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家的门一开,我看见了三十双小鞋。
马红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根黄瓜。
“春梅啊,孩子多,你体谅一下。”
我说朵朵明天中考。
她说,中考又不是我让她考的。
当天下午,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视频,哭着说楼下那个女的心里有病,天天拿锤子砸她家天花板。
视频里她身后是三十双小鞋,两个煤气罐,一箱没拆的鸡蛋。
我没在群里说话。
我把手机里那个文件夹打开了。一百四十七条。
那条视频,我存下来了。
后来是它把她自己送走的。
1
电话是马红打的。晚上九点四十。
她说,春梅你上来一下。
我上楼。她家门开着,门口摆了个铁鞋架,三层,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小鞋。红的蓝的,带灯的,带轮的。
我数过一次。三十双。
那天是六月十七。朵朵第二天中考。
“你看,”马红靠在门框上,“你家天花板我昨天让人看过了,没裂。”
“我不是来看天花板的。”
“那你上来干啥?”
“你家椅子,能不能贴个垫子。”
她咬了一口黄瓜。嚼完才说话。
“孩子多,你体谅一下。”
“朵朵明天中考。”
“中考又不是我让她考的。”
她家门里传来拖桌子的声音。一声,两声。铁腿刮水泥地,尖得人牙酸。
三十个孩子在里面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也不让。
“马红,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
“我也没跟你吵啊。”她笑了一下,“我天天在家看孩子,我累得要死,我还得跟你吵?”
“贴个垫子,十块钱的事。”
“那你给我买啊。”
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黄瓜停在嘴边。
“你还真买?”
“我买。三十把椅子,我买三十个垫子。你贴上。”
她把剩下半根黄瓜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把黄瓜尾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桶离她两步远,她走过去扔的。
“春梅,你这人有意思。”她说,“你买垫子,人家家长看着像什么?像我们虐待孩子。”
“那就贴。”
“不贴。”
她把门关上了。关到一半又拉开。
“你女儿明天考试是吧,那你今晚别砸了啊。”
门关严了。
2
她搬来是六年前。402,正对着我家天花板。
刚来那阵她还客气。楼道里碰见,喊我一声姐,问我这楼的水压是不是不行。
她说她在家帮邻居看两个孩子,一个月的钱够交物业费。
我当时还说,那挺好。
半年后是五个。一年后是十一个。第三年,她家门上贴了块手写的红纸,四个字:马阿姨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午餐,午睡,作业辅导。
再后来她把红纸撕了。不用贴了,人都排队。
我们这楼是回迁房,六层,一梯四户。墙薄,楼板也薄。楼上掉个硬币,我这儿都听得见。
三十个孩子跑起来是什么动静。
头一年我还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孩子嘛,总会长大。
结果她这儿的孩子不会长大。走一批,来一批。永远是七八岁,永远是那个音调,永远是下午四点半,桌椅一起拖。
六年零四个月。
我数着的。
3
我第一次正式上楼谈,是第三年。
我态度很好。我站在门口,说马红,咱们商量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中午那一个半小时,能不能让孩子别跑。我上晚班,凌晨一点才睡,中午想补一会儿。
她想了两秒。
“春梅,要不这样,”她说,“你女儿中午也来我这儿吃。我不收你钱。”
“我不是要吃饭。”
“那你要啥?”
“我要安静。”
“安静你买别墅去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挺大声,屋里有个小孩跟着笑。
我站在那儿,脸上有点热。
“马红,我不是来求你的。”
“那你是来干啥的?”
“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有啥用。”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嘴,“春梅,你讲不讲道理,我这三十个孩子,人家爹妈都要上班。我把孩子赶出去,人家怎么办?”
“你收钱了。”
“我收钱怎么了。”她的声音高了一点,“我一个月挣两万,我犯法了吗。”
我没接。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搁这儿装什么呢。”
4
婆婆是第五年摔的。
她七十三,腿不好,膝盖里有骨刺,上楼得扶着扶手一格一格挪。
那天她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一袋土豆。三楼到四楼那个转角,马红家的餐车横在那儿,不锈钢的,比楼道宽出半尺。
婆婆的脚勾在轮子上。
我在四楼听见一声响,跑出去,她已经坐在地上了。土豆滚了一楼梯。
膝盖破了,血渗到裤子里。她没喊疼,就坐在那儿,一直说没事没事。
马红开门出来看了一眼。
“哎哟,婶儿,你咋不小心点。”
“你把这车挪了。”我说。
“这车一会儿还得推回去,就搁这一会儿。”
“我婆婆摔了。”
“那我也不能天天看着她走路啊。”她弯腰,把两个滚到门口的土豆捡起来,塞回袋子里,“婶儿,你这年纪,走路真得看着点儿。我妈也这岁数,我都天天嘱咐她。”
我把婆婆扶起来。她一路没说话,进屋才坐下,才哎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给建军打电话。他在外地跑车。
他说,妈没事吧。
我说膝盖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楼上说说。”
“我说了六年了。”
“那你再好好说一次。”
我把电话挂了。
5
楼道那盏灯,坏了两个月。
我报修三次。
第一次打电话,物业的小姑娘说记下了。第二次我跑下去,前台说单子提上去了。第三次我拿着手机录音去的。
“四楼那盏,我10月8号报的。”
“阿姨,我们这边显示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它现在还黑着。”
“那我再给您提一次。”
那盏灯到现在还是黑的。
可马红家装隔断,物业当天就批了。
她把她家客厅和阳台打通,加了两道石膏板墙,中间开了个门洞,一共隔出四间。工人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电钻响了整两天。
我去问胡经理。
胡经理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盒抽了一半的烟。
“人家自己家里的装修,我们管不着。”
“她这是改成教室了。”
“人家说是自己家住。”
“三十个孩子住她家?”
胡经理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凶,是那种懒得跟你解释的看。
“春梅姐,”他说,“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可以走法律程序。”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们物业,没有执法权。”
6
建军回来那天,我给他煮了面。
他吃了两口,说,要不咱们搬吧。
我说搬哪儿。
“租一个。这边的房子租出去。”
“一年租金差多少?”
“差个万把块。”
“朵朵明年中考,这个时候转学?妈这个腿,爬六楼?”
他把筷子放下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怎么办。我就是想让你上楼去说一次。”
“我说有用吗。”
“你是男的。”
“人家也有男的。”
我没说话。
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喝完他说了一句。
“忍忍吧。忍到朵朵考上,咱们再说。”
我收拾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说,妈,你以后上下楼扶着点墙。
婆婆说,我扶了。
7
朵朵的数学从九十二掉到七十一。
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上课打瞌睡。
我问她。
她坐在书桌前,笔在手里转。
“妈,我中午睡不着。”
“戴耳塞。”
“戴了。听得见。”她抬头看我,“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鼓。一下一下的,敲一下我数一下,数到两百多就上课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一点。
楼上还在响。不是桌椅,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一趟一趟,从这头拖到那头。
我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五年了,一直没变宽。
我站起来,去阳台拿了根晾衣杆。
捅了三下。
楼上的声音停了。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咚咚咚”三声,比刚才还响。是跺的。
我举着杆子站在客厅中间。朵朵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妈。”
“睡吧。”
我把杆子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在超市收银,扫码扫到一半,手停了。我在想那三下。
六年。
我被人跺了六年。
8
我开始打12345。
第一次打,接线员态度很好,问我地址,问我具体情况,说已经转办。
第三天有个电话回过来。
“是李春梅女士吗,您反映的噪音扰民问题,我们这边已经处理完毕,请问您满意吗。”
“怎么处理的。”
“我们已联系物业,物业表示已上门沟通。”
“沟通完还响。”
“那您这边是不满意对吗。”
“对。”
“好的,那我们再做一次转办。”
第五天又来一个回访电话。还是那句,满意吗。
我说,你们去现场看过吗。
对方停了一下。
“女士,我们这边是回访岗。”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不在电话里说了。我把每一次的工单号都抄下来,抄在电费单背面。
147。
一百四十七次。
我不是闲的。我是收银员,我一天扫两千个条码,我知道什么叫计数。
9
旧手机是朵朵淘汰下来的。屏幕右上角裂了,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
我拿它录音。
第一次录是在楼道里。胡经理上来,站在402门口,跟马红说话。
我把手机揣在围裙兜里,假装在收快递。
“……你那个消防通道不能堆东西,上级来查要罚款的。”
“哥,就放两天。”
“两天?你这话说多少回了。”
“那我放哪儿,我三十个孩子吃饭,锅碗瓢盆往哪儿放。”
“你少收几个不行吗。”
“少收几个我喝西北风啊。”
胡经理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赶紧收拾。别让人拍了照。”
我把手伸进围裙,按了停止。
手心全是汗。
那天我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四楼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我一直在想那个字。
哥。
10
第二次录,是我故意的。
我在物业办公室,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胡经理,我就问一句,402那个小饭桌,有没有办学许可。”
“这我不清楚。”
“她消防过了吗。”
“这你得问消防。”
“你们物业批她改结构的时候,看不看这些?”
他把烟按熄了。
“春梅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往前探了探身,“那是我表妹。”
我看着他。
“我姑家的。我姑父没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他摊了下手,“你说我怎么办。我不管她,谁管她。”
“那我呢。”
“你啊。”他靠回椅子上,“你比她好过。你有班上,你有房。”
“我有房?”
“你有房。”
我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上面那条音轨,还在往前走。
胡经理的脸,慢慢变了。
“你录音?”
“我记性不好。”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你删了。”
“我不删。”
“春梅,你别把事闹大。”
“我没闹。我就是记着。”
我出了办公室,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
腿在抖。
11
家长群是我混进去的。
我在超市门口碰见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姓吴,孩子刚上一年级。我问她,你家孩子中午有人看吗。
她说正找呢。
我说我知道一家,马阿姨家,就在我们楼上。
她当天就把我拉进了群。
群名叫“马阿姨家家长群”。五十六个人。
我在里面待了四个月。
每天看她们发什么。今天吃什么,明天交什么费。马红在群里发语音,一条一条,嗓门很大。
“各位家长,下个月开始涨五十,因为菜价涨了。”
“这周五有手工课,材料费二十。”
“预交一学期的,送一套文具。”
我把这些都截了图。
有一天她在群里发招生广告。九宫格,第一张是她家门口,那个铁鞋架,鞋摆得整整齐齐。第二张是孩子们吃饭,两张折叠桌拼起来的。第三张是睡觉的房间,地上铺了一排垫子。
我数了数第三张里的垫子。
十九个。
三十四个孩子,十九个垫子。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图放大了很久。放大到能看见墙角的插排,一个插排上插着七个插头。
我把图另存了。存到那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402”。
12
马红是六月十号堵的我。
那天我下晚班,十点多,走到单元门口,她从花坛那边过来。
“春梅。”
我站住了。
“你天天打12345,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藏着。”
“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睡觉。”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法我后来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就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完全占理的时候,才会那么笑。
“你睡你的,我办我的。”
“你办在我头顶上。”
“这楼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她往前走了一步,“春梅,你去告啊。你告赢了,这楼也不塌。我这三十个孩子,照样天天上学。”
“那你去告我啊。”
“我告你干啥。”
“你告我砸天花板。”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我不告你。”她说,“我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13
第二天下午两点,群里弹出一条视频。
发视频的是马红本人。
我点开。她坐在她家那张折叠桌前,眼睛红的。背景是她家客厅,后面挂着一条毛巾,毛巾上印着两只鸭子。
“各位邻居,我是402的马红。”她声音发抖,“我今天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才发这个。”
“我在这儿看了六年孩子,三十多个孩子,我一个一个喂大的。有的孩子从一年级看到四年级,跟我亲得跟他妈似的。”
“可我楼下这位,天天拿锤子砸我天花板。孩子睡觉呢,一砸,全醒了。我上去求她,我说你体谅一下,她说我不管。”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就是一个女人,我老公跑车常年不在家。我要是不干这个,我吃什么。她非要逼死我。”
视频两分十四秒。
发完,群里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有人说话了。
“太过分了吧。”
“哪个单元的?”
“402楼下那家?我见过,超市收银的。”
“人家看孩子也不容易。”
“砸天花板真的缺德。”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手很稳。
我又拿起来,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暂停。
画面左边,她身后那面墙的下面,摆着那个铁鞋架。鞋架旁边,两个煤气罐。煤气罐再过去,是我家门对着的那个消防通道口,堵着一摞塑料凳。
还有她头顶那条毛巾,毛巾后面露出一角石膏板,板缝里塞着泡沫胶。
我把这三处截了图。
一张一张,存进“402”。
14
那天晚上我没在群里说一个字。
朵朵在房间里复习。婆婆睡了。我坐在客厅,把那部旧手机连上充电线,从第一条开始翻。
2019年11月3日,第一条。报修楼道灯。
2020年3月,第一次打12345。工单号我抄在电费单上,电费单在抽屉最底下,一沓。
2021年,我拍了第一段视频。四点半,楼上开始拖桌椅,我举着手机对着天花板录了两分钟。画面是白的,声音是实的。
2022年,我买了第一副耳塞。给朵朵买的那副是硅胶的,二十九块钱。
2023年,我报过一次警。民警上来,站在402门口敲门,敲了三分钟。门开了,马红说孩子都睡了。民警回头看我,说,人家孩子都睡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楼上又开始拖。
2024年,婆婆摔了。
我把这一百四十七条理成一张表。
Excel我不会用。我拿朵朵的作业本,一页一页抄。
日期,事由,找了谁,结果。
抄到第四页的时候,天亮了。
15
早上八点,我在业主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我是401的李春梅。”
“昨天马红发的视频,我看了。”
“她说我砸她天花板。我砸过三次。晾衣杆,2023年4月,捅了三下。橡胶锤,2024年9月,锤了五下。剩下六年,我没砸过。”
“我为什么砸,我给大家看个东西。”
然后我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我抄的那张表。四页纸,密密麻麻。
第二张,是一张工单截图。2026年5月18日,诉求:402室噪音扰民。处理结果:已联系物业上门沟通。
第三张,是我家门框。门框上一道划痕,是那年蒋强半夜踹的。
群里没动静。
我又打了一段字。
“六年零四个月。报修十三次。12345,四十七次。报警六次。物业上门沟通,我不知道多少次,反正每次都沟通。”
“我上晚班,凌晨一点到家。我女儿今年中考。”
“我不要求别的。我要她把椅子腿贴上垫子。”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点二十六分,手机开始响。
16
第一个说话的是三楼张婶。
“春梅,我家也响。”
第二个是对门小李。
“我以为是装修。我老婆怀孕七个月,中午根本睡不着。”
第三个是二单元的刘姨。
“我们那栋也有一个。你们这算轻的。”
然后是楼下老周。
老周是退休的,天天在小区门口下棋,他儿子在外地。
“我讲句公道话,”他打字慢,一句一句发,“马红那家,我早看着不对。三十个孩子,两个煤气罐,楼道里堆得走不动路。这要是着了,一栋楼都完。”
“这事物业知道不知道?胡经理知道。胡经理是她表哥。”
这条不是我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有人跟了一句:真的假的。
老周说:我住这儿二十年了。她姑就是胡经理的妈。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炸了。
一分钟四十几条。
“我说呢,我报修一年没人管。”
“我家漏水,物业说不归他们管。”
“我交了六年物业费,我不知道物业经理是人家表哥。”
有人直接@马红。
她不说话。
有人@胡经理。
他也不说话。
我把那条视频,又转发了一次。这次我在下面加了一句。
“大家看看她身后。鞋架旁边两个煤气罐。消防通道上那摞凳子。”
“三十四个孩子,十九个垫子,一个插排插七个插头。”
“这个群里有家长。你们自己看。”
三分钟后,群里多了一个人说话。
“我是果果妈妈。我孩子在那儿。我现在就去接。”
17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有人踹我家门。
三下,很重。门框震得响。
朵朵从房间里出来,脸是白的。
“妈。”
“进屋。锁门。”
我把旧手机打开录像,举在胸前,走到门口。
“蒋强,我看见你了。”
门外停了。
“你开门。”
“我不开。”
“你开门,我跟你说两句。”
“你在门外说。”
他又踹了一脚。
“李春梅,你把群里的东西删了。”
“不删。”
“你信不信我——”
“蒋强,”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我在录像。你今天踹的这三脚,门框上有印子。我明天去做鉴定。你上回踹的那道还在,我拍了照。”
门外没声了。
我听见他喘气。挺粗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了一句。
“你有病。”
脚步声下楼了。
我靠在门上,慢慢坐到地上。手机还举着。
朵朵从房间里出来,蹲在我旁边。
“妈,你手抖。”
“嗯。”
“你怕吗。”
“怕。”
“那你还开门。”
“我不开,他天天来。”
18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消防。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出来,一共十七张。煤气罐,堵住的通道,插排,石膏板隔断。
接待的人翻到第三张就抬头了。
“这是住宅?”
“住宅。”
“多少孩子。”
“三十四个。”
他把照片合上,站起来。
“地址给我。”
第二个是教育局。我在门口问了三个人才找到民办教育科。一个年轻姑娘听我说完,问我,她有没有证。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收了六年钱。
她说,这种情况属于无证提供托管服务,我们会联合街道去核查。
第三个是市场监管。
这个最快。我把招生广告截图给她看。上面写着“马阿姨家 午餐 午睡 作业辅导 每月680”。
“她有营业执照吗。”
“我不知道。”
“她办食堂有没有食品经营许可。”
“我不知道。”
“行。”她把截图拍了一下,“我们去看。”
19
检查是六月二十六号来的。
早上十点,我正在超市上货。手机在兜里一直震。
是张婶打的。
“春梅你快回来,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我请了假往回跑。
到小区门口,看见两辆车停在那儿。一辆白的,一辆蓝的。楼道口站着四五个人,穿制服的,穿便装的。
四楼围满了人。
402的门开着。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见里面的样子。我第一次看见里面的全样。
两张折叠桌拼着,桌上还有没收的饭碗。地上那排垫子卷起来靠在墙边。阳台那两道石膏板墙,一道上面还贴了张拼音表。
一个穿制服的正在量煤气罐旁边的距离。另一个在拍照。
马红站在阳台上,一直在说话。
“我这是自己家,我自己家我放两个罐子怎么了。”
“同志,我这都是好孩子,我一个都没亏待。”
“你们让我改,我改。我今天就改。”
没人理她。
有个女的拿着本子问她,你有几个孩子在这儿。
“三十来个。”
“具体。”
“三十四。”
“有名单吗。”
“有。”
“拿出来。”
她愣了一下。
“名单在我手机上。”
“那你去拿。”
她进屋了。出来的时候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下。
“我找不着了。”
20
停办是当天下午。
街道的人上了楼,把一张纸贴在她门上。白纸黑字,红章。
家长来得比我想的快。
四点半,楼道里全是人。有的穿着工服,有的抱着孩子。有个男的上来就问,我交的钱呢。
马红站在门口,手一直摆。
“退,都退。我下周就退。”
“下周?”那男的声音很响,“你门都封了,你下周跑了我找谁。”
“我不跑。我在这儿住了六年。”
“你住这儿跟我有啥关系。我交了两千零四十。”
“我记着呢。”
“你记着,那你现在给。”
她没给。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天晚上楼道里吵到十点半。老周下楼来说了两回,说孩子要睡觉。后来有人报了警。
民警来了,做了登记,说这属于民事纠纷,让他们去法院。
我坐在我家门后,听着外面。
六年前我站在她家门口,说,你贴个垫子。
她说,你买别墅去啊。
现在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说,各位,我求求你们,给我半个月。
没人给她半个月。
21
她起诉的是我。
不对,是我先起诉的她。
我请了个律师,是朵朵同学的妈妈介绍的,收费不高。我把旧手机给她,把四页纸给她,把录音给她。
律师听完那两段录音,问我,这个胡经理你知道他全名吗。
胡德胜。
她说行。
开庭那天是十月。
我穿了一件深蓝的外套,是去年买的,一直没穿。
马红坐在对面,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
法官问她,402室是否用于经营性活动。
她说,我就是帮邻居看看孩子。
法官说,有没有收取费用。
她说,人家自愿给的。
法官把一份材料推过去。是市场监管的询问笔录。上面她自己签了字,写着每月每生680元。
她看了一眼。
“那不叫经营。”
“那叫什么。”
“那叫人帮忙。”
法官没笑。旁边记录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清楚了。我只记得她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解释。她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说她老公一年回来两次,说她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九点。
她说,我没有害人。
法官问她,你知不知道楼板是共用的。
她说,我铺了垫子。
我坐在那儿,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铺了垫子。
我买了三十个垫子,她说不要。
判决下来是十一月三号。
停止侵害,采取隔音措施,赔偿我一万四千八。诉讼费她出。
罚款是另外的。消防罚三万,市场监管罚五万。
一共八万。
22
今年三月,她把房子挂出来了。
挂了一百二十万。比同户型高五万,她说她这套“采光好”。
来看了七八拨人。
有一拨人看完下楼,正好碰见老周。老周在门口下棋,人家问他,这楼安静吗。
老周说,安静。四楼那家刚搬走。
人家问,为啥搬。
老周说,办小饭桌被罚了,八万。
那拨人没再来。
后来她把价格降到一百一十万,又降到一百零三万。
现在挂在那儿。中介的照片还是去年拍的,鞋架还在门边上。
她在楼下跟人说过几回。
“我们是被小人害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躲人,“人家眼红我们挣俩钱。”
“那女的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你等着,这事没完。”
没人接她的话。
有天我在超市收银,她来买盐。一袋盐,两块五。
我把盐扫了,说,两块五。
她掏出手机扫码。扫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春梅,你现在睡得着了?”
“睡得着。”
“你狠。”
“我不狠。”我把小票递过去,“我就是记性好。”
她拿了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女儿考哪儿了。”
“一中。”
她“哦”了一声。
推门出去了。
朵朵开学那天,我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一个新书包,是我上个月买的,一百六十八。
她走进去,走到一半回头喊我。
“妈,咱家楼上现在住谁啊。”
“不知道。”
“一点声都没有。”
“嗯。”
“安静得我有点不习惯。”
我说,习惯习惯就好了。
回家的路上我上楼,走到四楼,脚步慢了一下。402的门是关着的,门口那个铁鞋架还在,空的,落了一层灰。
我没停,直接上了五楼,又下来。
进屋以后我把那部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
屏幕右上角那道裂还在,胶带黄了。
我把它充上电,开了机。
里面那个文件夹还在,名字叫“402”。一百四十七个文件。
我翻了两个,关了。
手机放回抽屉,压在那沓电费单上面。
楼上天花板很安静。
安静得像我在这儿住了六年,楼上一直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