两位姐妹。

韩国夫人性子稳重,看见虢国夫人这般举动,暗暗担忧,悄悄用眼神示意她收敛。虢国夫人却视而不见,依旧我行我素。 玉环坐在玄宗身侧,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没有当场发作,神色如常,陪着玄宗闲谈乐曲。玄宗何等精明,一眼看穿虢国夫人的心思,只是淡淡应付,没有过多回应。 宴席过半,虢国夫人借着赏灯,单独凑到玄宗身侧,低声说了几句奉承的话。玉环缓步上前,笑着开口:“阿姊,陛下今日打算和我一同推敲新曲,不如我们一同过来,听听曲调,也好品评。”一句话,不动声色隔开二人。

宴席结束,三人一同离开宫城。马车上,虢国夫人脸上的笑意消失,语气带着怨气:“妹妹,陛下本就可以喜欢旁人,你何必处处提防,拦着我?” 玉环看着她,语气沉重:“阿姊,你我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是天子,后宫规矩森严,你这般刻意争宠,一旦失了分寸,流言四起,杨氏一族都会被你拖累。今日陛下只是客气,若是哪一日惹得陛下厌烦,谁都救不了你。” 虢国夫人心里不服,赌气扭过身子,不肯听劝。 没过几日,宫中就有细碎流言,说虢国夫人有意魅惑帝王,想要分走贵妃的恩宠。内侍悄悄禀报玉环,还有宫人看见,虢国夫人私下托人置办贵重的媚香,想要送入宫中讨好玄宗。 玉环明白,嫉妒已经冲昏了二姐的头脑。她可以应对朝堂上的敌人,可亲人内部生出嫌隙,最难化解。姐妹之间的猜忌,会变成旁人攻击杨家的突破口。

夜里,玉环独坐窗前,满心疲惫。外面有太子、朝臣虎视眈眈,朝堂上杨国忠和安禄山死斗不休,如今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因为嫉妒,在身后埋下隐患。

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四面八方朝她收拢,内忧外患,没有一处安宁。

第24章【密查贪腐,国忠掩罪】

有正直的御史,暗中收集杨国忠贪腐的证据,查到他借着掌管财政的便利,挪用地方上缴的税银,私置田庄,收受贿赂,门下亲信借着他的名头,在地方欺压百姓,强买田地。

御史整理好卷宗,打算寻机会直接上奏玄宗。 这份密卷的消息,提前被杨国忠安插在御史台的眼线截获。杨国忠得知之后,又惊又怒,立刻召集心腹,连夜商议对策。心腹提议,花钱收买御史,让他压下卷宗;也有人提议,罗织罪名,反咬一口,诬陷御史结党营私。 杨国忠权衡之后,决定双管齐下。一边派人携带重金,私下找到这名御史威逼利诱;另一边搜集这名御史早年的疏漏,准备随时发难。 这件事,辗转传到玉环耳中。

她听闻杨国忠贪赃,还要构陷言官,心头又惊又寒。她立刻派人传信,请杨国忠来宫中一见。 杨国忠入宫,脸上强装镇定,开口辩解:“妹妹,这是政敌刻意捏造罪名陷害我,那些账目都是伪造的,我没有贪墨国库银两。” 玉环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失望:“兄长,是不是捏造,你心里清楚。御史敢于上书,必然握有凭据。若是你真的有贪腐之举,现在主动向陛下请罪,退还赃款,还能从轻处置。若是反过来构陷言官,一旦败露,便是重罪。” “请罪?”杨国忠脸色一变,“我一旦自承罪责,太子和满朝政敌会立刻群起而攻,我手中权位不保,杨家跟着垮台。这条路我不能走。” “可遮掩罪行,只会越陷越深。”玉环苦劝,“权力来得不容易,可若是靠着贪赃枉法维持,早晚要倾覆。” 杨国忠听不进去,他认定退让就是死路一条,敷衍几句,匆匆告辞,继续安排心腹去打压御史。

没过多久,那名御史忽然收到匿名威胁,家中也不断生出事端,迫于压力,只能暂时搁置奏疏,不敢贸然上奏。 危机暂时压下,可隐患没有消失。玉环清楚,杨国忠没有悔改,只是把罪证暂时藏了起来。

纸包不住火,贪腐的账目、地方百姓的怨愤,全部都记在那里。只要时机一到,这些积压的罪状,会连同杨氏所有的荣耀,一起焚烧殆尽。

她无力劝服野心勃勃的兄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往深渊走去。

第25章【禄山归镇,暗蓄锋芒】

安禄山在长安逗留许久,终于得到玄宗准许,启程返回范阳。

临行之前,玄宗赏赐无数金银绸缎、兵器铠甲,亲自在长生殿设宴为他送行。玉环也按照名分,和玄宗一同出席送别宴。 宴席之上,安禄山跪拜叩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诉说自己感念陛下与义母恩情,此生必定镇守北疆,绝无二心。他演技逼真,殿内不少内侍都被打动,唯独玉环,冷静地观察他的神色。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藏着压抑的野心,泪水更像是演出来的戏码。

宴席结束,安禄山单独向玉环辞行,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义母,朝中有人处处容不下我,国舅屡次加害于我。今日我返回范阳,若是日后长安有变,只要义母传一句话,禄山必定赶来护你周全。” 玉环淡淡回他:“将军只需恪守臣子本分,守好边疆,便是最好的报答。长安有陛下坐镇,安稳无虞,不必说这些话。”她刻意划清界限,不想和他有私下的约定。 安禄山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宫城。他不敢在长安久留,生怕杨国忠暗中安排人手,半路截杀,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范阳。

回到范阳之后,安禄山立刻撕掉憨厚的伪装。他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兵器,招纳胡族勇士,扩充自己的私军。表面上,他依旧按时上奏,年年进贡,不断向玄宗表忠心,把范阳治理得看起来安稳平静,迷惑朝廷的耳目。 他安插大量密探潜入长安,持续打探朝堂动向,盯着玄宗、杨国忠、太子三方的一举一动,源源不断把消息送回范阳。 远在长安的玉环,断断续续收到边关传来的风声。有来自范阳的商旅悄悄传言,安禄山在城内大肆打造兵器,城防日夜加固。玉环把这些消息告知玄宗,提醒他多加提防。玄宗却依旧信任安禄山,觉得是边关小人造谣,挑拨君臣关系,没有放在心上。 玉环站在宫楼上,望向北方天际。

她知道,安禄山这一去,不是归镇守土,而是回去积蓄力量。他在长安看清了朝堂的矛盾,看清杨国忠的跋扈、帝王的懈怠,心中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北疆的刀锋,正在悄悄磨利,安静等待挥向长安的那一天。

第26章【梅妃复出,旧怨重燃】

梅妃江采萍早年失宠,被安置在偏僻的上阳宫,长久远离帝王视线。

有后宫中敌视玉环的妃嫔,想寻一个制衡贵妃的棋子,便暗中在玄宗面前提起梅妃,说她才情出众,往日深得圣心,如今独居冷宫,十分可怜。 玄宗一时念起旧情,派人去往在上阳宫,传召梅妃入宫伴驾。消息传到玉环的寝宫,阿蛮神色慌张:“娘娘,梅妃被召回来了,她素来记恨您,怕是会借机挑拨是非。” 玉环轻轻放下手中的笛,神色平静:“陛下是天子,后宫妃嫔,本就由他决断。她若是安分,我自会以礼相待;若是存心构陷,我也不会任人拿捏。” 梅妃入宫之后,一身素雅素衣,清丽脱俗,谈吐雅致,借着诗文勾起玄宗往日的情意。她没有直接出言诋毁玉环,只是常常在闲谈之中,旁敲侧击,提起杨氏一族权势滔天,外戚干政,引朝野非议。话语温柔,杀伤力却极强。

这一日,玄宗设下小宴,同时邀玉环与梅妃一同赴宴。席间,梅妃借着咏梅的诗句,暗中隐喻奢靡祸主,句句都指向玉环。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内侍们大气不敢出。 玉环听完,从容举杯,笑着应答:“梅姐姐诗文绝佳,只是盛世之中,歌舞雅乐,本是太平点缀。若是人心安稳,再繁华的风物,也不会祸乱江山;若是人心有异,再清淡素简,也会生出祸端。江山安危,从来不在女子身上。” 几句话,不卑不亢,接住梅妃的暗讽,还把道理讲得通透。玄宗闻言,微微点头,心里明白梅妃话里藏着敌意。 宴席散去,梅妃回到偏殿,心中不甘。

她知道单凭自己很难撼动贵妃,于是暗中联络那些不满杨家的朝臣,想要借外臣的力量,一同弹劾杨氏。 玉环很快察觉到梅妃的动作。她没有主动去陷害梅妃,只是吩咐身边人,谨言慎行,不留把柄,同时派人留意梅妃往来的书信。

夜里,玄宗过来,看出玉环心底有芥蒂,开口安抚。玉环没有控诉梅妃,只是轻声说道:“陛下,后宫和睦,方能安稳。若是人人互相猜忌构陷,只会徒增烦扰。” 玄宗赞许她的大度,却也没有疏远梅妃。玉环心里清楚,梅妃的复出,是后宫斗争再起的信号。

她又多了一个暗处的对手,对方擅长诗文攻心,借道义之名攻击她和杨家,这种软刀子,往往更容易打动朝臣,煽动舆论。

第27章【金钿传信,寿王暗窥】

寿王李瑁这些年一直沉寂,表面闭门谢客,不问朝堂政事,可从来没有放下心中执念。

他一直关注宫中消息,关注玉环的境遇,也看着杨家权势越来越盛,看着朝堂矛盾一点点激化。他心里藏着不甘,也藏着一丝难以熄灭的念想。 他买通一名可靠的老宫女,借着入宫采买的机会,悄悄递来一枚旧日的金钿,是当年新婚之时,玉环佩戴的饰物。金钿里面裹着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盛世暗流汹涌,你身陷漩涡,自保为上。 这枚金钿送到玉环手上的时候,她正在梨园排练舞曲。指尖触到熟悉的金钿,身子微微一颤,往日寿王府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阿蛮站在一旁,紧张不已:“娘娘,万万不可留下此物,若是被人查到,大祸临头。” 玉环捏着金钿,心绪翻涌。她和李瑁早已诀别,不该再有牵扯,可看见他的字迹,心底五味杂陈。

她明白,李瑁一直没有放下,他递来这封信,不只是关心,也在暗中观望局势,等着时局变化。 她沉吟许久,没有回信。她知道,任何回信,都会变成致命把柄。她拿起绢纸,亲手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金钿收进匣底深处,吩咐阿蛮,不许对外提起这件事。 可寿王派来的宫女出宫之后,行踪被高力士手下的暗线捕捉。高力士没有立刻上报玄宗,他心思深沉,悄悄把这件事压下,只是持续盯着寿王府的动静,默默记下这条线索。

没过几日,寿王又尝试托人传话,想要寻机会和玉环再见一面。玉环断然回绝,托人带话,只一句:前尘已断,勿再牵挂,各自安身。 寿王收到回话,独自坐在府中,久久沉默。他知道玉环顾虑极深,不敢和他再有牵扯,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他暗中留意杨国忠和安禄山的争斗,留意太子的布局,等着两败俱伤的那一天,或许能寻到机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玉环夜里难以安睡。她最害怕的旧事,被重新翻起。她和李瑁的过往,是她一生最大的软肋。

一旦被政敌抓住,和安禄山、杨家的罪证放到一起,足以一击致命。

寿王的牵挂,在当下的局面里,不是温情,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刃。

第28章【国忠荐人,朝堂埋雷】

杨国忠为了稳固自己在朝堂的势力,不断提拔自己的心腹亲信。

这些人大多没有真才实学,只是靠着贿赂、攀附杨国忠才得到官职,进入户部、御史台、地方州府。不少正直官员上书反对,说杨国忠任人唯亲,败坏选官制度,可奏折递上去,大多被杨国忠截留,送不到玄宗面前。

这一日,杨国忠带着一份新的举荐名单入宫,面见玄宗,推荐几名心腹担任剑南、河东的地方要员。玄宗随口询问玉环的看法,想听听她的意见。 玉环仔细看过名单,认得其中几人,在外名声极差,贪财跋扈。她斟酌言辞,缓缓开口:“陛下,地方官吏,直接治理百姓,最看重品行才干。这份名单里的几人,民间多有非议,若是贸然派去治理州县,恐怕会激起民怨,还请陛下三思。” 杨国忠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当场反驳:“妹妹此言偏颇,这些人都是办事干练之人,外面的闲话,都是政敌刻意造谣抹黑。” 玉环抬眼看向他:“兄长,若是只有一人被非议,尚可说是谣言,接连数人都名声败坏,就不能一概而论。为官选人,不能只看是否亲近。” 玄宗看着二人争执,思索片刻,没有完全采纳杨国忠的举荐,也没有全部驳回,只留下一部分人,其余暂缓任命。

杨国忠心中恼怒,离开宫殿之后,私下埋怨玉环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自家人。 玉环找到杨国忠,认真劝他:“兄长,你要培植心腹我能理解,可若是尽用贪婪无能之辈,地方吏治崩坏,百姓受苦,最后所有罪责都会算在你头上。你这是给自己埋雷。” 杨国忠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玉环处处掣肘他。他表面应下,转头换了别的门路,继续安排心腹去往各地任职。那些人到了地方,仗着背后有国舅撑腰,加倍搜刮盘剥,民间怨声越来越重。 各地的灾报、民变的密报,一点点汇集到长安。只是杨国忠刻意压住消息,只挑太平的内容禀报玄宗,把地方动乱轻轻遮掩过去。

玄宗身居深宫,看不到真实的民生疾苦,依旧以为四海升平。 玉环偶然从出使归来的内侍口中听闻地方乱象,心中沉重。她清楚,杨国忠安插的这批官吏,就是埋在大唐州县里的火种。

一旦烽烟燃起,这些地方最先崩溃。兄长只顾眼前权柄,看不见千里之外,正在积攒的燎原之火。

第29章【边报疑云,帝王自欺】

边关陆续传来零散的密报,有守边将领悄悄上奏,说安禄山在范阳大肆打造甲仗,囤积粮草,接纳大量胡族降兵,兵力扩充速度异常,请求朝廷提早防备。

这些奏疏递入长安,先经过杨国忠之手。 杨国忠和安禄山本就是死敌,可他此刻心思复杂。他既想证实安禄山谋反,一举除掉这个大敌;又怕逼得安禄山提前起兵,战火立刻烧到中原。

几番权衡之后,他把部分奏疏压下,只挑最轻的内容呈报玄宗,还提议派遣使者前往范阳探查虚实。 玄宗派出一名宦官作为使者前往范阳。安禄山何等精明,早就料到朝廷会派人来查。

使者抵达范阳之后,安禄山把精锐兵马藏起来,只展示老弱士卒,府库之中也刻意摆放寻常钱粮,日日设宴款待使者,重金贿赂。使者收了厚礼,回到长安之后,在玄宗面前极力夸赞安禄山忠心无二,边关安稳,所谓谋反的传言,全是旁人诬陷。 玄宗听完回报,心中大喜,更加信任安禄山。再有大臣上书提醒提防安禄山,玄宗都会发怒,斥责他们挑拨君臣,把奏疏扔在一边不予理会。

玉环听闻使者归来的说辞,心中不安。她单独面见玄宗,恳切进言:“陛下,安禄山城府极深,最擅长伪装。一名使者收受馈赠,所见未必是实情。边关兵马异动,宁可信其有,提前设防,不可大意。” 玄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玉环,你想太多了。禄山对朕一片赤诚,怎么会反叛。朝中大臣,就是喜欢无事生非,互相攻讦。若是处处猜忌边将,以后谁还愿意为朕镇守边疆。” 玉环还想再劝,看见帝王固执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得明白,玄宗不是完全没有疑虑,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信任的臣子会背叛自己,宁愿选择自欺欺人,维持盛世安稳的假象。 出宫之后,阿蛮忧心忡忡:“娘娘,陛下不肯设防,若是安禄山真的起兵,咱们该怎么办?” 玉环望向北方,神色凄然:“没有人能叫醒一个刻意装睡的人。预警的折子一封封被压下,提醒的话语一句句被忽略。大唐的边防,已经慢慢松弛。风暴正在北疆酝酿,可长安城里,所有人还沉浸在霓裳歌舞的醉梦之中。”

第30章【霓裳一曲,风雨前夕】

天宝的春风依旧温柔,大明宫梨园灯火彻夜不熄。

杨玉环和玄宗耗费许久打磨的霓裳羽衣大曲,终于完成全本。玄宗下旨,在梨园举办盛大乐舞,邀请宗室、文武重臣一同观赏。 这一夜,长安权贵齐聚梨园。丝竹缓缓响起,玉环身着羽衣,缓步踏入舞场。衣袖翻飞,衣上银箔随着灯火流转,舞步缥缈如云,乐曲空灵婉转,满堂宾客沉醉在这支旷世舞曲之中。

所有人眼中,只有盛世风华,美人翩跹,仿佛大唐江山会永远这般繁华安稳。 一曲舞罢,掌声喝彩连绵不绝。玄宗坐在主位,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欢喜与痴迷。他举杯,向群臣宣告,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乐章。 人群之中,各怀心思。太子李亨静静鼓掌,眼底一片冷静,他盯着杨国忠,等着对方出错;杨国忠一边附和喝彩,一边暗中盘算,如何逼迫安禄山谋反;几个忠于社稷的老臣,面上赞叹,心底却藏着深重忧虑,边关隐患、外戚贪腐、民生凋敝,一桩桩压在心头;高力士立在殿角,不动声色扫视全场,把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舞毕,玉环退到侧殿歇息。阿蛮为她擦去额角薄汗,低声笑道:“娘娘,方才这支舞,惊艳满堂,所有人都看呆了。” 玉环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听着殿内传来的欢笑声,却没有半分喜悦。她轻声开口:“这一曲霓裳,是盛世最后的幻梦。歌舞越热闹,底下的暗流越是凶险。” 她清楚,杨国忠和安禄山的矛盾已经走到临界点,太子蓄势待发,民间怨气日积,边防空虚。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契机,一点星火,就能点燃整个天下。 玄宗走进侧殿,看见她神色低落,笑着问她为何不开心。玉环勉强扬起笑意,陪他闲谈乐曲。她不能把心底的惶恐说出口,盛世的美梦,是帝王此刻最想要的东西。

喧闹的梨园灯火,映照着一张张沉醉的面孔。没有人知道,距离范阳起兵,已经越来越近。

霓裳醉春,繁花似锦,可风暴的阴影,已经笼罩在长安上空,只待一声鼓响,打碎这一场繁华大梦。

第31章【渔阳鼙鼓,烽烟破梦】

范阳的战鼓骤然敲响的消息,是夜半时分闯入大明宫的。

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扑倒在丹陛之下,嘶哑的声音刺破殿内绵长的乐曲,安禄山起兵反叛,范阳、卢龙、河东三镇兵马尽数出动,一路向南,州县望风瓦解。

梨园之中,霓裳羽衣的余音还未散尽。玉环手里的玉笛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上,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玄宗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踉跄着扶住廊柱,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殿内乐工、内侍乱作一团,惊呼此起彼伏,往日繁华太平的幻梦,在这一声急报里轰然碎裂。 杨国忠快步上前,强作镇定,高声安抚众人,说安禄山麾下不过是边军乌合之众,朝廷很快就能调集兵马拦截。可他眼底藏着慌乱,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边关武备松弛,精锐大多掌握在藩镇手中,中原郡县久不经战事,根本无力抵挡铁骑。 玉环缓缓弯腰拾起玉笛,笛身冰凉。她想起上一次在华清宫初见安禄山,想起洗儿礼上那一场荒唐闹剧,想起无数次她向玄宗发出的提醒,全都被一句多虑轻轻挡回。

她转头看向玄宗,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潼关乃是关中门户,必须立刻派遣重兵把守,万万不可轻敌。” 玄宗心神大乱,勉强点头,急召朝臣入宫议事。朝堂之上吵成一片,有人主张坚守长安,有人提议暂避蜀地。杨国忠力主入蜀,蜀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又是他早年任职之地,根基深厚。

太子李亨沉默立于班列,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接下来几日,坏消息接连不断。叛军攻城略地,距离关中越来越近。各地求援的文书堆积如山,杨国忠却刻意筛选消息,只挑尚可稳住人心的内容禀报,刻意隐瞒前线溃败的实情。玉环偶然从出宫采买的阿蛮口中听闻,城外百姓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四散逃亡,街市之上人心惶惶。 夜里,偌大的宫殿空旷冷清,再也没有丝竹歌舞。玉环独自站在宫墙之上,遥望北方沉沉夜色。她知道,这一场祸乱,根源复杂,可朝野上下的怨气,终究会一并算在杨氏一族头上。

她曾经小心翼翼周旋,想要稳住局面,可熊熊战火已经烧起,她再也挡不住滚滚而来的洪流。

第32章【潼关失守,国门洞开】

潼关的急报再度送入宫中的时候,整座皇宫都陷入死寂。

哥舒翰被逼无奈,领兵出关迎战,落入叛军埋伏,全军溃败,潼关失守。

关中最后的屏障轰然崩塌,叛军铁骑一路畅通,直扑长安,长安已经没有险隘可以依托。 玄宗坐在御案之后,双手微微发抖,御案上的奏疏散落一地。他盯着潼关溃兵送来的战报,久久没有出声,脸上的苍老疲惫一瞬间显露无遗。杨国忠跪在下方,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正是他接连上奏催促出战,才酿成这场惨败。

玉环闻讯赶来,一身素色衣裙,没有半点妆饰。她走到玄宗身侧,屈膝行礼,声音沉重:“陛下,潼关一失,长安危在旦夕,如今必须尽快定下对策。” 玄宗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茫然:“朕守了几十年的太平,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杨国忠这时抬起头,语气急切:“陛下,长安已经守不住,叛军旦夕可至,唯有立刻动身前往蜀地暂避锋芒,待天下勤王兵马汇集,再图收复两京。蜀地粮足险固,可保圣驾平安。” 不少大臣反对弃城,恳请玄宗留在长安安抚百姓,坚守待援。可玄宗早已失去固守的底气,几番犹豫之后,默许了杨国忠入蜀的提议。

消息悄悄在近臣和禁军高层之间传递,计划定于黎明时分,由延秋门秘密出城,随行之人只带皇室宗亲、亲近内侍与贵妃,其余百官、后宫妃嫔尽数留在长安。 玉环听闻安排,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要劝说玄宗留下,可她清楚,帝王此刻已经没有再战的勇气。她派人去寻虢国夫人,想劝二姐一同随行躲避灾祸,可虢国夫人依旧骄横,不肯相信叛军能攻破长安,执意留在城中,说自己府中财物丰厚,自有办法自保。

姐妹二人争执一场,不欢而散。 阿蛮紧紧攥着玉环的衣袖,脸色惨白:“娘娘,咱们真的要抛下长安逃走吗?城里无数百姓,还有梨园里那些熟悉的乐工,都要留在叛军刀锋之下。” 玉环望向窗外万家灯火,眼底泛起酸涩。盛世繁华,一朝倾覆。她是被裹挟在这场逃亡里的人,身不由己。

她不知道前路蜀道之中,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只知道长安的宫阙,或许从今往后,再也无法安稳归来。

第33章【延秋夜出,仓皇辞阙】

夜色深沉,长安城内还沉在睡梦之中,延秋门的宫门被悄悄打开一道缝隙。

玄宗骑着御马,玉环坐在一旁的软舆之上,随行的皇子、公主、杨国忠、高力士,还有一队禁军,一行人悄无声息踏出皇宫。没有仪仗,没有礼乐,没有百官相送,昔日万乘之君,此刻只能仓皇出逃。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玉环回头望向大明宫飞檐上的月色。沉香亭的牡丹、梨园的乐曲、长生殿的誓言,全都留在身后那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池。她轻轻闭上眼,心底一阵发空。 队伍一路向西,沿途的驿站早已空空荡荡,驿卒听闻叛军将至,早早四散逃走。日头渐渐升高,一行人奔波大半日,饥渴难耐,却找不到吃食。杨国忠亲自去市集寻找食物,费了许久,才买回一些粗麦饼,分给皇室众人。 皇子公主自幼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般粗糙的干粮,难以下咽。玄宗捏着麦饼,看着眼前狼狈的景象,长长叹气,神色黯然。玉环拿起一块麦饼,慢慢掰开,分给身边的阿蛮,轻声说道:“乱世之中,有一口吃食已是万幸,不可挑剔。” 沿途路上,陆续有百姓认出御驾,围拢过来。

白发老人跪在道路中央,叩首恳请玄宗留下来主持大局,带领百姓抵抗叛军。看着跪地哀求的百姓,玄宗面露愧色,却只能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不敢停下脚步。 禁军将士一路西行,怨气慢慢滋生。他们大多是长安本地人,妻儿老小全都留在城内,如今抛下家人跟随天子逃往蜀地,生死难料。私下里,士兵们低声议论,都说这场大乱,根源全在杨国忠,是杨氏一族祸乱朝纲,才招来安禄山反叛。 陈玄礼作为禁军统领,看在眼里,心中忧虑。他手握禁军兵权,是护卫圣驾最重要的人,可军心已经慢慢不受掌控,愤怒的火苗正在士兵之间悄悄蔓延。他找到杨国忠,低声提醒,约束言行,安抚兵士,莫要继续激化矛盾。杨国忠却不以为意,依旧高高在上,呵斥士兵不得私下妄议。

玉环把士兵的低语听在耳中,心底寒意渐生。她清楚,所有人的怒火,最先指向杨国忠,可只要杨国忠是她的兄长,这份怒火,迟早会烧到她的身上。

逃亡的路途遥远艰险,蜀道山高路险,而这支护卫队伍,已经埋下了兵变的火种。

第34章【饥疲满路,怨声日积】

西行的路途一日比一日艰难。

烈日暴晒,山道崎岖,随行的人缺少饮水粮食,不少内侍、宫女体力不支,摔倒在路边,再也无力跟上队伍。

禁军将士背负兵器铠甲,连日赶路,饥乏交加,抱怨声越来越响亮。 杨国忠依旧只顾着皇室宗亲的供给,优先保障玄宗与贵妃的吃食,对底层士兵的苦楚视而不见。

有士兵上前讨要干粮,被杨国忠的随从呵斥驱赶,双方险些当场冲突。玉环在软舆上看见了这一幕,立刻吩咐阿蛮,把自己分到的干粮分出一部分,送去给饥困的兵士。 几名士兵捧着麦饼,神色复杂,低声道谢,可眼底的怨愤没有消散。他们分得一口吃食,却忘不了被困在长安城中的家人,忘不了战火席卷家园的苦难。他们心里认定,若非杨氏贪权,安禄山不会被逼反,他们也不会背井离乡。 夜里队伍在一处破村落歇息,没有房屋,众人只能靠着大树席地而眠。玄宗难以入睡,独自坐在石头上,望着天上的月亮,神色落寞。

玉环走到他身侧,轻轻坐下,轻声宽慰:“陛下,再坚持一段时日,到了蜀地,便能安稳下来。” 玄宗转头看向她,声音沙哑:“玉环,朕是不是做错了。朕沉迷歌舞,宠信国忠,疏于边防,才让天下落到这般地步。” 玉环心头一酸,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江山倾覆,罪责错综复杂,可世人向来习惯把祸乱的名头,安在后宫女子身上。她低声道:“世事多变,并非一人之过,只是眼下,咱们先要稳住军心。” 不远处,陈玄礼正和几名心腹将校低声商议。士兵们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走到下一处驿站,很可能彻底失控。陈玄礼本意只诛杀杨国忠一党,平息众怒,可他无法保证,诛杀杨国忠之后,将士们会不会进一步要求清算贵妃。 太子李亨一路沉默,冷眼旁观。

他清楚禁军的动向,却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公开支持,只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任由局势自行发酵。一旦杨国忠身死,杨氏倒台,对他而言,便是扫清最大的政敌。

玉环隐约察觉到暗中涌动的暗流,她夜里辗转难眠。她尝试劝说杨国忠收敛姿态,安抚兵士,杨国忠却只觉得士兵都是刁民,稍加威慑便可压制。

玉环看着他固执傲慢的模样,心里明白,大祸已经近在眼前,她已经无力阻拦。

第35章【马嵬停驻,驿馆囚龙】

日头偏西,队伍抵达马嵬驿。

这座驿站不大,围墙低矮,房舍陈旧,驿卒早已逃空。陈玄礼下令,禁军在驿站外围列阵驻扎,把整座驿馆团团围住,名义上是护卫圣驾,实则已经悄悄封锁了所有出入的通路。

玄宗带着玉环、一众皇室进入驿馆歇息,连日奔波,人人疲惫不堪。阿蛮扶着玉环走入偏院,庭院里长着一棵老梨树,枝叶繁茂,在夕阳之下投下浓重阴影。玉环望着梨树,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仿佛有宿命的阴影笼罩过来。 杨国忠带着儿子杨暄出门寻找粮草,刚走出驿站大门,就被二十多名吐蕃使者拦住,这些使者跟随御驾西行,一路缺粮,围着杨国忠讨要食物。杨国忠正烦躁不已,厉声呵斥,想要推开使者。

暗处等候的禁军士兵抓住这个机会,高声大喊,杨国忠勾结胡人意图谋反。喊声瞬间炸开,埋伏在四周的士兵持戈围拢上来,箭矢破空而出,一箭射中杨国忠的马鞍。杨国忠大惊,转身往驿站里面狂奔,口中大声呼救。 玉环正在屋内整理衣物,听见外面震天的呼喊、兵器碰撞之声,猛地起身,快步冲到院门口。她看见杨国忠慌不择路奔逃,身后是追杀而来的禁军,刀光闪动,喊杀声震耳。 玄宗听见动静,快步走出主屋,看见外面乱作一团,脸色大变,连声喝止兵士住手。可士兵已经彻底失控,根本听不进帝王的号令。

杨国忠逃到西门之内,被士兵追上,乱刀砍杀,当场毙命。他的儿子杨暄、韩国夫人紧随其后,也死在乱兵刀下。 虢国夫人此刻刚好在队伍后方,听闻前面兵变,知道大势已去,带着女儿骑马拼命向西逃窜。 鲜血染红了驿馆门前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士兵们提着杨国忠的首级,聚集在驿门之外,高声喧哗。陈玄礼身披铠甲,走到驿门前,躬身向驿馆内的玄宗禀报,杨国忠勾结胡虏谋反,已经被将士诛杀。

玄宗身子摇晃,扶着门框,久久说不出话。他看向身侧的玉环,玉环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兄长身死,骨肉相残,乱世的残酷,赤裸裸摆在眼前。

她知道,诛杀杨国忠,仅仅只是开端,士兵心中的怒火,不会就此熄灭。

第36章【六军不发,利刃相逼】

驿门外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禁军将士持戈而立,铠甲映着残阳,密密麻麻堵死去路。

陈玄礼再次入内觐见,跪在玄宗面前,头颅深深低下。 “陛下,国忠谋反,罪有应得,将士已经将他诛杀。只是贵妃乃是国忠之妹,久在陛下身侧,国忠的祸事,贵妃难脱干系。六军将士人心难安,若不处置贵妃,全军不肯继续护驾西行。”陈玄礼的声音沉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庭院之中。

玄宗踉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颤抖着开口:“贵妃久居深宫,不曾干预朝政,国忠作乱,和她有什么干系,朕不能杀她。” 玉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浑身冰冷。她看向玄宗,眼底没有哭喊,只有一片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所有人都把杨氏一族的罪责捆绑在她身上,兵变的将士,不会分辨她是否曾经规劝兄长、体恤百姓。 高力士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冷汗,低声劝玄宗:“陛下,将士已经围住驿站,若是违逆军心,接下来恐怕会祸及陛下自身。眼下局势凶险,若是执意保全贵妃,六军哗变,无人能够护驾。” 驿门外的呐喊持续不断,兵器敲击盾牌的声响此起彼伏,杀气顺着门缝不断涌入小院。随行的皇子、公主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廊下不敢出声。 玄宗看向玉环,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玉环,朕……朕舍不得你。” 玉环轻轻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屈膝向玄宗行礼:“陛下,六军不发,是为社稷。若是臣妾一人之命,能够换得军心安定,护陛下平安入蜀,臣妾心甘情愿。只是臣妾有一事恳请陛下,待平定叛乱之后,莫要再纵容外戚专权,善待天下百姓。” 她话语落下,阿蛮当场痛哭,扑到玉环脚边,死死抓住她的裙摆:“娘娘不要,娘娘不能答应!” 陈玄礼垂首等候答复,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局势已经没有回转余地。玄宗闭紧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长久沉默之后,缓缓抬手,示意高力士处置。

玉环转身看向院中的老梨树,目光掠过漫天晚霞。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她生命的终点,三尺白绫,了却一生。

可她心底,藏着一个只有她和阿蛮提前商议好的计策,一场赌上性命的换局,正在此刻悄然启动。

第37章【密计暗施,替身入局】

高力士领了旨意,带着白绫走入偏院佛堂,佛堂狭小昏暗,香烛已经燃尽,只余下淡淡的香灰气息。

按照表面的安排,玉环要在此处自缢,平息众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佛堂门口,士兵们隔着院墙紧盯,陈玄礼守在庭院之外,不敢放松。没有人留意到,阿蛮借着搀扶玉环的机会,闪身躲进佛堂后侧的夹道。那里面藏着一名贴身侍女,名叫青禾,青禾自幼跟着玉环,身形高矮、眉眼轮廓和贵妃有几分相似,平日里常常替玉环遮掩耳目。 早在离开长安之前,玉环便隐隐预感前路凶险,悄悄留下青禾,定下这条换命的退路。

青禾知晓其中利害,也清楚一旦败露,便是碎尸万段的结局,可她感念玉环往日待她宽厚,愿意舍身相替。 佛堂之内,玉环压低声音,对着青禾轻声嘱托:“待你披上我的衣裙,戴上我的金钗,系上白绫之后,千万不要挣扎。待他们查验尸首之时,天色昏暗,加上仓促之间,未必能够仔细分辨。事成之后,我会想办法保全你的家人;若是事败,你我今日一同殒命于此。” 青禾紧紧攥住拳头,点了点头,声音微微发颤:“娘娘放心,奴婢记住了。只盼娘娘往后能够平安活下去。” 阿蛮快速帮青禾换上玉环的华服,戴好发饰,又把玉环的首饰一一佩戴妥当。玉环则迅速换上一件粗布灰衣,打散发髻,抹上尘土,藏在佛堂后侧堆放布帛的暗龛之中。佛堂空间狭小,外面只能看见正中央的人影,看不到后侧角落。 一切收拾妥当,青禾缓步走到梁下,接过高力士递来的白绫,缓缓踩上木凳。高力士心中隐约察觉异样,可他不敢声张,他看着一路走到现在的贵妃,心中怜惜,也不愿亲眼看见她殒命,便选择装作一无所知,配合遮掩。

片刻之后,佛堂之中安静下来。高力士走出佛堂,向陈玄礼回报,贵妃已经自缢身死。陈玄礼依旧不敢放心,坚持要亲自带人入内查验尸首,确认无误,才肯让兵士放下兵器。 消息传到玄宗耳中,帝王浑身一颤,瘫坐在石凳之上,失声痛哭。驿门外的士兵听见消息,欢呼之声稍稍平息,可依旧没有完全散去,目光死死盯着佛堂的方向。

暗龛之中,玉环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成败就在这一瞬,一旦查验之时被识破,佛堂之内,便是她和青禾两个人的死地。

第38章【灯下验尸,险象环生】

陈玄礼提着一盏油灯,迈步踏入佛堂,两名亲兵紧随其后,刀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过整个屋子。

灯光昏黄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空气里死寂沉沉。

梁下,身着贵妃华服的人静静垂落,衣裙华美,满头珠翠,身形和玉环别无二致。陈玄礼走到近前,举灯凑近,仔细打量面容。青禾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脸颊,加上窒息之后面色青紫,五官扭曲,昏暗灯火之下,很难一眼分辨真伪。 亲兵低声询问,要不要把面孔抬起来仔细辨认。陈玄礼迟疑片刻,他见过贵妃许多次,可此刻人心惶惶,光线不足,加上死者面目变形,他不敢笃定。他心里清楚,将士要的只是贵妃身死这个结果,若是强行掀开查验,一旦生出变数,兵变的士兵很可能再度失控。 高力士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陈将军,圣心悲痛,不宜久看。贵妃已经归天,将士所求已经达成,早一些收敛尸首,也好让圣驾继续西行入蜀。” 陈玄礼盯着尸首看了许久,反复权衡利弊。他深深吸气,对着亲兵点头:“确认是贵妃,禀报外面将士,祸首已除。” 亲兵快步走出佛堂,向围在驿门外的禁军高声宣告,贵妃已经伏诛,尸首查验属实。消息传开,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喧哗,紧绷的杀气慢慢松弛下来,兵器纷纷归鞘,骚乱渐渐平息。 陈玄礼安排人寻来薄棺,将尸首收敛,草草埋在佛堂外的土坡之下,也就是马嵬坡的荒土之中。埋土的时候,阿蛮跟在一旁,垂着头,掩去眼底的酸涩,悄悄在泥土之中埋下一枚玉环平日里佩戴的玉扣,作为日后的标记。

所有人都忙着安抚军心、整顿队伍,没有人再留意佛堂后方。等到众人尽数离开,夜色彻底笼罩驿站,高力士借着送茶水的名义,独自折返佛堂,走到暗龛旁边,低声开口:“娘娘,暂时安全了,只是不能久留,此地依旧凶险。” 玉环从暗龛之中走出,粗布衣裙沾满灰尘,脸上还留着尘土,她看向高力士,低声道谢:“今日多谢高翁成全。只是我一旦离开,往后世间所有人,都会认定杨玉环已经死在马嵬坡。” “这是唯一活下去的法子。”高力士眉头紧锁,“太子、陈玄礼、满朝将士,都认定你已经身死。你不能再随圣驾去往蜀地,只能独自寻路远走,再也不能和陛下相见。” 玉环望向驿馆方向,玄宗的哭声隐隐传来,心口一阵剧痛。

一场换命,保住性命,却也意味着,她和李隆基之间,从此阴阳相隔,再无重逢的名分。

第39章【趁夜潜离,一别君王】

夜色越来越浓,乌云遮住月亮,四下一片漆黑。

阿蛮提前牵来两匹不起眼的老马,停在驿站后方偏僻的破墙缺口。高力士拿出提前备好的路引、干粮、碎银,交到玉环手中,声音压得极低。 “这条小路往东南方向走,可以避开官道上的禁军巡逻,去往汉水一带。我已经安排一个可靠的老向导,在三里之外的破庙等候,由他带你们离开关中。切记,从此刻起,世上再无杨玉环,你只是一个逃难的普通妇人,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玉环接过包裹,指尖微微发颤。她隔着院墙,望向主屋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孤灯,是玄宗的住处。她很想再看一眼那个相伴多年的帝王,可她清楚,一旦露面,所有的谋划都会化为泡影,青禾的牺牲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阿蛮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不能再耽搁,巡逻的兵士很快就会巡查到这一片。” 玉环咬了咬下唇,最后望了一眼那盏灯火,转身跟着阿蛮,从破墙缺口翻出去,踏入茫茫夜色。脚下的泥土湿冷,路边荒草划过脚踝,远处驿站的人声、马蹄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在破庙之中见到等候的向导。向导是常年奔走在山间的行商,受高力士重金所托,沉稳寡言,不多询问来历,只负责引路。三人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间羊肠小道穿行,避开所有村镇和关卡。 驿馆之内,玄宗一夜未眠,枯坐在灯下,一遍遍摩挲着玉环往日弹奏的玉笛。他心中悲痛,却也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疑惑,方才查验尸首的时候,他没能亲眼看见玉环的面容。他叫来高力士询问,高力士只说尸首模样凄惨,不忍让帝王目睹,巧妙遮掩过去。 次日清晨,陈玄礼整顿禁军,护送玄宗继续向西奔赴蜀地。队伍启程之时,所有人都看向坡上那座新坟,人人都相信,大唐的贵妃,已经长眠于此。太子李亨没有继续跟随玄宗入蜀,他借着当地百姓挽留的理由,带着一部分兵马,转身向北,去往灵武,准备收拢兵马,自立谋划平叛。 玉环站在远处的山坳密林之中,远远望着西行的队伍缓缓消失在山道尽头。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玄宗,两条道路彻底分开。

他是避难的君王,她是已经死去的贵妃,他们的缘分,终止在马嵬驿的那个黄昏。

山林风声呼啸,前路茫茫。她活了下来,却要背负亡者的身份,隐姓埋名,在乱世之中漂泊求生。

第40章【荒途避寇,险遇叛军】

山间小路崎岖难行,玉环、阿蛮跟着向导一路昼伏夜出,白天躲在山洞、密林之中藏身,等到黄昏夜色降临,才继续赶路。

粗布衣衫抵挡不住山间的寒风,脚上的布鞋很快磨破,脚底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阿蛮看着玉环一瘸一拐的模样,心里难受,低声劝她:“娘娘,要不咱们找一处偏僻山村暂时落脚,等叛军的搜查松一些再走。” 玉环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不行,叛军正在四处搜捕杨氏亲眷,马嵬兵变的消息已经传开,官府和叛军都在搜寻漏网之人。越是靠近村镇,越容易暴露。” 向导走在最前面,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这一日午后,三人躲在一处崖下的灌木丛里歇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胡语的呼喊。向导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二人,示意他们屏住呼吸,不要出声。 一队叛军游骑沿着山道巡逻,一共七八人,腰间佩刀,背上弓箭,正在搜捕逃难的官员、杨氏族人。马蹄声越来越近,骑兵就在灌木丛外侧的山道上经过,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过数丈。

一名胡兵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崖下的草木,伸手想要拨开灌木丛查看。阿蛮紧紧攥住玉环的手,手心全是冷汗,玉环的心脏狂跳,悄悄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带队的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那名胡兵,说这里都是荒山,逃难之人不会往这种无路可走的崖底躲藏,催促众人抓紧赶路,去前方渡口盘查。胡兵应声,调转马头,一队骑兵渐渐远去,马蹄声慢慢消散在山谷之中。 直到再也听不见声响,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向导面色凝重:“叛军游骑四处巡查,渡口要道全都被他们把守,想要渡过汉水,不能走常规渡口,只能寻一处隐秘的浅滩,寻渔人偷偷摆渡。” 夜色降临,三人继续赶路。路上,玉环看着山间流离的难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哭嚎之声不绝于耳。战火之下,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她曾经身居深宫,只看见盛世繁华,如今亲身踏在乱世的土地上,才真切看见苦难的模样。 她想起青禾,那个替她赴死的侍女,想起惨死的杨国忠、虢国夫人,想起长安城里无数被困的百姓。

这场大乱,无数人付出性命,而她,是那个偷来生机的人。这份生机,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让她不敢轻易辜负。

第41章【渔人识面,守口藏秘】

汉水岸边芦苇丛生,暮色笼罩江面,江水滔滔,水波拍打着岸边礁石。

向导带着玉环和阿蛮找到一间江边简陋渔棚,棚子里住着一名老渔翁,名叫老江,常年在这一段江面捕鱼,熟悉所有隐秘水线。 老江起初只是平静地接待他们,收拾小船,准备趁着夜色渡江。可当玉环抬头,借着渔棚微弱的柴火光亮看向老江的时候,老江手里的木桨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长安皇宫的御苑荷塘当过差,负责打理鱼池,远远见过贵妃游园,那一双眼,那份气韵,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老江嘴唇哆嗦,盯着玉环,半晌说不出话。 阿蛮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玉环身前,手按在腰间藏着的短刃上,低声警告:“老人家,你看错人了,我们只是逃难的普通妇人。” 玉环抬手拦住阿蛮,神色平静,对着老江轻轻一揖:“老丈,你既然认出我,我不瞒你。世人都以为我已经葬在马嵬坡,我是侥幸逃出来的。若是你想要告发,此刻便可去通知叛军,拿我换取赏钱。” 老江弯腰捡起木桨,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贵妃娘娘,当年您在宫中,曾经下令减免御苑附近农户的渔税,小民记在心里。

杨国忠祸国,可小民知道,娘娘不是祸乱天下的人。我不会告发你,只是这汉水两岸,到处都是叛军岗哨,渡江风险极大。” 向导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松了口气。老江告诉他们,江面主渡口被叛军重兵把守,日夜盘查过往行人,想要渡江,只能走芦苇荡深处的暗水道,那一处水道狭窄,水下暗礁密布,只有他熟悉航路。 夜半时分,月色朦胧,老江撑着小小的乌篷船,载着三人划入茫茫芦苇荡。芦苇高大,遮蔽船体,船桨划水的声响压得极低。江面上时不时有叛军巡逻的大船驶过,灯火在江面来回晃动,每一次相遇,都让人心惊肉跳。

行船途中,玉环坐在船舱之中,望着滔滔江水。她问老江,两岸百姓如今过得如何。老江一边撑船,一边低声诉说,叛军烧杀劫掠,官吏逃亡,村落十室九空,很多百姓躲进深山,靠着野菜充饥。 小船终于平安抵达汉水南岸。老江把三人送上岸,不肯收下重金,只取了一小袋干粮,叮嘱道:“南岸州县也并不安稳,叛军还在向南推进,娘娘往南走,一定要藏好身份,切莫轻易露面。”

玉环辞别老江,和阿蛮、向导继续向着南方的山地前行。

她知道,又多了一个人守住她的秘密,可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只要有一人泄露,她便万劫不复。

第42章【向导辞行,孤途相依】

翻过汉水南岸的群山,地势渐渐平缓,前方出现零散的村落。

向导把玉环和阿蛮带到一处山外的集镇边缘,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行礼。 “娘娘,前面的路途,我不能再跟着了。高力士大人只托付我护送您渡过汉水,再往南走,州县混杂,人多眼杂,我跟着你们,反倒容易引人怀疑。这是余下的银两和路引,你们收好,往东南方向走,有一处偏僻的山居,很少有兵祸波及。” 玉环心中感激,向向导深深道谢:“一路劳烦先生,大恩无以为报。若是日后天下平定,我必定寻机会报答。” 向导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必报答,只愿娘娘安稳活下去。记住,往后千万不要轻易和人提起过往,马嵬坡的旧事,半个字都不能吐露。”说完,他转身,独自踏上返程的山路,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之间。 向导离开之后,只剩下玉环和阿蛮两个人。阿蛮紧紧靠着玉环,神色不安:“娘娘,往后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们去哪里落脚?” 玉环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神色沉静:“先找一处人烟稀少的山村,租一间小屋,隐姓埋名,以姐妹相称。我不再叫杨玉环,往后,我叫阿玉。”

二人寻到一处深藏在山谷里的小村落,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务农的山民,消息闭塞,很少听闻朝堂上的变故。玉环拿出银两,和一户独居的老婆婆商议,租下后院一间简陋茅屋。 村里的乡民好奇,询问她们从何处来。玉环提前想好说辞,说她们是关中逃难过来的姐妹,家人都死于战乱,想要在山村落脚谋生。她收敛所有往日贵妃的仪态,学着纺纱、舂米、打理菜园,放下金尊玉贵的过往,学着做一个寻常乡野妇人。

只是习惯很难彻底掩藏。她写字、弹琴、说话的气度,和普通山民截然不同,村里渐渐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一对外来姐妹,气质不像穷苦逃难之人。流言慢慢在小范围里传开,有人怀疑她们是逃匿的官家女眷。 阿蛮十分紧张,整日提心吊胆,劝玉环换一个村子。玉环却没有立刻动身,她知道,频繁迁徙,更容易引起旁人注意。她只能更加谨慎,平日里少言寡语,尽量不和外人过多来往,每日只在茅屋院内劳作,避开众人的目光。

夜里,茅屋之中只有一盏油灯。玉环拿出随身携带的短笛,不敢吹奏霓裳乐曲,只轻轻摩挲笛身。她时常想起长安,想起长生殿,想起玄宗,想起马嵬坡那一座空坟。

她活下来了,可旧日的一切,都已经彻底埋葬。

第43章【道士窥容,暗传流言】

这一日,村里举办祭祀山神的仪式,邀请一名游方道士前来做法祈福。

道士云游四方,见识广博,往来各处村镇,消息灵通。他在人群之中,一眼看见了站在角落的玉环。 玉环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有任何首饰,可眉目容颜,风华难掩。道士心中一惊,他曾经在长安见过贵妃的画像,立刻认出这张脸,正是传闻中已经在马嵬坡自缢的杨玉环。 道士强压下心中震惊,做完祭祀法事,悄悄拉住村里的里正,低声询问这两个外来姐妹的来历。里正只知道她们是关中逃难来的,说不清根底,只说她们性子安静,平日里很少出门。

道士离开村子之后,没有立刻去官府告发,他心里打着别的算盘。他想要借着贵妃未死这个秘密,寻找机会,去蜀地面见玄宗,以此博取帝王的赏赐。他一边向南游历,一边在偏僻地方悄悄散播模糊的流言,说马嵬坡贵妃身死是假象,佳人尚在人间,流落江南山野。 流言传播缓慢,可顺着商旅、云游僧道的脚步,一点点向外扩散。

消息先传到蜀地,送入玄宗耳中。玄宗在成都行宫之中,听闻流言,心神震动,无数个日夜的悲痛,瞬间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他悄悄派出心腹内侍,乔装成商人,南下寻访,想要确认流言真假。 玉环很快听到村里的风声,有人说游方道士私下议论她来历不凡。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身份已经暴露,此地再也不能久留。

回到茅屋,玉环立刻和阿蛮收拾简单行囊。阿蛮急得眼眶发红:“娘娘,我们现在去哪里?到处都是追兵,到处都有人认得您。” 玉环迅速把银两、路引打包,神色冷静:“不能向南,南下是蜀地,陛下在那里,一旦被陛下的人找到,陈玄礼、太子那边很快就会知晓,兵变的旧账会重新翻起。

我们往东走,去往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村落密集,更容易藏身。” 当夜,二人辞别老婆婆,趁着月色悄悄离开山谷村落。她们不敢走大路,沿着山间小路向东赶路。一路上,玉环反复思索,那名道士手握秘密,不知道会把消息传给谁,她的行踪,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本以为换命脱局之后,便能安稳隐居,如今才明白,只要她还活着,这个秘密就永远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马嵬坡的死局,她侥幸逃开,可乱世之中,新的危机,依旧源源不断向她袭来。

第44章【蜀宫遥念,帝心难安】

蜀地成都行宫,殿堂简陋,远不及大明宫的富丽堂皇。

玄宗自抵达蜀地之后,终日郁郁寡欢,常常独自坐在殿中,对着玉环留下的玉笛发呆。马嵬坡的一幕,日夜在他脑海之中反复浮现,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丝难以释怀的疑虑。 高力士陪在一旁,看着帝王日渐憔悴,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玉环尚在人世,却严守当日的约定,半个字都不敢吐露。若是说出真相,当年兵变的将士人人自危,太子李亨也会抓住这件事发难,蜀地立刻会再起大乱。

这一日,外出寻访的内侍赶回行宫,带回道士散播的流言,还有那名道士转述的容貌描述。玄宗听完,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当真?那道士亲眼见到她了?” 内侍躬身回话:“那道士说,在汉水之南的山谷村落,见到一名妇人,容貌酷似贵妃,只是衣着朴素,自称逃难百姓。只是等我们赶到村子的时候,那两名妇人已经连夜离开,不知所踪。” 玄宗立刻想要加派人手,大范围搜寻访人。高力士连忙上前叩首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大肆搜寻。当年六军将士以贵妃之死为条件,才愿意护驾西行。如今天下人都认定贵妃已经葬于马嵬,若是大肆寻找,消息传回灵武,太子和陈玄礼必然恐慌,届时人心动荡,蜀地禁军再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玄宗停下脚步,颓然坐下,眼眶泛红。他心里清楚高力士说得是实话,他是落魄避难的君王,手里没有足够的兵权,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再次挑起兵变。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思念,只安排少数心腹,隐姓埋名,在江南一带悄悄打探,不声张,不搜查。

远在向东赶路的玉环,隐约察觉到身后有陌生商旅模样的人尾随。她和阿蛮不断变换路线,刻意绕开集镇,专挑偏僻小路行走,一次次甩开追踪的眼线。她知道,那是玄宗派来寻她的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她何尝不思念长生殿的相伴,可她不能回去。只要她回到玄宗身边,当年马嵬坡所有将士的罪责都会被重新清算,天下刚刚勉强稳住的局面,会再度崩塌。她的活着,本身就是一桩不能见光的秘密。 阿蛮看着玉环神色低落,轻声劝慰:“娘娘,若是陛下真的找到我们,您要不要和陛下相认?” 玉环轻轻摇头,望向东方的云雾:“相认之日,便是死局再起之时。我和陛下,早在马嵬坡那一夜,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能回去,只能远远躲开,让他慢慢放下念想。”

蜀地行宫之中,玄宗拿起玉笛,想要吹奏一曲霓裳,可吹到一半,便吹不下去,笛声哽咽,消散在蜀地潮湿的风里。

第45章【江舟避踪,暂隐江南】

玉环和阿蛮一路向东,跋涉数月,终于抵达长江边上。

江面烟波浩渺,商船往来,水乡河网密布,四通八达,人流繁杂,正是藏身的好去处。二人在江边寻到一艘短途客船,拿出银两,请求船夫载她们去往湖州一带的水乡。 船上乘客众多,有行商、走亲的百姓,人声嘈杂,恰好可以掩盖她们的踪迹。玉环换上一身普通蓝布衣裙,把头发简单盘起,低头坐在船舱角落,尽量不和旁人交谈,避免引人注意。

阿蛮守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四周乘客的神色,提防密探。 航行途中,玉环看见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有的载着逃难百姓,有的运送军需粮草,还有官府的巡江船只来回巡查。

安史之乱的战火还在中原蔓延,江南暂时还算安稳,可官府的盘查依旧严密,各地都在搜捕叛党、杨氏余孽。 行船第三日,一艘官府巡船靠近客船,登船查验路引,逐一对乘客问话。阿蛮手心冒汗,紧紧攥住玉环的衣袖。玉环神色平静,把提前备好的路引递上去,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应答盘问。

差役看路引没有破绽,又见她只是普通乡妇,没有过多怀疑,简单盘问几句便转身离开。 巡船走远之后,阿蛮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玉环低声叮嘱她:“江南也不是世外桃源,太子和蜀地两边都有密探在找我们,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客船抵达湖州水乡,河道纵横,小桥流水,村落依水而建。玉环看中一处临水的小村,村子不大,村民以养蚕捕鱼为生,民风温和,外来人不多。她拿出银两,向一户渔家租下临河一间小木屋,打算在这里暂时落脚。 她给自己定下规矩,不再展露音律,不再提笔写字,跟着村里妇人学习养蚕、缫丝,学着水乡的方言,慢慢融入当地人之中。白日里,她跟着阿蛮去桑田采桑,傍晚坐在河边浣纱,看起来和寻常渔家女子没有两样。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流水。她想起马嵬坡的荒坟,想起替她赴死的青禾,想起远在蜀地的玄宗,想起烽火里破碎的大唐。她活下来了,换命脱局,躲过了兵变的屠刀,可往后余生,她只能以一个死去之人的身份,藏在江南烟雨之中,不能和故人相见,不能展露真实身份。 江南的烟雨缓缓落下,笼罩河面,把她的身影,融进茫茫水雾。

可她清楚,这场躲藏,远远没有结束,来自蜀地、灵武的密探,依旧在江南各处搜寻,危机依旧潜伏在烟雨深处。

第46章【曲音漏踪,乐师窥秘】

湖州水乡的桑田之上,晚风裹着水汽漫过河道。

玉环蹲在桑树下采摘桑叶,指尖掠过嫩绿的桑芽,心底长久紧绷。她已经刻意克制,不再触碰笛箫,可昨夜灯下独坐,心绪翻涌,无意识哼出半句霓裳羽衣的调子,被路过的老乐师听了去。 这名乐师正是昔日梨园旧人,安史之乱之后流落江南,名叫苏鸣。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把残破琵琶,这些年在各处村镇卖曲糊口,一直留意着和宫廷相关的蛛丝马迹。

方才那短短几句曲调,世间能完整知晓的寥寥无几,除了宫中梨园,外人绝无机会听闻。 苏鸣缓步走到桑田边,目光落在玉环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娘子方才哼唱的曲子,不知从何处学来?此曲乃是大内霓裳,寻常乡野之间,不该听见。” 玉环手上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桑叶被捏出细碎的裂口。

她抬眼看向苏鸣,神色平静,刻意换上浓重的乡音:“老丈听错了,我不过随口哼几句乡间小调,哪里懂得什么宫中曲子。” 阿蛮快步上前,挡在玉环身前,笑着打圆场:“老人家,我们姐妹自小在山里长大,从来没有去过大城,怕是您记错曲调了。天色不早,我们还要回去缫丝,先行告辞。” 二人收拾竹篮,转身快步往临河小屋走。苏鸣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玉环的背影。他见过贵妃在梨园起舞,那身段气韵,哪怕粗布蔽体,也难以磨灭。他没有立刻上前阻拦,只是默默跟在远处,记下小屋的位置。 回到屋内,玉环关上木门,背靠门板长长喘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阿蛮急得声音发颤:“娘娘,这个人一定认出您了,我们要不要连夜动身离开这里?” 玉环轻轻摇头,走到窗边,隔着窗缝望向桑田方向:“此刻仓促逃走,反而坐实我们心中有鬼。此人是梨园乐师,不是官府密探,他心中想法尚且不明。若是他有心告发,方才便可以直接去寻差役,不必单独上前试探。” 话虽如此,她不敢放松戒备。她取出藏在床底的碎银,分出一部分交给阿蛮,让她去码头打探,看看最近有没有来自灵武、蜀地的陌生人在湖州寻访女子。

夜色渐深,河道上渔火点点。苏鸣独自坐在河边石上,指尖拨动琵琶琴弦,心事重重。他感念昔日贵妃善待梨园伶人,不愿直接报官,可他也清楚,太子李亨正在四处搜捕,一旦消息泄露,这江南水乡,很快就会布满捕网。

第47章【密探潜至,水乡罗网】

三日之后,湖州码头来了两个装扮成药材商人的男子。

他们一身褐色短衫,背着药囊,说话带着北方口音,正是太子李亨从灵武派来的密探。这些密探一路顺着道士、行商传来的线索追踪,终于查到湖州这片水乡。 二人每日游走在各个村落、集市,假意收购草药,暗中打听外来逃难女子的消息。村镇里的闲话传得快,很快就有人说起,河边茅屋住着一对关中逃难姐妹,容貌出众,气质和寻常农户截然不同。 消息传到玉环耳中,是卖鱼的阿婆悄悄提醒。阿婆心地善良,看见两个外乡人反复询问她们的住处,特意趁着送鱼的时候,低声告诫她们多加小心。

玉环坐在河畔石阶上,手里捻着一缕蚕丝,神色凝重:“太子的人终究还是追到这里了。他们要的不是查证真相,而是要我彻底消失。只要我活着,马嵬兵变这件事,永远是悬在他和禁军头上的隐患。” 阿蛮攥紧拳头,眼底满是焦灼:“那苏乐师那边怎么办?他若是把信送到蜀地,陛下派人过来,两边人马撞在一起,我们更是插翅难飞。” “苏鸣心存善意,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善意,会引来杀身之祸。”玉环沉吟片刻,起身,“我们去找他,和他把话说清楚。”

黄昏时分,二人在河边芦苇荡旁找到苏鸣。苏鸣正坐在岸边擦拭琵琶,看见她们过来,并不意外。玉环对着他深深一揖:“苏先生,您既然认出我,我不瞒您。我便是世人以为葬在马嵬坡的杨玉环。” 苏鸣握着琵琶的手猛地一紧,长叹一声:“娘娘,我当年在梨园,亲眼见过您编排舞曲。我本想写信告知上皇,让他知晓您尚在人世。” “万万不可。”玉环抬眼,目光恳切,“陛下如今已是太上皇,兵权尽在太子手中。一旦消息传入蜀宫,太子立刻会以此为借口,指控上皇私藏罪妇,动摇朝局。到时候,不止我要死,陛下、陈玄礼,还有曾经参与兵变的将士,都会被牵连清算。” 苏鸣沉默良久,指尖轻轻叩击琵琶木面:“我只知道,当年马嵬坡一事,您本是无辜。可我没有想过,真相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密探循着踪迹,已经找到芦苇荡外围,目光正在四处搜寻。

第48章【芦荡脱身,琵琶寄情】

苏鸣最先察觉来人,一把将玉环和阿蛮推入芦苇深处,压低声音:“你们顺着水道往里面走,芦苇荡尽头有一处废弃渔洞,可以暂时藏身。我来拖住他们。” 玉环拉住他的衣袖:“先生,这样会连累你。” “我本就是漂泊伶人,孑然一身,没有牵挂。”苏鸣把琵琶塞到玉环手中,“这支琵琶,留给您。若是日后还有机会,还请再弹一曲霓裳。” 玉环接过琵琶,琴身带着常年摩挲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再多言,跟着阿蛮弯腰钻进密密麻麻的芦苇丛,泥水浸湿裙摆,芦苇叶割破小臂,二人屏住呼吸,顺着浅浅的水洼向内挪动。 两名密探快步走到岸边,看见独自坐在石上的苏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河岸:“方才在这里的两个妇人去哪了?” 苏鸣神色淡然,抬手拨动琴弦,琵琶声缓缓响起:“两位官人说的是哪两个人?方才只有我一人在此弹曲,不曾看见旁人。” 密探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打量他:“有人看见,一对外来女子来此处寻你,你不要刻意遮掩。若是隐瞒不报,按通同藏匿钦犯论处。” 苏鸣不慌不忙,继续弹奏零散的曲调:“水乡之中,来往妇人无数,我哪里分得清。二位若是寻人,不如去前面村落里仔细盘问,不必在这里为难我一个卖曲的老朽。”

密探不肯轻易罢休,分开两路,沿着芦苇边缘搜查。

芦苇广袤无边,水道纵横交错,想要在里面找到两个人,绝非易事。他们来回搜寻许久,只看见晃动的芦叶,看不见半个人影。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笼罩河面,他们担心深入芦苇荡迷路,只能暂且作罢,约定第二日带着人手,封锁整片河道,细细搜捕。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玉环和阿蛮才从渔洞之中走出。玉环抱着那支旧琵琶,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却不敢拨动出声。阿蛮看着她手臂上被芦苇划出的血痕,拿出粗布帕子,小心擦拭。 “此地不能再留了。”玉环低声开口,“太子的密探明日会带人封河搜捕,我们必须连夜离开湖州。苏乐师帮我们挡下这一劫,可他也会被密探盯上。” 夜色沉沉,河水无声流淌。玉环望向蜀地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要再见李隆基一面,可每一次靠近,都会掀起无边杀局。她的性命,从来都只属于一场不能见光的秘密。

第49章【夜放扁舟,别过梨园】

夜半时分,河道安静,只有水波拍击芦苇的声响。

苏鸣悄悄寻来一艘小小的渔舟,停靠在隐蔽的芦荡渡口,他已经做好安排,送玉环二人顺着水路去往越州。 阿蛮把简单的行囊搬上船,行囊里只有少量干粮、碎银,还有那一支琵琶。玉环站在船头,看向苏鸣,郑重躬身行礼:“先生大恩,玉环无以为报。乱世飘摇,还请先生保重自身,莫要因为我,惹来杀身之祸。” 苏鸣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怅然:“娘娘不必道谢。梨园一曲,是盛唐最后的余音。我只是不愿看见,这一曲的主人,无声无息死在密探刀下。只是有一句忠告,往后千万不要再展露音律,不要留下任何能让人认出您的痕迹。” 玉环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琵琶弦,没有弹出声响:“我记住了。往后这支曲子,只藏在心底,不再示人。” 苏鸣解开缆绳,推着小船缓缓离开岸边。水流推着扁舟,顺着河道往东南方向漂去。玉环站在船头,回头望去,苏鸣的身影站在芦苇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漆黑的夜色里。

小船一路顺水而行,不敢靠近岸边村镇,只在河道中央行进。阿蛮握着船桨,轮流替换,不敢懈怠。玉环坐在船舱里,抱着琵琶,脑海里闪过梨园旧事,华清宫的丝竹,长生殿的月色,还有马嵬坡那一场以命换命的局。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河面出现几艘巡河小船,船上举着火把,正是昨日那两名密探带着乡勇,沿着河道一路追查。阿蛮心头一紧,立刻压低身子,想要把船划入一旁的支流。 玉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慌乱。她把琵琶压在船舱底部,用破旧麻布盖住,又取下头上仅有的一根木簪,打散头发,将脸侧转向背光的阴影处。

巡河船只从距离他们数丈的水道经过,火把的光扫过船身,船上的乡勇困倦懈怠,只粗略扫了一眼,没有细看船舱,便径直向前驶去。 等巡船走远,阿蛮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玉环望着东方慢慢泛起的鱼肚白,轻声说道:“越州也不是长久安身之处,太子的密探网络遍布江南,只要我还在大唐境内,追捕就不会停下。”

第50章【越州暂栖,流言生根】

数日水程,扁舟驶入越州地界。

这里山海相接,港湾众多,往来商船、渔民络绎不绝,人流繁杂,更容易藏匿。玉环和阿蛮寻到一处靠山靠海的小渔村,村里大半人家靠出海捕鱼为生,外来过客时常停靠,不会格外惹人注目。 她们拿出银两,和一位独居老渔妇商议,租下一间靠山的石屋。石屋简陋,石块垒砌,屋顶铺着茅草,推开木门,便能看见远处起伏的海面。玉环依旧沿用阿玉这个名字,对外依旧是逃难姐妹,家人丧于战乱,想要在此依靠织网度日。

渔村的民风淳朴,起初邻里时常送来海鱼、薯干,热心关照她们。只是玉环的容貌太过惹眼,哪怕粗布荆钗,依旧出众。村里的妇人私下闲谈,都说这外来的阿玉娘子,不像是苦出身,眉眼气度,绝非寻常渔家女子。 流言慢慢滋生,有人猜测她们是落难的官家眷属,也有人传言,是从北方逃来的罪臣家眷。

流言越传越广,没过多久,消息顺着商路,传到了越州府衙。府衙里的差役接到来自灵武的密令,要求仔细盘查所有北方逃难女子,一旦发现容貌出众、来历不明之人,立刻上报。 这一日,里正带着两名差役上门核查户籍。差役踏入石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玉环身上,上下打量,语气严肃:“你们二人何时来到越州?路引拿出来查验,细细说清原籍、一路行经的州县。” 阿蛮手心冒汗,悄悄往玉环身侧靠了靠。

玉环神色平静,取出提前备好的路引,从容应答,把一路编造的逃难经历缓缓道出,言辞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差役反复核对路引,盘问许久,挑不出破绽,却依旧没有放下疑心。 领头的差役临走前,冷冷留下一句:“最近上面追查逃犯甚严,你们二人来历不明,安分守己还好,若是暗中藏着隐情,迟早会被查出来。” 差役离去之后,阿蛮关上石门,腿一软靠在石壁上:“娘娘,他们已经起疑心了,我们在这里怕是待不了多久。” 玉环走到窗边,望向翻涌的大海。海风带着咸腥吹进屋内,她低声开口:“陆地处处都是罗网,或许,大海才是唯一可以躲开追捕的地方。只是出海凶险,风浪无情,前路茫茫。”

第51章【海船之约,两难抉择】

登门的老船主名叫海伯,常年驾驶海船往返于近海岛屿,偶尔会运送客商、避难之人出海。

他面色黝黑,手掌布满厚茧,眼神沉稳,见过无数风浪。他听说石屋住着一对来历神秘的逃难姐妹,便主动过来,想问问她们是否想要出海避祸。 海伯坐在石屋的木凳上,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我听闻二位娘子被官府差役盯上,陆地之上无处藏身。若是愿意,我有一艘海船,三五日后就要扬帆出海,去往东海之外的岛国。岛上少有大唐官吏,没有追兵,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阿蛮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玉环:“娘娘,这是机会!只要乘船出海,太子的密探再也抓不到我们。” 玉环沉默不语,走到门口,望向翻涌不息的碧海。她心底拉扯,一边是无尽的追捕,只要留在大唐,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密探、差役,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另一边,若是出海远走,便是永远离开故土,再也听不到长安的消息,再也没有机会知晓李隆基的近况,此生和故土隔绝。 海伯看出她的犹豫,轻声说道:“娘子,我不逼你立刻答复。海上风波凶险,暗礁、飓风、海盗,样样都是死关。愿意走,三日后黎明,在港湾礁石处登船;若是不愿,便当我今日没来过。”说完,海伯起身告辞。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阿蛮急切地劝说:“娘娘,留在大唐,早晚被抓住。马嵬坡的替身已经替您死过一次,您不能白白送命。出海,才能活下去。” 玉环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悲凉:“我放不下这片土地。长安的宫阙,马嵬坡的青禾,还有困在蜀地、日夜思念我的太上皇,全都在这里。若是我渡海远去,便是彻底斩断所有牵挂,往后余生,只能在异乡遥望故土。” 夜里,她取出那支苏鸣留下的琵琶,放在膝头,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想起长生殿的誓言,想起七夕之夜,二人对着星河许下的心愿。

可乱世之中,誓言轻薄,抵不过皇权争斗,抵不过汹涌人心。

就在这时,远处港湾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差役带着人手,正在挨家挨户搜查,看样子,府衙已经拿到更进一步的密报,准备将渔村仔细清查一遍。

第52章【渔村搜捕,临崖避祸】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红光穿过渔村的街巷,喧哗声此起彼伏。

差役带着乡勇,分成好几队,逐户敲门搜查,点名要找那两名来自关中的逃难女子。消息传得飞快,邻里纷纷慌张,有人悄悄跑来石屋通风报信。 “阿玉娘子,快躲起来!官差说了,上面送来画像,要捉拿你们二人,说是朝廷要犯!”邻舍的老婆婆推门进来,声音发颤,“后山有一处窄崖洞,藏在灌木之后,很少有人知道,你们赶紧往那边跑。” 玉环来不及多想,迅速把琵琶、银两打包,交给阿蛮。二人谢过老婆婆,推开后门,顺着后山崎岖的山路往崖壁方向狂奔。夜色漆黑,山路布满碎石,脚下数次打滑,阿蛮紧紧护着玉环,不敢放慢脚步。

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紧随其后,差役已经搜到石屋,发现人已经逃走,立刻带着乡勇进山追缉。火把的光点在山林之间来回晃动,不断靠近。 她们按照老婆婆说的位置,在丛生的荆棘之间找到隐蔽的崖洞。洞口狭小,刚好容纳两个人蜷缩藏身,洞口被藤蔓遮掩。二人钻进洞内,屏住呼吸,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几名乡勇举着火把,从崖洞外侧的山道经过,火把的光扫过藤蔓,只差一点点,就要照进洞口。

一名年轻乡勇伸手想要拨开藤蔓查看,领头的差役喊住他:“不必浪费时间,这个崖洞狭小,里面容不下人,她们大概率是往海边港湾跑了,去码头堵截!” 众人应声,转身朝着山下港湾方向赶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洞里,阿蛮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喘息。玉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港湾那边,海伯的船还在等候。”阿蛮低声开口,“若是我们赶去码头,正好撞上搜捕的差役。”

玉环望向洞口之外的茫茫大海,心绪翻涌。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冒险赶去港湾登船远渡重洋,或是往内陆深山逃亡,继续在大唐的土地上无尽躲藏。 她想起苏鸣被关押受刑,想起青禾埋在马嵬坡的荒土,想起李隆基在蜀地日复一日的孤寂。她不知道哪一条路才是生路,每一条路,都铺满未知的凶险。

山风穿过崖缝,呜呜作响,像是无数无声的叹息。

第53章【近海接应,海伯抉择】

半个时辰之后,山林里的搜查声慢慢平息。

玉环和阿蛮小心拨开藤蔓,从崖洞之中走出,沿着山边的密林,绕开官道,朝着港湾侧面的礁石滩走去。主码头已经被差役封锁,火把林立,船只全部被控制,任何人不许随意登船。 礁石滩在港湾西侧,乱石丛生,海浪不断拍打礁石,水花飞溅。

远远的,海面之上,一艘海船的影子藏在暗礁之后,船身没有点灯,安静得如同融入夜色。正是海伯的船。 海伯站在船头,目光一直盯着岸边,看见礁石上两道身影,立刻放下小小的舢板,让一名水手划着舢板过来接人。舢板靠在礁石旁,水手压低声音:“海伯料到官差封了码头,特意躲在这里等你们,快上船。” 阿蛮先跳上舢板,伸手搀扶玉环。海浪起伏,舢板摇晃不定,玉环低头看向脚下翻涌的海水,心底生出迟疑。她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长安、蜀地所在的方位。 海伯在大船之上高声喊话,声音压得很低:“娘子,不要再犹豫了。府衙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天亮之后,整片海岸都会被彻底封锁,到时候想走,再也没有机会。” 玉环沉默良久,回头看向这片陆地,渔村、青山、海岸,都是大唐的土地。她在这里躲藏,在这里逃生,可这片土地,同时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娘娘,我们走吧。”阿蛮轻轻拉着她的手腕,“只要活着,才有念想。若是留下来,今日就是我们的死期。” 玉环咬了咬牙,踏上舢板。舢板划向海船,顺着绳梯,二人登上大船。海伯立刻吩咐水手起锚,调整风帆,趁着夜色,缓缓驶出港湾,朝着外海方向航行。

船离开海岸越来越远,岸上的灯火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微弱的光点,隐在夜色里。玉环站在船舷边,手扶船板,望着越来越淡的陆地轮廓,眼泪无声滑落。

海伯走到她身侧,轻声说道:“娘子,一旦驶入外海,想要再回头,就难了。” 玉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身后故土。她做出了选择,可她不知道,大海的尽头,等待她的究竟是安稳余生,还是另一场劫难。

第54章【海上追缉,浪里脱身】

风帆鼓满,海船向着外海稳步前行。

海风强劲,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击船身,船体不停颠簸。阿蛮晕船,扶着船舷干呕,脸色苍白。玉环强压下眩晕,目光始终留意后方海面。 不多时,阿蛮指着身后,声音颤抖:“娘娘,您看!有船追过来了!” 玉环转头望去,夜色之中,一艘快船挂着官府标识,船速飞快,正向他们逼近。巡海快船体量小,划桨人手充足,比海船更加灵活,距离在一点点拉近。船上的差役高声呼喊,勒令他们立刻停船受检。

海伯眉头紧锁,大声吩咐水手:“调转航向,往暗礁群里面走!那里水道复杂,官府快船不敢贸然跟进!” 水手立刻调整船帆,海船改变方向,朝着一片密布暗礁的海域驶去。这片海域礁石林立,水下暗流交错,熟悉航路的本地船家才能穿行,外地船只贸然闯入,极易触礁沉没。 巡海快船的头目看见他们驶入暗礁区,果然迟疑起来。他站在船头,盯着前方起伏的浪涛,不敢强行追入,只能在暗礁外围停下,拉开弓箭,朝着海船射出几支羽箭。箭矢落在船身周围的海面,激起一片片水花,没有伤到船上之人。 头目不甘心,在岸边暗礁之外喊话:“你们包庇朝廷要犯,若是继续逃窜,等我们绕路拦截,所有人一律按同罪论处!” 海伯站在船头,朗声回喊:“海上行路,来去自由,我们没有藏匿什么要犯,只是出海捕鱼。官差若是有本事,便进来追!” 快船在暗礁外围徘徊许久,始终不敢驶入危险的礁群。眼看海船借着礁石掩护,越走越远,头目只能恨恨下令,调转船只,返回港口,派人快马传信,通知沿海各处港口,留意这艘海船,一旦返航,立刻扣拿。

危机暂时褪去,海面之上只剩下风声与浪涛声。海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海水:“暂时甩开他们了,可我们短时间内,再也不能返回大唐海岸。” 玉环扶着船舷,望着无边无际的茫茫沧海。陆地已经彻底看不见,四周只有水天相接的深蓝。她轻轻抚摸怀中的琵琶,心底一片空茫。她躲开了陆上的追捕,却把自己交付给喜怒无常的大海。

前路,再无退路。

第55章【飓风袭船,沧海飘零】

原本还算平稳的海面,转瞬之间风云变色。

厚重乌云从天际滚滚压下,狂风呼啸而起,撕扯着船帆,发出刺耳的声响。海水翻涌,高高的浪头接连砸向船身,整艘海船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木桶、绳索四处滚落。 海伯高声嘶吼,指挥水手收帆、加固船身:“快!降下主帆,固定舱门!风暴来了,稳住船身!” 水手们慌忙跑动,在狂风里艰难拉扯帆布。阿蛮站立不稳,一下摔倒在甲板上,玉环伸手拉住她,二人一同躲进船舱,紧紧抓住舱内的木柱。雨水混杂着海水从缝隙泼进船舱,很快打湿了衣衫、行囊。 大浪狠狠拍在船舷,船身剧烈倾斜,船舱里的陶罐、干粮散落一地。

阿蛮紧紧靠着玉环,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我们会不会葬身在这里?” 玉环抬手,稳住晃动的琵琶,把它护在怀里。她望着船舱缝隙之外翻滚的浊浪,心底一片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沉的无力。她从马嵬坡死里逃生,躲过一轮又一轮追捕,没有死在刀兵之下,难道最终要葬身沧海? 她低声对阿蛮说:“别怕,海伯是老船主,熟悉海性。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就算真的沉在这里,也好过被抓回去,落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狂风、巨浪、暴雨,一刻不停撕扯着海船。等到天光微亮,风暴才缓缓散去。海面恢复平静,只是海船已经偏离原定航线,船帆破损,船板多处渗水,水手疲惫不堪,个个面色惨白。

海伯站在船头,放眼四顾,四周全是茫茫大海,看不到任何岛屿轮廓。他拿出罗盘查看,脸色凝重:“风暴把我们吹偏了航向,我们迷失在大洋之上,不知道身在何处。淡水和干粮,也损耗大半。” 玉环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沧海。风暴过后,海面安静,只有细碎浪花缓缓流动。

她回头看向破损的船帆,又望向不知方向的远方。 陆地、故国、追兵、旧人,全都隔在了茫茫海水之外。

她不再是大唐贵妃杨玉环,也不再是水乡逃难的阿玉,她只是一个被风暴裹挟、在沧海之上无根飘零的女子。

第56章【孤岛暂驻,音讯隔绝】

海船朝着那片岛影缓缓航行,半日之后,终于靠近海岸。

这是一座不大的孤岛,岛上林木茂密,岸边是洁白的沙滩,山泉顺着山石流淌,没有看见房屋、炊烟,看起来荒无人烟。 海伯和几名水手乘坐舢板登岛探查,确认岛上没有住民,只有鸟兽,山泉可以饮用,林间有野果,暂时可以落脚休整。众人商议,先在岛上停留,修补破损船帆,收集淡水野果,等船只修缮完毕,再重新辨认航向。 玉环和阿蛮跟着登岛,踏上柔软的沙滩。海风带着草木清香,四周安静,没有马蹄、没有差役的呵斥、没有密探的追踪,是她逃亡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片刻安宁。

她们在靠近山泉的树下,搭起简易的草棚。白日里,跟着水手采摘野果、捡拾木柴,夜里躺在草棚之中,听海浪拍打沙滩。没有官府文书,没有暗中窥探的眼线,不必时刻提防身份暴露,不必听见大唐朝堂的纷争。 闲暇之时,玉环取出那支琵琶,只是依旧不敢弹奏完整的霓裳羽衣曲,只轻轻拨动零散、简单的调子,琴声被海风带走,消散在林间。阿蛮坐在一旁看着,轻声说道:“娘娘,在这里,没有人认得您,您可以安心弹琴,不必藏着。” 玉环轻轻摇头:“曲子是大唐的曲子,只要琴声响起,我就会想起长安,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安稳只是暂时的,船修好的那天,我们依旧要继续赶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船板慢慢修补妥当,帆也重新缝补完毕。

只是海伯多次观测星象、核对罗盘,依旧无法确定准确方位。这片孤岛在茫茫大洋之中,像是被世界遗忘,没有过往商船途经,没有任何来自大唐的消息。 玉环常常独自坐在沙滩上,面朝西方,长久静坐。她会想起蜀地的李隆基,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安好,有没有还在派人苦苦寻找她;想起苏鸣,不知道他有没有从牢狱之中脱身;想起马嵬坡那一座小小的坟冢,埋着替她赴死的青禾。

所有消息全部断绝,她像是被硬生生从大唐的时光里剥离出去,困在这座孤岛之上,与故土音讯两隔。

第57章【异船来客,祸福难料】

那艘陌生海船越来越近,船身样式和大唐海船截然不同,船帆纹样古怪,船上的人穿着异邦服饰,言语拗口,不是中原口音。

水手们立刻戒备,拿起鱼叉、短刀,护在玉环和阿蛮身前。 海伯眯起眼睛,盯着来船:“看样子,是海外岛国的商船,不是海盗,可我们不知道他们来意,不能轻易靠近。” 异邦船只在沙滩外侧下锚,几名土著模样的人划着小木舟上岸,对着岛上众人挥手,神态没有明显敌意,比划着手势,想要交换物资。他们带来贝壳、干海货,想要换取布匹、铁器。 海伯安排水手,谨慎和他们交易,同时留意对方举动。玉环站在林木之后,静静看着这群异邦之人。

她想起海伯最初说的岛国,或许,这就是他们原本想要抵达的地方。 交易的间隙,为首的异邦人注意到树林里的玉环,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惊讶之色,对着海伯说了一串话语。同行的一个懂少许唐语的商人,慢慢翻译:“他问,这位娘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大唐来的贵人。” 玉环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海伯立刻开口遮掩:“只是逃难的普通妇人,和我们一同出海谋生。” 异邦商人似懂非懂,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临走之前,留下一块刻着花纹的木牌,告诉海伯,他们的国度在不远的群岛之中,若是愿意,可以随他们一同前往,那里可以接纳逃难之人。

异邦船只离开之后,众人聚在一起商议。水手们意见不一,有人想要跟着异邦商船去往岛国定居,远离大唐的风波;有人担心异邦人心怀叵测,想要继续寻找航线,试着往大唐南边的交趾方向航行。 阿蛮看向玉环:“娘娘,您怎么想?若是跟着他们去岛国,我们就能彻底安稳,再也不用害怕太子的追捕。” 玉环低头看着沙滩上起伏的浪花,缓缓开口:“安稳是真的,可那是异乡。往后余生,我再也听不懂乡音,再也见不到熟悉的大唐风物。我心中,依旧放不下故土。” 海伯长叹一声:“两条路都有风险。去往岛国,寄人篱下;往交趾航行,路途遥远,海上还有无数凶险,而且交趾依旧属于大唐疆土,官府的追捕依旧可以延伸到那里。”

落日沉入海面,余晖铺满沙滩。选择摆在眼前,玉环迟迟无法决断。

第58章【人心离散,孤舟分道】

夜色笼罩孤岛,林间只剩下虫鸣和海浪声。

两名水手悄悄来到岸边,解开舢板的绳索,打算趁着夜色追上还没有走远的异邦商船。他们厌倦了无休止的漂泊、风暴与危险,不想再跟着众人冒险。 海伯夜里巡岸,刚好撞见二人的举动,厉声喝止:“你们要去哪里?抛下我们所有人,独自逃走?” 两名水手停下动作,神色难堪:“海伯,我们不想再在大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流。跟着异邦人去岛国,至少能落地安家。我们不想继续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娘子,赌上性命。” 争执声惊动了草棚里的玉环和阿蛮。玉环走过来,平静看着两名水手:“人各有志,我不会强求你们留下来。若是你们想要离开,不必偷偷摸摸。只是海上凶险,一路保重。” 她拿出自己剩下的一部分碎银,递给二人:“这点盘缠,你们带上。只是切记,不要向外人说起我的来历,免得引来祸事。” 两名水手接过银两,面露愧色,躬身道谢,不再多说,划着舢板,朝着异邦商船离去的方向远去。

人一走,原本就不多的人手,更加单薄。

剩下的水手心里也生出动摇,人心涣散。海伯看着空空荡荡的海面,转头看向玉环:“娘子,如今人手不足,海船很难长途远航。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冒险驶向交趾。” 玉环望向大海,心底清楚局势。风暴、人心离散、前路无尽,属于她的生路,越来越窄。她轻声说道:“不必为难大家。若是愿意跟着海伯在此等候,或是去往岛国,我不阻拦。我和阿蛮,可以单独留下。” 阿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眶发红:“娘娘,我绝不和您分开,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您。” 剩下的水手低声商量一夜,最后做出决定,愿意跟着海伯,搭乘下一批路过的异邦商船,去往群岛定居。他们愿意把修好的大船留给玉环和阿蛮,只是船上的淡水、干粮,所剩无几。

分别之日,沙滩之上,海伯对着玉环拱手:“娘子,缘分到此为止。这艘船留给你们,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们自己。若是将来有机会,愿你得偿所愿。” 玉环躬身回礼,送别海伯与水手一行人。

看着他们登上异邦小舟,慢慢消失在海平线。

偌大孤岛,最后只剩下她和阿蛮,还有一艘孤零零的海船,停靠在沙滩边。

第59章【一纸残信,长恨遥寄】

阿蛮收拾船舱,在船板缝隙里,找到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一封书信。

油布被海水浸泡,边角朽烂,信纸大半潮湿发皱,字迹模糊,只有一部分文字勉强辨认得出。是苏鸣写的,辗转托付商旅,想要送到蜀地太上皇手中,机缘巧合之下,落在这艘海船上。

玉环坐在船舷边,借着天光,一点点辨认残缺的字迹。苏鸣在信里,没有细说她的下落,只隐晦写明,贵妃尚在人间,尚在逃亡,身不由己,绝非贪生,只求太上皇不要再派人寻访,寻访只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也会搅动朝堂风波。 寥寥残字,字字沉重。玉环指尖抚过潮湿的纸面,眼眶慢慢湿润。苏鸣身陷牢狱,冒着风险写下这封信,是想替她斩断李隆基的执念。 阿蛮站在一旁,低声开口:“苏先生是想让陛下放下念想,不再四处搜寻您。可陛下看到这封信,只会更加痛苦。” “他本就该放下。”玉环声音轻轻的,“马嵬坡那一场局,本就是一场死别。陛下是太上皇,他有他的江山残局,太子把持权柄,君臣猜忌,暗流汹涌。他日日寻我,是拿自己的安稳,拿无数人的性命,赌一场不可能重逢的相见。” 她想起长生殿七夕之夜,星光漫天,二人相依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可盛世崩塌之后,诺言轻如浮沫。他们一个困在蜀地宫城,被回忆囚禁;一个漂泊四海,被追捕驱赶,隔着战火、皇权、茫茫山海,再也无法相见。 玉环把残信收好,用油布重新包裹,放进贴身的布袋。她不会把信送出去,也不会再托人传递任何消息。从今往后,她要斩断所有来自大唐的牵绊,不再传递任何关于自己的音讯。 夕阳缓缓下沉,海面被染成暖红。阿蛮看着她沉默的模样,轻声问:“娘娘,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是驾船去往岛国,还是继续在海上漂泊?” 玉环抬眼望向无边沧海,又回头望向孤岛的青山。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她手里握着船桨,拥有航向的选择权,可无论驶向哪一个方向,都再也回不到那个繁花似锦的盛唐。

她躲过了马嵬坡的白绫,躲过了密探的屠刀,躲过了海上风暴,可她永远逃不开“杨玉环”这个名字带来的枷锁,逃不开心底绵长无尽的遗憾。

第60章【烟波无尽,影入沧溟】

海平面上的船影慢慢靠近,风帆的轮廓一点点清晰。

玉环和阿蛮站在沙滩上,静静望着那艘船。没有人知道船上是谁,是往来贸易的海商,还是一路追踪至此、跨越山海而来的大唐捕吏。 阿蛮握紧藏在腰间的短刃,身子微微绷紧:“娘娘,若是追兵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玉环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神色平静,没有慌乱。

她望向辽阔无垠的大海,风掀起她粗布衣衫的衣角,长发随着海风轻轻飘动。这么多年逃亡,无数次生死一线,她早已不再惧怕死亡。 “若是追兵,便是命数到了。若是商船,便是另一条生路。”玉环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我已经活了很久,捡来的性命,每一日都是恩赐。马嵬坡青禾替我赴死,我带着她的份,看过江南烟雨,看过沧海巨浪,看过乱世里万千百姓的苦难,已经足够。” 她回头看向那艘停在岸边的海船,又看向西方,那是大唐故土的方向。

长安的牡丹、华清宫的温泉、长生殿的月色、梨园的霓裳,全都封存在记忆深处,再也触碰不到。

她不再期盼和李隆基重逢,不再奢望重回宫阙,不再执着于洗清身上的污名。

世人史书之上,只会永远记载,天宝十五载,杨玉环缢于马嵬驿,埋于荒坡。

世间不会再有杨玉环,只有一个漂泊在沧海之上,无名无姓的女子。 那艘远方的船越来越近,可它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海雾,看不清船身标识,看不清船上人的面孔。没有人知道这艘船最终会带来什么,是抓捕,是收留,是擦肩而过,还是一场新的风浪。 玉环迈步,慢慢走上海船的甲板。阿蛮跟在她身后,一同登船。

玉环拿起船桨,看向茫茫水天相接的远方。她没有选择驶向已知的岛国,也没有选择朝着大唐的方向返航。她只是解开缆绳,任由海船顺着洋流,缓缓漂向无尽烟波深处。 碧海茫茫,潮起潮落。

船影一点点消融在晨雾与水光之间,越走越远,最后融进无边无际的沧溟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最终去往何方,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的归宿。

马嵬坡的长恨,江南的流亡,沧海的飘零,全都化作大海之上一段无人定论的传说。

长恨不息,烟波无尽,羞花的身影,永远消失在浩渺海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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