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1993 邵阳/宝安 月净 420 寄 300
一九九三年二月,腊月二十七,债主来了三个人。
一个拿绳子,一个抬电视,一个站在门口抽烟。母亲挡在门框上,腰弯下去,说宽限三天。抽烟的那个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说这话上个月就说过了。母亲说这个月是真的。他没有再接,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
拿绳子的进去,把电视抱出来,屏幕朝下搁在院里。弟弟上去扶,被推了一把,坐在泥地上。父亲在屋里,门帘放下来,一直没有出来。
邻居站在院墙外看,没有人进来。
她从灶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柴,站在檐下。抽烟的人看了她一眼,说这么大的姑娘,出去打两年工,这点钱早还了。母亲说她还小。他笑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明年这时候再来。
三个人走了。绳子搭在肩膀上,一晃一晃。
母亲蹲下去,把电视翻过来,摸背面的壳,摸到一处磕痕,摸了三遍。她的手在抖。摸完她站起来,进屋给父亲倒了一碗水。父亲没有接。
天黑了,父亲才出来,蹲在门槛上吃饭。母亲没有给他盛汤。
那天夜里,她听见母亲在里屋数钱,纸的声音,数了几遍,停了,又数。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箱底翻出来,一沓角票,用橡皮筋捆着,数完又塞回去。
半夜父亲起来穿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摸黑找到手电筒,揣进怀里。
母亲问去哪儿。他说:贵州,矿上,挣钱。
母亲追到村口。村口没有灯。她喊了两声,声音散在田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坐在灶前,没有烧火,也没有点灯,坐到天亮。
第二天等到天黑,第三天等到天黑。
第四天,母亲把他的碗从桌上收进柜子,蹲在灶前烧火,火钳在灶膛里敲了两下,说:男人靠不住。
舅舅第五天来的,提一袋米。他说去镇上跟那几个人说说,先欠着。母亲说人家不听。舅舅说总得说。米倒进缸里,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小满也该出去了。
那台电视在院子里放了一个月,下雨盖一块塑料布。她走之前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落了一层灰。
三月,阿兰从宝安回来。的确良衬衫,头发用皮筋扎着,一个人在堂屋坐了一个钟头。她说厂里招人,一个月四百多,管住,食堂吃饭便宜。
母亲当天晚上就定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去邻家借秤,把缸里的稻子称了一遍。稻子还没打完,母亲说等收了早稻就还。
走的那天,母亲煮了六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进蛇皮袋,袋口扎了两道。又把她的初中课本捆成一摞,麻绳扎紧,提到镇上卖给收废品的。一毛五一斤,十七斤,两块五毛五。
母亲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车开的时候她回头,母亲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韶关,从韶关上车,三十一个小时。她把蛇皮袋的带子系在脚踝上,怕人顺手提走。车上卖盒饭,五块,她把窗帘拉上。
她摸口袋,二十块,加上卖书的两块五毛五。这是她身上所有的钱。
到宝安是早上六点,路灯还亮着。阿兰举着一张纸在出站口等她,纸上写着她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很大。
阿兰带她去吃粉,三块。她掏钱,阿兰把她的手按回去。汤她喝到见底。
吃完粉,阿兰说进厂要交五十块介绍费。她问为什么,阿兰说是规矩。她数出五十,放在桌上。
剩下的钱不够买被子。同宿舍的湖南妹子借她半床毯子,军绿色,洗得发白。
厂门口贴一张红纸,蹲着七八个背包的人。她进去填表,交两张照片,身份证押在厂里,说做满一年再给。组长问她叫什么,她说了,组长在本子上写,写错一个字,划掉重写。
宿舍八个人,铁架床,她睡下铺。第一夜,她听见上铺翻身,听见走廊有人走,听见很远的地方有机器一直响。她把毯子拉到下巴。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地不值钱。
第二天上工。车间在二楼,灯管一直闪。她的工位在最里面,插两个电容一个电阻,站着,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锡烟往上飘,口罩戴一天,鼻子里还是黑的。
第三天被锡炉烫了一下,手背上一小块。
第一个月出粮,四百二。信封拆开,她数了三遍。
同屋的人去镇上买凉鞋,五块一双,她没去,说脚上这双还能穿。
邮局在镇上,走二十分钟。汇款单上收款人写母亲的名字,金额那一栏写 300。附言栏很小,她想多写几个字,写不下,最后写:这里很好。
出了邮局,她蹲在台阶上算: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三年一万零八百。算完站起来,把存根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套。
那天夜里十二点,联防队来查暂住证。手电照进来,一张床一张床地看。
靠门那张床的女孩没有证,被带走了。三天没回来。
组长说:没证的就别出厂门。
她躺在床上,隔着枕套摸那张存根。这张纸上没有她的名字。
第 2 节 1995 宝安 月净 680 寄 450
1995 年,她进厂第三年。车间墙上贴产量表,一张纸,十二行,她填。红粉笔是车间领的,一个月两支,用完自己买。
原来的组长走了。新组长是她。因为她手快,不吭声。一条线,一分钟十三块板。组长比工人多六十块。表上每个名字后面一个数字,一天一填。谁的数字低了,她不说,把那块板拿过来,自己重插。有个女工比她大十岁,手慢,她替她插了半板,第二天那人的数字还是低。十二个人,四个是湖南的,两个四川的,剩下的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一天下来,她的鞋面是白的,粉笔灰。
她站在表前,把最后一行的数字看了很久。粉笔放回铁盒,盖上。
宿舍六个人,她睡下铺。她买了一条棉被,三十五块,把 1993 年借的那半床毯子还了。毯子洗过,叠成方块,放在那人的床头。她又找了根绳子,在床下横一道,被子白天卷起来捆在上面,晚上放开。
家信一个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横格纸,字大,写到底拐回来。信里总是三件事:债主的利钱,弟弟的学费,父亲没有消息。利钱一个月五十。弟弟这学期学费一百八,还要八十块借读费。父亲的棉袄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母亲没有收。
有一封信晚了半个月。她以为家里出了事,去邮局问了两回。
舅舅去镇上跟债主说了两回,凑了三千,写了张条子。还欠八千。
又一封信里说,债主坐在堂屋不走,抽了一下午烟。母亲把汇款单的存根拿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说 “我家有人在南方挣钱”。那人拿起一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又放下,说这纸算什么。信写到这儿有一个墨点,洇开了。
她回信只写三行:钱寄了,家里收着,我在这边好。她的字写得慢,一笔一笔,信封上的地址要写两遍,怕写错。
她把信摊在膝盖上。宿舍的天窗只有一块亮。她把铁盒里的存根倒出来,按月份排好,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每个月汇完款,存根不扔,折两折,放进铁盒。铁盒是月饼盒,盖子上印着一个小孩。有一年宿舍漏雨,铁盒进了水,她把存根一张一张摊在窗台上晾,晾了两天。到 1995 年底,盒子里有三十五张。
弟弟的学费她直接汇到学校,收款人写学校的名字。收据寄回来,母亲在背面写:收到。
邮局在镇口,走二十五分钟。她每个月十号去。单子填四张,收款人写母亲的名字,金额 450。附言栏还是那四个字:这里很好。柜台的女人认得她,看她一眼,把章盖下去。章上的日期是十号。有一次她把附言写成 “钱寄了”,划掉,重写。
有一个月厂里拖了十天工钱。母亲的信追到厂里,说债主又来过了。那个月她把自己的饭钱填进去,先汇了 450,食堂欠了二十。
那一年厂里赶单,车间门口贴了红纸,写谁请假谁走。白天十二个小时,夜里加到十点。顶上四根灯管,一根坏了,闪。风扇把锡烟吹到她脸上。她一个月 680,寄 450,自己留 230。住宿扣三十,吃饭一百,剩下的存着。
黄主管在车间后门抽烟。她出来倒水,他叫住她,说 “跟我,你不用上夜班”。她站着,没有答。门里的机器一直在响。她把水倒进沟里,走了。
第二天,她调去插最细的板。一寸宽,一排四十个脚,眼睛要贴着看。头一个月,收工的时候眼睛流眼泪,看不清路。第二个月她去镇上买了一瓶眼药水,三块五。一天十四个小时,做了三个月。她的工位上多一盏台灯,二十五块,自己买的,别人的没有。
锡炉又烫到她手背。新疤挨着 1993 年那块,中间隔一层皮。她数过,两个,一个浅,一个深。她用布缠上,第二天接着插。
年底那封信比平常厚。母亲说弟弟考不上高中,要交一千二的赞助费,家里就一个男娃。她把一千二算了一遍:一个月攒五十,要攒两年多。末尾多了一句:你要是个男娃就好了。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去加班。
那封信压在箱子底,她没有回。
第 3 节 1998 关外 月净 1,400 寄 600
父亲走了五年,没有消息。家里还欠八千,利钱一个月五十。母亲信里写,人家说了,过了年再不还,就砍屋后那几棵树。
三月,厂里减产,停两条线。公告栏贴一张白纸,写放假待通知。宿舍走廊的鞋少了一半。
她在宿舍算账,铅笔,一张纸。组长的工钱 680,到头了,一天二十二块六。她在镇上洗过一年碗,看过师傅颠勺。一份快餐三块。一盒饭米二两,油一勺,菜三样,肉片四块。一晚卖三十份,九十块。煤一天两块,米和油一天十五,房租三百五。数字写了四行,最后一行是余。她把这五年寄回去的数也加上,两万五千二。欠的八千,一年还五百,要还十六年。她把铅笔放下,那一行没填。熄灯以后她拿手电筒照着,又算了一遍,还是没填。
隔壁床的人问她是不是要走。她说不一定。
辞工那天她去办公室交工牌。身份证押了五年,还给她,边角磨白了。办公室让她签一张纸,写自愿离厂。她签了。她问这个组长的位置给谁,办公室的人说不上来。回车间收拾东西,工位上那盏二十五块的台灯她带走了。车间在赶单,没有人抬头。
钱是凑的。她自己五千八,铁盒里的存根压在存折底下。阿兰借她八千,没有要利息,说要做就做,别在厂里熬到四十岁。又跟同屋借了两千。
铁皮棚在工业区路口,四米宽,铁皮顶,下雨响。租金三百五,押一付一。她买了两个煤炉,一块案板,三口锅,四个塑料凳,四十个碗。红纸请人写的:快餐 三块。三块她写在手心里,怕记错。
开张前一天她试了三回火,煤不好,烟大,熏得睁不开眼。凌晨四点起来切菜,四十斤土豆,切到手腕发麻。
头十天,她一天睡五个小时。早上切菜,中午炒,晚上收摊洗碗到十二点,胳膊上溅了油点,烫出红印。
第一晚卖四十一份,一百二十三块。头一个是隔壁厂的保安,要一份,加辣。她数了三遍钱,手抖,把钱压在案板底下。那个保安后来天天来,月底一次结账,欠了六十。
收摊的时候,凳子倒扣在案板上,她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纸。
回到棚里,她在凳子上坐下来,把一百二十三块摊在案板上,一张一张放平,十块一沓,五块一沓,硬币摞成三摞。棚里吊一只四十瓦的灯。数完,钱和存根一起放进铁盒。
第三天卖到六十份,她换了一张红纸,添一句:加饭不要钱。
一个月下来,流水四千二,扣掉料钱、房租、煤,剩下 1,400。她寄 600 回家,其中五十是利钱,母亲拿去还。自己留 800,房租三百五,剩四百五过日子。她还阿兰一百,说好一个月一百。
母亲的信是六月到的。她 1976 年生,母亲按虚岁算,写她 23。镇上说了个开拖拉机的,人老实,家里三间瓦房。信里有一句,女人挣钱没有成家重要,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信封里夹一张照片,黑白的,男的站在拖拉机前头,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脸。背面写了他的名字,三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她把照片对着灯看,看不清楚,放回信封,压在账本里。
回信只有四个字:我不回去。写到“不”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按重了,纸上有个坑。信封写到一半又停了一下,还是寄了。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信封投进去。
九月又来一封,说那人问了两回,人家等不起。那封她没有回。
她买了一个练习本记账,写日期,卖几份,收多少,少了多少。
除夕,工业区空了。路口的灯坏了两盏。她买了半斤肉,一两酒,酒没喝,放在案板上。铁皮棚里炖一锅汤,骨头和萝卜,炖了一下午。远处有人放炮,风把红纸吹起一角,她用砖压住。汤盛出来,她坐在塑料凳上吃,风从铁皮的缝里进来。她给自己煎了两个蛋。
第 4 节 2002 老家 / 关外 月净 4,000 寄 1,000
铁皮棚用了三年。下雨的时候锅盖上的水往里滴,她拿一块塑料布搭在梁上。2000 年她在路口租下第一间铺面,租金一千二,隔壁是修车的,喇叭一天响到晚。墙上贴着她自己写的价目,粉笔写的,一天擦一回。2001 年换成第二间,六张桌,请一个洗碗的。一份四块半,一天两百多份,流水三万,扣房租、料、工钱,净四千。她早上四点半起床,先去市场拿菜。账本记到第四本。
2002 年三月,母亲来信,说老屋的墙裂了,下雨往里渗,要盖房。预算八万六。信里没有说让她出,说了三遍你弟弟还小。信末一行,你要是手头紧,就少出点。信纸上有两处墨点,洇开了。她把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是那三遍你弟弟还小。
她二十六了。村里同年的女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八万六是她净收入二十一个月的数。她分四次汇回去,一次两万一千五。邮局的柜台让她填大额登记,写用途。她在用途栏写:盖房。附言栏空着。四张回执她按日期排好,跟存根一起放进铁盒。第四次汇完,账上剩三千。那天她翻账本,把余数看了两遍,合上。
六月她回去。长途车十四小时,村里通了水泥路,路口多两家店,一家卖饲料,一家卖手机。
砖码在院里,十二垛,一人多高。红砖码在下面,青砖码在最上头。水泥袋上盖着塑料布,四角压砖头。弟弟蹲在砖堆边上抽烟,裤脚上全是灰,见她来了,站起来,把烟丢在地上踩了。弟弟那年二十二,在镇上做事,一个月六百。
包工头姓刘,拿卷尺量墙,一边用铅笔在墙基上画线,看她一眼,说“你一个女人家,盖这么大”。她问地基打了多深。刘说一米二。她蹲下去看钢筋,拇指粗,一根一根从墙里伸出来,二楼还没封顶。刘的徒弟在拌灰,铁锹一下一下,水泥干得快,他往里加水。刘说瓷砖另外算,一块八。她说贴。
两层,贴瓷砖,白底蓝边。母亲在楼下转,说这房子结实,能住三代,又说等盖好了,二楼给她留一间。母亲说,这房子盖起来,你弟弟以后好说人家。
她上二楼,站在没封顶的那层,脚底下是钢筋网。隔壁家的屋顶比她低一米,屋脊上晒着两条被子。她用手量那间屋,宽三米二,长四米。墙上留了个洞,是窗户。她算了一下,放一张床,一个柜,还能站两个人。
办证在镇政府院子。院子门口停着一辆摩托,弟弟的。表格摊在水泥台上,一共三张,最后一张是宅基地使用证。水泥台上有三个别人留下的烟头。表格上要填面积,一百二十平。弟弟拿着笔,问母亲写什么。母亲说写你的名字。
她问为什么。母亲说“你早晚要嫁人,写你的做什么”。
她问“那我出的钱算什么”。母亲说“一家人算什么钱”。
窗口里的人喊了一声户主。弟弟站起来,走过去。
院子里有一棵樟树,树荫落在表格上。她站在铁栏杆外面。栏杆上有一处掉漆,露出底下的铁,发红。表格上有一栏写共有人,那一栏空着。弟弟的笔在纸上走,三个字,十七笔。写完他把笔递回去,抬头看她,说“姐,盖好了你回来住”。
她没有接话。母亲把证收进围裙口袋,拍了拍。她把手里那张回执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回深圳的车上十四小时。过韶关她吐在塑料袋里。司机从前面递过来一张报纸,她拿报纸把袋子裹上,抱在腿上。旁边的人挪开了一点。报纸是一张晚报,上个月的,她展开看了一眼,又裹回去。袋子漏了一点,汁渗到报纸上。车到县城停了十分钟,她把袋子拿下去扔了,回来坐着,手上还有味。
那年她在新房里住了一晚,二楼那间。床板是新打的,油漆没干。房里没有自来水,水从老井挑上来。
第二天一早她走,母亲送到路口,手里拎一袋鸡蛋。她数了,八个。
此后她每年回去一次,住三天。
第 5 节 2007 邻镇 / 关外 月净 8,000 寄 1,500
2005 年她把第二间铺面隔出一半做厨房,灶台砌成一条,四口锅。铺面的门是卷帘的,拉起来要用一根铁钩。一份五块。2007 年一天卖四百份,流水七万,净八千。每月寄 1500 回去。那年她三十一,账上三万五。
五月她回了一趟家,坐了十四小时车,到镇上已经是傍晚。妹妹在路口等她,骑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只鸡。
家里说的事只有一件:妹妹要嫁。男方愿意出三万彩礼,妹妹说两家都免了,钱留着过日子。母亲不肯,说礼数不能丢,乡亲都在看着。
彩礼三万收了,母亲一分没往外拿。她说这钱要留着,弟弟二十七了,还没说上人家。嫁妆两万五,回礼五千,从她这里出。
灶屋还是那间,墙上熏黑了,锅台上摆着三个碗,一双筷子横在上面。妹妹那年二十三,在东莞做过两年,回来就不出去了。妹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哭,母亲在灶上炒辣椒炒肉,油在响。母亲系着一条蓝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洗不掉。母亲一边翻锅一边说“你姐有钱”。妹妹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颗没嗑。锅铲磕在锅沿上,磕了三下。母亲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说吃饭。盘里的肉切得薄,一片一片数得清。
那顿饭四个人吃,弟弟在县城,说走不开。母亲问她,你那边一个月挣多少。她说够花。妹妹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肉,问她,你妹妹这个事,你看。她说我看过了。母亲说,那你说个数。
她算了一下:嫁妆两万五,回礼五千,正好三万。账上三万五,剩五千,够进货。彩礼那三万,她没有提。
三万她汇回去,让舅舅陪着母亲去镇上置办。喜被十铺十盖,被面挑红底,锅碗、脸盆、暖壶各一套,另添一台电视、一台冰箱。嫁妆装了两担,回礼五千用红纸包着,放在上头。红包是她自己封的,红纸上写两个字:小妹,塞在箱底。
男方送彩礼那天,舅舅在场做中人。三沓钱用红纸包着,母亲点了一遍,又点一遍,收进柜子,柜子上了锁。回礼是她汇回来的钱,母亲另包了一封,压在嫁妆的单子底下。
走的那天妹妹送到院门口,说“姐,我没见过他几面”。她说人老实就行。妹妹又说,人家讲我们家死要面子。她没有接。院门口的鸡在刨土,刨出一个坑。
喜酒那天她没有回去。店里接了六十份的单,路口那家电子厂订的,两荤一素,五块五一份。她炒了三个小时,铁锅烧红,胳膊抬不起来。工人来取的时候排成两队,饭盒摞在纸箱里。那天流水六百八,她把钱数了两遍,压在案板底下。最后一份她扣在案板上,留给自己。
晚上妹妹打电话来,先说了两句婆家的事,然后哭,说“姐,我嫁了”。她在洗碗,手上都是水,把电话夹在肩膀上。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摞在上头,说早点睡。电话挂了以后,她把水池里的水放掉。
她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店里没有开灯,只有灶台上那一盏。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睡在店里的折叠床上。钢丝硌背,她翻了两回身,天就亮了。
2008 年十月,妹妹要两万,男人在工地,账没结。她给了,钱汇到妹妹的存折上,存折是 2005 年她带妹妹去开的。2010 年三月,生孩子,一万。她给了。2013 年七月,孩子住院,五千。她从当天的流水里拿,钱包不够。她站在店门口接的电话,那头有小孩在哭。
第三次她说“我没有”。妹妹在电话那头哭,哭了一阵,没有挂。她说算了,给五千。妹妹说“姐,找个人吧,一个人不行”。
汇款单她一张一张填,用途栏写:家用。
四万五,九千份快餐。
那四万五她记在本子上,三笔,后来划掉了。
第 6 节 2010 关外 月净 12,000 寄 2,000
2010 年三月,她在关外看到一张红纸,写小产权房出售,二十三万,一次性。纸贴在电线杆上,电话号码印了三个。
她打过去,中介带她去看。楼七层,没有电梯,她在六楼。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和一辆旧自行车。两房一厅,六十平,窗子朝西。厨房的窗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她打开水龙头,水是黄的,流了一分钟才清。
售楼的地方在一楼,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一个印泥盒。中介的女的问写谁的名字。她说写我的。
她问能不能过户,中介说小产权都这样,签的是村里的协议。没有房产证,只有一张纸,村里盖的章。合同四页,她看了两遍,有一条没看懂,问中介,中介说都一样。另交两千块更名费,她给了。
二十三万装在一个布袋里,袋口用绳子扎着,她抱在腿上,坐了半小时车。一次性,她在柜台前数完,柜台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签合同,按手印,右手大拇指,按了三个。合同她折好,放进包里,压在账本下面。
她拿到两把钥匙,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的是外门,小的是家门。她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放进口袋。回到六楼,她站在门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门开了。屋里没有声音。
楼下有一家猪脚饭,十二块,加蛋一块五。店里坐满了,她跟一个人拼桌,那人吃得响。她要了一份,加蛋。桌子是塑料的,凳子是塑料的。汤免费,她自己舀了一碗。吃完她把碗端到回收的筐里。老板问她是不是住这楼上,她说是。
七月弟弟打电话来,说买车跑运输,差八万,车是二手的货车。她问车写谁的名字。弟弟说写他的。她又问跑几年能还上。弟弟说两年。她说没有。弟弟说“姐你变了”。她说“我变什么了”。弟弟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案板上,接着切菜。那天的葱切得比平常细。
弟弟那年三十,还没有成家。
母亲的电话是晚上来的,打了四十分钟。从弟弟说到她小时候,说她六岁就会烧火,说她十二岁挑水挑得比弟弟多。说到一半停了一下,问她在不在听。她说在。母亲说,你弟弟要成家,人家都有车,就他没有。最后一句“你心硬”。
四十分钟,她说了八句。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戏曲台。她听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那年过年她没有回去。店里十二个人,挤在六张桌上,凳子不够,两个人站着吃。年夜饭她炒了八个菜。红包一人一千,一万二,她前一天晚上装好,装了十二个。她一个一个发,让每个人说一句吉利话。有人说不出来,她说那就说新年好。有人说恭喜发财,有人说身体健康。
发完红包,她把红包壳子收起来,叠成一摞,用橡皮筋捆上。有人问老板你家里怎么不回去。她说店里忙。
年初一,她去新房。房里空着,没有家具,地上留着装修的白灰。她带了一把卷尺,一支铅笔。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她数了墙上的插座,一共九个。从阳台能看见楼下那条路,白天全是货车。
她量厨房那面墙,宽两米一。又量卧室,宽三米。数字写在手心上,手心出汗,数字糊了,回来抄到本子上。
量到客厅,她蹲下去,把卷尺拉开,一米八。她把卷尺收起来,钩子刮了一下墙,掉了一点白灰。她在墙上画了一道,写:冰柜。
第 7 节 2013 老家 月净 20,000 寄 3,000
2012 年她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两家店,八个人。一份七块。2013 年一个月净两万,寄 3000 回去。两家店在一个路口的两边,她一天走六趟。
她三十七了。母亲托人介绍了七个,她回去三次,每次两天,住镇上旅馆,一晚八十。母亲每次都在门口等,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七个名字她记在本子上,后面写日期。第一个和第二个隔十天,第三个隔两个月。七个名字,一个都没划。
第一次在镇上茶楼,二楼,桌上铺塑料布。一杯茶八块,她付了两杯的钱。窗外是镇上的主街,一辆三轮车停在电线杆下。介绍人坐在中间,说你们聊,就下楼了。
男人四十二,开五金店,穿一件皮夹克,袖口磨白了。进门先看她的手。他问她多大,问还能不能生,问她那些店以后给谁,问她一个女人那么拼干什么。她一个一个答:三十七,能生,店不给人,拼是为了活。他把她的手看了一眼,说这手不像老板的手。她把手从桌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二次在男方家里。堂屋墙上挂一张全家福,他站中间,穿白衬衫,边上是他母亲。堂屋有一台旧风扇,转起来响。他寡言,问一句答一句。他母亲给她倒了一杯糖水,糖放了三勺,问她那些钱是自己挣的。她说是。他母亲又问,那你以后嫁过来,店还开不开。她说开。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她走的时候,糖水还剩半杯,他母亲送到门口,没有说再来。
第三次约在镇口的路边,二十分钟。她坐在车里,没有下来。男人敲了敲车窗,说了一句话,她点头,把车开走了。
二舅家那顿饭是母亲安排的,说亲戚都想看看她。八仙桌坐了十一个人,两个小孩端着碗站着吃。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的,一桌人脚底下都是瓜子壳。菜是自家做的,八个碗,一碗扣肉,一人一片,剩下半碗端回厨房。二舅坐在上首,给她倒酒,她说不喝,二舅说少喝一点。二舅说她这些年在外面不容易。三姑说,挣那么多,没个男人。一桌人笑,母亲也笑,笑的时候拿手挡了一下嘴。笑完三姑又说,你这个年纪,再挑就没了。
她没有笑。她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
厨房里她洗碗,洗了很久。水是井水,凉,碗上有一层油,要用热水烫。她洗了三遍,第一遍热水,第二遍凉水,第三遍热水。灯泡四十瓦,挂在一根线上,晃。母亲的围裙带子松了,她自己系上。
母亲进来,站在她背后,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没有”。母亲说,男人靠不住,我知道。可你总得有个人。又说“我不是逼你,我是怕你老了”。
她把碗摞好,说“我知道了”。母亲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碗摞到第十个,最上面那个是扣肉的碗,边上有一道裂纹。她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灶台上。
那年之后她不回家过年了,改清明。过年回去,从初一到初五,每天都有人问。清明没人问。清明前三天的车票便宜,也不用跟人解释。长途车票两百三。
她买了一张清明前三天的票。
第 8 节 2017 关外 / 东莞 月净 30,000 寄 3,000
2015 年她在另一个工业区开了第三家店。招牌是别人不要的,她捡回来,重新刷了漆。隔壁是一家网吧,晚上吵。开业那天她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扫到第二天。三家店,十二个人,工资一个月三万六,洗碗的三千,炒菜的五千五。一份九块。一个月流水二十二万,扣房租一万二、工资三万六、水电六千、料钱十万、平台抽成三万,剩下三万。寄 3000 回去。
阿珍来应聘是三月,二十二岁,贵州人,背一个包,包上挂一只塑料水壶。试工那天洗碗,洗了两个小时,手上有茧。她问阿珍洗过几年。阿珍说在老家县城的馆子洗过两年。她让阿珍上灶,先学切,再学炒。店里隔出一间,四张板,一张床,给阿珍住,又买了一台风扇,八十块。阿珍第一次上灶,炒糊了一锅蛋,她让阿珍重新炒。那天的番茄蛋卖出去七份。阿珍说话少,做事快,一个月后她加了两百。
阿珍把案板擦了三遍,抹布拧得干。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前台。
介绍人又给说了一个,卖建材的,四十岁。约在茶餐厅,下午三点。桌子是玻璃的,边上有一道裂。她那天穿一件黑衬衫,头发扎起来。他穿一件格子衬衫,手腕上戴一串珠子,坐下先问“你店一个月流水多少”。她说“够吃饭”。他笑了笑,说那不好算。她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先走。介绍人在门口等着,问她怎么样,她说再看看。这个人没有再见。
老陈是五金厂的,离异,儿子读初中。厂在一公里外,招牌上写着五金两个字。他四十五,头发梳得整齐,指甲剪得短。第一次饭局在一个客家菜馆,他带了两个朋友,一个管仓库,聊厂房租金,一平米多少钱,他算得比她快。第二次他送一箱橙子到店里,二十斤,七十二个,说是客户送的。橙子她分给店里的人吃,自己留了三个。第三次他说条件。
那天在东莞,一家茶楼,包厢,里面有一台电视开着,没人看。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茶。他说“你把店转了,跟我去东莞”。她问那我干什么。他说想干什么干什么。她说“我不关店”。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图什么”。
她买单,两百八。他站起来,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送她回去。她说不用。
回店里她把收银台的钱点了一遍。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拉。点到一半停手,坐着。
晚上回家,她在镜子前拔了三根白头发,一根比一根短,放在洗手台上。镜子上有水汽,她擦了一下,又看。洗手台上有水,头发贴在上面。
半夜她算三家账。三本账本摊在桌上,一本一个颜色,标签上写着店名,字是她写的。水电单子比上个月多了三百。算到第二遍,她把笔搁下,去倒了一杯水。楼下有人在打牌,声音到一点才停。
关一家赔十二万,设备、押金、装修,都要扔进去。三家都关不起。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关不起,写完划掉了。
第 9 节 2019.12 县医院 月净 45,000 寄 5,000
电话是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来的。弟弟先说妈倒了,在县医院,脑溢血。停了两秒,又说县城那套房的首付还差二十万。背景里有麻将声,哗啦哗啦。
她说明天回。弟弟说姐你快点。挂了电话,她给阿珍打了一个,说店里的事你看着,冰箱里有冻好的肉。她翻出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包里。包是七年前买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系着。
第二天最早一班车。她坐窗边,路上有雾。车走了七个小时,中途停一次,她下去买了一瓶水,两块。到县城是下午三点,医院在河边,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一块掉了,露出底下的灰。
挂号处排队,前面一个人的单子掉了,她替人捡起来。弟弟在电梯口等她,头发比上次见少,穿一件羽绒服,袖口脏,手上有一道新口子,说是搬东西划的。
她问妈倒了几天了。弟弟说三天。她问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弟弟说以为能好。
CT 片子挂在灯箱上,白的骨头,中间有一团灰。医生四十来岁,说话慢,说开颅,三成把握,十几万。她问三成是什么意思。医生说三个人里活一个。
弟弟说姐你定。她从护士台拿了一支圆珠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她签了名,写了日期。三张单子,她一张一张签。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破了。
缴费窗口在一楼,玻璃上有手指印。排号四十七。先交五万。她把卡递进去,窗口里的人说密码。她按了六下,输错一次,重按。五万的收据两张,一张红的,一张白的。
她站在窗口前面,看单子出来,热的,边上有齿。她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后来又交了一次,两万。卡里还剩九十一万。
ICU 在五楼,一天 4200。护士说一天只能进去一次,一次十分钟。玻璃上有水汽,她用手指擦了一块。母亲的头剃了,插着管子,眉毛还在,手上贴胶布。
她进去,站在床边,喊了一声妈。母亲没有应。她数了管子,七根。
床头卡上写着名字、年龄、诊断,七十岁。床头柜上有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勺子。母亲的手指甲很长,她拿指甲刀剪了。剪到第四个,母亲缩了一下手。她把手放回被子里,那只手是凉的。
十分钟到了,护士在门口看她。她出来,把门带上。
走廊的长椅是塑料的,蓝色,中间断了两个。弟弟坐在一头,她坐在另一头。走廊尽头是开水房,再过去是太平间,门总是关着。门口两排椅子,一排坐家属,一排堆着被子。有人抱着一床被子睡在地上。
她问弟弟,从十八到三十九,花了我多少钱。弟弟说姐你怎么算这个。她说爸欠那一万八,是我一箱一箱插件插出来的。弟弟不说了,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弟弟说,姐,妈这个病,钱是个无底洞。她说救。弟弟又说首付的事,她说先把人救回来。
母亲在里面,隔着门,听见了,没有说话。
母亲清醒是两个小时,第二天下午。她进去,母亲的眼睛睁开,先看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还知道回来”。她说是。母亲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了。母亲说你瘦了。
母亲问,你那些店,给谁。她说给阿珍。母亲说“给外人”。
母亲说话费劲,一句要停一会儿。停了一会儿,母亲说,他要是回来,“别让他进门”。她点头。
她给母亲喂水,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
母亲又说,你一个人,晚上生病了,“谁给你倒水”。
她没有答。
母亲最后小声,“柜子底下有个铁盒”,你走的时候带上。
她去水房打水。水房的龙头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她拧了一下,没拧紧。水房的墙上有一块砖凸出来,她把手放在上面。她提着壶回去,没有问盒子。
那天夜里她在走廊坐了一夜。走廊的灯亮着,白的,一共九盏,坏了一盏。她把手机的电省着用,屏幕调到最暗。
手机上是三家店的账:关一家赔十二万,关两家赔二十五万,全关剩六十万。她算到第三遍,把手机扣在腿上。
半夜有推车过去,轮子响,一个护士,一个家属。她站起来,让到墙边。推车过去了,她坐回去。她数了,门开了四次。
凌晨三点她去楼下买了一碗泡面,五块,没有吃完。
她把五万的收据和对账单夹在一起,夹子是从护士台借的。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换药,她站起来,把塑料椅让开。
第 10 节 2019.12 县医院 / 老家 / 深圳 账上 87 万
母亲是十二月八号夜里走的。她守在走廊,护士出来叫家属,她进去的时候,母亲的眼睛已经合上,胸口还有一点起伏,过了几分钟,没有了。护士把白布盖上,从上往下,盖到脚。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布角拉平。
死亡证明是十二月九号上午开的。医生签一次,她签一次,窗口盖一个章。窗口的人让她按手印,右手食指,红印泥,按了三下。火化单两张,骨灰盒一个,八百八,木头的。她一张一张签,签到第三张,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落下去。
殡仪馆的车下午来,两个工人,一个开车,一个抬。抬的时候她在旁边扶着门。车开走,她跟着走了两步,停下来。
火葬场在城北,排队,前面还有六个。炉子的号是十七。等在走廊里,墙上贴着价目表,从三百八到两千六。前面那家人抱着一个盒子,盒子外面包着一块红布。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人问要不要看最后一眼。她说看。
出来的时候她抱着盒子,盒子沉,比想的重。门口有太阳,晒在盒子上,木头有温度。
丧事三万八。弟弟说姐你出吧。她出了。卡里剩八十七万。摆了十二桌,吹打两天,纸扎烧了一车。礼金收了六千三,记在一个本子上,弟弟收的。遗像是从身份证上放的,母亲没笑。她在灵前跪着烧纸,膝盖下面垫一块硬纸板,烧完站起来,硬纸板粘在裤子上。
弟弟问,要不要想办法通知爸。她说不用。弟弟没有再问,把烟点上,抽了一半,掐了。
妹妹哭,抱着她,说“你一个人怎么办”。她说“我没事”,又说,你去看着他们摆桌子。妹妹的孩子九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糖。
收遗物是第三天。老家的柜子是母亲嫁过来时那一个,两个门,漆掉了,右下角有一个疤,是老鼠啃的。柜子里是衣服,叠得整齐,最上头压着一条蓝围裙,围裙上那块油渍还在。
柜子底下有一个铁盒,铁的,盖子上有一道锈。
铁盒里是汇款单的存根。一百八十六张,用橡皮筋按年份捆着,一年一捆。有一捆被水泡过,纸发黄,字洇了,一碰就掉渣。
她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一百八十六,第二遍从最后一张往回数。中间有些月份是空的:1998 年停厂那四个月,2003 年闹病那三个月。
最上面一张是 1993 年的,收款人写母亲的名字,金额 300,附言栏写着:这里很好。她把那张对着灯看,纸薄,灯从纸里透出来。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车票,邵阳到宝安,票价三十八,日期是 1993 年三月十七。
她把铁盒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柜门关回去,关不严,她用膝盖顶了一下。
回深圳坐高铁,六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到站的时候天黑了。出站的人多,她走得很慢,怕撞到人。
店里电话没人接,她走到的时候卷帘门关着一半。锅还泡在水池里,水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她把锅刷了,刷到十点。
阿珍在店里等她,钥匙放在桌上。阿珍说“我下个月结婚”,回老家。她问店里怎么办。阿珍说表妹可以来。她说哦。阿珍又说,这些年她待她不薄。她让阿珍把钥匙留下。
阿珍走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个贵州女孩背着包来,问招不招人。十七八岁,包上挂着一只塑料水壶,跟阿珍那只一样。
她问会不会洗碗。女孩说会,在县城的馆子洗过。问多少钱,她说四千五,包吃住。女孩问“能寄回家吗”。她说能。女孩说那我明天来。
晚上,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在店里铺开折叠床。天花板上的油烟一层,灯管两头黑。铁盒放在枕边,盖子没盖。
通讯录从上面翻到下面,没有拨。窗外是巷子,有人在倒水,水泼在地上。
新账本翻开,写日期,写三行,划掉,写:米五十斤,一百八。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