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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2:15

周一晨会开到十一点半,林薇的胃已经开始隐隐抽痛。她早上只灌了一杯美式,昨晚改方案改到两点,甲方那边新来的对接人好像跟他们有仇,一个活动主视觉来回折腾了六版,最后选回了第三版。

会议室里弥漫着隔夜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味道。投影仪嗡嗡响着,赵德明坐在长桌一头,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慢条斯理地讲着话。他是项目总监,林薇的直属上司,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永远不紧不慢,像在茶桌上谈事情,而不是在跟甲方视频会议里那帮人扯皮。

“这一块的数据口径,我们跟财务那边再对一下。”赵德明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转头看林薇,“小林,你回头把Q2的投放明细拉出来,按渠道分日汇总,下班前给我。”

林薇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其实这个数据上周就给过了,但赵德明要东西从来不说“上次那个”,他总说“再拉一下”,好像多拉一遍数据能拉出花来。林薇刚来公司一年半,从管培生定岗到市场部,赵德明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导。面试最后一轮是他面的,当时他问林薇职业规划,林薇说想踏踏实实做项目,赵德明笑了,说“踏实好,市场部就需要踏实的人”。

后来林薇才知道,赵德明对每个新人都这么说。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赵德明叫住她:“小林,你留一下。”等人走光了,他把会议室门带上,没关严,留了条缝——赵德明从来不把门关死,他说“敞亮点好”,但林薇后来琢磨过来,留条缝是为了有人经过时他能第一时间看见。

“坐。”赵德明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最近辛苦了啊,我看你连着几天都走得晚。”

林薇笑了笑:“还行,就是甲方那边改得勤。”

“嗯,我知道。”赵德明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项目你从头跟到尾,付出多少我都看在眼里。等这波落地了,年底评优我给你报上去,晋升名额也帮你争取一下。你来了也一年多了吧?该动了。”

林薇心跳快了一拍。晋升的事她想过,但没敢跟任何人提。同批进来的管培生有的还在打杂,她能独立跟项目已经算跑得快了。她嘴上说着“谢谢赵总”,心里那点疲惫好像被兑了水,没那么浓了。

赵德明话锋一转:“不过眼下有个事,得先跟你通个气。”

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个群聊截图。是项目大群,上面甲方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活动上线后数据回流有问题,后台抓取的用户行为跟预估偏差太大,怀疑是前期埋点方案有漏洞。底下跟了一串“收到”“排查中”,赵德明也回了“马上核实”。

“这个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德明把手机又扣回去,“埋点方案是技术那边出的,但当时对接需求是你去对的。甲方现在揪着不放,要我们给说法。老周那边——”他指的是技术总监,“老周肯定不想背这个锅,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你也知道,推得一干二净。”

林薇有点懵:“埋点方案我当时是按甲方需求文档提的,技术那边评估过才出的终版……”

“我知道,我知道。”赵德明抬手往下压了压,像在安抚一个着急上火的下属,“流程上你没问题,这我心里有数。但甲方不管流程,他们只看结果。现在需要一个态度,先把这个事平了,项目还在跑,后面还有二期,不能在这卡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我的想法是这样,你先在周会上把这个事认下来,就说需求对接的时候有些细节没抠到位,后续优化。我这边去跟甲方周旋,把数据口径的事掰扯清楚。等项目落地了,奖金下来,我多给你分一块,晋升的事也顺理成章。你放心,就是走个过场,我肯定保你。”

林薇没立刻接话。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又好像什么都没转。认下来,就是背锅。不认,赵德明会不会觉得她不担事?他平时确实挺照顾她的,上回她请两天假回老家,赵德明一句没多问就批了,还让她“别惦记工作”。上个月她感冒,赵德明路过她工位扔了盒感冒药,说“别硬扛,该休息休息”。

这些事不大,但搁在一块儿,让林薇觉得赵德明是个有人情味的领导。市场部这边流动大,去年走了三个,赵德明在离职面谈的时候跟HR拍桌子说“人是我招进来的我得负责”,这事传得挺广。

“赵总,我认下来倒是可以,”林薇斟酌着开口,“但周会上要是问细节,我怎么说?”

“你就说前期需求沟通不够细,埋点方案评审的时候没发现问题,你这边会牵头复盘。”赵德明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想好了,“不用你揽全责,就是个态度。我后面会把技术那边摘出去,你放心。”

他看了眼手机,站起身:“行,就这么着。周会你准备一下,别紧张,我坐你旁边呢。”

林薇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盯了一会儿屏幕。隔壁工位的周姐探过头来:“赵总又给你派活儿了?”周姐比她大五岁,在公司待了四年,属于那种不争不抢但谁也动不了她的老员工。

“嗯,说了下项目的事。”林薇没细讲。

周姐哦了一声,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过来:“赵总这人吧,说话挺好听的。你多留个心眼就行。”

林薇没接话。她心里那点侥幸占了上风:赵德明要是想坑她,干嘛还费劲跟她说这么多?直接安排不就完了。他完全可以不提前打招呼,会上直接点她名,她一样得认。他跟她通气,还承诺保她,这就是把她当自己人。

周姐看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他不好啊,就是……你自己掂量。”说完转回去敲键盘了,指甲敲得噼里啪啦响。

那天下午林薇去茶水间倒水,碰见技术部的小陈。小陈比她早来半年,平时跟她对接最多,两人关系还行。小陈正在洗杯子,看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句:“你们那个项目的事,赵总是不是让你扛了?”

林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周今天上午在群里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以后需求对接必须留书面记录,口头说的都不算。”小陈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你自己注意点吧,老周那人嘴臭但话不假。”

林薇端着水杯回工位,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但想归想,她最后还是在周会上认了。原因很简单,她盘算了一下:如果她不认,赵德明在会上直接说是她对接的,她一样跑不掉,还落个不配合的印象。认了,至少赵德明领她这份情。这笔账她算了好几遍,觉得怎么都是认了划算。

周会那天下午两点,林薇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技术部老周、运营部刘姐、还有两个管培生。赵德明掐着点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先跟老周开了句玩笑:“老周今天没带你那套茶具来?”老周哼了一声,说“开会喝茶不严肃”。

前面几个议题都是例行汇报,林薇在底下把要说的话默念了两遍。轮到项目复盘环节,赵德明清了清嗓子:“这个事我简单说两句。上线之后数据回流这块出了点问题,甲方那边意见比较大。小林跟这个项目跟得最紧,让她先说说情况。”

全桌人都看过来。林薇手心有点潮,她吸了口气:“前期需求对接的时候,有些细节我这边确实抠得不够细,埋点方案评审我参与了,但没发现里面渠道参数的问题。后续我会牵头拉技术那边一起复盘,把数据口径重新捋一遍。”

她说完了。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翻手机。赵德明接过去,语气沉稳:“行,小林态度很明确了。这个事我们内部肯定要复盘,但对外我先去跟甲方沟通,把影响降到最低。小林这边回头出个复盘报告,周五前给我。”

会就这么散了。林薇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了地。赵德明经过她工位时拍了下她肩膀,说了句“说得挺好,别往心里去”。

后面两周林薇加班加点出了复盘报告,把埋点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赵德明拿着报告去甲方那边开了两次会,回来在项目群里发消息:“甲方认可我们的优化方案,二期继续推进。”群里刷了一排大拇指。

林薇松了口气。她甚至有点感激赵德明,觉得他说话算话,把技术那边摘出去了,也没让她太难堪。

小陈那段时间碰见她总问一句“没事了吧”,林薇说“没事了”,小陈就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周姐有回中午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赵总最近跟你走得挺近啊。”林薇说“还行吧,项目上的事”。周姐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挺好”,把话题岔到食堂新出的麻辣香锅上了。

项目二期上线那天,赵德明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林薇抢了八毛二。晚上部门聚餐,赵德明举着杯子说“这波大家辛苦了,尤其是小林,扛了不少压力”,林薇被旁边人推着站起来喝了一杯啤酒,脸有点红。

她那时候真觉得这事翻篇了。

项目彻底结项是十一月初。甲方尾款到账那天,公司内网发了评优公示,年度优秀项目奖给了“Q3品牌升级项目组”,负责人一栏写着赵德明。林薇往下拉,项目组成员里也有她名字,排在第四个。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想“负责人”写赵德明也正常,他是总监嘛。奖金方案没公示,但部门里悄悄传,说这个项目的专项奖金池不小,赵德明拿了大头,剩下几个人分。

林薇没分到多少。准确地说,她拿到的那份跟项目组里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差不多。她忍不住去问赵德明,赵德明在工位上头都没抬:“奖金是按公司规定按职级系数发的,你现在的级别就是这个数。别急,晋升名额我还在争取,年底那波肯定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回邮件,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差不多。林薇站了两秒,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的赵总”就走了。

回到工位上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晋升名额的事赵德明从周会前就开始说,说了快两个月了,每次都是“在争取”“年底那波”。她打开手机翻了翻跟赵德明的聊天记录,想看看他到底怎么说的,翻了半天发现他几乎没在微信上提过晋升的具体安排,全是当面说的,或者语音电话。她当时觉得语音电话方便,赵德明说话又清楚,比打字强。现在回头看,一条能截图的都没有。

真正让她心凉的是三天后。她午休回来路过茶水间,听见赵德明在里面跟运营部刘姐说话,门虚掩着,赵德明的声音飘出来:“小林那个事吧,说到底还是太嫩。当时埋点方案她要是把把关,至于出那档子事吗?我替她兜了多久?甲方那边我赔了多少笑脸?现在让她认个错跟要她命似的,还跑来问我奖金。年轻人,真没法说。”

刘姐笑了一声:“你当时不是让她认了吗?”

“我那是给她台阶下。”赵德明啧了一声,“她自己心里没数,我有什么办法。这项目要不是我盯着,早黄了。她还觉得她扛了雷,她扛什么了?那点活谁干不了。”

林薇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拧开的矿泉水瓶。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坐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开始发麻。

她打开电脑,翻了翻跟赵德明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好,公司配的工作手机她一直没清过缓存。往上翻到十月底那条:“小林,周会你认一下,走个过场,项目落地我保你升职加薪。”她截了图。又翻了翻邮箱,项目原始需求文档、埋点方案评审邮件、她发给技术确认参数的往来记录,全在。她甚至找到了当时赵德明私下跟她语音通话的记录——工作手机有自动录音功能,这事赵德明可能忘了,但IT部给她配手机的时候专门说过“默认开启,方便追溯工作内容”。

林薇把东西一样一样存进个人网盘,加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像小时候发现存了好久的零花钱被偷了,第一反应不是哭,是翻遍了整个抽屉想找到那个小偷留下的痕迹。

她存完东西,又把周会那天的会议纪要翻出来看了一遍。纪要上写的是“林薇对需求对接细节把控不严,后续牵头复盘整改”。她当时认了,纪要就这么记的,白纸黑字。她叹了口气,把纪要也存了一份。

过了两天,HR约她面谈。会议室是那间小的,玻璃墙上贴着磨砂膜,门一关外面看不见里面。HRBP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陈,说话很客气,先问她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又问她跟同事配合有没有困难。绕了七八分钟,终于落到正题:“林薇,咱们这边收到反馈,Q3项目前期出现的问题,你这边是主要责任方。按照公司制度,项目重大失误是要走绩效改进计划的,如果改进期不达标,可能涉及岗位调整。”

林薇问:“这个反馈是谁提的?”

陈HR笑了笑:“这个不方便透露,但流程上是部门负责人发起的。”

林薇心里有数了。她又问:“改进期多久?”

“三个月。这期间薪资不变,但绩效系数会调低。”陈HR推过来一份文件,“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林薇拿过来翻了翻,文件抬头是《绩效改进计划确认书》,底下责任描述那段写着“因个人工作疏忽导致项目重大风险,经部门评估认定为主要责任人”。她看到“主要责任人”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周会那天赵德明拍她肩膀说的“别往心里去”。

她没签。她说要考虑一下。陈HR还是笑:“行,不着急,你回去想想,周五之前给我就行。”

林薇回到工位上,给赵德明发了条消息:“赵总,HR找我谈话了,说要走绩效改进。当初周会上认那个事,是你跟我商量好的走个过场,你说保我的。”

赵德明过了四十分钟才回,就一句话:“小林,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当时在会上认了,这个结果我也没办法。我建议你配合HR,别把事情搞复杂。”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起刚入职那会儿赵德明跟她说“踏实好”,想起他扔在桌上的那盒感冒药,想起他拍她肩膀说“别往心里去”。她把聊天记录又翻了一遍,这次没截图,就是看,从头看到尾,像要把这个人重新认一遍。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爬起来把网盘里的材料又理了一遍,按时间线排好,标了序号。做完了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万一赵德明只是嘴上抱怨两句,HR那边走流程也就是吓唬吓唬她?她甚至想第二天去找赵德明当面聊聊,把话说开,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第二天到了公司,她路过赵德明办公室,门开着,赵德明正在跟人打电话,看见她经过冲她点了点头,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林薇那点当面聊的勇气一下就泄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赵德明那个点头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客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五之前,林薇没签那份绩效改进计划。陈HR又找了她一次,这次语气硬了点:“林薇,这个流程你拖着也没用,下周一如果还不签,公司会按制度走辞退流程。”

林薇问:“辞退的理由是什么?”

“绩效不达标,加上项目重大失误。”陈HR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你在周会上的检讨和复盘报告都在档案里。”

林薇说:“那我申请跟总监面谈。按照员工手册,涉及辞退的绩效争议,员工有权向隔级上级申诉。”

陈HR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她会搬出员工手册。他翻了翻电脑:“行,我帮你约张总的时间。”

从HR那屋出来,林薇在走廊里碰见周姐。周姐看她脸色不好,拉她到楼梯间问怎么了。林薇简单说了,周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要闹到张总那儿去?”

“不闹怎么办,签字走人?”

周姐啧了一声,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最后说:“赵德明那人吧,我在公司这几年看他换了三个助理了,每个走的时候都挺不痛快的。但你要说他坏到哪儿去,也没有,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好处都往自己兜里搂。”她顿了顿,“你自己想清楚,闹大了以后在他手底下肯定待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不闹,现在也待不了。”

林薇说:“我明白了。”

周姐拍了拍她胳膊:“有需要帮忙的吱声,别的帮不了,给你做个证什么的还行。”

面谈安排在周三下午。会议室换了大间,张总坐中间,陈HR坐旁边,赵德明也在,坐在张总左手边。林薇进来的时候赵德明冲她点了个头,表情挺温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总开门见山:“小林,HR这边说你对绩效改进有异议。咱们今天把话摊开说,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讲。”

林薇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一份一份摆开:“张总,我先说结论:Q3项目前期埋点方案的问题,责任不在我。这是当时的需求确认邮件,我发给技术部并且抄送了赵总,技术评估后回复‘参数无误’。这是埋点方案终版的评审记录,评审人是技术部老周和赵总,我没参与终审。这是周会前赵总跟我的聊天记录,他让我‘认一下,走个过场’,承诺项目落地后给我升职加薪。这是项目落地后评优和奖金的分配记录,负责人写的是赵总,我拿的是项目组最低档。”

她一样一样推过去,声音不大,也没抖。张总一份一份翻,翻到聊天记录截图时停了停,抬头看了赵德明一眼。赵德明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张了一下:“小林,你这话说的……我当时是跟你商量,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是让你背锅……”

“赵总,聊天记录上你原话是‘你先认下来’‘我肯定保你’。”林薇没看他,看着张总,“另外还有一段语音,是周会前一天赵总打给我的工作电话,录音在工作手机里,IT部可以调取。”

赵德明不说话了。他低头翻了翻那堆材料,翻得很慢,像在找什么漏洞,最后什么也没找出来。

张总把材料合上,问赵德明:“德明,这个事你怎么说?”

赵德明清了清嗓子:“张总,当时情况比较急,我确实跟小林沟通过,可能表达上让她误解了。我的本意是先把甲方稳住,后面再内部复盘。评优和奖金那块是公司按流程评的,我也没插手……”

“评优申报材料是你提交的。”林薇打断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申报表,“项目负责人你填的自己,项目组贡献描述里我排第四,写的是‘协助需求对接’。实际上从需求到落地到复盘,执行层面全是我在跟。这些都有项目群聊天记录和邮件时间戳。”

赵德明脸上那层温和终于挂不住了。他转头看张总,语速快起来:“张总,这里面有误会,我回头跟小林单独解释……”

张总没接他话,转头问陈HR:“员工手册里,诱导下属承担非本人责任、侵占项目成果,按哪条处理?”

陈HR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按严重违纪,通报批评,取消当年评优资格。如果涉及奖金分配不公,追回不当得利部分重新分配。”

张总点了下头,站起来:“材料放我这儿,我再看一遍。德明,你先回去,这两天别安排别的事,等通知。小林,你也回去正常工作,绩效改进的事先搁置。”

林薇把材料收好,站起来往外走。赵德明跟在她后面半步远,出了门低声说了句:“小林,你这就没意思了,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

林薇没回头。她想起茶水间里那句“年轻人真没法说”,觉得现在这样挺没意思的,但也只能这样了。

她走出会议室,拐进走廊,周姐正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挑了下眉。林薇点了下头,周姐没多问,侧身让她过去了。

通报是周五下午发的。内网挂出来的时候林薇正在改一份方案,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了句“活该”。项目群里没人说话,但林薇发现好几个平时不怎么互动的同事给她发了私信,都是简短的一句“看到了”“挺你”,连标点都懒得打。老周在技术部群里发了个“沉冤得雪”的表情包,撤回了,但林薇看见了。小陈私信她:“老周那表情包是我截图的,你要看吗?”林薇说不用了,小陈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赵德明的评优资格取消了,通报批评挂在内网首页整整一周。他手头那个项目的奖金被重新核算,林薇补拿了一笔,数额跟她当初预想的差不多。晋升名额那年年底没给她,张总找她谈了一次,说“再沉淀沉淀,明年优先考虑”,林薇说好。

赵德明还在公司待着,降了半级,挪去了另一个组做支撑性工作,不再带项目。他经过林薇工位时不再拍她肩膀了,也不说话,就快步走过去。有一回在电梯里碰见,赵德明盯着楼层显示屏,林薇盯着手机,电梯到了各走各的。

林薇把工作手机里的自动录音功能留着没关。赵德明后来在走廊上碰到她,点了个头,林薇也点了个头。两人都没提那茬。

年底述职的时候,林薇在PPT最后一页写了句“所有口头承诺以邮件确认为准”,张总看到笑了一声,问她是不是被搞怕了。林薇说:“那倒没有,就是记性不好,怕忘。”

她没说实话。她记性好得很,赵德明当初说“我保你”那三个字,她连语气停顿都记得。但现在她学会了,好听的话听听就行,要落到白纸黑字上的,才叫数。

茶水间那盒感冒药她后来一直没扔,放在抽屉最里面,过期了也没拆。有时候翻东西看见,她会想起来刚入职那会儿自己有多容易把别人的客气当真心。也不算坏事,她想,至少下次再有人拍她肩膀说“放心”的时候,她会先想想,这个“放心”值不值得她真的把心放下来。

转过年来三月份,部门接了个新项目,张总直接点名让林薇做执行负责人,赵德明那边没参与。项目启动会上林薇碰见小陈,小陈说老周现在开会第一句话就是“口头说的都不算,发邮件”。林薇笑了笑,说那挺好。

启动会开完那天晚上她加了会儿班,把项目组的沟通规范写了个文档,第一条就是“所有需求变更以邮件确认为准,不接受口头指令”。写完发到项目群里,小陈第一个回了个“收到”,接着刷刷刷跟了一排。

林薇关电脑的时候看见赵德明工位还亮着灯,他搬去的那片区域在办公室另一头,中间隔了两排工位。她没多看,拎包走了。

电梯里她刷了下手机,周姐在部门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新项目谁跟林薇搭?”底下有人回“我我我”,林薇认出来是去年那个实习生,叫小吴。小吴私信她:“薇姐,我跟你干,我学东西快。”林薇回了个“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丑话说前头,我说话不算数,什么事都得走邮件。”小吴回了一串哈哈哈哈,说“懂,周姐都跟我说了”。

林薇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下着小雨。她没带伞,站在楼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大,她把包顶在头上跑了出去。

跑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赵德明那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转过头继续跑,心想明天得早点到,新项目启动第一周,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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