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大师兄为了救小师妹,亲手将长剑刺入扶摇丹田,逼她挖出无垢灵根。就在她只剩一口气时,迟到了十年的系统终于绑定成功,却把她认成了男频男主。下一秒,重伤垂死的扶摇一剑掀翻大师兄,连高高在上的师尊都被迫跪下。可她很快发现,自己十年前失去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原本属于她的人生。
【正文】
第一章
“你要我的灵根?”
扶摇把最后一件旧法衣塞进储物袋,抬头看着堵在门口的人,“顾长渊,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顾长渊握剑的手紧了些。
“柔儿快不行了。师尊说,你的无垢灵根能救她。”
“所以你就带着剑来?”
“我只是来请你回去。”
“请人回去要三位长老陪着?”扶摇笑了一声,“你们青云宗现在这么讲礼数,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接她的话。
房门被踹坏了,半边挂在门框上。夜风往里灌,桌上的烛火歪了又歪。三名长老守住窗外和院门,连她平时晾晒法衣的竹竿后都站了一个。
这阵仗,防贼都比不上。
顾长渊往前走了一步。
“扶摇,别闹。柔儿还在等。”
“她等她的,我走我的。”扶摇把储物袋系在腰上,“让开。”
“她是你师妹!”
“你这句话今晚说三遍了。她是我师妹,我就得把命给她?那我还是你师姐呢,你怎么不把剑放下,先听我的?”
顾长渊被问住了。
扶摇看着他握剑的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的灵根也不差,怎么不拿你的?”
“我的灵根带火性,跟柔儿不合。”
“那便把火性化了。你有这么多医师围着,总能想到办法。”
“化去火性,我的修为也会散。”
“你的修为不能散,我的命就能丢?”
顾长渊皱着眉,“这不一样。我是宗门下一任掌门,我若废了,谁来护住青云宗?”
“原来你也知道疼,也知道怕。”扶摇说,“刚才劝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脸色。”
大长老在旁边帮腔,“长渊肩上担着全宗门,你不能只顾自己。”
扶摇看向他,“全宗门的担子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人担了?妖兽来的时候我在,魔修上山的时候我也在。那时你们怎么不说让我歇着,护好灵根?”
大长老被问得脸上发红,只能搬出旧话。
“扶摇,宗门养你多年,如今正是你报答的时候。”
“行啊。”扶摇点头,“我屋里还有两床被子,半罐灵茶,都捐给宗门。要命没有。”
“你!”
“大长老,别气。你年纪大了,倒在这儿,我还得掏医药费。”
大长老抬手就要布阵,顾长渊拦了一下。
“让我跟她说。”
他走到桌边,看见压在烛台下的青玉佩,动作停了停。
那是他送给扶摇的。
十年前,他刚上山,连剑都拿不稳。冬天练剑,手冻得裂开,扶摇一边骂他笨,一边把药膏扔给他。他没钱买谢礼,在山下拾了这块玉,磨了三天,边角还是歪的。
他把玉递给她时,说了很大的一句话。
“等我成了天下第一剑修,带你去看九州最漂亮的云海。”
扶摇当时笑他,“你先赢过山下的狗再说吧。”
那条狗追了他三条街。
她笑完了,还是把玉收进怀里,一收就是十年。
顾长渊拿起玉佩,声音低下来,“阿遥,我们别这样。”
扶摇看着他的手。
“你要跟我叙旧?”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等柔儿好了,我陪你下山,去哪里都行。你想要灵药,我去找;你想看云海,我也陪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好不好?”
“怎么过?把我的灵根挖出来,我在旁边给你们喊加油?”
“师尊会护住你的心脉。”
“然后呢?”
顾长渊没出声。
扶摇替他说,“然后看我运气。活得下来,是我命大;活不下来,给我立块牌位。你们再哭两场,这事就算完了。”
“不会的。”
“你拿什么保证?”
“我会守着你。”
扶摇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沈柔刚来的那年。小师妹怕黑,顾长渊在她屋外守了一夜。第二天扶摇替两个人领罚,在雪地里跪到半夜。顾长渊来送伞,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会守着你。
可沈柔一哭,他就走了。
“顾长渊,你守不住人的。”她说,“你心里装的人太多,谁哭得响,你就先看谁。我不哭,你就当我没事。”
顾长渊脸上有些发白。
“你和她不一样。你从小就是天才,你……”
“我又厉害了,对吧?”扶摇打断他,“我厉害,所以雷劫我替沈柔挡;我厉害,所以宗门大比我得输给你,免得你被人笑话;我厉害,所以我的灵药给她,我的洞府给她,现在轮到灵根了。你们能不能换句话?我听腻了。”
院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劝,“大师姐,小师妹快撑不住了。”
扶摇认得那个声音。
是药堂的二师弟。沈柔吃的每一瓶药,都有她让出来的一份。
“她撑不住,就去请医仙,去药王谷,去给她找别的法子。”扶摇说,“你们围着我,是因为别的法子太贵,只有我的命不要钱。”
二师弟不说话了。
顾长渊把青玉佩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只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没有以后了。”
顾长渊袖中的传音符忽然亮了。
沈柔的声音很小,旁边还有医师在催她吃药。
“师兄,你回来吧,别为难师姐。我疼一会儿就过去了,真的。”
她停住,咳了很久。
顾长渊把符拿近,“柔儿,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我只是有点怕。”沈柔哭了起来,“我听说挖灵根很疼。师姐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肯定不会愿意。算了,我不治了。”
扶摇站在桌边,听见这句,抬手把桌上的杯子摔了。
顾长渊回头看她。
“她怕疼,我也怕。她说一句,你们记得十年。我说一句,你们当我逞强。”
“她没想逼你。”
“那她为什么不叫你把剑收起来?为什么不说她不要我的灵根?她哭两声,你就觉得命是你欠她的。”
传音符里,沈柔又喊了一声师兄。
顾长渊低头看着桌上的青玉佩。玉下压着的,是扶摇画了一半的海图。她连下山后走哪条路都查好了,只等他哪日有空。
“阿遥,我会补偿你。”
扶摇伸手去拿玉佩。
一道剑光比她更快。
顾长渊的剑穿过她腹部,钉进身后的木柱。她低头看见白衣上的血散开,过了半息才觉出疼。
她腰间刚系好的储物袋掉在地上,几件旧衣服滚出来,沾了灰。
扶摇扶着桌沿,没让自己倒下。
“你说……只这一次?”
顾长渊握着剑柄,手抖得厉害,“别动。剑偏了半寸,不会伤到心脉。阿遥,我只是先封住你的修为。”
“你刺的是丹田。”
“师尊说,这样才能取灵根。”
“他还说什么?说我会跪下来谢你?”
空中亮起一面水镜,玄霄真人坐在镜后,连眼皮都没抬。
“孽徒,到了这时还逞口舌。长渊,取灵根。”
扶摇看着镜中的人,“师尊,沈柔是你女儿吗?”
玄霄皱眉。
“要不就是你亲娘。”她疼得吸气,话却没停,“不然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我死给她看。”
“胡言乱语。柔儿若活不成,宗门便少一位未来的仙君。你被取走灵根后未必会死,本尊会为你换一条杂灵根,保你后半生安稳。”
“杂灵根?”扶摇问,“我从天才变成废人,躺在一个小院里等你们送饭,这就叫安稳?”
“你应当知足。”
“那你自己怎么不知足?你的灵根怎么不挖?”
玄霄抬手,水镜中伸出一只灵力凝成的手掌,按住她的肩。
顾长渊闭上眼,开始抽剑。
扶摇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睁开眼。
她掌心全是血,抓不住剑,便死死抓着他。
“顾长渊,看着我。”
他真的看了。
“十年前你送玉的时候,说不会让我受欺负。这话是你说的,我没逼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今日你亲自动手,往后别再说喜欢我。太脏了。”
顾长渊的手一下松了。
玄霄厉声喊他,“长渊!”
剑又往里送了半寸。
扶摇腹中像被人生生挖开,她咬住牙,没叫。她不肯让这些人听见。
意识散开前,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被亲友背刺、被师长逼迫、被夺走天赋,符合男频男主标准开局。】
【逆袭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别慌,你的外挂迟到十年,现在到账。】
扶摇差点被气笑。
她在心里问,“你刚才绑在哪儿?怎么不干脆等我头七再来?”
系统卡了一下。
【错误排查中……宿主性别与剧本不符。】
“知道还不滚?”
【不滚。你的命格显示为男主,灵根、修为、机缘都被人抢过,惨得很标准。新手礼包已发放:三息无痛,濒死护体,残血反杀。】
腹部的疼突然停了。
扶摇重新握紧顾长渊的剑。
顾长渊察觉不对,“阿遥?”
“别这么叫我。”
她并指敲在剑身上。
剑断了。
顾长渊被震得撞上院墙,三名长老还没看清她怎么出手,院中阵旗便接连炸开。大长老扑过来,被她一脚踩住胸口,刚要骂人,喉咙已被断剑抵住。
水镜后的玄霄终于站了起来。
“你敢伤同门?”
扶摇把断剑往前送了一点,大长老立刻叫出声。
“师尊,你看错了。”她擦掉唇边的血,“我伤的是畜生。”
玄霄一掌拍向水镜。
隔着半个山头,那只灵力手掌再次压下。扶摇刚能站直,膝盖又被压得弯了弯。
系统响了一声。
【新手任务:让逼你挖灵根的人先跪下。】
【奖励:锁魂纹线索一条。】
扶摇不知道锁魂纹是什么,也不耽误她接任务。
她抬手抓住那只灵力手掌,借体内突然涌出的一股力,狠狠往下一扯。
水镜碎了。
院外传来一声闷响,玄霄真人竟被自己的灵力拖着,从长廊尽头一路撞上石阶。他刚稳住身体,扶摇已经到了他面前,断剑压上他的肩。
“师尊,你刚才让我知足。”
她往下按。
玄霄膝弯撞上石阶,跪在了她面前。
满院的人都傻了。
扶摇俯身看他,“现在,你也知足一点。”
玄霄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没了灵根,你还能活?”
“托你的福,暂时死不了。”
“本尊说的是十年前。”
扶摇握剑的手停住。
玄霄看着她腹前的伤,慢慢说,“你的无垢灵根,早在十年前就缺了一半。你居然一直没发现?”
系统同时弹出新的字。
【锁魂纹线索已解锁:宿主体内灵根残缺,缺失时间为十年前。】
【另有一条记录。】
【你的修为不是练没的,是被人拿走的。】
第二章
“谁拿走的?”
扶摇的断剑还压在玄霄肩上。
玄霄没有回答。他跪是跪了,背却挺得很直,仿佛只要他不认,这一跪就不算数。
“问你呢,师尊。”她又往下压了一分,“你刚才不是很能说?”
三息已过。
疼痛从腹部冲上来,她眼前发黑,手也失了力。玄霄抓住这个空隙,袖中飞出两道金光,把她逼退到石阶下。
顾长渊从院墙边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接她。
扶摇用断剑撑地,避开了。
“别碰我。”
他停在原地,手上还沾着她的血。
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弟子。有人看见玄霄衣摆上的灰,吓得不敢出声;也有人盯着扶摇的伤,悄悄把药瓶往袖里塞,没敢递出来。
一个瘦小的外门弟子从人群后挤进来,把一瓶止血散放到石阶上。
“大师姐,这个不苦。”
扶摇认得她。阿荞,去年在后山遇见妖兽,哭着喊救命,被她拎了回来。
“你倒还记得我怕苦。”
阿荞红着脸,“记得。你还欠我两串糖葫芦呢,不能死。”
“行,先记账。”
扶摇拿起药瓶,整瓶按在伤口上。药粉被血浸透,她疼得手指蜷起,嘴上却没停,“顾长渊,看见没有?一个外门弟子都知道先给我药。你先来给我一剑。”
顾长渊张了张嘴。
“阿遥,我带你去找医师。”
“找完医师再挖灵根?”
“你不能一直拿这件事刺我。”
扶摇抬起头,“你刺我一剑,我说你两句,你倒先委屈上了?”
围观弟子中有人没忍住,出了半声笑,又赶紧捂住嘴。
顾长渊站不住了。他想上前,玄霄却抬手制止。
“把她押去刑堂。”
“谁敢?”
扶摇横起断剑。她伤得很重,剑尖晃了一下,还是没人愿意第一个上来。
直到沈柔来了。
两名药堂弟子抬着软轿,她靠在白色软枕上,脸上没有血色。顾长渊立刻转身,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盖在她腿上。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师姐受伤了。”沈柔挣扎着要下轿,“都是我的错,我给师姐赔罪。”
顾长渊按住她,“别动,你的心脉经不起折腾。”
沈柔便不下轿了。她隔着人群看扶摇,眼泪掉得很快。
“师姐,我不知道师尊会用这个法子。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看你受伤。”
扶摇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知道了?”
沈柔点头。
“知道挖走我的灵根,我可能会死?”
沈柔又点头,哭声更大了些,“所以我不要了。师姐,你别恨我。”
“好。”扶摇说,“那你跟他们说,你不要。”
沈柔的哭声停了一下。
“什么?”
“别光跟我说。你师尊、你师兄、这三位长老都在。你大声告诉他们,你不要我的灵根,让他们放我下山。”
沈柔捏紧身上的外袍。
“师姐,我已经说了,我宁可死……”
“你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吗?”扶摇往前一步,“一句‘我不要’,很难?”
所有人都看着沈柔。
沈柔咬着嘴唇,许久才说,“我不能那么自私。师尊和师兄为了救我,已经费了很多心思。我若一心求死,怎么对得起他们?”
阿荞站在石阶旁,没忍住,“那大师姐就活该死啊?”
药堂弟子瞪她,“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阿荞缩了缩肩,却没退。
扶摇笑出了声,牵到伤口,又弯腰喘了几口气。
“沈柔,你听见没有?连她都懂。”
“师姐,我知道你怨我。”沈柔说,“可师兄这些年也很苦。他为了照顾我,连自己的修行都耽误了。你能不能别只怪他?”
“他耽误什么了?”扶摇问,“十年前他不如我,现在他是青云宗最年轻的金丹剑修。耽误的是我。我替他挡了三次妖兽,修为停了十年,谁看见了?”
顾长渊忽然说,“你的修为停在中期,是你自己急于求成,伤了经脉。”
“师尊告诉你的?”
“这是医师诊断的结果。”
“哪个医师?”
顾长渊没答上来。
扶摇看着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我每晚疼得睡不着,你问过一次吗?我说药苦,你说修道之人不该娇气。沈柔药苦,你给她买蜜饯。顾长渊,你的良心呢?让狗吃了?”
他站在沈柔轿边,脸白得厉害。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不想知道。”
沈柔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师兄,别说了。师姐要怪我,就让她怪吧。”
顾长渊果然挡到轿前。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熟了。
扶摇望着那把已经断掉的剑,又望向屋内。桌上的青玉佩还压着她画了一半的海图。
她抬手一招,玉佩飞进掌心。
顾长渊认出了她要做什么。
“阿遥,别拿这个赌气。”
“我赌什么气?”
“这是我们……”
“是什么?”扶摇问,“你拿它哄我,让我把灵根交出来。现在它跟你一样,让我恶心。”
她五指收拢。
玉佩裂开一道细纹,划破她的掌心。血顺着裂纹进去,玉里亮起一根极细的红线,另一端竟连着顾长渊。
顾长渊也看见了。他按住胸口,后退半步。
玄霄喝道,“把玉放下!”
扶摇反倒握得更紧。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系统在她眼前展开一行小字。
【发现异常:定情信物内藏换命阵引。建议男主捏碎,摆脱女配纠缠。】
扶摇盯着“女配纠缠”四个字,气得伤口更疼了。
“你到底拿的什么破剧本?”
【已检测到世界剧本偏差,正在修复。】
她没再捏。线索还得留着,只把裂开的玉佩收进衣袋。
顾长渊却松了口气。
“你肯留下就好。”
扶摇看着他,“我不是留给你的。”
玄霄等的就是她分神。
他双指一并,扶摇颈后立刻烧了起来。那里有一道跟了她十年的旧疤,她一直以为是从前挡雷劫留下的。疤下钻出几道黑纹,顺着脊背爬向腹部,刚被系统护住的心口又疼了起来。
她跪倒在地,断剑也握不住了。
阿荞扑过来扶她,被长老一袖推开。
“大师姐!”
玄霄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
“灵根已与你命脉相连。本尊能借阵护住你,也能把它收回来。你逃不掉。”
扶摇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原来你十年前就做好了套。”
“是你自己不懂尊师重道。”
“我尊你,你拿我当什么?”
玄霄没有答。他让弟子拿来捆仙索,亲自绕过她的手腕。
顾长渊站在旁边,没有拦。
扶摇被拉起来时,一直在看他。
“刚才那一剑还不够,对吗?”
他避开她的眼睛,“去了刑堂,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只要你认错,师尊不会要你的命。”
“我认什么错?”
“你打伤长老,又对师尊动手。”
“他们来挖我的灵根,我还手也有错?”
顾长渊沉默片刻,“事情可以不闹到这一步。”
扶摇点头。
她太疼了,笑不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对。我该洗干净脖子,躺好,再夸你们剑快。”
弟子把她押往问剑台。沿路钟响九次,各峰的人都赶了过来。
玄霄要当众审她。
沈柔的软轿跟在后面。她经过阿荞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阿荞护住袖口,拼命摇头。
药堂弟子掰开她的手,只摸到一颗糖。
没人看见,真正的传音螺已经滑进她的鞋里。那里面存着沈柔刚才每一句话,包括她怎样避开那句“我不要”。
问剑台上,刑堂长老列好罪状。
残害同门,忤逆师长,私逃叛宗。
扶摇被按在台前,玄霄坐在高处,顾长渊站在她对面。
“你还有何话说?”刑堂长老问。
“有。”扶摇抬起头,“把十年前的卷宗拿来。我要知道,我的灵根为什么少了一半。”
台下起了乱声。
玄霄说,“十年前,你为救长渊,自愿献出半条灵根。宗门上下皆可作证。”
扶摇愣住。
“我救过他?”
顾长渊看着她,眉头拧紧。
“你连这个也忘了?”
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伤。
“当年我在断魂谷中了妖毒,是你把我背回来。你跪在师尊门外一夜,求他救我。第二日,你献了半条灵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扶摇,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你现在说我欠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曾心甘情愿救过我?”
扶摇看着那道伤。
她记得断魂谷,记得自己背回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也记得跪在雪里。
后面的事,全没了。
玄霄抬手,一面回息镜落在台前。
“既然你不认,那便让大家看看,你当年是怎样说的。”
镜面亮起。
十年前的扶摇从雪里站起来,脸色苍白,对玄霄说了一句。
“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
第三章
镜中的少女跪得膝盖发青,站起来时晃了晃。
她说,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
画面到这里便停了。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看扶摇的眼神变了,仿佛她今晚不肯再死一次,便是忘了旧情。
顾长渊低声说,“你想起来了吗?”
扶摇没有理他。
她盯着回息镜,手在捆仙索里挣出两道血痕。
“后面呢?”
玄霄坐在高处,“后面是你自愿入阵,何须再看。”
“我要看。”
“你若真忘得一干二净,看了也是徒劳。”
“你这么怕,难道后面是你给我磕头,谢我救命?”
台下又乱了些。
刑堂长老拍响惊堂木,“放肆!”
扶摇回头看他,“你拍什么?我丹田都让人刺穿了,也没你嗓门大。”
长老气得站起,又被玄霄抬手压下。
系统在这时冒了出来。
【主线任务:男主义务。】
扶摇在心里骂它,“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剧本有误,已更正。任务:拒绝顶替他人认罪。奖励:补全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这个能用在镜子上?”
【记忆来自你的身体,镜子只是帮忙放出来。】
“那就放。”
【请先完成任务。】
扶摇抬起头,“我无罪。”
刑堂长老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无罪。”她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要我的灵根,我不给,不叫自私。他们刺我,我还手,不叫残害同门。我今日就算死在问剑台,也不会认你们写的那张纸。”
【任务完成。】
一股热流冲进她颈后的旧疤。黑纹在皮肤下扭动,她咬住袖子,还是漏出一声很短的痛呼。
顾长渊往前迈了一步。
“别装。”玄霄说,“锁魂纹只会令她暂时无力,不会伤人。”
扶摇听见这话,突然松开了牙。
“师尊,你说它叫什么?”
玄霄停了停。
“锁魂纹。”她重复了一遍,“一个防我逃跑的东西,你十年前就种在我身上了。既然我自愿献出灵根,你说我做什么?”
顾长渊看向玄霄。
“师尊,你从前说那是护心纹。”
“你信他还是信我?”扶摇问他,“他骗你一次,你替他找一次理由。顾长渊,你这脑子是怎么结丹的?”
“阿遥,我……”
“别说了,看镜子。”
她把掌心的血按在镜框上。回息镜晃了几下,雪夜重新出现。
少女还站在玄霄面前。
“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可师尊,你答应只渡修为,不取灵根。”
玄霄说,“长渊中的妖毒已经进了心脉,寻常修为救不了。”
“那用我的命灯呢?我去药王谷,我去找药。我明日就下山。”
“来不及。”
“你明明说还有三日!”
少女想冲进屋里,被玄霄拦下。她那时已经跪了一夜,站都站不稳,仍抓着他的袖子问,“是不是我做什么都可以?”
“是。”
“那你先把药给他,我再去想办法。”
镜中画面一转。
扶摇躺在阵里,手脚都被束住。玄霄手里拿着一把薄刃,刃上覆着药堂常用的麻药。
她看着那把刀,终于明白不对。
“师尊,你说过不取灵根。”
“为师是在救你们两个人。”
“你放开我。顾长渊知道不会答应的,你叫他来,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玄霄没有理她。
刀落下去前,她还在喊顾长渊的名字。
台上没人出声了。
顾长渊的脸没了血色。他扶着剑,站得很直,眼睛却不敢离开镜面。
镜外,十年前的他就守在长廊转角。
他手里端着药,听见扶摇哭喊,转身便要推门。玄霄布在门上的禁制把他弹了回来。
“师尊,她为什么哭?”
“麻药对无垢灵根无用,疼一阵便好。”
“她会死吗?”
“不会。她天赋过人,少了半条灵根也能活。你若现在闯进去,阵法中断,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年少的顾长渊站在门外,药碗在他手里晃出几滴。
里面又传来一声喊。
他把药放下,双手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镜前的顾长渊也弯下腰,好像那碗药还端在手里。
扶摇看完了。
她原来哭过。
她原来也会求人,也会喊疼,也会说不要。只是这些都被关在门里,门外的人捂住耳朵,便当她没说过。
“为什么不进来?”她问。
顾长渊很久没有出声。
“师尊说,阵法一断,你也会死。”
“后来呢?”
“他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若知道灵根给了我,会受不了。”
“所以你就装不知道?”
“我以为你记得,以为你真的答应了。”
“我修为倒退,医师说我急于求成,你也信?”
“我……”
“我夜里疼醒,你住在我隔壁。你一次都没听见?”
顾长渊握剑的手开始抖。
“听见过。”
台下有弟子倒吸了一口气。
扶摇反而安静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说没事。”
“我说没事,你就不问了?”她看着他,“沈柔也说没事。她说师兄别管我,你管;她说不疼,你请遍药堂。怎么到了我这里,我说没事,你就真敢十年不问?”
顾长渊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完整的话。
扶摇替他答了。
“因为问我,会让你难受。你怕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也怕要还。”
“不是。”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一直想补偿你。我想等你好些,再带你去看云海。我想……”
“你拿着我的修为结丹,再跟我说等我有空。”
扶摇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不愿在这些人面前哭,抬手去擦,捆仙索把手腕勒得更深。
“顾长渊,我以前真喜欢你。你送我一块破玉,我都舍不得换。你练剑晚回来,我给你留饭;你被罚,我陪你跪。后来你眼里有沈柔了,我还跟自己说,没关系,你只是心软。”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已经哑了。
“可你不是心软。你对我硬得很。”
顾长渊往前走,刑堂长老拦住他,“公审未结束,不得靠近。”
他第一次没听长老的话,拔剑斩断了捆仙索。
扶摇失去支撑,差点倒地。阿荞冲上台扶住她,把自己的外衣垫在她腹下。
“大师姐,药,我再给你倒点。”
“别倒完,你月钱才多少。”
阿荞哭着说,“我下个月不吃了。”
“傻子,饭要吃。”
玄霄突然抬手,回息镜被一股力扯向他。
扶摇早有准备,把断剑掷出去,钉住镜框。
“别急着毁啊,大家还没看完。”
“镜中影可以伪造。”玄霄说,“你身负锁魂纹,仍能动用这等妖术,来历不明。你方才的反抗,焉知不是早有预谋?”
扶摇都被他气精神了。
“你的意思是我十年前就躺好让你挖灵根,再花十年布一个局,等着今天在公审上哭给你看?”
“本尊只知,你如今很需要一样东西自证清白。”
“我不需要。”她说,“镜子在这里,话也在这里。你要是不认,就把你自己的记忆放出来。你敢吗?”
玄霄当然不敢。
他抬手便要向镜面拍下。
阿荞突然从鞋里抠出传音螺,用尽力气砸在问剑台的扩音石上。
沈柔刚才那句“我不能那么自私”立刻传遍全山。
接着是扶摇问她要不要灵根,是她怎样把话题绕开,是玄霄承认锁魂纹能让她逃不掉。
外门弟子聚集的台下,不知谁先骂了一句。
“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这不就是拿大师姐的命换吗?”
“我们上个月交上去的灵药,也说是小师妹急用。”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话便压不住。
玄霄一掌打向阿荞。
顾长渊横剑挡住,被震得连退几步。他回头看着师尊,第一次没有让路。
“她只是放了一段话。”
“连你也要背叛宗门?”
“弟子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便是,你的命是扶摇给的。你若不向着她,便是忘恩负义。”
顾长渊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青。
扶摇却扶着阿荞站直了。
“师尊,你别拿我压他。我的灵根在我这里,我没说给他当一辈子的债。”
她看向顾长渊。
“还有你。你救不救她,都跟我没关系。别替我打人,好像这样我就该谢你。”
顾长渊握剑的手垂了下去。
软轿上的沈柔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她才掀开外袍,扶着轿杆慢慢下来。
她走到台前,仰头看扶摇。
“师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人都逼到没路走?”
“我把路让给你们十年,今天想给自己留一条,也叫逼你?”
“可你不缺这些东西。”沈柔说,“你少了半条灵根,还能做大师姐。我没有它,我会死。”
扶摇看着她,“所以你一早就知道?”
沈柔没有否认。
她甚至擦干了眼泪。
“知道啊。我入门第一年,师尊就告诉我了。”
第四章
“你知道?”
顾长渊先开了口。
他看着沈柔,仿佛今天才认识她。
沈柔扶着轿杆,病得站不稳,却没有再往他身后躲。
“我知道灵根能续命,也知道师姐会疼。师尊说,只要阵法完成,她未必会死。”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什么?说我想活?”她看向台下,“你们谁不想活?我从小就生病,冬天咳血,夏天也怕冷。别人能跑能跳,我多喝一口凉水都要躺两天。掌门带我上山时,我以为自己有救了,结果医师说我活不过二十。”
她今年十九。
“我吃了那么多药,挨了那么多针,好不容易知道有法子救我,我为什么要拒绝?”
扶摇腹部的血已经浸透阿荞的外衣。她听着,没有打断。
沈柔便说了下去。
“师姐,你什么都有。师尊教你剑法,师兄陪你练剑,连山下拾来的破玉都有人送你。我呢?我一天到晚躺在药堂,连吃颗蜜饯都要看医师脸色。”
“所以你想要我的灵根,也想要他?”
“对。”
她答得太快,顾长渊往后退了半步。
沈柔看见了,眼泪又掉下来。
“师兄,你别这样看我。你对我好,不也是因为喜欢我吗?既然你喜欢我,为什么我不能想活着陪你?”
顾长渊握着剑,半天才问,“你三次破境失败,也是真的吗?”
沈柔没答。
他声音大了些,“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第一次是真的。”她说,“后来两次,是我自己停的。”
“为什么?”
“因为医师找到了别的药,我的病已经能压住。可师尊说,只压病不够,我得换灵根才能修道。我知道直接告诉你,你不会答应,只能让你以为我快死了。”
顾长渊抬手捂住腹部。扶摇那一剑虽断,剑气仍伤了他。他弯下腰,许久没抬头。
扶摇看着他这样,心里没有快意。
她只是想起刚才,他拿剑刺进来时,也没问一句有没有别的法子。他那么信沈柔,信到她一哭,他便敢杀人。
沈柔转向扶摇。
“师姐,你已经活着过了十年。你把剩下的半条灵根给我,师尊会养着你,师兄也会照顾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他给你。”
扶摇问,“你拿什么给?”
沈柔怔住。
“顾长渊不是你的东西,我的灵根也不是你的药。”扶摇说,“你想要他,自己去问他;你想活,自己去找路。别一边哭一边把别人架到刀下。”
“可你的路比我多。”
“我的路多,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七岁练剑,手上全是泡;十二岁下山,妖兽咬穿我的肩,我自己走回来;后来修为停了,我一夜一夜重练。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扶摇指了指顾长渊。
“你觉得他喜欢我,好,我让给你。你觉得师尊重用我,这个位子我也不要。可我的命,你凭什么拿?”
沈柔被她问得后退,鞋跟撞上轿子。
“我没有办法。”
“你有。你只是嫌那些办法太慢、太苦,还不一定成。”
“你说得轻松!”沈柔突然喊起来,“你没躺在床上等过死!你每次来药堂,医师都围着你问,大师姐哪里受伤了?我呢?他们只会让我忍。我忍了十九年,我忍够了!”
扶摇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我昨晚也被他们围着。”她说,“他们围着我,要我的灵根。”
沈柔说不出话。
玄霄在上方笑了一声。
“说完了?”
他抬手,问剑台七根石柱同时亮起。
“一个要死,一个能救,这本就是最简单的选择。你们偏要拿来论情分,论对错,白白耽误时辰。”
扶摇脚下生出红线,缠住她的脚踝。
顾长渊拔剑砍去,剑刃碰上线,竟被弹开。
玄霄说,“长渊,回到你的阵位。”
“什么阵位?”
“换命阵十年前便已布下。扶摇是主阵,你是承接灵根的人。柔儿服下你的血后,也能入阵。今日将剩下的半条灵根移给她,你二人都能保住修为。”
顾长渊盯着他,“那我师姐呢?”
“本尊会留她一命。”
“你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玄霄脸色沉了下来,“她如今不是还活着?”
“活着就可以再挖一次?”
顾长渊问完,自己先闭上了嘴。
这句话若早一天说,扶摇或许还会哭。现在她只低头看那些红线,找它们的来处。
系统在红光里标出七处阵脚。
【新任务:夺回第一道命线。】
【提示:男主当以德服人。】
扶摇在心里问,“怎么以德服人?”
【把阵眼打服。】
“你这次总算说了句能用的。”
她试着调动灵力,锁魂纹立刻收紧。阿荞扶着她,急得直掉眼泪。
“大师姐,你别动了,我带你走。”
“走不了。”扶摇说,“这阵拿我的血做引,我下山,它也能跟着。”
她抬头望向台下。
“外门的弟子,腰牌是不是都在发热?”
有人低头一看,果然。
阿荞掏出腰牌,上面多了一条红线,连向最东边的石柱。
玄霄说,“宗门养你们,你们借些灵力给阵法,理所应当。”
一个年长些的外门弟子问,“借多少?”
“每人三年修为。”
台下立刻炸了。
“我们总共才几年修为?”
“凭什么不先问我们?”
“内门弟子怎么不用借?”
七根柱下站的都是外门弟子。内门站在外围,腰牌没有反应。
扶摇看向那个年长弟子,“借出去,你们这几年的活就白干了。以后种药、守山、挑水,还是你们。等你们老了,宗门会说你们没本事,赶你们下山。”
那人把腰牌攥在手里,手背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裂口。
“不借会怎样?”
“阵法会自己抽。”
“那能砸吗?”
“能。”
玄霄喝道,“谁敢动阵,逐出宗门!”
年长弟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真人说得我好像很稀罕留下。”
他举起腰牌,狠狠砸在石柱根部。
第一块阵石裂了。
阿荞也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砸。她力气小,砸了三次才裂开,额头全是汗。
台下越来越多的人动了起来。有人拿锄头,有人拿烧火棍,还有个膳房弟子提着菜刀,被身边人看了一眼,自己也不好意思。
“看什么?剁肉也是剁,砍石头也是砍。”
他一刀下去,第二根石柱晃了晃。
玄霄抬手要阻止,扶摇把断剑插进台面,沿着系统的标记挑断一根红线。
他的灵力被阵法牵住,那一掌没能落下。
“你们以为毁了阵便能活?”玄霄对台下说,“没有宗门庇护,你们下山就是任人宰割。”
膳房弟子又砍了一刀,“我在山上也没少挨宰。”
有人笑,有人骂,场面乱得再不像公审。
扶摇疼得站不稳,仍盯着红线。
第三根,第四根。
每断一根,她颈后的黑纹便淡一些。到第五根时,她终于能站直,腹部的伤也开始止血。
系统显示任务进度。
【命线夺回:过半。】
顾长渊仍站在自己的阵位上。他没有帮玄霄,也没有来帮扶摇,只看着锁骨下那道旧伤。
“长渊!”玄霄喊他,“你忘了是谁教你剑,谁让你结丹?”
“是师尊。”
“那便回来。”
顾长渊摇头,“用她的灵根换来的,我不要了。”
玄霄抬手,第六根石柱中飞出一条红线,直接穿进他胸口。
他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扶摇也看见了。
系统标出的阵线图忽然变了。七根石柱只是阵脚,真正承住阵法的人一直是他。
他体内的半条灵根与扶摇相连。若她强行夺回,他的心脉会跟着断;若他不死,阵法便能不断重建。
顾长渊也明白过来。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红线,竟主动把手伸了进去。
“阿遥,你拿回去。”
扶摇没动。
“疼就喊。”他说,“别像以前那样忍着。”
“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晚?”
“晚。”他抬头看她,满脸是血,“可我不想再拿你的东西活。”
他五指收拢,竟要自己挖出那半条灵根。
扶摇一剑挑开他的手。
“你疯了?”
“这是你给我的命,我还你。”
“我要的是灵根,不是你死在我面前。”
顾长渊怔了怔,眼里刚亮起一点什么,扶摇便补了一句。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你用死把债赖掉。”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好。”
沈柔一直站在旁边。
她看着顾长渊主动把灵根还给扶摇,看着他没有再看自己,忽然拔出软轿下藏着的短刃。
顾长渊以为她要刺扶摇,立刻起身。
沈柔却把刀尖抵在了自己心口。
“师姐,你不是不肯让他死吗?”她喘着气说,“我跟他同坐过一辆马车,喝过同一壶药,师尊早把我的命线也接进阵里了。”
玄霄没有否认。
沈柔用刀尖挑破衣襟,胸前果然也有一根红线,连着顾长渊。
“你继续破阵,他会死,我也会死。”
她看着扶摇,终于不再装乖。
“现在我把话说明白。我要你的灵根。你不给,我就拉着你最爱的人一起死。”
第五章
“我最爱的人?”
扶摇重复了一遍沈柔的话。
沈柔的刀还抵在心口,“难道不是吗?你为了他,连半条灵根都舍得。”
“十年前舍得,是因为我以为他会跟我一起活得好好的。不是让你们拿来接着卖我。”
扶摇从衣袋里摸出青玉佩。那道裂纹横在中间,玉里积着她掌心的血。
顾长渊看见,便知道她要做什么。
“阿遥,别进阵。”
“你闭嘴。”
“我不用你救。”
“我也没说救你。”扶摇说,“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拿刀架在我眼前,问我选谁死。这个题目我不答。”
沈柔急了,“你少装好人!你不进阵,他现在就死。”
“我进。”
她说得太干脆,沈柔反倒愣住了。
扶摇拨开阿荞的手,走向顾长渊所在的阵位。
阿荞在后面喊,“大师姐,你的伤还没好!”
“帮我看着那五根柱子,别让他们修回去。”
“可你……”
“我不会躺那儿让他们挖。”
阿荞咬住嘴唇,用力点头,转身带人守住阵脚。
顾长渊挡在阵纹中央。他胸前还插着那根红线,每走一步,血便多流一些。
“回去。”他说。
“让开。”
“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知道欠就活着还。别总抢着死,你死了,我找谁算账?”
他看着她,眼里那点可怜的盼头又冒了出来。
扶摇看见就烦。
“我说算账,没说跟你过日子。”
那点盼头又灭了。
顾长渊侧身让开路,却没有走。他低声说,“三年前结丹,我看见过一段记忆。”
扶摇停下。
“你在阵里哭,师尊拿着刀。我问过他,他说那是妖毒留给我的心障。他还说,你若知道,会恨我。”
“然后呢?”
“我不敢再问。”
扶摇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你不是今天才知道。”
“对不起。”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疼,知道我可能没答应。你只是怕查下去,自己这个金丹剑修就做不成了。”
顾长渊没有辩解。
他这副样子比辩解更让她难受。若他再找一个理由,她还能骂;他全认下来,她这十年的委屈反倒没了地方放。
她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台下很静,那一声格外清楚。
“这一巴掌,是替十八岁的我打的。”
顾长渊偏过脸,嘴角出了血。
“剩下的账,以后再算。”
扶摇越过他,走进阵中。
玄霄立刻催动红线,将她的手脚固定住。他怕再出差错,连断剑也一并收走,掷到台下。
“早该如此。”他说,“你一个人吃些苦,换来两位仙君,宗门会记得你的功德。”
“师尊,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修道本就如此。灵矿要有人挖,妖潮要有人挡,宗门每年死的外门弟子还少吗?轮到你有用,你便不愿了?”
扶摇看向台下拿锄头、烧火棍的人。
“听见了?你们累死,他连名字都不记。你们若把灵根养得好些,他还要挑一挑哪条合用。”
膳房弟子骂道,“我呸!”
玄霄脸上挂不住,一道灵力打过去。年长弟子把那人拉开,灵力在地上劈出深沟。
“你看,他连灭口都懒得等。”扶摇说。
玄霄不再与她说话。他将沈柔招进阵里,命她坐到扶摇对面。
沈柔把短刃收回去,经过顾长渊身边时拉了他一下。
“师兄,等我换了灵根,就能一直陪你。”
顾长渊甩开她。
“我不会再帮你。”
“你已经帮了。”沈柔看着他,“刚才那一剑,是你刺的。就算我骗你,也是你自己选的。”
顾长渊僵在原地。
沈柔满意了,这才坐下。
阵法启动,红线一根根亮起来。扶摇腹中的灵根被牵动,疼得她俯下身。她额头顶着地面,手指在石缝间抓出血。
系统问了一句。
【需要屏蔽痛觉吗?】
“你还有?”
【新手礼包里的三息用完了。商城可以赊账。】
“利息多少?”
【男主专属,九出十三归。】
“你放印子钱呢?不赊。”
她得留着这点疼,免得自己被玄霄拖进梦里。
十年前就是在这里,她疼得昏过去,醒来便忘了最重要的一段。如今同样的红线贴在她颈后,同样的药味从沈柔身上传来,她把每个细节都盯住。
玄霄站到阵外,双手结印。
“长渊,放开你的心脉。”
顾长渊不动。
“你想让全宗门看你叛师?”
“弟子已经不是你的刀了。”
“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本尊给的!”
“那就拿走。”顾长渊说,“别再动她。”
玄霄一掌打在他背上。顾长渊跪倒,心口的阵纹却因此露了出来。
扶摇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在心里问系统,“逆命诀怎么用?”
【你还没兑换。】
“任务都过半了,先预支。”
【本系统不做亏本买卖。】
“我死了,你找谁当男主?”
系统安静了一瞬。
【逆命诀已发放。请宿主珍惜男主信用。】
一段法诀进入扶摇的记忆。她看完便明白,这阵法并不难破,难的是顾长渊体内的半条灵根认了他十年,不会主动回来。
她需要他在阵里亲口放手。
“顾长渊。”
他抬起头。
“刚才你说不要了,算不算数?”
“算。”
“心脉打开,别挡我。”
“好。”
沈柔猛地站起,“师兄,你会死的!”
顾长渊看着她,“那是我的事。”
“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我这条命里有一半是她的。”
沈柔扬手要打他,被他抓住手腕。两个人拉扯间,扶摇已经将自己的血点向阵纹。
红线调转方向,先是一根,随后是一片。
玄霄立刻察觉,抬手抓向她的后颈。
“你敢逆阵?”
“你只教过我怎么把东西送出去,没教我怎么拿回来。”扶摇忍着疼,慢慢站直,“我今天自己学。”
她运转逆命诀,顾长渊体内的半条灵根开始发亮。
那光透过他的白衣,照出十年里积下的每一条灵力。它们曾属于扶摇,如今一根根松动,向她这边来。
顾长渊疼得倒在地上,仍照逆命诀放开所有防御。
沈柔扑过去护住他的心脉,“不行!灵根还回去,我还怎么活?”
她竟把刚渡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又送回顾长渊体内,硬生生截住阵法。
三个人被红线连在一起,谁也挣不开。
玄霄从袖中拔出一把剑。
扶摇认得,那是她的佩剑。
十年前她修为倒退,玄霄说这把剑太利,不适合她,便收走了。原来他一直留着。
“师尊,你连我的剑也要替他保管?”
“剑要配能用它的人。”
玄霄一剑刺来。
顾长渊撑起身体,想挡到她前面。
扶摇一把将他推开。
“别替我挨。我不想再欠你。”
她侧过身,剑锋擦着肩过去。她顾不上伤,抬手抓住玄霄握剑的手,借逆阵传来的灵力,把他拖进红线里。
玄霄没料到她还敢近身,脚下被阵纹一缠,剑也脱了手。
扶摇接住自己的剑。
十年没握,剑柄上多了一道顾长渊刻下的“渊”字。
她看了一眼,用袖口擦了两下。字刻得太深,怎么也擦不掉。
“我的剑,轮不到你们改名。”
她回身一剑,斩断沈柔送到顾长渊体内的灵力。
沈柔被震回阵位,尖叫着让她停手。
“他会死!你真的要看着他死?”
“不会。”扶摇说,“我拿我的,不动他的命。”
“你骗人!”
“我跟你不一样。”
她把裂开的青玉佩按进阵心。
玉中的红线本是顾长渊十年前系下的阵引。他那时不知道玄霄要做什么,只以为把两人的命线连在一起,日后便能同生共死。
多可笑。
这十年,他们确实连在一起了。她失去的东西,沿着这根线到了他身上;他得到的一切,都有一份从她血里来。
顾长渊看着玉佩,终于明白,“你想断掉它?”
“对。”
“断了,灵根也会受创。”
“疼一阵,死不了。”
这句话是玄霄从前哄他的。
如今从扶摇嘴里说出来,顾长渊闭上眼,泪水落在阵纹上。
“断吧。”他说。
扶摇捏碎玉佩。
碎片扎进掌心,她没有松手。第一道命线从玉里抽出来,先是绷直,随后发出一声脆响。
顾长渊体内的半条灵根被阵法抽离,顺着红线没入扶摇腹中。
她仰起头,久违的清灵气息灌进经脉。颈后的锁魂纹烧掉一半,旧剑重新发出剑鸣。
【第一道命线已夺回。】
【奖励:男主专属称号——有债必偿。】
扶摇提着剑站起来,“这个还行。”
阵外,玄霄也站了起来。
他方才看着不过中年,此刻脸上却迅速多了几道皱纹。原来他维持修为的灵力也连着这座阵。
他摸着自己的脸,再抬头时,看扶摇的眼神只剩杀意。
“封山。”
护山大阵轰然落下,将所有出口封死。
玄霄看向满台弟子。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便以叛宗论处。”
膳房弟子还提着菜刀,“你都要我们的命了,还管我们说什么?”
玄霄抬手,剑气压向台下。
这一次,他要杀的不止扶摇。
第六章
玄霄这一剑没有留情。
台下弟子躲得慢,最前面的几人已经被剑气掀翻。扶摇提剑迎上去,刚拿回半条灵根,丹田的伤便被灵力撑开,血又渗了出来。
她没退。
两股剑气撞在问剑台中央,石面裂开,顾长渊刻在她剑柄上的那个字也崩掉一角。
玄霄盯着她,“你丹田已破,还能撑多久?”
“撑到他们出去。”
扶摇反手把剑插进裂缝,往旁边一拉。问剑台与护山大阵相连的红线被挑出来,暴露在山峰里。
“阿荞,砍这个!”
阿荞拎着膳房弟子递来的菜刀,跑过去就砍。一刀不行,后面的人轮流上。有人手震裂了,换一只接着来。
玄霄要拦,扶摇便再出一剑,把他逼回台上。
他看着她身后那些人,“你救他们做什么?今日他们帮你,明日照样会为了半瓶灵药骂你。人心最是靠不住。”
“我救他们,又不是让你给我发好师姐牌。”
“你以为他们会记你的恩?”
“记不记随他们。”扶摇抹掉唇边的血,“我总不能学你,先算一遍值不值,再决定让不让人活。”
护山光幕被砍出一道口子。
阿荞朝下面喊,“能走的先走!药堂的抬伤员,别挤,孩子先过!”
没人再管什么内门外门。膳房弟子背起药堂的人,外门弟子给长老让出担架,方才还逼扶摇献灵根的三名长老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长老最终一跺脚,去帮众人撑住光幕。
玄霄看见,骂了一句叛徒。
大长老回头,“真人,你方才那一剑连我也要杀。我何必再替你卖命?”
“宗门养你百年!”
“我替宗门守了八十年山,早就还了。”
这句话让扶摇笑了一下。
她不是孤单一人。只是从前那些愿意说话的人,都被赶到台下,没人听。
顾长渊捡起地上的断剑,走向三名内门长老。
“让开。”
二长老劝他,“长渊,你是宗门下一任掌门。今日只要把扶摇拿下,什么都还能照旧。”
“照旧?”他问,“照旧让她疼,照旧装作不知道?”
“灵根已还,她也算拿回去了。你还想怎样?”
顾长渊看向玄霄,“把封山阵撤了。”
玄霄没有理他。
他便举起断剑,剑尖抵在自己丹田。
“师尊教我的剑法里有三处破绽,我最清楚。今日若不放人,我先废修为,再把你如何换灵根、如何灭口的事送到其余六宗。我的命不值钱,青云宗的名声总值钱吧?”
玄霄终于回头。
“你拿自己威胁我?”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顾长渊说,“拿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逼他低头。”
扶摇听见,没替他难过。
学会这一课的代价,他付得太晚。
玄霄一掌把顾长渊打飞。顾长渊撞上石柱,断剑落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与此同时,沈柔还坐在阵心。
红线被逆命诀改过后,不再往她体内送灵力。她的脸迅速失去血色,方才强撑出来的精神也散了。
她伸手抓玄霄的衣摆。
“师尊,救我。你说过,拿到灵根我就能活。”
玄霄低头看她。
“灵根还在她身上。”
“那就杀了她,快杀了她。”
“你若还有用,便替本尊拖住她。”
沈柔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
到这时候,她才听明白。
玄霄从未在意谁能成仙君。他只要一个能替他养灵根、续修为的人。顾长渊可以,沈柔可以,扶摇也可以。谁不听话,换掉便是。
扶摇看着她,“出来吧。阵已经撑不住了,再坐下去,你先没命。”
沈柔猛地抬头。
“你可怜我?”
“我没那么闲。”
“那你为什么让我出去?”
“因为我不需要你死来证明我赢。”
沈柔笑了。她笑着笑着又哭,手在阵纹上乱抓。
“你当然这样说。你有无垢灵根,有天赋,现在连师兄也向着你。我出去以后呢?继续吃药,等二十岁死?”
“药王谷我已经查过路,你的病未必只有换灵根能治。”
“未来?”沈柔抓住这两个字,“我凭什么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的未来?”
“我的命也不是你的一定。”
沈柔怔了怔。
她忽然把所有红线缠到自己腕上,狠狠一扯。
残余阵力灌进身体,她的皮肤下鼓起一道道红痕。她疼得尖叫,却没有停。
“师尊,你不是让我拖住她吗?我帮你。”
玄霄退了半步。
沈柔从阵里站起来,短刃指向扶摇。
“我要她的灵根。”
她扑了过来。
扶摇侧身避开,剑柄撞在沈柔肩上,没用剑刃。沈柔被阵力撑着,转眼又扑回来,动作快得不像病人。
她一边打一边哭。
“凭什么你丢了十年修为还能拿回来?凭什么你做错了也有人替你说情?我从小就得哄医师,哄掌门,哄每一个人。我怕他们嫌我麻烦,怕我多说一句疼,他们就把我扔回去。”
扶摇用剑架住短刃,“我也哄过。我装不疼,装懂事,装我不在乎。最后他们连问都不问。”
“那你应该懂我!”
“懂,不等于让你挖我的灵根。”
扶摇一脚踢在阵纹上,红线弹起,沈柔被带得踉跄。
她仍不肯松手,反手割破扶摇的手腕。
血溅在两人之间。
沈柔看着那道伤,忽然问,“如果我有你的身体,我也会像你一样大方。”
扶摇捂住手腕。
“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些年顾长渊替你守过夜,医师给你喂过药,台下这些人给你找过灵草。你都拿到了,可你只记恨他们没有把命也给你。”
沈柔的动作停了。
扶摇没有趁机杀她,只一剑斩断她腕上的红线。
阵力反噬回来,沈柔跪倒在地。她张口想喊,先吐出的却是血。
玄霄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手结印,把沈柔体内剩下的阵力全抽走。沈柔扑过去想抓他,只抓到一片衣角。
“师尊,你答应救我……”
“废物。”
玄霄抽走阵力,脸上皱纹又淡了些。他抬剑朝扶摇刺来,连沈柔的命也不再看一眼。
沈柔倒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
“原来你也不要我。”
没人回答。
扶摇本可以追玄霄,却停了一下,把一颗止血丹放到沈柔手边。
沈柔没有拿。
“你是不是想看我后悔?”
“没空。”
“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扶摇看着她。这个一直哭、一直要别人替自己活的人,到了最后也没问一句,别人被她害得疼不疼。
“不满意。”扶摇说,“我宁愿从来没认识过你。”
沈柔的手在丹药旁蜷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碰。
她闭上眼时,阵中最后一根红线也断了。
玄霄把她的死当作阵法完成的征兆,举剑大笑。
“看见没有?这才是灵根的用法!柔儿一死,阵力尽归我手,你拿什么跟本尊斗?”
扶摇看了眼沈柔,再抬头时,提剑便走。
“拿你刚才抽走的东西。”
“那是本尊的修为!”
“你从别人身上抢来的,也敢叫自己的?”
两人在问剑台中央交手。玄霄的修为高她太多,每一剑都压得她手腕发麻。她不跟他硬拼,只沿着系统标出的红线游走,将他一步步带回阵心。
玄霄察觉时已晚了。
阿荞带人砍断护山阵的最后一根线,膳房弟子把菜刀卷刃的那一面拍在阵石上。
“还我们三年修为!”
阵法塌了。
被玄霄吞进去的灵力找不到去处,全堵在他经脉里。他皮肤上裂开细口,血刚冒出便被红线吸走。
他跪下来,双手撑地,像刚才被他逼跪的扶摇。
“阿遥。”他忽然换了称呼,“为师错了。”
扶摇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你救我一次。我是你师父,你七岁上山,是我教你拿剑。你忘了?”
“没忘。”
“那你把逆命诀停下。灵根我不要了,修为也都给你。明日我便向全宗门认错。”
“师尊,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疼,还是因为你真的知道错了?”
玄霄忙说,“都有,都有。”
“可我在阵里喊疼的时候,你没停。”
他伸手来抓她的衣摆。
扶摇退了一步。
“我不会杀你。”
玄霄刚松一口气,她又说,“也不会救。”
阵法彻底反噬,他的身体迅速衰老,方才强压下去的伤全涌了回来。他倒在石台上,手指还朝着扶摇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风把护山大阵的碎片吹散,山外已经能看见了。
顾长渊扶着石柱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阿遥。”
“嗯。”
“灵根还你了,师尊也不在了。等宗门的事情处理完,我陪你下山。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扶摇弯腰,把自己的剑从玄霄手边抽回来。
她擦了很久,直到剑上看不见血。
“顾长渊,你怎么还觉得有我们?”
他怔在原地。
“我已经把能还的都还了。”
“灵根是我的,不是你拿来赎罪的。至于你的证词,你该说,因为那些人也是你的同门。”
“我知道不能一笔勾销。你给我时间,我用一辈子……”
“别拿一辈子压我。”扶摇打断他,“你每次说以后,都是让我先吃点亏。以前等你看云海,后来等你们挖我的灵根,现在又要等我原谅。”
她把擦干净的剑收回鞘中。
“我不等了。”
第七章
扶摇醒来时,先闻见一股糊味。
阿荞蹲在床边扇药炉,烟全往自己脸上跑,呛得直咳嗽。
扶摇看了一会儿,“你这是熬药,还是准备再送我走一次?”
阿荞猛地回头,药扇也掉了。
“大师姐!”
她扑过来,快碰到伤口又赶紧刹住,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往哪里放。
“疼不疼?医师说你的丹田还得养。灵根是回来了,可不能乱用灵力。还有,药堂那个老头非说你不怕苦,我没信,给他加了双份甘草。”
扶摇撑起身子,阿荞赶紧把枕头塞到她背后。
“我睡了多久?”
“两天。”
“宗门没塌吧?”
“问剑台塌了,膳房也塌了半边。别的地方还在。”阿荞顿了顿,“小师妹没了。师……玄霄的尸首,刑堂收走了。大师兄自己去了锁灵牢,谁也不肯见。”
扶摇捧着药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低头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你确定加了甘草?”
“加了呀。”
“怎么还这么苦?”
“药堂老头说,苦才治病。”
“他报复我。”
阿荞没忍住,笑了。笑过以后,她又掉下两颗眼泪,赶紧用袖子擦。
扶摇装作没看见,把药慢慢喝完。
这两天,宗门变了很多。
外门弟子被抽走的修为正一点点还回去。有人醒来后大哭,以为自己已经老了十岁;也有人收拾行李要走,说宁可去山下卖馄饨,再也不修仙。
药堂把沈柔用过的账册全翻了出来。哪一瓶灵药是谁让的,哪一次诊治是谁签的字,一笔笔记得很清楚。
没人再能说,那些东西都是扶摇自愿给的。
药堂的二师弟也来过一次。
他在门外站了半天,提着一罐蜜饯,进来后连坐都不敢坐。
“大师姐,从前你让出来的药,都是我亲手登记的。”
“我记得。”
“我那时还跟新弟子说,你修为高,少一瓶药不碍事。”他越说头越低,“你替小师妹挡雷以后,来药堂要了三次止疼药。我嫌你来得勤,还让你别总装病。”
扶摇正在拆手上的旧绷带,闻言只是问,“药给了吗?”
“给过一次,后来两次没有。”
“难怪有几年那么疼。”
二师弟一下跪在地上,蜜饯罐也摔了,滚到扶摇脚边。
她没有扶。
“你起来。我现在看见别人跪就烦。”
他慌忙站起,眼睛红着,“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把漏掉的药补上,把账册写明白。以后有人说自己疼,先给他看,别先猜他装不装。”
“就这样?”
“不然也刺你一剑?”
二师弟脸白了。
扶摇把绷带扔进纸篓,“我又不是玄霄,没这个爱好。你走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扶摇没答。
有些道歉能修好一件小事,有些只能让道歉的人好受些。她分得很清,也不准备为了显得大度,把每句对不起都收下。
第三天,大长老亲自来请她。
“宗门不可一日无主。几位长老商量过,想请你暂代掌门。”
扶摇正在收拾那个沾灰的储物袋。旧法衣洗过了,破的地方也补好,针脚很粗,一看就是阿荞的手艺。
“你们长老殿还跪得下吗?”她问。
大长老没明白。
“前两日不是还要我死?今天换把椅子给我坐,你们心里不硌得慌?”
大长老脸上发热,“先前是我糊涂。”
“你不是糊涂。你当时算过,我死了最省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头认下,“是。”
扶摇把衣服叠好。
“你肯认,倒比玄霄强些。”
大长老苦笑,“你若愿意留下,往后怎么罚我,我都受着。”
“我不当掌门。”
“为什么?如今宗门里,没人比你更合适。”
“因为你们现在需要我,跟当初需要我的灵根,没多大区别。”
大长老抬头想解释,扶摇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们也怕。其他宗门来问,山下百姓要安抚,弟子跑了一半,总得有个能镇住场面的人。可我不想刚从一个坑里出来,就坐进另一个坑里。”
“那你要什么?”
“把旧案公开,别写成师徒误会。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我。外门修为怎么补,灵药怎么分,都记账,每月贴出来。还有,往后谁再说牺牲一个人是理所当然,先让他牺牲自己。”
大长老听完,许久才点头。
“我会写进宗规。”
“不是写完就算。”
“让外门自己选人盯着,每月把账送给阿荞。”
正在门口偷听的阿荞探进半个脑袋,“我?”
“你胆子小,嘴上却不饶人,合适。”扶摇说。
阿荞立刻站直,“那我要月钱。”
大长老说,“给你双倍。”
“三倍。我还得买糖葫芦。”
“……三倍。”
扶摇看着她跟人讨价还价,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闷了。
事情说完,大长老却没有马上走。
“长渊在牢里,想再见你一面。”
扶摇继续叠衣服,“不见。”
“他说不谈私情,只把断魂谷剩下的证词给你。”
她停了停。
“我去拿证词。”
锁灵牢比问剑台冷得多。
顾长渊坐在石床上,白衣换成了囚衣。他灵根被取走时留下的伤还没好,修为也散了七成。过去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大师兄,如今牢门外只点着一盏小灯。
扶摇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顾长渊把一册供词递出来。
“当年断魂谷的妖毒,是师尊让我中的。”
扶摇翻开第一页。
“他早就选了沈柔,准备把灵根还给她?”
“那时还没有。他只想拿你的灵根帮我结丹,再往上升。他说我天资普通,若不这样,一辈子都追不上你。”
扶摇看着供词上的字,忽然问,“你追得上我,就那么重要?”
顾长渊笑得很苦。
“以前觉得重要。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说我配不上你。我一面想站在你身边,一面又觉得你让我难堪。”
“所以你拿了我的修为,心里反倒舒服了?”
“我不知道。”他捂住脸,“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每次看你练剑,我都害怕。怕你有一天想起来,也怕你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说。”
“我什么都不说,你就接着拿。”
“是。”
牢里静了下来。
扶摇把供词收好,转身要走。
顾长渊叫住她,“阿遥。”
她没回头。
“我知道你没原谅我,也不该求你原谅。”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以前不是完全不在乎。你受伤,我也难受。你说要走,我也怕。可我每次都觉得,你那么喜欢我,总会在那里等我。”
扶摇握着门框,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
“我总会等,所以你可以先去照顾别人。”
“对。”
“我总会原谅,所以你敢拿剑刺我。”
“对。”
“顾长渊,你看,你什么都懂。”
他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
扶摇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后悔吧。往后想起我,难受也好,睡不着也好,都是你的事。别来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顾长渊点头,过了很久才问,“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把该认的罪认完,别自杀,别求死。山下那些被你连累的人,能补多少补多少。”
“好。”
“还有,别再说你爱我。”
他咬住牙,没出声。
扶摇走出两步,他又把一张折得很旧的纸递到门缝边。
“云海地图。你从前画了一半,我后来补完了。”
她没有接。
“你拿着吧,算是我……”
“顾长渊,别再送我东西。”
他的手停在那里。
扶摇想了想,把地图抽走。
“这本来就有我画的一半。我拿走自己的。”
“好。”
“以后不必见了。”
这次他答得很慢。
“好。”
扶摇走出锁灵牢,日光照得她睁不开眼。阿荞蹲在外面的台阶上,一手拿一串糖葫芦,见她出来,赶紧站起。
“他欺负你没有?”
“他现在打不过我。”
“也是。”阿荞把左边那串递给她,“三倍月钱买的。医师说你伤没好,只能吃一颗。”
扶摇咬下一颗,酸得眯起眼。
阿荞紧张地问,“苦吗?”
“比药甜。”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经过从前练剑的院子时,扶摇停了一会儿。
墙角还有她当年刻下的剑痕,旁边一道歪歪扭扭的,是顾长渊初学时留下的。
她看了片刻,便继续往前。
没有回头。
第八章
玄霄的私库比扶摇想的还大。
石门一开,阿荞先被满屋子的灵光晃得睁不开眼。
“他哪来这么多东西?”
“弟子的孝敬,山下的供奉,还有各处报上来又没了下文的灵矿。”大长老拿着账册,越看越头疼,“都搬走,入公库。”
扶摇没看那些宝贝。她径直走到最里面,取下一只旧木箱。
箱上贴着她七岁时写的名字,字很丑,最后一笔还拖到了箱角。
她刚上山那年,玄霄说修道之人不能惦记俗物,把她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全收走了。她哭了两晚,后来练剑累了,便忘了问。
原来都在这里。
一只拨浪鼓,一包早已干硬的桂花糖,还有一件小孩子穿的红色斗篷。斗篷口袋里塞着两颗石子,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捡它们。
阿荞凑过来看,“大师姐,你小时候也穿红色?”
“怎么,我不能穿?”
“能。就是没见过。”
“那你明日给我买一件。”
“三倍月钱也不够你这么花。”
扶摇笑着把斗篷叠好,压在箱底。
箱子里还有她的第一把木剑。剑柄断过,用红线缠了几圈。她拿起来挥了一下,太短,剑尖只到阿荞肩头。
阿荞问,“这也是真人教的?”
“不是。我娘教的第一式。”
扶摇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住了。
她记得娘的手,记得那人握着她,教她往前刺。脸却怎么想都看不清。
木剑底部有一道暗槽。
她按了两下,没按开,便交给阿荞。阿荞常年修外门那些破门破窗,最会处理这种小机关,用发簪拨了几下,暗槽便弹开。
里面藏着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写着:阿遥亲启。
扶摇盘腿坐下,把信放在膝上,许久才拆开。
她娘叫温蘅。
信里的字很急,有几处被水晕开。
“阿遥,娘要去东海找药,不能带你。玄霄是我旧识,他答应护你到成年。若他做到了,你就不必看这封信,好好过日子。若你看见,说明娘留下的护命符已经碎了。”
扶摇摸向颈后。
那里确实有过一枚小痣,七岁后便没了。玄霄说那是挡灾的印记,替她去了灾,自然会消失。
原来不是。
她继续往下看。
“你体内的无垢灵根,是娘拿半条命换给你的,与青云宗无关。它会让你走得比别人快,也会让很多人惦记。不要因为它救过谁,就觉得自己欠了谁。更别学娘,总以为忍一忍便能换别人回头。”
阿荞看见扶摇的手在抖,悄悄往旁边挪开,给她留出地方。
信最后写着东海潮生城,青灯医馆。
“娘在那里给你留了一条路。若我没回来,别急着找我。先长大,先学会照顾自己。你想救人便救,不想救便走,不必为了做善人委屈自己。”
落款没有年月。
只有一句,娘想你。
扶摇把信纸按回膝上,低着头,肩膀很久没有动。
阿荞蹲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最后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糖,轻轻放在信旁边。
“大师姐,这个不酸。”
扶摇拿起来吃了。
糖在舌尖化开,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拿袖口擦脸,越擦越湿,索性不管了。
“我娘可能也等过我。”
阿荞说,“那我们去看看。”
“东海很远。”
“我会做饭。”
“你的药熬成那样。”
“饭不一样。我烙饼可好吃了。”
扶摇终于笑了一声。
“行,带上你。”
离开青云宗那天,山门下站了很多人。
大长老送来掌门令,说她在山下若遇麻烦,可以调青云宗的人。扶摇没收,只拿走母亲留下的信和自己的旧箱子。
二师弟送了一包药,止血、止疼、清毒,每瓶都贴了字,连一天吃几次都写得很大。
阿荞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包袱,里面塞了锅、盐、两床被子,还有三罐蜜饯。
大长老看得直皱眉,“你们是下山游历,不是搬家。”
阿荞说,“万一找不到客栈呢?”
“那也不用带锅。”
“药膳要用。”
扶摇在旁边听着,没有帮她减负。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背。走不动自然会扔。
顾长渊没有来。
他还在锁灵牢,供词写了十几页。刑堂问他是否愿受鞭刑,他说愿。大长老问扶摇要不要去看,她说不用。
山道旁的松树还是老样子。十年前,她和顾长渊坐在这里分过一张饼。他吃大的那一半,说自己练剑累。她也练了一夜,却没跟他争。
如今阿荞从包袱里摸出两张饼,把大的递给她。
“为什么给我?”
“你伤没好,要多吃。”
扶摇接过来,掰下一半,又塞回阿荞手里。
“一起吃。”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谁也没有御剑。
医师说她三个月内不能妄动灵力,她们便雇了马车。车夫是个爱说话的大娘,听说她们要去栖霞山,连连摇头。
“这时候看什么云海?山上冷得很,客栈还贵。”
阿荞问,“能看见吗?”
“看运气。有时等十天半个月,全是大雾。”
扶摇靠在车板上,怀里放着那张地图。
她从前总以为,云海只要去看便会有。后来才知道,路会坏,天会阴,人会变。等十天也未必看得到。
“那便多等几天。”她说。
阿荞点头,“我带了被子。”
车夫大娘看了一眼她的大包袱,笑得直抖。
她们在山下住了六日。
前五天都是雾。阿荞每天爬上去看一眼,回来便汇报,今天白,明天也白,后天比昨天更白。
扶摇伤没好,就在客栈里晒太阳,看母亲留下的信。她把潮生城的位置记熟,又把过去十年忘掉的小事一点点写进册子。
她原来爱吃甜的,怕苦,睡觉喜欢留一盏灯。她怕黑这件事,从没告诉过顾长渊。因为沈柔怕黑,他便守过一夜,她不想再拿这个去换什么。
第三夜,她又梦见那把剑。
梦里的顾长渊总不说话,玄霄拿着刀站在他后面。她想跑,房门却怎么也推不开。醒来后,她先把床边的剑摸到手里,又去看门窗。
窗关着,门闩也好好的。
她坐回床上,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开一点,里衣上很快有了血。
阿荞住在隔壁,听见动静,披着外衣跑进来。
“是不是伤口疼了?”
“嗯。”
“我去找医师。”
“别去。”扶摇拉住她,“坐一会儿就好。”
阿荞没有追问梦见了什么。她重新点灯,把药箱打开,替扶摇换药。剪刀碰到皮肤时,扶摇下意识往后缩,阿荞便停下手。
“弄疼你了?”
“没有。”
阿荞看着她,没像从前那些人一样顺着这句话走。
“你说实话。”
扶摇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难受。
“有一点。”
“那我慢些。”
“好。”
药换到一半,扶摇忽然说,“我以前总怕麻烦别人。疼得厉害,就等天亮再去药堂;饭没吃上,就说不饿。好像只要我不开口,别人就会更喜欢我。”
阿荞低头缠绷带,“那现在呢?”
“现在想说。”
“说什么?”
“药苦,伤口疼,屋里太黑。还有,你明日别一个人上山,雾大,摔了都没人知道。”
阿荞认真记下,“还有吗?”
“饼太硬了。”
“这个没法改,膳房最后的面都让我烙了。”
扶摇笑出了声。
阿荞把灯芯挑亮,又搬来自己的被子,在床边的软榻上躺下。
“我今晚睡这儿,不是要守你。我一个人睡也怕。”
扶摇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
“那被子分你一半。”
“我有。”
“你的太薄。”
阿荞抱着被子过来,两个人折腾半天,最后都挤在床上。阿荞睡觉不老实,半夜把腿搭到扶摇身上,又被她推下去。
天快亮时,扶摇才真正睡着。
床头那盏灯一直亮着,没人说它浪费。
第六日,她亲自上了山。
石阶湿滑,阿荞背着包袱走在前面,走几步便回头看她。扶摇嫌她烦,把人赶到身边,不许挡路。
到山顶时,雾还没有散。
阿荞很失望,“又白来。”
“坐着吧。”
两个人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分吃最后一张饼。饼已经硬了,阿荞拿出水囊,自己先喝一口,再递给扶摇。
系统在这时响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村逆袭,男主人设稳固。】
扶摇在心里说,“你还没修好?”
【世界剧本坚持认定你为男主。经检测,你目前拥有一个跟班、一张藏宝图、一把旧剑,符合出山配置。】
“跟班在哪儿?”
阿荞正往饼上抹蜜饯酱,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安排了身份。
【主线任务:前往东海潮生城,查清母亲失踪真相。】
【任务奖励:未知。】
“你这次怎么不说让我去抢东西?”
【剧本有所修正。】
“修了十天就修出这么点?”
【请男主不要挑剔。】
扶摇懒得再理它。
太阳从山后出来,光落在雾上。阿荞忽然碰了碰她,指着远处。
雾正在散。
先露出对面山尖,再是整片山谷。云挤在群山之间,被风推着慢慢走,日光铺上去,一直亮到天边。
扶摇站起来,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没有想哭,也没有想起顾长渊。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想把最前面那片云看得更清楚。
阿荞在她旁边哇了一声,接着问,“漂亮吧?”
“漂亮。”
“比画上的呢?”
“画上算什么东西。”
阿荞笑出了声。
扶摇也笑。她肩上的伤还疼,丹田也没养好,明天的路怎么走,到了东海会遇见谁,全都说不准。
她还是在山顶站了很久。
下山前,系统又催了一遍主线任务。
【请男主即刻启程。】
扶摇坐进马车,把薄被拉到阿荞和她身上。
“再叫男主,我就把你留在这山顶。”
系统停了好一会儿。
【请师姐即刻启程。】
“这还差不多。”
马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