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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1:34

挖机的斗齿刚啃到东山墙根,墙那边就有人喊,别往这边挖。

我说我拆我自家的房。

她说墙根底下有她家的东西。

我在这院里长到十八,墙那边姓周。

土里刨出一块青石,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一道凿痕。

这块石头,本该埋在我家墙根外三尺。

1

挖机的斗齿第一下啃在东山墙上,土簌簌往下掉。

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香。

「先磕头。」

「磕给谁。」

「给你爷。」

「房是我拆的。」

「房是你爷盖的。」

斗齿停在半空。我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膝盖上蹭了一道黄油。

香插在墙根,风一吹倒了。插第二回,用三块碎砖头夹住。

「几点。」我妈问。

「八点四十。」

「再等一刻。」

「等啥。」

「等日头上来。」

「日头早上来了。」

「没上到墙头。」

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又爬上去。

第二下,墙塌了半面。扬起来的土把我整个人罩住,嘴里全是。

院墙那边有人咳嗽。

是周家老太太,姓孙,八十一。她扒着墙头,只露一个头顶和一双手。

「建军。」

「婶。」

「你别往这边挖。」

「我拆我自家的房。」

「墙根底下有我们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

「石头。」

「石头怎么是你家的。」

「反正你别挖。」

坐在驾驶室里没动。斗齿悬在离墙根半尺的地方。

她从墙那边搬了个方凳,踩上去,整个人趴在墙头上。头发全白,说话的时候下巴搁在手背上。

围过来七八个人。村里拆房是大事,比我爹那年上梁来的人还多。

卖豆腐的刘三把三轮停在巷口,车上的豆腐还盖着纱布。

「李家老二真拆啊。」

「不拆咋弄,塌了半边。」

「拆了盖啥。」

「挖塘。」

「院里挖塘,水哪来。」

「井。」

「井水养鱼,养得活。」

没人答他。他把纱布掀开一个角看了看豆腐,又盖上,推着车走了。

过了会儿又来个收破烂的,三轮车后头绑着一杆秤。

「铁卖不卖。」

「不卖。」

「铝的呢。」

「没有铝。」

「那铜。」

「也没有。」

「你这挖机一天烧多少油。」

「你收油?」

「我问问。」

他把车梯子踢下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挖机把一斗土倒进翻斗车,才蹬上车走了。秤杆在车后头一颠一颠。

我妈端了一搪瓷缸水过来,搁在墙根那块条石上。

「喝口水。」

水是凉的,缸子外头一层水珠。喝了两口,剩下的泼在轮胎上。

「你爷那会儿,这墙外头还有三尺。」她说。

「哪三尺。」

「就你脚底下。」

低头看。脚底下是土,混着碎瓦和一根发黑的椽子头。

「那怎么没见着。」

「墙挪过。」

「谁挪的。」

「我哪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把搪瓷缸往墙根一搁,缸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你爷临走那年跟我说,东墙外那三尺别丢,丢了对不起先人。我说记着了。记了三十年,一回也没用上。」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抖了抖,里头是几个馒头。

「中午吃面。」她说。

「我问你谁挪的。」

「先吃面。」

墙北头有一棵石榴树。树身歪向我这边,一半枝子在墙里头,一半在墙外头。

「这树谁栽的。」

「你爷。」

「咱家的?」

「咱家的。」

「怎么长到人家院里去了。」

「树往亮处长。」

「周家摘不摘。」

「摘。」

「摘了给不给咱。」

「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话她常说,说完就低头择菜。

上午十点半,东墙全倒了。

土坯一块一块下来,砸在地上不散,得用锹拍碎,再铲进斗里。

土里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边上堆。半只青花碗,一把锈成一块的剪刀,一个塑料凉鞋的底,还有我小时候玩的玻璃球,蓝的,里头一圈白。

玻璃球用袖子擦了擦,对着太阳看。

「留着?」我妈问。

「留着。」

「留着干啥。」

「不干啥。」

放进了口袋。

小卖部的女人从巷口探进半个身子。

「老砖卖不卖。」

「不卖。」

「一块五。」

「不卖。」

「一块八,现钱。」

「我自己用。」

「你砌塘埂用新砖。」

「不给。」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我妈下的面,卧了两个鸡蛋。蹲在墙根吃,碗底烫手,垫了块砖。

「咸了。」我说。

「盐罐子口大了。」

「你爹在的时候,这院里能摆八桌。」

「嗯。」

「上梁那天,猪是自家杀的。」

「你说过。」

「我说过?」

「说过,说了三回。」

她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把碗放下,拨了一半到我碗里。

「你吃。」

「我够了。」

「你瘦了。」

「城里活累。」

「活累还是钱要不回来。」

「吃饭。」

下午接着拆。

正房的梁是杨木的,两头都朽了,斗齿一压就塌。檩条拆下来,一根一根码在院外。

有根檩条压着个铁盒子,饼干盒,上头印着两个小孩放风筝。盒子锈了一半,一拿就散了。

里头是几张纸,潮的,粘在一起。

「这啥。」我问。

「你爷的。」

「什么纸。」

「没用的。」

「没用你揣什么。」

「我揣我的。」

她揣进怀里,转身进屋了。

西边的李长庚隔着墙喊我。

「建军。」

「叔。」

「要不要人帮忙。」

「不用。」

「你一个人弄到黑?」

「弄到黑。」

「你这塘挖多深。」

「两米二。」

他在墙头上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抬上去,又放下来。

「两米二太深,日头照不透。」

「底下凉。」

「凉好,凉鱼不长病。」

他扒着墙头,看了一会儿。

「你家墙基下头有块石头。」他说。

「我家墙基下头也有。」

「八二年秋天埋的,公社下来两个人,拿皮尺一家一家量,量完埋石头,石头朝南那面刻字,刻的是户主的姓。我爹给他们递水,递了三回。」

「刻姓。」

「刻姓。」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墙头上磕了磕,没点。

「我这块挖出来个角。」

「别撬。」

「不撬怎么弄。」

「整块起。撬断了就不认了。」

「认什么。」

「认界。」

说完他缩回去了,隔着墙能听见他咳嗽,咳了三声,停了。

四点,挖机熄了一回火。

油路进了气,打不着。我拆开油管放气,柴油溅在手背上,凉。

拧开滤芯,里头一层水。倒掉,装回去,手摇了三下泵,再打,着了。

排气的时候呛得眼睛流泪,用袖子擦了一把。

李长庚在墙那边问:「着了?」

「着了。」

「你这机子几年了。」

「七年。」

「七年该大修了。」

「没钱。」

天黑前把土清到墙根。

得清到实地,塘的边线要落在实土上。

铲子下去,碰着硬东西。

不是砖。砖是闷的,这个是脆的,铲刃在上头滑了一下,手麻。

蹲下去,用手扒。

土是湿的,凉,扒开一层,底下是青的。

一个石角,比拳头大一圈,边上有个斜面。

2

早上六点就到了墙根。

石头露出一个角,剩下的大半截还在土里。

我妈端着一盆水过来,盆沿上搭着一块抹布。

「先别起。」

「怎么。」

「等长庚来。」

「等他干啥。」

「他懂。」

李长庚来得慢,拄着一把铁锹,走三步歇一步。

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用手把石头边上的土抠掉一层。

「掏四周。」他说。

「直接撬不行?」

「撬断了我不管你。」

「断不了。」

「断不了你试。」

我拿小铲子掏。土很实,一铲一个白印,像夯过的。

掏到半尺深,底下是生土,什么都没有。

「没垫瓦。」李长庚说。

「垫瓦怎么样。」

「原埋的石头底下垫瓦,防沉。这块没有。」

「那就是后扔的。」

「后扔的。」

「谁扔的。」

「起石头的人。」

「起它干啥。」

「碍事。」

我妈在旁边听着,把盆往地上一放,进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掏了一个钟头,石头四周空了。

李长庚拿锹把试了试,让我从北头起。

我一使劲,石头动了,底下翻上来一窝蚂蚁,白的,密的,抱着卵往四处跑。

「慢点。」我妈说。

石头整块出来了。

长方形,一尺多长,半尺宽,顶上削了个斜面,底下一层泥。

我把水泼上去,用抹布擦。

泥擦掉,石头是青灰的,表面有凿子的印,一道一道。

正面刻着一个字。

「李。」

字是凹进去的,笔画里还塞着土。我用指甲抠,抠出一点,又抠出一点。

上头一横,底下是个子。

背面还有一道凿痕,横着的,一拃长,像是试凿子留下的。

「这石头原来在哪儿。」我问。

李长庚把抹布在盆里涮了涮。

「我只认石头,不认位置。」他说。

「啥意思。」

「这石头是我爹打的,我认得凿口。它原来埋在哪,我不知道。」

「你爹没说过。」

「我爹打过多少块,他记不住。」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退回去。

「扔了。」

「扔哪。」

「沟里。」

「为啥。」

「一块石头,留着招事。」

「这上面刻着咱家的姓。」

「刻姓的石头多了。」

「这是界石。」

「啥界石。」

「八二年埋的界石。」

「八二年的东西,谁认。」

「我认。」

她不说话了,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盆底剩一点,晃了晃。

围观的人多起来。

有人伸手摸那个字,被我妈挡了。

「别摸。」

「看看嘛。」

「看啥看。」

一个骑电动车的在巷口停下,问是不是挖出宝贝了。

「一块石头。」

「石头值啥钱。」

「不值钱。」

「不值钱围这么多人。」

他把车支好,挤进来看了一眼,说这石头他家的猪圈里也有一块,也是青的。

「你家的刻字没。」

「没看。」

「回去看看。」

「看它干啥。」

他骑上车走了,走了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长庚蹲在墙根,把锹横在膝盖上。

「叔。」

「嗯。」

「这字怎么留。」

「拿张纸盖上,用铅笔横着涂。」

「涂它干啥。」

「涂出来就是一张纸,石头没了纸还在。」

「你早说。」

「我刚想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土,又蹲下去。

八点多,周德海来了。

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身后跟着他儿子周涛。

周涛开一辆三轮,车斗里装着半车沙。

「建军。」

「叔。」

「石头起出来了。」

「起出来了。」

「这是我家的。」

「这上面刻着李。」

「刻啥的都有。」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我那块刻的是周。」

「你哪块。」

「就这块。你爷在的时候,这石头就在我家墙里头。」

「我家墙根底下挖出来的。」

「你爷当年说,这石头他不要了,让我拿去压墙。」

「他哪年说的。」

「九三年,我翻墙那年。」

「你翻墙那年,我爷都走了三年了。」

周德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个娃,说话这么冲。」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爷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

「在你还顶嘴。」

李长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德海。」他说,「一块石头。」

「你也帮着说话?」

「我不帮谁。这石头埋在墙根下头,是界石。」

「界石?界石能挖出来?」

「能挖出来,就是埋得浅了。」

周德海不跟他说了,转头看我。

「建军,我今天不跟你吵。」

「我也不吵。」

「石头我拉走。」

「拉走干啥。」

「我墙基缺一块,垫上。」

「你墙基缺一块,镇上买去。」

「我买不买,你管得着?」

「你拉我这块,我就管。」

周涛从车上下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铁锹。

「爸,跟他说啥。」

「你闭嘴。」

「他说不给就不给?」

「我让你闭嘴。」

周涛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站在那儿看着我。

围的人往后散了半步。

周德海看了我妈一眼。

「嫂子。」

「德海。」

「你劝劝他。」

「我劝了。」

「劝了还这样。」

「他爹死得早,没人管得住。」

我妈过来了,拽我的胳膊。

「给他。」

「妈。」

「给他。一块石头。」

「这不是石头。」

「是啥。」

「是咱家的地。」

她手上使劲,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李长庚把锹把往地上一顿。

「行了。」

他走到石头跟前,蹲下去,两只手扶着石头两边。

「德海,你要拉走,我不拦。我就在这儿说一句,这石头我认得,我爹打的,一户一块。你拉走了,往后别说没见过。」

周德海没接话。

「抬。」他跟周涛说。

两个人把石头抬上车斗。石头沉,周涛抬那一头没抬稳,石头磕在车帮上,崩掉一小块。

碎块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装进兜里。

「拍个照。」我说。

「拍啥。」

「拍石头。」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剩百分之三。

第一张拍歪了,只拍到半个字。

第二张拍全了,屏幕黑了。

「行了。」周涛说。

他把三轮打着,掉头。

车轮压过院门口那道坎,颠了一下。

石头在车斗里滑了半尺,压在那堆沙上。

三轮拐过巷口。

一路上,石头底下往下掉土。

3

第二天上午,去周家要石头。

院门关着,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看见我站起来,尾巴夹着。

拍门。

「谁。」

「建军。」

门开了一条缝,是周涛他妈。

「德海叔在不在。」

「不在。」

「石头呢。」

「啥石头。」

「昨天拉回来那块。」

「垫墙了。」

「哪堵墙。」

「猪圈。」

「垫猪圈干啥。」

「缺一块。」

「那石头是我家的。」

「你家的你搬走。」

「我搬。」

「你搬得动你搬。」

她把门又推开一点,让出半个身子。

「猪圈在西头,你自己去看。看完了把门带上。」

我进去看。

猪圈在院子西头,三面砖墙,一面靠着院墙。墙根底下垫着几块石头,中间那块是青的。

字朝里,看不见。

我蹲下去,伸手够。

「你干啥。」

周涛他妈站在我后头。

「看看字。」

「有啥好看的。」

「这石头上有我家的姓。」

「有姓也是石头。」

「石头是我家的。」

「你昨天不是给了吗。」

「我没给。」

「没给你让它拉?」

「我拦不住。」

「拦不住就是给。」

我不跟她说了。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拍。

这回电量够。

拍完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猪圈。

院门外头有动静,周涛的三轮进了巷子,车斗空着。

「你来干啥。」

「看石头。」

「看了。」

「看完了走吧。」

「石头我要搬回去。」

「你搬。」

「我明天来搬。」

「明天我砌墙里。」

「砌墙里我也扒出来。」

「你扒一个试试。」

「我试试。」

他笑了一下,从车上跳下来,把车斗后头的铁钩挂上。

「建军,你在城里干土方,我知道。你懂规矩。」

「什么规矩。」

「谁的地,谁说话。」

「这话对。」

「对就回去。」

周涛他妈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建军。」

「嗯。」

「你妈知道你来?」

「不知道。」

「回去跟你妈说,别折腾了。」

「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出了巷子,老槐树底下四个人下棋。

「建军,听说挖出宝贝了。」

「石头。」

「石头值钱不。」

「不值。」

「不值你妈锁柜子里干啥。」

「锁的是我爷的纸。」

「纸更值钱。」

没人接他,他自己笑了一声,低头看棋。

回到家,我妈在屋里翻柜子。

柜子是老式的,两开门,漆掉了一半,左边的合页松了,门垂着。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毛衣,布头,一摞药盒,几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扣子和线。

「找啥。」

「找证。」

「哪个证。」

「宅基地的。」

「我找。」

「你知道在哪儿。」

「我知道在哪儿。」

她不让。我也不抢。

她把柜子底下那层掀开,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饼干盒,就是拆房那天从檩条底下翻出来的那个,上头两个小孩放风筝,锈了一半。

盒子放在桌上,她用手把盖上的土抹了抹。

「打开。」

「我打开。」

盖卡住了,她用起子撬,撬了两下,开了。

里头是纸。

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老了,一碰就断。

她一张一张往外拿。

一张是房契,一九五几年的,纸脆得像饼干,边角一碰就掉渣。

一摞工分本,蓝皮,五本。

「这啥。」

「你爹的工分。」

「留着干啥。」

「留着看。」

她翻开一本,里头是铅笔写的数,一页一页,字很小。

「你爹的字。」

「嗯。」

「好看。」

「好看。」

她把本子合上,摞回去。

毛衣压到一半,手停在箱盖上,按了一会儿。

一张是宅基地使用证,绿皮塑料本,边角卷起来,翻开有霉味。

还有一张,折了四折,比别的都黄。

她拿这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个不用看。」

「为啥。」

「没用的。」

「没用你留着四十年。」

她不答,把那张纸压在手下,接着翻。

我把绿皮本拿过来。

户主李长山。

地址,李家坳,东头第二户。

四至:东至周德海墙外皮,西至李长庚墙外皮,南至路,北至沟。

东西宽十二米六,南北长十八米四。

我看了两遍。

「妈。」

「嗯。」

「证上写十二米六。」

「写着呗。」

「昨天我量了,从长庚叔家墙根到周家墙根,不到十二米。」

「你啥时候量的。」

「昨天晚上,用脚量的。一步七十五,我走了十五步半。」

「脚量的不算。」

「不算也是数。」

她把绿皮本合上,摞回那摞纸里。

压在手下的那张黄纸露出来一个角。

我伸手去拿。

她一把按住。

「别动。」

「我看看。」

「不看。」

「妈。」

「我说不看。」

她把纸翻了个面,往盒子里塞。

就那一下,我看见背面有字。

毛笔写的,几行,字很小,最底下有一个红印,圆的。

「背面写的啥。」

「啥也没写。」

「我看见了。」

「你看见啥了。」

「字。还有印。」

她把盒子盖上,两只手压着盖。

「建军。」

「嗯。」

「这盒子是你爷留下的。」

「我知道。」

「你爷留下的东西,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那你就别问。」

她把盒子抱起来,塞回柜子底下那层,把毛衣一件一件压上去。

「房子拆了,你住哪儿。」

「搭个棚。」

「冬天呢。」

「冬天塘里有鱼。」

「你跟鱼住。」

「我跟鱼住。」

「你十六岁出去,三十八回来,回来就拆房。」

「房塌了。」

「塌了也是家。」

她叠毛衣,叠得很齐,四角对齐。

「城里的活不干了?」

「不干了。」

「钱呢。」

「欠着。」

「欠多少。」

「七万。」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件毛衣压上去。

柜门关上,合页响了一声,门还是垂着。

她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锁了。

钥匙揣回兜里,手在兜上按了按。

「钥匙给我。」

「不给。」

「我配一把。」

「你配一把,我换一把锁。」

「妈。」

「你爹走的时候你十六,这个家是我撑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问。」

她说完去灶屋了,掀锅盖的声音传出来,铁盖子磕在灶台上。

我坐在门槛上,听灶屋里的动静。

锅盖响了三回。

她一直没出来。

灶膛里的火没添,慢慢暗下去。

灶屋的门帘是布的,垂着,一动不动。

4

塘的位置定在院子东半边。

东西九米,南北六米,深两米二。

线是用白灰撒的。第一遍撒歪了,东南角偏出去半米,我铲了重撒。

「东边离墙留多少。」李长庚在墙那边问。

「半米。」

「半米太近。」

「近了省地。」

「省地不省墙。」

「墙是石头的。」

「石头也怕水。」

「水还没来你就知道了。」

「我在塘边干了十年。」

「干了十年也没见你塘里有鱼。」

「快了。」

挖机下院的时候,巷子里站了五六个孩子,趴在墙头看。

一个孩子问,这底下有没有宝贝。

「没有。」

「我爷说有。」

「你爷是谁。」

「周德海。」

他旁边的孩子推了他一把,他从墙头上下来跑了。

李长庚在墙那边问:「撒线干啥。」

「定塘口。」

「塘口还要定?」

「不定挖歪了。」

「挖歪了再改。」

「改一回多少钱。」

他没说话,隔着墙咳嗽。

挖机从西边的坡道下院。

坡道是拿拆房的土垫的,垫了三层,压了两遍。第一遍压完塌了个角,又补了一斗土。

下坡的时候履带打滑,斗齿扎进土里才稳住。

第一斗土起来,倒在院墙北头。

土是黄的,湿的,一斗装八分满,倒在堆上冒热气。

挖到半米深,碰着老墙基。青砖,三合土,一斗挖不动。

拿破碎锤打,打了二十分钟,打穿一层,底下还是砖。

李长庚说,这是你爷那辈的房基,底下还有一层。

「几层。」

「三层。你太爷盖过一回,你爷翻过一回,你爹又翻过一回。」

「那得挖到哪层。」

「挖到土。」

「哪层是土。」

「你自己看。」

挖到一米二,底下出水了。

水是慢慢渗上来的,先是一片湿,后来积了一寸,踩上去咕叽响。

「地下水。」李长庚说。

「高。」

「这地方原来就是水田。」

「那塘不用引水了。」

「不用引,得防。」

「防啥。」

「防它渗。」

我拿水泵抽,抽了两个钟头,水面没下去多少。

挖到一米八,不敢再挖,怕塌方。

塘口一圈的土堆成了埂,埂上踩得全是脚印。

中午我妈送饭来,一个铝饭盒,米饭上头盖着炒鸡蛋。

我坐在挖机履带上吃,饭盒搁在膝盖上。

「土堆哪。」她问。

「北头。」

「北头堆满了。」

「往西堆。」

「西边是你长庚叔的墙。」

「那就堆埂上。」

「埂上堆高了,水一泡就塌。」

「塌了再垒。」

她把饭盒收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这塘,挖得成?」

「挖得成。」

下午两点,周涛的三轮进了巷子。

车斗里装着石子,满满一车,压得轮胎瘪了半边。

他把车倒到塘口的坡道上,车头朝着巷子,车尾对着坡道。

然后拉了车斗的挂钩。

石子哗啦一声下来,卸了一坡道。

我把挖机停了,从驾驶室跳下来。

「车挪开。」

「挪不了。」

「这是路。」

「这是我家的地。」

「这是集体的路。」

「你叫集体来跟我说。」

「石子卸这儿,我出不了土。」

「你出不了土,跟我啥关系。」

「你这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又怎么样。」

「你把路堵了。」

「我堵我自家门口的路。」

「你门口的路是集体的。」

「集体的路你走,我走,石子也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到石子堆前头,看了一眼。

一车石子,四轮印从巷口一直压到这儿,压得很深。

坡道本来就窄,石子一卸,剩下不到半米。

翻斗车过不去。人过得去。

「这一车石子多少钱。」我问。

「你管多少钱。」

「我赔你。」

「你赔不起。」

「多少钱。」

「三千。」

「三千?」

「三千。你要赔,现在给。」

「我给你三千,你把石子拉走。」

「我不拉。」

「那你就是要堵。」

「我就是要堵。」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中间。

「建军,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条路,九三年我爸修的。那时候是土路,一下雨就没法走。我爸拉了三车碎石垫的,钱是他自己出的。后来村里硬化,村里出一半,我家出一半。你说这是集体的路,我不跟你争。我就问你一句,你家出过一分钱没有。」

「那时候我在外头。」

「你在外头。你家老太太在。她出过没有。」

「没有。」

「那你现在走这条路,走得挺顺。」

「路我走,石头我搬。」

「你搬。」

「我搬。」

「你搬一块,我卸一车。」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你挖吧。」

「我挖。」

「挖出来堆哪儿。」

「堆我地里。」

「你地里。」

「我地里。」

「你那点地,堆得下九米长六米宽的塘?」

「堆得下。」

「那你就挖。」

他上车,倒了三把,车头调过来,开走了。

车斗空着,一路颠,铁钩碰着车帮响。

石子堆在坡道上,一车,灰白的一片。

中间最高的地方到我腰。

我从底下开始搬,搬到天黑,搬了三分之一,堆到院墙北头。

搬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挎着塑料篮子,蹲在石子堆边上挑小的。

「捡这个干啥。」

「压酸菜。」

「压酸菜用石头?」

「这个沉。」

「这个有棱,扎手。」

「我戴手套。」

她挑了小半篮子,走了,走的时候把大块的往堆上摞了摞。

天黑前水泵不抽了。

拆开看,叶轮缠了一层草根,缠得很紧。

清干净,装回去,抽了十分钟又停。

李长庚在墙那边问:「泵咋了。」

「电容烧了。」

「明天去镇上换。」

「镇上多少钱。」

「四五十。」

「四十五块,加来回油钱。」

「你这塘还没见鱼,钱出去了两千。」

「一千八。」

「差不离。」

搬出来的路还是不够宽,翻斗车进不来。

第二天早上再搬,搬到九点,路通了半米。

翻斗车能过了,一次只能过一辆,倒车要倒三把。

一天下来,拉了十四趟土。

台班四百,油钱一百二。

夜里落了雨。

第二天早上,石子还在坡道上,湿的,颜色深了一层。

5

村委在村口,三间平房,外墙刷的白灰掉了一半。

院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宅基地确权登记,带户口本和身份证,落款是上个月。

墙根底下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一把芹菜。

我进去的时候陈立春在打电话,一只手按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纸上画。

「行行行,我下午过去。知道知道,你别催。水渠咋了?又堵了?堵了掏啊。我掏?我拿啥掏。」

他挂了电话,抬头。

「建军。坐。」

「不坐。」

「那你说。」

「周涛把石子卸我塘口了。」

「我听说。」

「路堵了,土出不来。」

「我听说。」

「村里管不管。」

「管。怎么不管。」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不抽。」

「戒了?」

「没抽过。」

「好,好。」

他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搁在烟灰缸上。

「建军,我跟你交个实底。」

「你说。」

「这事我管不了。」

「你是村主任。」

「我是村主任,我不是法院。」

「那你管什么。」

「我管调和。」

「那你调和。」

「我调和,你得让一步。」

「让哪一步。」

「你看这样,你往西挪半米。」

「我往西挪半米,塘就窄了。」

他把烟灰缸往桌前推了推。

「窄半米也是塘。」

「我证上写十二米六。」

「证是证,实际是实际。」

「什么叫实际。」

「实际就是你爷那会儿,墙就在那儿。」

「墙哪年挪的。」

「九三年翻的,我知道。之前在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村主任。」

「我当村主任,不是当档案。我零二年才接的摊子。」

「村里有底册。」

他不说话了,抽了口烟。

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铁皮柜,柜门变形,拉了两下才开。

里头是一摞册子,牛皮纸封面,用麻绳捆着。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

翻到中间,停住。

那一页上贴着我家那张宅基地登记表,纸都黄了,边上用胶水粘过。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册子合上。

「写的啥。」我问。

「跟证上一样。」

「一样你合上干啥。」

「我看完了。」

「我看看。」

「不能看。」

「为啥不能看。」

「这是村里的档案。」

「我是当事人。」

「当事人也不能看。」

「那我找镇上。」

「你找镇上,镇上也是来问我。」

「那我就让镇上来问你。」

他笑了,把烟头按灭。

「建军,你这人,跟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啥样。」

「认死理。」

「认死理不好?」

「好。也不好。」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你看这样。」他说,「我下午去周家,让他把石子挪了。你呢,先别挖了,停三天。三天以后我给你们两家坐下来谈。」

「停三天,我的机子停着,一天四百。」

「四百我给你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

「村里给你补。」

「村里拿什么补。」

「我给你写个条。」

「条我不签。」

「我没让你签,我给你写。」

「你写我也不要。」

「那你要什么。」

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我要他挪石子。」

「我让他挪。」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挪了我就挖。」

「你先停三天。」

「我不停。」

「你这人。」

「我这人认死理。」

陈立春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行。」他说,「我下午去。挪不挪,我不敢保证。」

「你去就行。」

「你去不去。」

「我不去。」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他给我面子。」

「他给你面子,不给我面子。」

「这话你说对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红马甲的女人,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主任,盖个章。」

「啥章。」

「低保的。」

「放这儿,下午来拿。」

「下午我上班。」

「那就明天。」

「明天我上班。」

「那你就别拿了。」

女人站在那儿,把纸在手里卷了卷,走了。

陈立春看着她出去,回头跟我说:

「你看,一天到晚全是这事。」

「我这事你管不管。」

「管。」

「怎么管。」

「我下午去。」

「去完呢。」

「去完我给你打电话。」

「我电话你不是有。」

「有。」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抬头。

「你号码多少。」

我把号码报了。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按完又核了一遍。

「存上了。」

「存上就行。」

「建军。」

「嗯。」

「你爷那人,我服。」

「你服他啥。」

「他从来不到村委来。」

「那我现在来了。」

「所以我说你不如他。」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册子,重新塞进铁皮柜。

柜门关不严,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锁上,钥匙挂在裤腰上。

出门的时候我在院墙底下站了一会儿。

红纸上不光有确权的字,底下还印着一个电话号码,字很小,被雨泡过一次,边上糊了。

我从兜里摸出笔,把号码抄在手心。

手心有汗,字洇了。

走到村口,碰见李长庚,他挑着两桶水。

「咋样。」

「他说下午去。」

「下午去你就等着?」

「我等着。」

「你等到天黑他也不会去。」

「你怎么知道。」

「他上一回说给我办低保,办了一年。」

他把桶放下,换了个肩。

「你该找镇上。」

「我找了,镇上让我先在村里说。」

「村里说了?」

「说了。」

「说得咋样。」

「让我挪半米。」

「挪了?」

「没挪。」

「那你就在这儿耗着。」

「耗着。」

他挑起桶走了,水晃出来,洒在土上,一路湿到巷口。

傍晚,陈立春没来。

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过了十分钟,来一条短信,两个字。

明天。

夜里下了雨,塘里积了半塘水。

水是浑的,面上漂着一层草叶。

拿竹竿把草叶往一边拨,拨了半个钟头,一松手又漂回来。

天黑以后,把手机里那两张石头的照片翻出来看。

第一张拍歪了,只有半个字,看不清。

第二张打开是一片黑。

当时屏幕黑了,我以为存上了。

第二天早上,石子还在坡道上。

陈立春没来。

太阳出来了,照在石子上。

我把挖机打着,从石子旁边绕过去。

6

镇上的便民大厅在政府旁边,玻璃门,一进去就是凉的。

取号机在门左边,按了一下,出来一张小票。

A047。

屏幕上叫到 A032。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等。

旁边一个老头拿着一张表,翻来覆去地看。

「小伙子。」

「嗯。」

「这个签哪儿。」

表是养老认证的,格子印得密。

「第二格。」

「第二格?」

「第二格,签名字。」

他签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签完他又问一遍:「第二格?」

「第二格。」

「我上回签错了,人家让我重来。」

「这回没错。」

他把表折好,揣进胸口的兜里,拍了拍。

叫到 A043 的时候,前头窗口吵起来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拍窗口的台面。

「我跑第三趟了。」

「材料不全。」

「上回你说差一张,我补了。」

「补的这张不对。」

「哪儿不对。」

「日期。」

「日期怎么了。」

「日期得在上个月的。」

「上个月我还没来。」

「那你就下个月再来。」

女人站在那儿,孩子动了一下,她换了个肩。

后头有人叹气。她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孩子醒了,哭起来。

快到中午,那个签表的老头又来了,站在取号机前头。

「小伙子。」

「嗯。」

「第二格是签名字,还是按手印。」

「签名字。」

「我按了手印。」

「按了也行。」

「人家说不行。」

「那你重签。」

「我签了三回。」

他拿着表又去排队了,排在最后。

叫到 A047。

三号窗口,一个穿短袖衬衫的年轻人。

「办什么。」

「宅基地界线核实。」

「材料。」

我把绿皮本、身份证、复印件递进去。

他翻。

「户主是谁。」

「我爹。」

「本人来。」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十六年。」

「死亡证明。」

「没带。」

「那办不了。」

叫号机叫了一个号,没人应。

「证上写我爹,可房子是我的,我要核实界线。」

「继承办了吗。」

「没有。」

「那先办继承。」

「办继承要多久。」

「不知道。」

「你经手的你不知道?」

「我这是窗口。」

后头有人催。

「你先让让,我这是急的,跑两趟了。」

我让开,站到一边。

过了十分钟,我又过去。

「我不办继承。我办界线核实。」

「户主不是你,核实不了。」

「那以我爹的名义办。」

「人没了。」

「人没了证还在。」

「证在也不行,得有人签。」

「签什么。」

他从窗口底下抽出一张表,推出来。

两页,第二页有三个栏目。

第一栏申请人,第二栏村委会意见,第三栏四邻签字。

第三栏底下画了四个格子,东、西、南、北。

东边那个格子,就是周德海。

「这个字必须签?」

「必须签。」

「他不签呢。」

「不签就办不了。」

「他不签,我这辈子办不了?」

「你可以走调解。」

「调解过了。」

「调解不成,起诉。」

「起诉要多久。」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是窗口。」

我把表拿过来,站在台子边上填。

第一栏好填。第二栏要村委会盖章,我空着。

填到第三栏,笔停了。

「复印件呢。」他在里头问。

「什么复印件。」

「身份证正反面,两份。」

「我带了。」

我翻包,翻出来一份。

「要两份。」

「一份不行?」

「两份。」

「楼下有复印的吗。」

「楼下那台坏了。」

「哪儿还有。」

「出门右拐,小卖部。」

我拿着身份证下楼。

小卖部里有一台复印机,蒙着一块布。老板娘把布掀开,插上电,按了两下。

「五毛。」

「一张?」

「一张。」

印了两张,一张糊了。

「这张糊了。」

「糊了也算一张。」

「再印一张。」

「再给五毛。」

印好,上楼。

窗口前排了三个人。

我站到队尾。

轮到我,把两份复印件递进去。

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行了。」

「表呢。」

「表你拿回去,签完字再来。」

「签完字再来,还取号吗。」

「取。」

「能不能不取。」

「不能。」

从大厅出来,给陈立春打电话。

「村里那栏要盖章。」

「什么章。」

「界线核实的表。」

「你先把四邻签字弄齐。」

「齐了你还盖不盖。」

「齐了再说。」

「你现在盖,我一块儿办。」

「不能这么办,得按顺序。」

「什么顺序。」

「先四邻,再村里,再镇里。」

「四邻签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你这一步。」

「那我也没办法。」

「你是村主任。」

「我是村主任,不是四邻。」

电话挂了。

我在公交站的铁棚底下坐着。

一个等车的老太太凑过来看那张表。

「这是啥。」

「量地的表。」

「量地干啥。」

「人家占了我的地。」

「占了多少。」

「三尺。」

「三尺算啥。」

「三尺也是地。」

「你这人认真。」

「不认真不行。」

「我家的地被占了六尺,我都没说啥。」

「你怎么不说。」

「说了得罪人。」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走,站牌底下剩我一个。

回村的时候,三轮车在巷口停了一下。

塘口的石子还在,被雨淋过两场,边上长出一层草芽。

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吃饭。

「表呢。」我妈问。

「在兜里。」

「别丢了。」

「丢不了。」

「你爹的证也别丢。」

「知道。」

「明天干啥。」

「接着挖。」

「石子还没挪。」

「我绕道走。」

「绕哪儿。」

「从长庚叔家后头。」

「那是人家的地。」

「我打过招呼了。」

回到家,把表摊在桌上。

两页,折成四折。

第三栏东边那个格子,还是空的。

我妈过来看了一眼。

「四邻签字。」

「嗯。」

「东边那是德海。」

「嗯。」

「他不签。」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填。」

「填了才有后面。」

她把表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看了半天,放回去,用手把折痕抹平。

「你爷那会儿,这种表没有。」

「那会儿有啥。」

「有中间人。请两个老人,坐一块儿,说定了,画个押。」

「现在不认画押。」

「现在认啥。」

「认签字。」

「签字不认人。」

「不认。」

她把灯拉了,屋里黑了一半。

窗外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躺下,没睡着。

7

石子搬了三天。

搬石子没有机器,只能用手推车。

车是李长庚家的,独轮,轮胎软了,推两趟打一次气。

第一趟推到坡道中间,轱辘卡在石缝里。一使劲,车把翘起来,石子倒了一地。

倒了的还得再装一遍。

李长庚过来帮着抬车把,抬了两下,腰不行,蹲在地上喘。

「你这活得两个人。」

「我一个人干了半月。」

「你年轻。」

「我也不年轻。」

「你比我年轻。」

下午换了个法子,用挖机铲。

铲斗一斗装半方,铲到北头,一倒,散开。

散开再拿锹收,收一车,推一趟。

一天推了四十趟。

第一天搬到天黑,第二天搬到下午,车胎爆了。

推到村口补胎,五块。

补完打足气,推到半路又软了。

换了个内胎,二十。

第三天上午搬完。

一车石子,堆到院墙北头,堆成一个小包。

我把挖机开上坡道,倒车试了一遍。路通了,一次能过。

下午开工,挖到两点多,周涛他妈来了。

她家的院子在墙那边,站在这边能看见一半。

绳上晒着两床被子,被面是红花的,边上补过一块。

被子上落了一层黄土,是塘里刮过去的。

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她儿媳妇,三十来岁,头发扎成一撮,穿一件粉色防晒衣。

「建军。」

「婶。」

「石子呢。」

「北头堆着。」

「一粒没少?」

「一粒没少。」

「你搬它干啥。」

「挡路了。」

「挡谁的路。」

「挡我的路。」

「那是你家的路?」

「那是集体的路。」

她儿媳妇往前一步,站在石子堆前头,回头看她婆婆。

「妈,石子少了一半。」

「没少。」我说,「都在这儿。」

「这儿本来是一车,现在半车。」

「底下还有。」

她蹲下去,用手扒了两把,扒出一块。

「这块是碎的。」

「石子本来是碎的。」

「我家的石子是一整块的。」

「你家石子哪有一整块的。」

她不跟我讲理了,站起来,往石子堆上一坐。

「我不走了。」

「你坐着。」

「我坐到你搬回去。」

我妈走到墙根,跟秀兰婆婆站着说话。

「嫂子。」

「嗯。」

「孩子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

「他脾气直。」

「直也不能这么直。」

「你劝劝秀兰。」

「我劝不动。」

「那你就让她坐着。」

「坐着就坐着,坐累了自己起来。」

「地上凉。」

「这个天,凉不着。」

两个老太太站在墙根,谁也不看谁。

我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她婆婆在旁边说:「秀兰,起来。」

「我不起来。」

「起来。」

「妈,你别管。」

围了十来个人。巷口卖西瓜的推着车过来,停在人堆外边,没进来。

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

「别拍了。」我说。

「拍着玩。」

「删了。」

「发朋友圈了。」

「删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拍了一张。

秀兰坐在石子堆上,把手里的防晒衣脱下来,铺在膝盖上。

「建军,我跟你说清楚。」她开口了,声音挺大。

「你说。」

「你挖这个塘,挖了半个月。挖出来的土堆得比我家人还高。风一刮,土全刮到我家院子里。我晒的被子,一天洗两回。我儿子在院里写作业,写一行擦一行。这些我跟你说过没有?没有。我一句话没说。你现在为了你一个塘,把我家石子搬了,你搬之前问过我没有?」

「石子挡路。」

「挡路你就搬?」

「我搬了没扔。」

「没扔也是搬。」

「秀兰,你说的这些我认。土刮过去,我给你扫。被子脏了,我给你洗。石子我搬走,一粒不少还你。可有一样,这塘我挖定了。你要坐,你就坐。你坐到天黑,我给你拿个手电。」

「你少来这套。」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值几个钱。」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馒头,一瓶水。

她把馒头搁在膝盖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这是要长坐。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头。

「这塘养不活鱼。」

「为啥。」

「水太深。」

「深了好。」

「深了鱼不上来。」

「那养什么。」

「养鸭子。」

「我不养鸭子。」

「养鸭子好,鸭子不上来也能卖。」

「我不养鸭子。」

「你这人。」

我妈来了,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水。

「秀兰。」

「婶。」

「喝口水。」

「我有水。」

「喝这个,这个是井水。」

「婶,你别劝我。」

「我不劝你。」

我妈把碗放在她旁边的石子上,走了。

秀兰坐了半个钟头,太阳晒到石子堆上,她挪了个地方,挪到墙根底下。

又坐了半个钟头。

她婆婆早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只剩卖西瓜的把车支在巷口,切了一个瓜,自己吃。

第二天早上,我拿扫帚去周家院子外头扫土。

扫了半条巷子,秀兰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四点,秀兰站起来。

她先把鞋穿上。鞋是脱了的,摆在埂边,两只并得整整齐齐。

穿上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建军。」

「嗯。」

「我今天坐这儿,是让你知道,这院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个搪瓷碗端起来,喝完了,碗放回石子上。

巷口卖西瓜的问:「不坐了?」

「不坐了。」

「瓜要不要。」

「不要。」

「便宜。」

「不要。」

她把碗放下,碗底有点凉。

我把碗端起来。

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带毛。

上头写了五个字:

塘不许再挖。

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得很大,一笔一笔,压得很重。

我把纸对着光看,背面是作业本的格子,还有半道算术题。

折起来,塞进兜里。

兜里已经有那张表。

两张纸,一张等人签字,一张不让人挖。

分开放,一张在左兜,一张在右兜。

8

塘挖到两米二,底下是黏土。

挖机下去拍底,一斗一斗拍,拍了两遍。

拍完的塘底是光的,踩上去留印,印里马上渗水。

「这底不行。」李长庚在墙上说。

「怎么不行。」

「黏土看着不透,泡三天就透。」

「那怎么办。」

「夯。」

「拿什么夯。」

「挖机拍。」

「拍了两遍。」

「拍十遍。」

我又拍了六遍,拍到天黑。

拍底的时候挖机得下去,履带压在塘壁上,压塌了一角。

塌下来的土掉进塘底,还得清出去。

清完再拍,拍到第三遍,斗齿在底上划出一道沟,沟里的水渗得更快。

「这道沟得填。」

「拿什么填。」

「黄泥。」

「哪来的黄泥。」

「村东头挖。」

拉了三车黄泥,填进去,再拍。

第二天开始蓄水。

潜水泵下在井里,水管拉进塘,一天抽十二个钟头。

第一天抽到膝盖深。

第二天抽到腰。

第三天一米五。

电表转得快,一天十几块。

蓄水第二天,塘埂北头漏水。

水从埂脚往外渗,渗出来的地方长着一片草,草是绿的,比别处旺。

顺着草摸过去,摸到一个洞,手指头能伸进去。

用黄泥堵,堵了两次,第三次才堵住。

「这叫管涌。」李长庚说。

「啥叫管涌。」

「水在土里找着道了,越冲越大。」

「堵住了就没事了?」

「堵住了暂时没事。」

李长庚说,够了,别再抽。

「一米五能养鱼?」

「能养。」

「两米二呢。」

「两米二养大鱼。」

「那再抽。」

「再抽墙就保不住。」

「墙跟水有啥关系。」

「你等着看。」

第四天早上,周家墙根湿了。

墙是青砖的,湿了以后颜色发黑,从地面往上走,走到一米高的地方停住。

湿印子一圈一圈,像地图。

用手指蹭一下,指头上是白的。

「硝。」

我妈站在墙这边看。

「啥叫硝。」

「墙里的碱,水一泡就出来。」

「出来了怎么样。」

「砖就酥了。」

「酥了怎么样。」

「一捏就碎。」

她伸手想去摸,被我拦了。

「别摸。」

「摸一下怎么了。」

「摸了洗手。」

李长庚的儿媳妇端着一盆衣服从家里出来,站在墙那边看。

「婶家的墙也返了?」

「返了。」

「我娘家的墙返了三年。」

「修了吗。」

「没修。」

「为啥不修。」

「修了还返。」

她端着盆往河边走,走两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脚面上。

上午九点,周家老太太来拍门。

拍得很急,一下一下。

「建军。」

「婶。」

「墙湿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抽水。」

「抽水干啥。」

「把水抽了。」

「水抽了鱼养不成。」

老韩拿錾子在砖上又敲了一下。

「鱼重要墙重要。」

「墙是你家的。」

「水是你放的。」

「水在我塘里。」

「渗过来的不是你的水?」

「渗过来的是地下水。」

「你少跟我扯。」

周德海来得晚一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

他蹲在墙根,用瓦刀尖抠砖缝。

抠出来一把湿灰,捏了捏,成团。

「这墙要塌。」

「塌不了。」

「塌了压死人你负责?」

「墙在你家院子里,压的是你家的人。」

他把瓦刀往地上一摔。

「你说的这是人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爷要活着,能让你这么说话?」

「我爷要活着,这墙也不会挪。」

他站起来,往前一步。

我也站着没动。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我俩中间。

「德海。」

「嫂子。」

「墙塌不了。」

「你怎么知道塌不了。」

「这墙比你岁数大。」

「岁数大才危险。」

「危险啥,我住了四十年。」

老韩是十点多来的。

他骑一辆三轮,车斗里放着錾子、锤子、一把瓦刀,还有半袋水泥。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过来的时候一条腿有点拖。

「哪儿。」

「这儿。」

他蹲下去,拿錾子在墙上敲。

笃,笃,笃。

敲了三下,抬头。

「空。」

「什么叫空。」

「砖跟砖之间没坐实,敲着响。」

「响就是不结实?」

「响就是里头有缝。」

他又敲了三块,两块响。

「这墙九三年翻的,翻的时候墙基没动,还是老基。老基是干砌的,石头摞石头,没灰。水一泡,土往下沉,砖就跟着沉,缝就出来了。」

「能不能只修湿的那一段。」

「修了也白修。」

「为啥。」

「水从底下上来,你修上头,底下还在渗。」

「那就连底下一起做。」

「底下做防水,得把墙基挖开。挖开墙就倒了。」

「那只能拆。」

「只能拆。」

「多少钱。」

「一米二百。」

「多长。」

「十八米。」

「三千六。」

老韩报完数,站起来,把錾子插回腰上。

周德海看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三千六。」

「修墙的钱我不出。」

「水是你塘里的。」

「墙是你家的。」

「水是你放的。」

「我没放水,我蓄水。」

「蓄水不是放水?」

「水在我塘里。」

「渗过来就是你的事。」

「墙基不做防水,渗水是迟早的事。」

「你少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讲石头。」

老韩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院子那头洗手,水龙头上接了一根胶皮管。

洗手的时候他往猪圈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走过去,蹲下。

「这石头哪来的。」

「墙根挖出来的。」

「哦。」

他站起来,手上还有水,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德海。」

「嗯。」

「墙修不修,你们自己定。我下午还有活。」

「多少钱你给我算个数。」

「三千六,少一分我不干。」

「三千六就三千六。」

「钱谁出。」

「他出。」

老韩看了我一眼。

「他不出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出。」

「你出,你就不是李长山的儿子。」

他把三轮车倒出来,脚蹬了两下,车链子掉了。

蹲下去装链子,手上沾了油。

装好,骑上去,走了。

骑到巷口,他回头喊了一句:

「那石头是我爹打的,八二年,一户一块。」

链条响,车走远了。

我站在墙根,手上还有硝,白的。

搓了搓,搓不掉。

墙上的湿印子又往上走了一指。

照这个走法,一个月到顶。

9

塘蓄水第五天,鱼苗订好了。

三千尾,草鱼和鲢鱼,一元二一尾。

订金一千,剩下的货到付。

送苗的说,明天早上六点到,让把水准备好。

「水有了。」

「多深。」

「一米五。」

「一米五行,别太深,太深了捞苗费劲。」

「行。」

「氧气泵有吗。」

「有。」

「几个。」

他把手里的单子对折了一下。

「一个。」

「三千尾得两个,一个不够。」

「明天再买一个。」

「明天来不及。」

「那就先一个。」

「死了别找我。」

「不找你。」

早上五点半起来,把氧气泵试了一遍。

泵是旧的,插上电,嗡嗡响,出气口冒泡。

泡不大,一小串一小串。

「这泵不行。」我妈说。

「怎么不行。」

「泡太小。」

「鱼苗小,泡小够用。」

「鱼苗小才要泡大。」

「你不懂。」

「我养过鱼。」

「你啥时候养过。」

「你爹在的时候,院里那个水泥池。」

「那养的是鲫鱼。」

「鲫鱼也是鱼。」

第五天上午十点,一辆白车停在巷口。

车身上没字,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蓝制服,四十来岁,肚子有点大,腰带系在肚子底下。

一个便装,年轻,手里举着手机。

穿制服的走到塘边,站住,往下看。

「谁让挖的。」

「我自己。」

「手续呢。」

「什么手续。」

「挖塘的手续。」

「这是我自家的宅基地。」

「宅基地不能挖塘。」

「哪条说的。」

巷口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你懂还是我懂。」

「我不懂,你告诉我。」

「宅基地是盖房住的,不是挖塘养鱼的。」

「我房拆了。」

「拆了也不能挖塘。」

「那我挖什么。」

「你挖什么我不管,你不能这么挖。」

巷口站了六七个人,没人过来。

卖豆腐的刘三把车停在外头,坐在车帮上看。

「这是镇上的人?」

「是。」

「来干啥。」

「不让挖。」

「那塘白挖了?」

「不知道。」

他不问了,把纱布掀开一个角,看了看豆腐。

便装在旁边拍照。

先拍塘,横着拍一张,竖着拍一张。

再拍墙,拍了墙根的湿印子。

然后走到挖机跟前,围着挖机转了一圈,拍了履带,拍了斗齿。

「这机子是你的?」

「我的。」

「有牌吗。」

「挖机不上牌。」

「有发票吗。」

「有。」

「拿出来。」

「在家里。」

「去拿。」

我进屋拿发票。

发票是七年前的,纸都软了,折了四折。

拿出来给他,他对着光看了看,还给我。

「机子先别动。」

「为什么。」

「等通知。」

便装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

「喂。嗯。嗯。我这儿有事。几点?四点?四点我回不去。你让你妈去。你妈不去你就自己去。」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好。

穿制服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一张复写纸,底下垫着一份。

「这是告知书。」

「什么告知书。」

「你自己看。」

纸上印着字,密密麻麻,我看了两行。

「我不看这个。你跟我说,我犯了哪条。」

「你没犯条。」

「没犯条你让我停?」

「你没办手续。」

「办手续找谁。」

「所里。」

「所里让我先要四邻签字。」

「那是界线的事。」

「界线跟塘不是一回事?」

「是两回事。」

「那我两头跑,跑一年也跑不完。」

「你跑一年是你的事。」

「你这话说得。」

「我这话说得没错。」

他把纸推过来。

「签个字。」

「签了算什么。」

「算你收到了。」

「收到什么。」

「收到告知。」

「我不签。」

「不签我记一笔,写拒签。」

「你写。」

他真的写了,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拒签,后头是他的名字。

写完,把纸折起来,一份给我,一份自己装包里。

「贴哪儿。」便装的问。

「贴机子上。」

「贴机子上算送达?」

「算。他在现场。」

便装的从包里摸出一卷胶带,撕了两条,把单子贴在挖机斗的侧板上。

斗上有机油,胶带贴了两回才粘住。

贴完,他退后两步,拍了张照。

穿制服的往回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塘,往东挪两米,就没人管了。」

「东边是墙。」

「我知道是墙。」

「墙那边是人家的地。」

「我知道。」

「那你让我往东挪。」

「我让你挪,我又没让你挪成。」

他笑了一下,上车。

车倒了两把,开走了。

李长庚在墙那边喊我。

「走了?」

「走了。」

「贴单子了?」

「贴了。」

「贴了单子你就得停。」

「停了鱼苗怎么办。」

「退了。」

「订金一千。」

「一千块钱买个安生。」

「我不买安生。」

「那你要买啥。」

「我要那三尺。」

「三尺值一千?」

「值。」

给送苗的打电话。

「明天别来了。」

「为啥。」

「让停了。」

「停多久。」

「不知道。」

「订金不退。」

「我知道。」

「一千块。」

「我知道。」

「你这人做买卖不实在。」

单子的一个角被风吹起来。

「我这不是买卖。」

「那你这是啥。」

「我这是跟人争地。」

「争地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不收订金了?」

「早说我给你留三天。」

「留三天我这塘也开不了。」

「那我不管,我这苗明天就得走。」

电话挂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德海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那辆车走。

他没过来。

也没说话。

站了大概十分钟,回身进屋,把铁门带上了。

门响了一声。

夜里睡不着,去塘边看了一回。

水面上有一层白气。

手伸进去,凉。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们说什么。」

「让停。」

「停就停。」

「停了鱼苗就死。」

「鱼苗重要还是人重要。」

「人重要。」

「那人就别跟他们拧。」

「妈。」

「你爹那会儿跟人拧,拧出啥了。」

「拧出个房。」

「房塌了。」

「房是我拆的。」

她不说了,回屋去了。

晚上把单子从斗上撕下来,拿进屋,铺在桌上。

字很小,我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第三行,有个词不认识。

查手机,查了半天,没查到。

最后把单子折起来,夹在证里。

证放在枕头底下。

雨点打在窗上,密了又疏。

灶屋那边有灯,我妈还没睡。

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缝一个口袋。

「缝这个干啥。」

「装麦子。」

「哪来的麦子。」

「你爷留下的,一直没动。」

「多少。」

「两袋。」

风从巷口进来,把单子的一个角吹起来,又落下。

吹起来,又落下。

10

停工第三天,早上六点到塘边。

水没了。

塘底是黑的,一层泥,泥上散着几条小泥鳅,翻着白肚皮,还没死透。

塘埂东头开了一个口子。

两尺宽,往外敞着,边上是锹刃切出来的印,一道一道。

塘底泥上有一行脚印。

从西头一直走到东头口子,再走出去。

脚印是胶鞋的,前掌深,后跟浅。

我顺着脚印走了一遍。

走到口子那儿,脚印停住了。

我顺着口子往外走。

水从口子流出去,穿过我家的院子,从院门口出去,进了巷子。

巷子的土是湿的,一道水痕,一指深。

水痕顺着巷子往东,走到周家门口,拐了个弯,下了他家门前的排水沟。

我跟到沟边。

沟里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浑的,带着草叶。

周家的门关着。

门是新换的,铁门,红漆,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福字还是去年的,边角卷了。

巷口过来一辆三轮,车斗里装着两筐菜。

骑车的是西头的王老四,去镇上赶早市。

「建军,你这塘咋干了。」

「漏了。」

「漏得这么快?」

「口子开了。」

「口子开了你堵啊。」

「堵了。」

「堵了还漏?」

「先堵住。」

「你这塘不行,得用水泥。」

「土塘。」

「土塘漏。」

他蹬着车走了,车斗里的菜叶子颠出来两片。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走到塘埂上,蹲下,看那个口子。

口子底下是干的,泥已经裂了,裂纹里还有水。

我拿锹把口子填上,填了三锹土。

填完,土往下塌了半尺。

再填三锹,又塌。

底下空了,得从外头堵。

我绕到埂外,从沟里往上填,填了三十多锹,填到跟埂平。

填完,出了一身汗。

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

回身的时候看见那只鞋。

鞋在口子边上,半截陷在泥里,鞋头朝着塘里。

我把它拽出来。

胶鞋,黑色的,四十二码。

鞋帮上有一块水泥,干的,白灰色。

鞋底的花纹磨平了一半。

翻过来看,鞋底有个洞,洞边上粘着一小块水泥。

我把鞋放在塘埂上,鞋头朝外。

我妈来了,站在院门口。

「水呢。」

「放了。」

「谁放的。」

「不知道。」

「那鞋哪来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捡。」

「捡起来看看。」

「看啥。」

「看谁的脚。」

她从埂上下来,走到鞋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四十二。」

「嗯。」

「德海穿四十一。」

「嗯。」

「周涛穿四十四。」

「你咋知道。」

「我给他们做过鞋。」

「什么时候。」

「九几年,村里都做鞋。」

她直起腰。

「这鞋不是他们家的。」

「那是谁的。」

「不知道。」

李长庚从墙那边过来,蹲在口子边上看。

他用手量了量口子的宽度,又看了看锹印。

「三锹。」

「什么三锹。」

「挖这个口子,三锹。第一锹下在中间,第二锹往东,第三锹往西。是个会干活的。」

「会干活的。」

「不会干活的,四锹五锹,口子挖不齐。」

「能看出是谁?」

「看不出。能看出不是生手。」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只鞋。

「鞋是你的?」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捡它干啥。」

「放在这儿。」

「放在这儿给谁看。」

「给挖口子的人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墙那边去了。

我要去周家,我妈拦在院门口。

「你去干啥。」

「问石头。」

「问了能怎么样。」

「问了就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

「知道就能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说了他就得答。」

「他不答呢。」

「他不答我就去所里。」

「所里让你停。」

「停是停,石头是石头。」

「你分得清?」

「我分得清。」

她让开了。

上午九点,我去周家。

这回门开着。

周涛在院子里洗车,水管子接着水龙头,水冲在车身上,溅了一地。

「周涛。」

「干啥。」

「我家塘口被挖了。」

「跟我啥关系。」

「水都流你家沟里了。」

「水往低处流。」

「水是我塘里的。」

「你塘里的水,流到我家沟里,我还得谢谢你?」

「我没让你谢。」

「那你来干啥。」

「来看看你家猪圈。」

他手里的水管停了。

「看猪圈干啥。」

「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

「我家的界石,垫在你家猪圈墙根的那块。」

「早砌进去了。」

「我去看看。」

「不让看。」

「为什么不让看。」

「我家猪圈,凭什么让你看。」

「凭那石头是我的。」

「你的你搬走。」

「我搬的时候你妈不让。」

「那你找我妈。」

他把水管子提起来,接着冲车。

水冲到车轮上,泥浆溅起来,溅到我的裤腿上。

我站着没动。

「周涛。」

「嗯。」

「那块石头,昨天还在。」

「昨天在,今天也在。」

「今天不在了。」

他把水管关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晚上看过,石头在。今天早上,石头不在了,换成三块砖,水泥还没干。」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

「那咱们去看看,砖上的水泥干没干。」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水管,水管里的水往下滴。

滴了七八滴。

「建军。」

「嗯。」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你这就是逼我。」

「我要我的石头。」

「石头在我家墙里。」

「哪堵墙。」

「就那堵。」

「哪堵。」

他把水管往地上一扔。

「你自己去看。」

我往院子西头走。

猪圈还在。

墙根底下,原来垫石头的地方,砌了三块红砖。

砖缝里的水泥是灰的,手指按上去,软。

按下去一个印。

印边上,有一道水痕,还没干。

石头不在了。

回到塘边,坐在埂上。

太阳晒着,泥开始裂。

裂口从东头往西头走,一道一道,像旱了的田。

给送苗的又打了个电话。

「我这塘干了。」

「干了就晒塘,晒完再放水。」

「什么时候能放。」

「晒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以后呢。」

「一个礼拜以后你再来电话。」

电话挂了。

塘埂上那只鞋还在,鞋头朝着外头。

11

口子堵上以后,塘埂得重新做。

埂是我原来堆的土,虚的,水一泡就软。

「外坡得加厚。」李长庚说。

「加多少。」

「一尺。」

「一尺够?」

「一尺夯三遍。」

我从塘底挖泥,一斗一斗甩到外坡上。

泥是黑的,湿的,甩上去往下淌。

淌下来的再铲上去,铲了三回才挂住。

挖机在坡上拍,拍一遍,歇一会儿,再拍。

拍到第三遍,坡面硬了,踩上去不留印。

一整天,只做了半条埂。

土不够。

塘底挖出来的泥,甩到坡上,一半淌下来。

李长庚说,得掺干土。

「哪来的干土。」

「村东头那个土包,原来是你家的粪堆。」

「现在是谁的。」

「没人要。」

拉了三车干土,掺进去,再夯。

掺了干土的埂,拍上去是实的,不淌。

第二天接着做。

挖到中午,锹头碰到东西。

在口子外头的沟底,水退了,沟底是一层淤泥,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我拿锹清淤,清到一半,锹刃磕了一下,响。

不是石头。石头是脆的,这个是闷的。

蹲下去,用手摸。

摸到一根木把。

拽出来。

是一把铁锹。

锹头锈了,锈得不厉害,刃口还亮。

锹把是新的,杨木,浅色,没有漆。

把上刻着字。

用小刀刻的,刻得很深,一个字。

涛。

我把锹在水里涮了涮,涮掉泥,字更清楚。

巷口有脚步声。

我把锹往沟里一按,按进泥里,站起来。

是周涛。

他手里拎着一袋馒头,从巷口过。

「干啥呢。」

「清沟。」

「沟有啥好清的。」

「堵了。」

「堵了清呗。」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看我脚底下那片泥。

「你脚底下那是啥。」

「锹。」

「谁家的锹。」

「我家的。」

「你家的锹怎么在沟里。」

「我干活,掉沟里了。」

「掉沟里你按着干啥。」

「我刚捡起来。」

他看了三秒钟,走了。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锹从泥里拔出来,接着涮。

涛。

我坐在沟边,把锹横在膝盖上。

太阳晒着,锹把上的水慢慢干了,颜色变浅。

李长庚在墙那边喊:「埂做完了?」

「没有。」

「做多少了?」

「半条。」

「下午能完?」

「差不多。」

他没再问。

我把铁锹拿回院子,找了一个编织袋,套上,扎了口。

放进挖机的工具箱。

工具箱上有锁,锁是坏的,我用一根铁丝拧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问:

「你拿个袋子干啥。」

「装东西。」

「装什么。」

「锹。」

「家里没锹?」

「这把好用。」

「哪来的。」

「挖出来的。」

「挖出锹来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又系上。

「在沟里。」

「谁家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往家拿。」

「先放着。」

「放着干啥。」

「等有人来找。」

她把碗放下。

「你把锹给我。」

「给你干啥。」

「我送去村部。」

「不送。」

「留着惹祸。」

「惹什么祸。」

「人家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能不打你?」

「他打我,我就报警。」

「报警有用,你爹当年就报了。」

「当年是当年。」

沟底的水渗进鞋里,凉。

「当年跟现在一个样。」

「建军。」

「嗯。」

「你爷那会儿,捡了东西都送到村部。」

「这不是捡。」

「这不是捡是啥。」

「这是证据。」

「证什么。」

「证有人半夜来挖我的塘。」

她不说话了,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

下午接着做埂。

做到天黑,一条埂做完了。

做完的埂面是光的,踩上去硬。

我在埂上走了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

走到东头,站住。

墙就在这儿。

从我脚底下到墙根,一步。

一步不到。

我蹲下去,拿手量。

从埂脚到墙根,一拃多。

不到两拃。

砖是凉的。

晚上我把锹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拿到屋里。

灯底下看,锹把上还有别的东西。

刻字底下,有几个浅浅的印,像是写过的字被磨掉了。

我把手机的手电打开,斜着照。

印子显出来一点。

看不全。

我把锹立在墙角,用一块塑料布盖上。

第二天早上,李长庚过来看埂。

他在埂上走了一遍,跺了两脚。

「行。」

「行就行。」

「你这埂做得比我想的结实。」

「夯了五遍。」

「五遍?」

「三遍不够。」

「你这人干活实在。」

「干活不实在,塘就漏。」

他蹲在埂上,点了一根烟。

「建军。」

「嗯。」

「口子是谁挖的,你有数没有。」

「有。」

「有。」

「谁。」

「不说。」

「为啥不说。」

「说了没用。」

「怎么没用。」

「我没证据。」

他把烟抽了一半,摁在埂上。

「你那把锹,哪来的。」

「沟里挖的。」

「沟里挖的锹,锹把上刻着字吧。」

「刻着。」

「刻的啥。」

「一个涛。」

李长庚看了我一眼。

「收好。」

「收了。」

「别拿出来。」

「为什么。」

「拿出来,他打死不认,你也没法。」

「那什么时候拿出来。」

「等他不认别的事的时候。」

「你这是跟人结仇。」

「早结了。」

「结了也别结死。」

「我没结死,是他结的。」

「你这话,跟谁也别说。」

他站起来,把烟头捡起来,装进兜里。

「你这人,跟你爷一个样。」

「哪样。」

「认死理,还藏着。」

他走了。

我回屋,把锹从塑料布底下拿出来,看了半天。

锹把上的水痕干了,木头的纹路显出来。

那道刻痕在纹路中间,很深。

塑料布盖回去,四角压上砖。

下午来了个收电费的,骑电动车,胸前挂着包。

「李建军。」

「我。」

「电费二百八。」

「多少度。」

「二百三十度。」

「上个月呢。」

「八十七。」

「这个月抽水。」

「抽水费电。」

「嗯。」

他撕了一张票给我,票是热的,刚从机器里出来。

「下个月还抽不抽。」

「抽。」

「那下个月还是这个数。」

「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笔别在胸前口袋里。

夜里十一点,巷子里有动静。

狗叫了两声。

我起来,披上衣服,站在院里听。

没声了。

出去看,巷子里空的,只有一盏路灯,灯底下有个塑料袋子,被风吹得贴着墙走。

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周家的灯亮着。

亮到十二点,灭了。

12

埂做完第三天,重新蓄水。

抽水两天两夜,水泵没停。

我不敢离开太远,怕它又停。夜里搬了一张旧竹床放在塘边,睡在埂上。

蚊子多,一夜咬了十几个包。

第二天早上起来,水到一米四。

第三天早上五点半,鱼苗车来了。

面包车,后头的座拆了,放着三个大塑料桶。

桶里是水,水上漂着白沫,底下黑压压的。

「三千尾。」

「数了吗。」

「按斤称的。」

「斤?」

「苗太小,数不了,按斤称。」

「一斤多少尾。」

「草鱼一斤二百尾,鲢鱼一斤三百尾。」

「那我这三千尾多少斤。」

「草鱼十斤,鲢鱼五斤。」

「十五斤。」

「十五斤二两。」

「那还多了二两。」

「多给你了。」

司机把桶搬下来,一桶一桶摆在塘边。

「水多深。」

「一米四。」

「一米四够。」

「要不要再深点。」

「不用。太深了苗上不来,吃不着食。」

「那什么时候加水。」

「过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半个月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个网兜,一个塑料盆。

先试水温。

他把装苗的塑料袋连水一起放进塘里,泡着。

「泡多久。」

「二十分钟。」

「为啥。」

「温差大了苗要死。袋子里的水凉,塘里的水热,一下子倒进去,苗抽筋。」

「鱼还抽筋。」

「鱼也抽筋。」

泡了二十分钟,他把袋子剪开一个口,让塘水慢慢进去。

再等十分钟,才倒。

倒的时候不用倒,是把袋子按进水里,让苗自己游出来。

苗一出来就散开,一群一群,往深的地方走。

「这批苗好。」他说。

「怎么看。」

「散的快。散的慢的是弱苗。」

「弱苗怎么办。」

「弱苗活不长。」

有一条苗跳到埂上,在泥里弹。

我捡起来,放回水里。

它一进水就窜走了。

三桶倒完,塘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水面平着,只有风。

我蹲在埂上看了半天,看不见一条。

「你别看了。」司机说,「明天早上你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它们在水面上吃食。」

他收了钱,开车走了。

走之前留了一袋饲料,说头三天不用喂,第四天开始喂,一天两回,一回三斤。

「三斤够吗。」

「三千尾,三斤够。喂多了坏水。」

「坏水怎么样。」

「鱼浮头。」

「浮头怎么样。」

「浮头就是缺氧,得赶紧加新水。」

我把他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五条。

第二天早上五点,又去塘边。

水面上有小圈,一圈一圈,扩开就没了。

抓了一把饲料撒下去。

撒完才想起司机说头三天不喂。

站在那儿看水,看了半天,鱼还在吃。

我妈也来了,站在埂上往下看。

「在哪。」

「水里。」

「看不见。」

「看得见就坏了。」

「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有鱼。」

「有圈。」

上午十点,周涛来了。

我妈先听见了动静。

「周涛来了。」

「来了就来了。」

「你进屋。」

「不进。」

「他现在横。」

「横就横。」

「你跟他打,打得过?」

「打不过。」

「打不过你还顶。」

「我不顶,这塘就没了。」

不是一个人,后头跟着两个,一个是开三轮的老赵,一个没见过。

「建军。」

「嗯。」

「我家墙基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往下抽。」

「抽了鱼活不成。」

「鱼活不成,墙就塌。」

「墙塌不了。」

「塌了你赔。」

「赔多少。」

「三千。」

「三千怎么算出来的。」

他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搁,水在泥里洇开。

「一米二百,十八米,三千六。我给你抹了六百。」

「你抹六百,我谢谢你。」

「你少来这套。」

「那你算给我听,哪一米二百。」

「老韩报的价。」

「老韩报的是拆了重砌。」

「那就拆了重砌。」

「你拆。」

「我拆你得给钱。」

「我不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建军。」

「嗯。」

「你这个人,我从小看到大。」

「嗯。」

「你在城里干了十年,欠了六个工人的工钱,七万,跑回来的。这事村里谁不知道。」

围过来的人多了。

「你连工人的钱都给不起,你还有脸在这儿争三尺地?」

「欠着。」

「欠着你还横。」

「欠着我也争。」

「你拿什么争。」

「拿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值几个钱。」

「不值钱。可我在。」

他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人。

「你听见没有。」

那两个人没说话。

「三千,你给不给。」

「不给。」

「不给是吧。」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推在肩膀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埂边的泥里,鞋陷进去半截。

老赵上来拉他。

「涛,别动手。」

「我没动手。」

「你推了。」

「我推一下怎么了。」

「推一下也是推。」

他甩开老赵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的,上头写了几行字。

「你看看。」

我接过来。

上头写着:今收到周德海墙基损失费三千元整。

「你签字,钱给我。」

「我不签。」

「你不签,我就把这张纸贴到村部去。」

「你贴。」

「我贴上去,全村都知道你欠我三千。」

「我欠你三千?」

「你欠。」

「我欠什么。」

「你欠我的墙。」

他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走到埂边那块石头跟前,把纸拍在石头上。

从上衣兜里摸出四块小石子,一块一块压在四个角上。

压完,退后一步,看了看。

「三天。」

「三天怎么样。」

「三天你不给,我就来填塘。」

老赵没走,站在巷口等我。

「建军。」

「嗯。」

「三千你给他吧。」

「不给。」

「三千块钱,省多少事。」

「省不了。今天给三千,明天三千六。」

「他不至于。」

「至于。」

「你这人。」

「老赵,你借我三千,我给他。」

「我哪有钱。」

「你没钱,你劝我给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蹬着三轮走了。

李长庚在墙那边问我:「下苗了?」

「下了。」

「多少。」

「三千。」

「三千尾,一亩水面能养八百,你这才半分地。」

「半分地养三千?」

「养不了。」

「那多少。」

「一千二。」

「那我多了。」

塑料桶在埂上磕了一下。

「多了长不大。」

「长不大也是鱼。」

「长不大卖不上价。」

「卖不上价我自己吃。」

「你吃得完三千尾?」

「吃不完送人。」

「你这人。」

巷子里没人了。

纸压在石头上,风把纸边吹起来,石头压着,没吹走。

13

老韩家在村东头。

三间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垒得比砖墙高。

院里堆着石料,青的,白的,码成几垛。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打碑。

碑立在一块汽车轮胎上,他一手拿錾子,一手拿锤子,一下一下敲。

敲一下,吹一口石粉。

石粉是白的,落在他裤腿上,落了厚厚一层。

「老韩。」

「嗯。」

「忙呢。」

「忙着死人的事。」

「谁家的。」

「西头老王家的。」

「谁死了。」

「老王他娘。」

「多大岁数。」

「九十一。」

「那是喜丧。」

「喜丧也得打碑。」

他敲了十几下,把錾子放下,吹了吹字口里的粉。

「这字谁写的。」

「我写的。」

「你会写字?」

「写得不好。碑上的字要好,我找我孙子写,他上过高中。」

「他人呢。」

「在城里打工。」

「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他老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

「喝水。」

「谢谢婶。」

「凉。」

「嗯。」

她把碗放在凳子上,进屋了,门帘放下来。

我站在院里等,看那几垛石料。

白的多,青的少。

青的那垛上压着一块塑料布,布角用砖压着。

「找我干啥。」

「想请你作个证。」

「证啥。」

「八二年埋的界石。」

他把锤子放在膝盖上。

「那块石头?」

「那块。」

「石头是我爹打的,这个我认。」

「你认就行。」

「我认石头,不认事。」

我在院里站着,看他打完那个字。

一个字,打了十分钟。

打完,他用嘴吹,吹了三口。

石粉落在他眉毛上,白的。

「你爹的錾子还在吗。」

「在。」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锈了,刃口磨得很短。

「就这个。」

「这个能认石头?」

「认不了。石头认凿口,不认錾子。」

他把錾子放回去。

「八二年埋石头,是公社统一弄的。一家一块,埋在自己地界的拐角上。埋的时候撒石灰,石头底下垫三片瓦。石头朝南那面刻字,刻户主的姓。」

「为什么朝南。」

「南边是阳面,字不容易烂。」

「你爹一天打几块。」

「三块。」

「一百多块,得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后来手冻了,一天两块。」

「什么事。」

「你家的地界,我不认。」

「我没让你认地界。你就说这石头是你爹打的,八二年,一户一块。」

「这个我说。」

「那你能不能去村里说一句。」

他不说话了。

锤子在膝盖上,他拿起来,又放下。

「建军。」

「嗯。」

「我说不了。」

「为啥。」

「我孙子要盖房。」

「盖房跟这事有啥关系。」

「盖房要四邻签字。」

「签就签。」

「东边就是周家。」

我明白了。

院里有风,吹起一层石粉,白的,在太阳底下飘。

「你孙子什么时候盖。」

「明年开春。」

「签字他不给?」

「还没去。」

「你怎么知道他不给。」

「我知道。」

「你都没去。」

「我在这个村里七十年,我知道。」

院墙外有车过去。

「老韩,我不让你签字,我让你去村里说一句话。」

「说一句话也不行。」

「说了会怎么样。」

「说了我孙子那房就盖不成。」

「你就这么怕他。」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孙子娶不上媳妇。」

锤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向。

「老韩。」

「你别说了。」

「我就问一句,你要是去签,他给不给。」

「你要我说实话?」

「说实话。」

「他给。他要的是面子。」

他把錾子上的粉磕掉。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哪天不认。」

「签字是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他也撕。」

「撕了还能再要。」

「再要就要不来了。」

他把锤子拿起来,在碑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在字口边上,崩了一个小角。

「你看。」他说,「这一下,这块碑就得重打。」

「重打就重打。」

「重打一块碑,三天。我七十三了,还能打几年。」

他把锤子放下。

「建军,你回去吧。」

「老韩。」

「你回去吧。」

我站着没动。

他弯腰,从脚边的筐里摸出一块石头,比拳头大一点,青的,一面上刻着字。

「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我打的样石。」

他把石头翻过来,字朝上。

是一个「界」字,刻得很深。

「八二年那批石头,都是我打的。一百多块。每一块的字都是这么一个一个刻出来的。刻一块,一天。」

「我刚才崩了一角。」他说,「这块碑得磨。」

他拿錾子把崩的地方磨平,磨成一道斜边。

「这样行吗。」

「不行也得行。重打一块,人家等不起。」

「一百多块,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冬天,手冻裂了。」

他把石头放回筐里。

「我认得那批石头,一眼就认得。凿口是我爹的路子,先打边框,后掏字。」

「那你更该去说。」

「我说了,我孙子盖不了房。」

「你孙子盖房重要,还是我这事重要。」

「你这话问得。」

「我问得直。」

「直话我不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粉。

石粉掉下来一层,落在鞋面上。

「你走吧。」

「老韩。」

「走。」

我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叫住我。

「建军。」

「嗯。」

「石头我认得。」

「我知道。」

「我嘴不认。」

我站住。

他站在碑旁边,锤子在手里,錾子插在腰上。

「你再问问别人。」

「问谁。」

「八二年埋石头,公社来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刘。姓吴的死了,姓刘的还在。」

「在哪。」

「县上。退休了。」

「叫什么。」

「刘振山。」

「多大岁数。」

他吹了吹碑上的粉。

「八十多了,脑子还行。」

「你怎么知道。」

「他前年回来过一趟,找我打了一块碑,给他媳妇。」

「他住哪儿。」

「我不知道。你去问老会计,老会计有通讯录。」

「哪个老会计。」

「村里以前的会计,姓孙,住在镇上。」

我把名字记在手机里。

记完抬头,他已经坐回去了。

錾子对着碑,锤子抬起来。

笃。

一声。

笃。

又一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半分钟。

他没回头。

出门的时候,他老伴在院里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院墙上头,晾着一件蓝布褂子,风吹得鼓起来。

14

周涛给的三天,过去两天了。

皮尺是跟李长庚借的。

他没有皮尺,有一把钢卷尺,三十米,红的,外壳裂了一道。

「在哪儿。」

「柜子里,最上头。」

「我去拿。」

「你别踩凳子,凳子腿松。」

他自己去拿的,踩上去,凳子晃了一下,扶住墙。

「给你。」

「谢谢叔。」

「量哪儿。」

「从你家墙根量到周家墙根。」

「我家墙根有石头。」

「哪块。」

「我指给你。」

他带我到他家院墙的西头,蹲下,用手在地上划了一个圈。

「就这儿。八二年埋的,我爹看着埋的。」

「挖开?」

「挖。」

我拿小铲子挖。

挖了二十公分,碰着硬东西。

扒开土,是青石,跟那块一模一样。

上面也刻着字,朝南那面。

「李。」

「你家也姓李。」

「一个祖上分下来的。」

「那这石头怎么分我家的你家的。」

「分位置,不分字。」

我把石头周围的土清干净,露出外沿。

外沿有一条凿出来的直边。

「就从这个边量。」

「从边还是从中间。」

「边。埋石头就是埋个边。」

李长庚回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你一个人量不了。」

「怎么量不了。」

「尺得拉直。」

「我拉直。」

「你一头按着,一头拉,中间会弯。」

「那怎么办。」

「你按这头,我拉那头。」

「你腰行?」

「拉尺不用腰。」

他从板凳上站起来,把卷尺的钩子扣在石头的边上。

「你按着。」

我按住钩子。

他往东走,走到墙根,回头看尺。

「松了。」

我把尺往后拽了拽。

「再松。」

又拽。

「行了。」

他蹲下去,看尺上的数。

「十一米七。」

「多少。」

「十一米七。」

「你念清楚。」

「十一米七十。」

我拿本子记下来。

「再量一遍。」

「量几遍?」

「三遍。」

第二遍,他不让我按了,让李长庚的孙子按。

孩子十岁,蹲在那儿,手按着钩子。

「好了没有。」

「没好。」

「手酸。」

「再按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你数六十下。」

他数,数到四十就乱了,从头数。

「叔,这块石头是不是宝贝。」

「不是。」

「那我爷说你家挖出宝贝了。」

「你爷瞎说。」

「我爷不说瞎话。」

「他说。」

「他不说。」

「数你的数。」

「十一米六八。」

第三遍,他让我把尺从墙根那头往回拉,反着量。

「反着量干啥。」

「正着量怕拉偏。」

「反着就不偏?」

「反着能校。」

第三遍:十一米六六。

三个数,一个比一个小。

「哪个准。」我问。

「小的准。」

「为什么小的准。」

「尺松了,数就大。拉直了,数就小。三个数里头最小的那个,是拉得最直的。」

「那就十一米六六。」

「十一米六六。」

我在本子上写:东至周家墙外皮,十一米六六。

写完抬起头。

「证上十二米六。」

「差多少。」

「差九十四公分。」

李长庚没说话,把卷尺的带子往回卷。

卷到一半,带子卡住了,他用手指头拨了拨,接着卷。

「九十四公分。」他说。

「九十四。」

「三尺不到。」

「三尺不到。」

他把卷尺卷完,装进壳里,扣上。

「建军。」

「嗯。」

「这九十四公分,你打算怎么办。」

「要回来。」

「怎么要。」

「先量清楚,再找人。」

「找谁。」

「村里不认,就找镇上。」

「镇上让你停。」

「停是塘的事。」

「塘停着,你要地有什么用。」

「塘是我的,地也是我的。一样一样来。」

他站起来,把板凳收起来。

「你这人。」

「我知道,认死理。」

「不是认死理。」他说,「是你爷的种。」

他抱着板凳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

「南北也量量。」

「量了,十八米四。」

「你自己量的?」

「我一个人量的。」

「一个人量不准。」

南北得两个人量。

从南边路口到北边沟沿,量到一半,孩子跑去追他的狗。

我一个人按着两头,量了三回,三回都不一样。

李长庚在墙那边喊:「你量啥呢。」

「南北。」

「南北不用量,证上有。」

「我核一遍。」

「核出来一样,你也白核。」

「一样也是核。」

「跟证上一样?」

「一样。」

「那就怪了。」

「怪什么。」

「东西少了,南北没少。」

卷尺的带子自己缩回去一截。

「墙是往西挪的,南北没动。」

「墙往西挪,占的是你的东西向。」

「对。」

「这个道理,村里谁都懂。」

「懂有什么用。」

「懂没用,得有纸。」

「我有证。」

「证是纸,可人家不认这张纸。」

「那我就让他认。」

他抱着板凳回去了。

路上过了一辆摩托,骑车的人回头。

「量地呢?」

「量地。」

「量完了吗。」

「量完了。」

「多宽。」

「十一米六六。」

「十一米六六是多少。」

「不到十二米。」

「那挺宽。」

他加了一把油,走了。

我把本子摊在塘埂上,画了一个图。

一个长方形,东西十一米六六,南北十八米四。

东边那条线,我画在墙的位置。

墙的位置往西,我画了一条虚线,标了一个数:零点九四。

虚线跟实线中间,我写了两个字:三尺。

写完,把本子合上。

量到第三遍,秀兰从家里出来,站在墙那边。

「量啥呢。」

「量地。」

「量地干啥。」

「量清楚。」

「清楚不清楚,墙也不会动。」

「会动。」

「谁动。」

「你们动。」

「我们不动。」

「那是最好。」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手机带了充电宝。

先拍石头,拍三张,一张正,一张侧,一张带卷尺。

再拍墙,拍墙根,拍墙跟石头的距离。

最后拍本子上的图。

拍了十七张。

下午又量了一回,这回我一个人量。

一头用砖压着卷尺,另一头拉。

拉到墙根,数小了,十一米五八。

因为砖压着,钩子歪了。

我把砖挪开,重新量。

十一米六五。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卷尺的钩子从墙缝里往外拽。

钩子卡在砖缝里,卡得挺紧。

拽了一下,没动。

拽第二下,钩子出来了,带出一小块砖渣。

砖渣掉在脚面上。

晚上把这些数抄到一张白纸上。

抄了两遍,第一遍抄错一个数,撕了重抄。

抄完,把纸夹进证里。

证压在枕头底下。

15

调解会摆在村委的会议室。

一间接待室,一张长桌,十几把塑料椅。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村民议事。

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是上一场留下的。

我跟我妈坐一边。

周德海跟秀兰坐对面。

陈立春坐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笔。

门口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村民代表老赵,一个是村东头的老周。

老周端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茶,茶叶沫子浮在上面。

「今天把两家叫来。」陈立春开口,「就是把话说开。说开了,人就顺了。」

「我先说。」我说。

「你说。」

「我量了。」

「量出多少。」

「从长庚叔家墙根的界石,到周家墙外皮,十一米六六。」

「证上多少。」

「十二米六。」

「差多少。」

「九十四公分。」

陈立春在本子上记。

「九十四公分。」他念了一遍。

「九十四。」我说。

周德海把手放在桌上。

「证是老的。」

「九一年发的。」

「九一年到现在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中间翻过多少回墙,你知道吗。」

「翻墙是翻墙,证是证。」

「证是证,可证上的数,是当年量的。当年量的时候,墙在哪儿,你爷在。」

「我爷在,墙也不该往西挪。」

「谁挪了?」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挪了。」

「我没挪。」

「九三年翻墙,你没挪?」

「翻墙是把旧的拆了,新的砌在原地方。」

「原地方是哪儿。」

「就是那儿。」

「那儿是哪儿。」

「就是那儿。」

陈立春抬手。

「行了行了,一个一个说。」

秀兰开口了。

「我说一句。」

「你说。」

「我家那墙,九三年翻的时候,村里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翻墙。」

「知道翻墙,知道挪墙吗。」

「没挪。」

「没挪怎么少的九十四公分。」

「那是你家地本来就少。」

「证上写着十二米六。」

「证上写错了。」

「证是镇上发的。」

「镇上发证的时候,量的人喝多了。」

门口老周笑了一声,笑完低头喝茶。

「老周。」陈立春说,「你笑啥。」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咳嗽。」

老赵在旁边说:「九三年翻墙,我在场。」

「你在场。」我说。

「我在场,我给递的砖。」

「墙往西挪了没有。」

「这个我说不好。当年没量。」

「没量你怎么知道没挪。」

「没量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可能挪了。」

「也可能没挪。」

「那九十四公分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陈立春把笔放下。

「建军,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这事,说到底是个老事。老事说不清。」

「说不清就不说?」

「不是不说,是没凭据。」

「我有证。」

「证上的数,跟实际对不上,这个常见。」

「常见就是对的?」

「常见就是常见的。」

「陈主任,你这话等于没说。」

「我这话就是实话。」

门被推开了。

周家老太太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八十一了,走路慢,一步一步挪进来。

秀兰站起来扶她。

「妈,你咋来了。」

「我来。」

「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她走到桌边,站住。

「我有一句话。」

陈立春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

「婶,你坐。」

「我不坐。」

「你坐。」

「我说完就走。」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扶着桌沿。

「七九年让墙那年,你婆婆收了我家两袋麦。」

屋里没人说话。

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细细的一条。

「什么麦。」我问。

「两袋麦。」

「多少。」

「一百四十斤。」

「谁给的。」

「我男人给的。我看着他扛过去的。」

「什么时候。」

「七九年秋天,割完麦。」

我转过头看我妈。

我妈坐着没动,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交在一起。

她从兜里摸出手绢,擦了擦额头。

手绢是白的,边上绣着一朵花,花洗得看不见了。

「妈。」

「嗯。」

「有这事?」

她没说话。

「妈。」

「有。」

屋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是借还是给。」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爷说是借。」

「借?」

周家老太太笑了一下。

「借四十年?」

「我爷说是借。」

「借的东西,有借条吗。」

秀兰接了一句。

「借四十年的东西,有借条吗。」

我张了张嘴。

没有借条。

我手里有一张分家单,可那张纸我看过正面,没看过背面。

背面有字,我妈不让我看。

「没有。」我说。

「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借条,不等于不是借。」

「那等于什么。」

「等于我没证据。」

「你自己都说了。」

陈立春坐回椅子上,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这就不好说了。」

「怎么不好说。」

「一家说借,一家说给,中间四十年,没有字据。」

「有字据。」

「在哪儿。」

「在我妈手里。」

所有人都看我妈。

我妈坐着,手还放在桌上。

「婶。」陈立春说,「有字据?」

我妈没答。

「婶。」

「有。」

「拿出来看看。」

「不拿。」

「为啥不拿。」

「不拿就是不拿。」

「婶,你这不是让我为难。」

「我为难了四十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看谁。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赵凑到老周耳朵边上说话。

「说啥。」

「我说这墙。」

「墙咋了。」

「我那年递砖,墙基是新的。」

「新的咋了。」

「新的就是新砌的。」

「那也没量。」

「没量。」

「没量你说啥。」

「我说说。」

老周把茶缸放下,站起来,走了。

老赵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看,又坐回去。

我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妈。」

「嗯。」

「拿出来。」

「不拿。」

「为什么。」

「拿出来,你爷就白让了。」

「他本来就白让了。」

「没白让。」

「两袋麦,四十年的墙,还不叫白让?」

「你爷那人,怕人家说他小气。」

「小气跟这事有啥关系。」

门口的茶缸盖子响了一声。

「让墙那年,村里都说他大方。」

「大方是人家说的。」

「他愿意听这个。」

「两袋麦换个大方?」

「不值。」

「不值你还留着。」

「我留着不是为麦。」

「那是为啥。」

「我怕有一天,你爷让人说成傻子。」

她说完,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

手指头还交在一起。

16

从村委出来,天阴了。

我妈走在前头,走得快,鞋底在土路上踩得响。

我跟在后头,隔了七八步。

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等我。

「你走快点。」

「嗯。」

进了院,她直奔灶屋。

掀锅盖,舀水,往锅里倒了两瓢。

然后蹲下去,往灶膛里塞柴。

柴是玉米秸,塞进去,火苗往上舔。

「妈。」

「嗯。」

「七九年那事。」

「哪事。」

「让墙。」

她把柴往里推了推。

「七九年秋天。」

「谁来的。」

「德海他爹,还有他妈。」

「来干啥。」

「说墙歪了。」

「哪堵墙。」

「就那堵。」

「歪了要翻?」

「翻。翻的时候要往外让三尺。」

水在锅里翻了一下。

「为什么要让。」

「墙基歪在里头,翻不了。得往外挪,挪出去才立得住。」

「那不就占了我的地。」

「占了。」

「我爷同意?」

「同意了。」

「为什么。」

她把一根柴掰断,塞进去。

「你爷那人,架不住人家说软话。」

「他们说什么。」

「说这墙塌了,砸的是两家。说挪三年,三年一到,自动挪回来。说这三年,年年给你家送麦。」

「送麦。」

「送了三年的麦。」

「两袋?」

「一年两袋。头一年给了,后两年没给。」

「为什么没给。」

「第二年起,他家就说墙基还没稳。」

「那墙呢。」

「墙没挪回来。」

「三年到了没挪?」

她把火钩子靠在灶台边上。

「到了。八二年到的。」

「八二年我爷没去要?」

「去了。八二年秋天去的。」

「要回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墙稳。」

「墙什么时候稳。」

「他没说。」

我把手伸到灶门口烤。

火苗小,烤不热。

「八五年又去了一回。」她说。

「你去的?」

「你爷去的。」

「结果呢。」

「还是那句话。」

「再等等。」

「再等等。」

「我爷就认了?」

手绢塞回兜里,露出一个角。

「不认能怎么办。」

「找村里。」

「那年头,村里不管这个。」

「镇上。」

「镇上更不管。」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她把锅盖盖上,锅里的水开始响。

「我爷什么时候不说的。」

「八五年以后就不说了。」

「为什么。」

「那年德海当了组长。」

我没说话。

灶膛里的柴烧塌了,我用火钩子捅了捅,火苗起来一点。

灶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一点红。

院门口有人喊。

「婶。」

「谁。」

「我,西头老三家。」

「啥事。」

「借个簸箕。」

「在墙根,自己拿。」

她进来拿了簸箕,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妈。」

「嗯。」

「分家单背面那几行字,是不是这个。」

她没答。

「是不是。」

「是。」

「我爷写的?」

「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八二年。」

「八二年他回来,坐在这个灶门口写的。」

「你看着他写?」

「我看着他写。」

「用什么写。」

「铅笔。纸是从本子上撕的。」

「写了多少。」

手绢在她手里团了一下。

「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半个钟头。」

「写完呢。」

「写完让我看。」

「你识字?」

「我不识字。」

「那你看什么。」

「他念给我听。」

「念了几遍。」

「两遍。」

「你记住什么了。」

「就记住一句,三年墙归原处。」

她低头看了看灶膛。

「然后呢。」

「然后他去德海家,让德海他爹按了手印。」

「按了?」

「按了。」

「回来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收好。」

「你说收哪儿。」

「他说收柜子里。」

「你就收到现在。」

「我就收到现在。」

「八二年他没要回来,回来就写了?」

「回来就写了。」

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写完呢。」

「写完让我收着。」

「就你一个人知道?」

「还有一个人。」

「谁。」

「德海他爹。」

「他知道?」

「他按了手印。」

「他按了?」

「按了。」

「那这就是字据。」

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不算。」

「怎么不算。」

「没有中间人。」

「有手印。」

「手印是他自己的,他说不是他按的,你怎么办。」

「可以验。」

「验什么。人死了。」

「死了也能验。」

「你验给谁看。」

「验给村里看。」

「村里看他儿子的脸。」

水开了,壶盖跳。

她把壶提下来,灌进暖瓶。

灌满了,又往锅里添了一瓢凉水。

「妈。」

「嗯。」

「你刚才在村委,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有字据。」

「说了就得拿出来。」

「拿出来就赢了。」

「赢不了。」

「为什么。」

门外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拿出来,人家说这张纸是我自己写的。」

「上面有他的手印。」

「手印也能说是我按的。」

「那就没用了?」

「没用。」

「没用你还留着。」

「留着是个念想。」

「念想能要回地?」

她不说话了。

把暖瓶塞上,放在灶台边上。

暖瓶是红塑料壳的,壳上印着一朵牡丹,牡丹掉了一半。

「建军。」

「嗯。」

「你爷临走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三尺要不回来,就算了。别为三尺,把一村人得罪完。」

「他这么说的?」

「他这么说的。」

「你怎么想。」

「我想的跟他不一样。」

「你怎么想。」

「我想,他要是当年硬一点,也没今天这事。」

「这些年村里人怎么说我。」

「说什么。」

锅里的水响了一声。

「说我贪那两袋麦。」

「谁说的。」

「谁都说。」

「你听见了?」

「我不出门,不等于听不见。」

「那你不出门。」

「我不出门。」

「妈,你为什么现在不早说。」

「早说你听吗。」

「我听了。」

「你听了,你就不挖塘了?」

我不说话。

「你还是挖。」

锅里的水又开了。

她把火撤了,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根,插在灰里。

「建军。」

「嗯。」

「你要真想拿回来,妈陪你。」

「你不是说算了?」

「我说算了,是怕你吃亏。」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怕什么。」

「怕你跟你爹一样。」

「我爹怎么了。」

她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

「你爹那年跟人争水,争到最后,人家半夜往咱家井里倒了农药。」

「有这事。」

「有。井淘了三回。」

「谁干的。」

「不知道。」

「报了?」

「报了。没查出来。」

「那口井现在还在?」

「在。淘过三回,水还是苦。」

她说完,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进一个盆里。

盆满了,她又舀了一瓢,倒回锅里。

端起来,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盆沿上洒出来一些,洒在门槛上。

门槛是石头的,湿了一片。

晚上去塘边。

撒了一把饲料,鱼上来吃,水面上全是小圈。

吃完就散。

站了半个钟头,回去睡了。

塘里的水声一直到后半夜。

17

后半夜醒了一回。

躺下以后睡不着。

脑子里是那两袋麦。

一百四十斤,七九年,一斤一毛一,算下来十五块四。

十五块四,买三尺地,买了四十年。

屋里有光,是堂屋的灯。

起来看,我妈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柜子的。

「妈。」

「嗯。」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钥匙放这儿干啥。」

「你要看,就看。」

我站在门口,没动。

「看完了放回去。」她说。

「嗯。」

「别弄坏了。」

「嗯。」

她站起来,回屋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把钥匙拿起来,走到柜子跟前。

柜子还是那个柜子,左边的门垂着。

钥匙插进去,锁芯涩,转了两下才开。

箱子在最底下那层,压着毛衣。

我把毛衣一件一件搬出来,放在椅子上。

铁盒在底下。

拿出来,放在桌上。

盖子还是卡,用起子撬,撬了两下,开了。

纸在最上头。

我把那摞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翻。

房契,工分本,绿皮本。

最后是那张黄的,折成四折。

我把它展开。

正面是分家单。

字是钢笔写的,蓝墨水,已经变成褐色。

上头写着:立分家单人李福海,长子李长河,次子李长山。东院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归次子李长山。西院归长子李长河。院墙外滴水地随房走。空口无凭,立字为据。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六。

底下是三个人的名字,我爷,我伯,我爹。

三个名字上头,各按了一个手印。

我看完,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

不是钢笔,是铅笔。

铅笔字淡,纸又黄,看着像没有。

把灯拉低一点,凑近了看。

第一遍没看清。

把纸挪到灯底下,换个角度。

还是看不清。

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我妈的,戴上。

戴着晕,摘了。

最后拿手机的手电贴着纸照,斜着照。

字才出来。

第一行:墙借三年。

第二行:麦收两袋。

第三行:三年墙归原处。

第四行:周广才画押。

下头按着一个手印。

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比上头的字小一半。

那行字我又看了一遍。

我把纸放下。

「八五年他去要,怎么说的。」

「他去了,站在德海家院里。」

「说什么。」

「他说,广才,三年到了。」

「广才说什么。」

「广才说,再等等。」

「等什么。」

「说墙还没沉实。」

「我爷说什么。」

纸角卷了一下,又平了。

「我爷说,那你说个日子。」

「他说了吗。」

「没说。」

「我爷站了多久。」

「站了一袋烟。」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手在抖,抖得不厉害,纸上没有印子。

「妈。」

屋里没动静。

「妈。」

「嗯。」

「背面这几行,是他写的?」

「他写的。」

「什么时候。」

「八二年秋天,从德海家回来那天晚上。」

「写完就让你收着?」

「写完让我收着。」

她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别给外人看。」

「为什么。」

「他说,给人看了,人家就知道墙是借的,德海他爹脸上挂不住。」

「那不看,墙就还不回来。」

「他说,慢慢来。」

「慢慢来到了今天。」

她不说话了。

我把纸重新看了一遍。

墙借三年。

麦收两袋。

三年墙归原处。

周广才画押。

周广才是德海他爹的名字。

我小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是在谁的葬礼上,记不清了。

下头那行小字,我看第三遍才看清最后一个字。

等。

八五年要过一回,他说再等等。

也就是说,八五年我爷去要过。

要的时候,周广才还在。

他没给,说再等等。

我爷回来,在这张纸上添了这一行。

添完,又把纸折起来,收进盒子。

一直收到现在。

我把纸摊平,拿手机拍。

拍了正面,拍了背面。

背面拍了两张,一张开闪光灯,一张不开。

不开的那张清楚。

拍完,把纸按原样折起来。

折的时候按着原来的折痕,一折,两折,三折,四折。

折完,放回那摞纸的上头。

盖上盒盖,两只手压了压。

盒子放回柜子底下,毛衣一件一件压上去。

锁上。

钥匙放在桌上。

天快亮了,窗纸发白。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上有一根红绳,绳头磨开了。

我把纸和绿皮本放在一起。

证在上,纸在下。

证上写的是十二米六。

纸上写的是三年。

我妈从屋里出来,把钥匙拿起来,揣进兜里。

「看完了?」

「看完了。」

「看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两袋麦是押,不是价。」

「接着说。」

「墙是借的,三年为期。」

「接着说。」

「三年到了没还,八五年要过一回,他没给。」

「接着说。」

「这张纸上有他的手印。」

「还有呢。」

「还有他爹的名字。」

她点点头,把暖瓶里的水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喝了。」

「嗯。」

「喝完去趟镇上。」

「干什么。」

「找村里以前的老会计。」

「找他干什么。」

「你爷说过,村里每年量地,会计记一笔。」

「记在哪。」

「本子上。」

「本子在哪儿。」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在会计手里。」

「老会计姓什么。」

「姓孙,住镇上。」

「你怎么知道。」

「你爷提过。」

「还提过什么。」

纸在灯底下抖了一下。

「他说过那人姓刘。」

「提过什么。」

「提过八二年量地,姓刘的拿的尺。」

「我爷是哪年走的。」

「零八年。」

「那年我多大。」

「二十。」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

窗纸上的光又白了一点。

「没说什么。」

「一句都没说?」

「手一直往东指。」

「往东指?」

「抬起来,往东。」

「指什么。」

「不知道。」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

水是温的,有一点铁锈味。

喝完,把碗放下。

碗底有一圈水印,圆的。

手指头按了一下,凉。

窗外天亮了,鸡叫了两声,叫了一半停了。

我把证和纸分别装进两个塑料袋,扎了口。

18

早上八点,去村委。

陈立春在院子里扫落叶。

一把大扫帚,扫得很慢,叶子堆在墙根,堆成一小堆。

「陈主任。」

「这么早。」

「有事。」

「进屋说。」

屋里还是那间屋,桌上还是那个烟灰缸。

我把三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一个装证,一个装纸,一个装我量的记录。

「这什么。」

「你看。」

他先拿证,翻开,看了看四至那页,放下。

再拿那张纸,展开。

正面看了,翻过来。

看到背面,他停住了。

手指头按在纸边上,没动。

「这是你爷写的?」

「是。」

「什么时候。」

「八二年。」

「有手印。」

「有。」

「三个。」

「两个是我爷的,一个是他自己的。」

「你说哪个是他自己的。」

「底下那个,周广才。」

他把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建军,你知道这纸叫什么吗。」

「字据。」

「这叫私凭。」

「私凭不是凭?」

「私凭是凭,可上不了台面。」

「为什么上不了台面。」

「没有中间人。」

「有手印。」

「手印是他自己的,他要不认,你说怎么办。」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人死了。」

「死了就更没法认。」

「那这张纸就是废纸。」

「我没说是废纸。」

「那是什么。」

「是个说法。」

「说法算什么。」

「说法比没说法强。」

我把手按在桌上。

「陈主任,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这个。」

「那你说。」

「我要报镇上。」

「报什么。」

「宅基地界线核实,实地丈量。」

「你报,我不拦。」

「我还要请老韩到场。」

「老韩不会去。」

「我问过了。他说石头他认。」

陈立春不说话了。

「我还要求把全村量一遍。」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全村?」

「全村。」

「你知道全村多少户?」

「不知道。」

「四十七户。」

「那就量四十七户。」

「你凭什么量人家。」

「凭一户一证。」

「人家不让你量。」

「那就请镇上来量。」

「镇上来量,得先立案。」

「那就立案。」

「立案得有由头。」

「由头就是我这张纸。」

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村委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红了,掉了一地。

「建军。」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村里四十七户,超面积的,我数得出来,二十九户。」

「一半多。」

「一半多。其中十九户超在东边,八户超在西边,两户超在南边。」

「为什么都超在东边。」

「东边原来是荒地,没人管,谁家盖房都往东扩一点。」

他把册子合上,又翻开。

「超得多的,超多少。」

「两米。」

「谁家。」

「这个我不能说。」

「你刚才说了二十九户。」

「户数我说了,名字我不说。」

铁皮柜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那十九户里,有你家亲戚吗。」

「有。」

「谁。」

「我小舅子。」

「周家扩了多少。」

「九十四公分。」

「你知道。」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挪半米。」

「我让你挪半米,是让你别闹。」

「我不闹,我这三尺就没了。」

「你这三尺,跟二十九户比,算个啥。」

「算我的。」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回头看我。

「你要真报,全村炸锅。炸了锅,我这个主任干不成,你也落不着好。你信不信。」

「我信。」

「信你还报。」

「我报。」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不是犟。我是没别的路。」

「你有。」

「哪条。」

「你把这张纸给我,我去跟德海说。他给我个面子,把墙往里挪半米。剩下的四十四公分,你就当丢了。」

「半米跟九十四,差四十四。」

「四十四公分,你少养两条鱼就出来了。」

「不是鱼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这墙挪了四十年,没人说过一句。」

他不说话了。

枣树上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行。」他说,「我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先量你家。量完出个结果,其他户不动。」

「为什么只量我家。」

「因为只有你家闹。」

「那就是谁闹给谁量。」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我接受。」

「你接受就好。」

他走回桌边,蹲下去,把铁皮柜拉开。

柜门还是卡,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抽出那本册子。

翻过半本,手不动了。

「你看。」

那一页是我家的宅基地登记表。

纸黄了,边上粘着胶。

表格填得满,字是钢笔的。

在表格底下,有一行小字,另一种笔迹,蓝黑墨水。

上头写着:九三年东墙翻修,界线待核。

「待核。」我说。

「待核。」

「核了吗。」

「没有。」

「三十三年没核。」

「没人提。」

「现在我提了。」

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抄一份。」

「能抄?」

「抄,别拿走。」

门外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夹克。

「陈主任,开个证明。」

「什么证明。」

「孩子上学要的。」

「户口本带了?」

「带了。」

「放这儿,下午来拿。」

「下午我要走。」

「那就明天。」

「明天孩子就报名了。」

「那你就现在等着。」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了半个钟头,一直看手机。

我从兜里摸出笔,找一个空白的纸。

桌子不平,纸底下垫了一张报纸。

笔是圆珠笔,写到一半没油了,甩了两下,又写。

抄的时候,先抄表头,户主,四至,尺寸。

抄到尺寸那一栏,我停了。

十二米六。

再往下抄,抄到那行小字。

九三年东墙翻修,界线待核。

写到待核两个字,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洇出一个小点。

「怎么写。」我问。

「照抄。」

「照抄就是待核。」

「照抄。」

我把两个字写完。

写完抬头,他正看着我。

「建军。」

「嗯。」

「你抄完这页,回去想一晚上。」

「想什么。」

「想清楚你是不是真要量。」

「我已经想清楚了。」

「再想一晚上。」

「想一晚上,墙能自己退?」

「不能。」

「那我就不想。」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柜子。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村委来。」

「干什么。」

「我给镇上打电话。」

「你打。」

「打了就收不回了。」

「我不收回。」

出门的时候,周德海在巷口站着,手里拎着一把韭菜。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走到塘边,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韭菜的根上带着泥,泥掉了一路。

19

第二天上午九点,到了村委。

陈立春在打电话。

「喂,所里吗。我立春。有个事报一下。李家坳,宅基地界线。对,两家。什么时候能来?后天?行。」

他挂了电话。

「后天。」

「后天几点。」

「上午九点。」

「他们来几个人。」

「两个。」

「带仪器吗。」

「带。」

后天上午九点,一辆白车停在村委门口。

还是白车,下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二十七八,背着一个包,包里是一台仪器,三脚架。

一个老一点,五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谁是李建军。」

「我。」

「你报的?」

「我报的。」

「材料。」

我把三个塑料袋拿出来,一个一个打开。

证,纸,抄的册子,量的记录。

老的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看到分家单背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原件?」

「原件。」

「你爷写的?」

「我爷写的。」

「这个手印是谁的。」

「周广才,周德海的父亲。」

「人在吗。」

「不在了。」

他把纸放下。

「这个我们先收着拍照,不带走。」

「行。」

周德海来了。

秀兰也来了。

周涛最后到,骑一辆电动车,车没停稳就下来了。

「量什么量。」

「镇上来的。」陈立春说。

「镇上来的就能量我家地?」

「量界线,不是量你家地。」

「界线在我家墙上。」

「所以才要量。」

年轻人把三脚架支起来,仪器架上去,对着西边。

「西边那个点在哪。」

「在这儿。」

我带他到李长庚家墙根,指那块石头。

「这是界石?」

「八二年埋的。」

「挖出来了吗。」

「挖出来了,没动。」

他蹲下去看,拍了照,把仪器对准石头的边。

「东边那个点呢。」

「墙根。」

「哪一面。」

「外皮。」

「外皮是哪儿。」

「墙朝我这边的这一面。」

他走过去,看了看墙。

「这个不好定。墙有厚度,外皮有抹灰。」

「抹灰去掉。」

「去掉多少。」

「一公分。」

「一公分你怎么知道。」

「抹灰都是一公分。」

他没说话,蹲下去,拿小铲子在墙根刮。

刮掉一层灰,露出砖。

仪器对着砖面。

「好了。」

他退后,看屏幕。

「十一米六六。」

「多少。」

「十一米六六。」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上头写的是十一米六六。

「跟我量的一样。」

「你用什么量的。」

「钢卷尺。」

「钢卷尺有误差。」

「差多少。」

「三十米以内,差两三毫米。」

「两三毫米不算差。」

「不算。」

周涛在旁边喊:「你们这仪器准不准。」

「准。」

「我不信。」

「你不信可以请第三方。」

「我请谁。」

「你自己找。」

「我上哪儿找。」

「那你信这个。」

「我不信。」

老韩来了。

他骑三轮来的,车斗里放着錾子、锤子。

车停在巷口,他走过来,一条腿有点拖。

「老韩。」陈立春说,「你来看看这墙基。」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老基。」

老韩走到墙根,蹲下去。

他没带仪器,就带了一把錾子和一把小锤。

在墙根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儿有。」

「有什么。」

「老基。」

「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一样。新基是实的,老基是空的,中间有缝。」

「能挖开吗。」

「挖一块砖。」

周涛上前一步。

「不能挖。」

「挖一块,看完补上。」

「这是我家的墙。」

「挖一块砖,墙塌不了。」

「我说不能挖。」

陈立春走过来。

「周涛。」

「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

「这墙是我家的。」

「墙是你家的,地是两家的。」

「地也是我家的。」

「地是你家的,你怕挖一块砖?」

周涛不说话了。

老韩拿錾子,在墙根找了一条砖缝,插进去,一撬。

一块砖下来了。

砖后头是土,土后头是石头。

青石,干的,缝里没有灰。

老韩用手指头把土抠掉。

「老基。」

「这就是老基?」

「这就是。干砌的,没灰。你爷那辈砌墙都这样。」

「老基的位置,跟新墙差多少。」

老韩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

「拿尺来。」

年轻人把卷尺递过去。

老韩一头按在老基的外沿,一头拉到新墙的外皮。

「九十四。」

「多少。」

「九十四公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巷口站了十几个人,也没人说话。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孩子的手伸着,要抓她的耳朵。

秀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周德海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手里有一根烟,没点。

烟卷被他捏扁了。

周涛站在墙根,看着那块挖开的洞。

老韩把砖塞回去,用锤子敲了敲,敲平。

「补不补灰?」他问。

「补。」

他从兜里摸出一小袋水泥,倒在砖缝上,拿瓦刀抹了抹。

抹完,站起来。

「行了。」

老的把本子合上。

「情况我们记下了。」

「然后呢。」

「回去出结果。」

「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个工作日是多少天。」

「二十一天左右。」

「二十一天以后呢。」

「出结果。结果出来了,该拆的拆,该退的退。」

仪器滴了一声。

「他要是不拆呢。」

「不拆我们再下通知。」

「再下通知多久。」

「十五天。」

「十五天以后呢。」

「申请执行。」

「执行多久。」

「这个说不准。」

我把本子接过来,签了字。

年轻人收了仪器,装进包里。

走的时候,老的小的跟我说了一句:

「你这个事,证据算齐的。」

「算齐的?」

「证、字据、底册、老基,都有。」

「那能定吗。」

「能定。就是慢。」

「慢多久。」

「正常半年。」

「半年。」

「半年算快的。」

「有没有快的。」

「有。赶上确权的,半个月出结果。」

「我这算赶上吗。」

「算。」

车开走了。

陈立春站在院子里,看着车走。

「半年。」他说。

「半年。」

「半年以后,这墙还在。」

「在。」

「在你就还得等。」

「我等。」

第十五天早上,我起来喂鱼。

喂完,绕到巷口。

周涛站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把大锤。

锤头搁在地上,锤把立着。

他两只手握在锤把上。

没动。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没看我。

通知折起来,揣进兜里。

兜里还有那张表,两张纸叠在一起。

20

结果出来是第十一天。

一张纸,从村委转到我家,白的,上头盖着一个红章。

上头的字我看了三遍。

经核实,李家坳李长山宅基地东界与周德海院墙存在界线偏差,偏差零点九四米。责令周德海十五日内自行拆除越界部分。

底下是日期,是签名,是那个红章。

陈立春把纸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

「给你了。」

「就这一张?」

「还有一张送他家了。」

「什么时候送的。」

「今天早上。」

前十四天,周家没动。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还没露出来的地,站了很久。

墙还在那儿,砖还是那些砖。

第十四天晚上,周德海来我家。

这是他这些年头一回进我家的门。

他站在院里,没进屋。

「建军。」

「叔。」

「墙真要拆?」

「通知上写了。」

「通知是通知。」

「通知就是通知。」

他往塘边走了两步,站在埂上。

塘里有鱼,水面上有小圈。

「你这鱼养得不错。」

「刚下。」

「什么时候出。」

「过年。」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拆了墙,我家院子就短了。」

「短的是我的。」

「短三尺,我那边过不去车。」

「你的车从南边走。」

「南边是沟。」

「沟上能搭板。」

「搭板要钱。」

「多少钱。」

「不知道。」

「我给你出。」

他看了我一眼。

「你说什么。」

「搭板的钱我出。」

「你出?」

「我出。」

「为什么。」

「你过不去车,是你的事。我给你出,是我不愿意让人说我逼你。」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了。

抽到一半,摁灭在塘埂上。

「不用你出。」

「那你自己出。」

「我自己出。」

他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

「建军。」

「嗯。」

「你爷要活着,也不会这么办。」

「我爷要活着,这墙三十年前就退了。」

他没接话,走了。

第十五天早上,六点多,听见墙那边有响动。

出来看,周涛在墙根,手里拿着大锤。

他把锤子抡起来,砸在墙头的砖上。

砖碎了一块,掉下来。

砸第二下,砸掉半层。

他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

秀兰也出来了,抱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水。

她把盆放在地上,站在旁边看。

周涛砸了十几下,砸开一个口子。

然后拿錾子,一块一块往下取砖。

砖能用的堆一边,碎了的扔另一边。

我从塘埂上看着,没过去。

拆到中午,拆了一半。

老墙基露出来了。

青石,干的,缝里是土。

周涛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接着拆。

拆到墙根,砖底下有一层三合土。

三合土硬,锤子砸不动,得用錾子一点一点剔。

剔了一个钟头。

秀兰把盆里的水泼在砖堆上,压灰。

灰不起来,风一吹就散。

下午三点,整面墙拆完了。

十八米长的一段,砖码成四堆。

拆开的地方,露出三尺宽的一条地。

土是干的,长着草,草是黄的,一尺多高。

我走下去,站在那条地上。

从北头走到南头,走了十几步。

土是实的,踩上去不陷。

周德海从猪圈那边过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东西,用麻袋裹着。

走到我跟前,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

是那块青石。

上头一个李字,背面一道凿痕。

石头没洗,上头还有水泥。

「从墙里起出来的。」他说。

「哪堵墙。」

「猪圈那堵。」

「你不是砌里头了吗。」

「砌了,又起了。」

「什么时候起的。」

「你走那天。」

「为什么起。」

「搁着硌眼。」

他把石头放下,站起来,走了。

石头躺在新露出来的那条地上。

我蹲下去,把石头翻过来,字朝上。

字缝里的水泥我用錾子尖一点一点抠,抠了半个钟头。

抠完,把石头搬到塘埂上,立在东北角。

底下垫了三块砖,周围培上土,用脚踩实。

石榴树在墙那边。

墙拆了,树整个露出来。

树身是歪的,根在这边,枝子往那边伸。

树根那块土是鼓的,鼓起来一个包。

树上还挂着几个石榴,红的,没摘。

巷口来了个收废品的,还是那个三轮,车上绑着秤。

「砖卖不卖。」

「不卖。」

「一毛一块。」

「不卖。」

「一毛二。」

「不卖。」

「你这人。」

他站了一会儿,看周涛拆墙,看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手绢包着。

「你干啥去。」

「去周家。」

「拿的什么。」

「钱。」

「什么钱。」

「两袋麦的钱。」

「多少。」

「一百六十八。」

「怎么算的。」

砖在地上磕了一下。

「一百四十斤,一块二一斤。」

「现在麦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七九年是一毛一。」

「七九年是一毛一,现在还一块二。」

「那你按现在的价还?」

「按现在的价还。」

她走了。

过了半个钟头回来。

「收了?」

「没收。」

「钱呢。」

「放门槛上了。」

「他说什么。」

「老太太说,中午过来吃面。」

「你怎么说。」

「我说不了。」

「她说啥。」

「她说那就算了。」

我妈把手绢抖了抖,叠好,揣进兜里。

「妈。」

「嗯。」

「这钱他不收,你怎么办。」

「不收我就放那儿。」

「放那儿他也不会要。」

「他要不要是他的事。」

「你这是还债。」

「我这是还个说法。」

下午,我把挖机开到墙根。

斗齿把拆下来的砖归到一堆。

碎砖归一堆,整砖归一堆。

归完,斗齿往回收,刮到塘埂上的土,刮出一道沟。

我把斗齿抬起来,退回去,又刮了一遍。

刮平了。

太阳偏西,砖堆的影子拉长了。

塘里响了一声,是鱼跳。

我把斗齿放平,贴着地,来回刮了两遍。

周德海在那边搬砖。

搬两块,坐下,点烟。

抽了两口,站起来,去拎墙根那个水桶。

桶是空的。

他拎起来看了看,桶底有一层干泥。

用脚踢了踢桶壁,泥掉下来一块。

他又把桶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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