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巷子尽头的店
我妈死了四年,我还是能在巷子尽头,看见那家店。
第一次看见它,是个下雨的晚上。
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九点四十,天已经黑透。襄阳的秋天不像秋天,一场雨下来,直接从三十度掉到十五度。我没带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从解放路一路小跑,拐进那条老街。
老街叫槐树巷,我在这条巷子旁边住了两年多。它夹在商场和一片待拆的旧楼之间,白天卖早点,晚上只剩三个灯泡和一只总在三号垃圾桶边上翻东西的橘猫。
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左手边是修鞋的老赵,再过去是卖卤味的,卤味过去有个卖花的女人,她的摊子上永远有一桶白色的小雏菊;右手边是关着门的五金店、关着门的彩票站、关着门的一家从没见开过的杂货铺。
走到第七个门面,就该是我租的那栋楼的后门。
但那天晚上,没有第七个门面。
那里多了一条巷子。
说"多了一条巷子"其实不准确。槐树巷本来是直的,两百来米,尽头一堵红砖墙,墙根常年堆着废旧家具。我走了两年,从来没有岔路。
可那天,红砖墙不见了,巷子在原该到头的地方,往右边拐了一个弯。
弯进去还有一段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来一丛一丛的石榴树。雨丝在灯泡下细得像线,远处有一盏灯,黄的,不亮不暗,像老年间那种煤油灯的颜色。
我站在岔口,头发全湿了,水顺着下巴往领子里灌。
人这种时候是不会有脑子的。我只想了一件事:穿过这条巷子,是不是能绕到我家楼下。所以我抬脚走了进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看见那家店。
墙面上开了一个门洞,没有门板,就挂着一层布帘。布帘上印着两个字,墨色,被雨打湿了一点,洇开:
寸阴。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当时间,换心愿。
我第一反应是,这什么剧本杀店。第二反应是,这条巷子以前真没有这家店。
第三反应还没出来,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进来避避雨吧。你身上都湿透了。"
那声音很平,不难听,也不热情,像一个人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安全问题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个陌生巷子里的一间陌生店铺,一个陌生男人,邀请我进去。
可是那时候雨忽然大了,不是变大的那种大,是毫无道理地一下子砸下来,整条巷子哗哗响。我把包顶在头上,犹豫了两秒钟,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小,也比外面暖。
一张老榆木的柜台,擦得发亮,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直,一点风都不晃。油灯旁边是一个沙漏,木头架子,玻璃球,里面的沙子是白的,白得不太正常,像细盐,也像骨灰。
再旁边,一本厚账册,边角都磨卷了。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
三十岁出头?四十?说不好。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脸不难看,甚至算好看,但是那种——你看完记不住的好看。就像你看了他半天,回头跟人描述,只能说出"一个男的"。
唯一清楚的是眼睛。很沉,像很深的井。
"擦擦。"他推过来一块干净的粗布。
我说谢谢,胡乱擦了两把头发。布上有很淡的皂角味。
"这条巷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我说。
"你不是没见过。"他说,"你是没资格见。"
这话听着像找茬,但他语气太淡了,淡到不像是挑衅。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这条巷子一直都在。"他把油灯的灯芯用一根铁签子挑了挑,火苗晃了一下,又立住了。"只是它不对所有人开门。心里有亏欠的人,才能拐进来。"
我笑了一下。是那种不太信、又不想把气氛弄僵的笑。
"什么叫有亏欠。"
"你有一天欠着一句话没说完。"他说,"欠着一个人。"
雨砸在帘子外面,噼里啪啦。
我忽然不想笑了。
我在那家店里坐了下来。
说不清是被什么按住的。可能是因为雨,可能是因为那盏灯太温和,也可能是因为他说话的样子——不像骗子,骗子说话是热络的,往你身上凑;他说话一直在往后让,像不在乎你信不信。
"你开店多久了。"我问。
"很久。"
"多久算很久。"
"比你记得的所有事加起来都久。"
我把湿了的包放在膝盖上,往柜台上看了一眼。那本账册摊开着,上面的字很密,一列一列,像流水账,但是字太小,我眯着眼也看不清。倒是有一列看得明白——一列数字,后面跟着年月日,密密麻麻。
"这什么账。"
"客人的账。"他把账册合上,不轻不重,正好盖住我视线的范围。"当掉多少,换走什么。"
我低头看那个沙漏。白的沙正从上球一滴一滴落到下球,落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粒。
"这是装饰?"
"这是库存。"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时间的库存。"他的手指在沙漏的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当掉的时间,不会消失。它从你身上出去,到这里,一粒一粒地存着。"
"存着干什么。"
"卖。"
我盯着那白得像盐的沙子,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卖给谁。"
"卖给需要时间的人。"他说,"快死的,想多活一年半载;来不及的,想把手上的事做完;还有一些,只是想回到某一天,再看一个人一眼。"
那一刻我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这是骗局",也不是"这人有病",而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
我妈最后那通电话。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会议室里,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震了两下。我看见了,屏幕上写"妈"。我把它翻过去,压在一叠打印稿下面。
因为主管正在讲提案,因为我们组这季度要保住客户,因为我心里想的是"等散会再打回去,她无非就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我又被拉去改方案,改到七点。七点我给我妈回电话,是邻居接的。
邻居说,你妈刚才晕倒,送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脑干出血。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二分,走了。
那通电话之后,我手机里"妈"这个名字还在,但打过去是空号——号码被注销了。她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在菜市场门口拍的照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每年清明会在那个对话框里打一句话,然后删掉。
我妈这辈子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她只在那通电话里,想跟我说三十秒的话。而我把它扣在了打印稿下面。
"你在想一个人。"柜台后的人说。
我抬头。
他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你脸上写着呢。"
雨小了。
我站起来,说谢谢,我该走了。
"嗯。"他说。
我掀帘子的时候,他在我背后补了一句:
"想好了再来。这条巷子,只要你心里还欠着,就一直在。"
我没回头。走出去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垂着,灯还黄着。
再往前走,拐过那个弯,红砖墙就回来了。墙根那堆旧沙发还在,一只猫从上面跳下去,窜进了黑里。
我站在墙前面,看着雨里那堵砖墙。
那晚回家,我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知道,我明天晚上还会去。
第二天我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我坐在那张老榆木柜台前面,说:
"我要当十年。"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换什么。"
"我想再见我妈一次。"我说,"就一次。吃顿饭。我要把那句话说完。"
"改变过去,做不到。"他说,"人不能回到那天。"
我心里往下一沉。
"但是,"他把账册翻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过来,"我可以给你一段'夹层'。不长,一顿饭的工夫。"
我低头看那张纸。
竖排,毛笔字,写得规规矩矩。
寸阴典当契
一、只当自己的时间,不得替他人当。 二、所当时辰,自余寿中扣除,不可复原。 三、典当须抵押一件记忆。记忆一经抵押,永久剥离。 四、当出之时辰入沙,售予需时之人。 五、赎当须以等价时辰,或以更贵之物抵。 六、典成,不得反悔。 七、违第六者,代价由店定。
七条。
我从上往下看了两遍,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抵押记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忘掉一件东西。"他说,"一件跟你这十年有关的、你也舍得的。"
"忘掉就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
"哪一件。"
"随你挑。"他把笔递过来,"你自己写。写在这张纸的最后一行。"
那支笔是老式的蘸笔,笔杆是木的,摸上去温。我捏着它,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后来我写下了一行字。
抵押:关于我父亲的全部记忆。
写完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
我父亲?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我想不起来我父亲是谁。
我妈这辈子,一个人把我带大。这是我从小到大听了二十多年的版本。我问过她我爸爸呢,她说,走了。我问走去哪了,她说,走得早。
我以为我写错了。我想划掉重写,可是笔尖刚碰到那个字,柜台后的人把纸抽走了。
"写下了,就是写下了。"
"等等。"我站起来,"我写错了,我不是要写这个,我想写别的——"
"你没错。"他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了账册里。
"坐下。"他说。
我坐不下。我站着,手心全是汗。我脑子里有一种非常古怪的、像被人拿手指捅了一下后脑勺的感觉——
我说不出我父亲的名字。我说不出他的样子。我甚至说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可是刚才那一瞬间,那支笔自己往纸上落了一行字,像是有什么东西,早就等在那里。
"我父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爸他,是不是也来过这儿。"
那人抬起头。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问得太早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当"这个动作是怎么发生的。
他让我把手放在沙漏上。玻璃是凉的,凉得有点刺骨。
他说,闭上眼,想那个人。想她的样子,想她的声音,想她做的菜。
我闭上眼。
我妈做的菜其实不好吃。她一辈子就会三样:番茄炒蛋、粉蒸肉、丝瓜汤。她炒的番茄炒蛋永远太咸,因为有次我爸——有次别人说咸了下饭,她就记住了,从此炒什么都要多放半勺盐。
我想她切番茄。她切番茄不用砧板,用手捏着在碗上面削,削得歪歪扭扭,汁水顺着虎口流下来,她拿手背擦一下脸颊,就有一道红印子。
我想她喊我吃饭:"囡囡——端碗。"
我想她洗衣服的时候蹲在阳台上,背影比现在瘦,头发还是黑的。
然后我感觉到手下那层玻璃,慢慢变温了。
不是变暖,是变"活"了。像摸到一个人的皮肤。
有个声音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当我收下了。"
我睁开眼。
柜台上的沙漏,上球的白沙少了一截。少得不多,一小层,像被人舀走了一勺。
我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白印,横着的,像一道旧疤。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
"这就完了?"
"完了。"
"我少了十年?"
"少了十年。"他说,"你以后不会一下老十岁,你只会在该走的那天,提前十年。"
我张了张嘴,忽然很想笑——这话说得多么干净,多么省事:你照常活着,照常吃饭,照常上班,照常以为自己还有很多年,只是在某一天,你会比本来早十年,把这一生用完。
"值吗。"我问。
他把油灯的罩子扣上,光暗了一点。
"这不该问我。"他说。
"那顿'夹层',什么时候。"
"明天。"他说,"早上七点。你从这条巷子进来。进去之前,先把'妈'这个字在纸上写一遍,写清她的名字、她走的日子,写清你想对她说的话。写在纸上,不要写在手机里。"
"为什么不用手机。"
"手机是活的。"他说,"活的字记不住死人。"
第二天早上我在巷口站了十分钟。
秋天的早上有雾。我把一张纸折成巴掌大,塞在口袋里。上面写着:我妈叫陈秀兰,1965年生,2022年11月3日走的。我想跟她说一句话:妈,那天我在开会,对不起。
写完那三行字的时候,我在厨房哭了半小时,把早饭全吐了。
七点整,我从岔口拐进去。巷子还在。灯还黄着。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油灯。
"跟着灯走。"他说,"别说话。看见什么都别喊。到了地方,你有'一顿饭'的时间。"
"一顿饭是多久。"
"你们吃完,就结束。"
我点了点头。
他把灯举起来。
巷子开始变。
不是变黑,也不是变亮,是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往后退,退成很远很远的东西,像有人把我站着的地方,从这世上抽了出来。石榴树上的果子掉了,落地没有声。雨没有下,地是干的。空气里有股味道,我一下愣住——
是洗衣粉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炖肉的香。
我们那儿的老房子,用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粉,白猫。
我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囡囡——端碗!"
2 那顿饭
我穿过那片雾,站在了一扇门前。
门是绿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红的底子。门框上有我小时候用粉笔画的一道一道的杠,那是我每年量身高划的,从六岁划到十四岁,最高那道在我肩膀底下一点点。
我抬手,摸了一下。
粉笔灰还在。
门开了。
我妈系着那条蓝格子的围裙,头发用一根塑料簪子别在脑后,脸上有一层薄汗。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跑哪去了,饭都凉了。"
我站在门口,动不了。
她伸手把我往里拽了一把:"进来进来,蚊子都飞进来了。"
屋里是热的。灶上还有火,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桌上摆了三个碗,其中一个是空的。
那套碗我认得。白瓷,碗沿上有一圈蓝色的花纹,缺了一个小口的是我的那个。缺的这个小口,是我八岁那年摔的,我妈没舍得扔,说"还能用"。
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光晕有点糊。
"坐下。"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先喝汤。"
我端起碗。
丝瓜蛋汤,飘着几丝蛋花,上面浮着一点点油。我喝了一口,烫,烫得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慢点,急什么。"她伸手过来,在我碗边上吹了吹。
我放下碗。
"妈。"
"嗯。"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我说,"我在开会。手机就压在我手底下,我看见了,我把它翻过去了。我想着等散会打回去。散会是四点,四点半我又去改方案,改到七点。七点我给你打,是王阿姨接的。"
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我碗里。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听见王阿姨跟你说,'你妈刚才还在念叨,晚晚怎么还不接电话'。"她笑了笑,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想,这孩子肯定在忙。她从小就这样,一忙就把饭忘了。"
我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都不知道。
"妈,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
"我那天应该接的。我哪怕走到走廊上去,我也应该接。就三十秒。你说什么都行,你说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也行,你说把阳台那件衣服收了也行。我接一下就行了。"
她没说话。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囡囡,"她过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那天,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我抬起头。
"你说。"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很自然地,像是刚才那半句咽回去了: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要骂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爸?"
"嗯。"
"我哪个爸。"
她被我逗笑了:"你还有几个爸。"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是一片平的白。就像有人拿橡皮在一张纸上擦,把一块区域擦得干干净净,连铅笔印子都没剩下。
"妈,"我很轻地说,"我记不起来他。"
她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这一天终于到了"的东西。
"你把他忘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忘。"我说,"可是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是高是矮,他叫什么,他哪年走的,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妈,你别生气,我真的……"
"我没生气。"她说。
她把筷子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伸手过来,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有点粗,指腹有茧,是我从小记到大的触感。
"忘就忘了吧。"她说,"忘了也好。"
"为什么。"
"因为记着的人,都活得不好。"
她说完这句,很突兀地站起来,去灶台那边翻锅。锅里还有粉蒸肉,她要盛出来。
"妈。"我在她背后说,"我还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我爸他,是不是去过一家店。"
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开始动:"什么店,我不知道什么店。吃饭吃饭,一会儿凉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妈,那家店叫寸阴。"
她转过身。
她的脸上有汗,眼睛里有灯光的影子。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笑了。那种很轻、很温柔、又很累的笑。
"傻孩子。"她说,"你从小到大,就爱问这些。"
她抬手,把我脸上一根湿了的头发别到耳后。
"记住啊,"她说,"番茄炒蛋要多放半勺盐。"
"妈——"
"衣裳架子上的衣服,记得收。"
"妈——"
"还有,"她说,"别老一个人扛着。"
然后她转过身,把粉蒸肉端上桌,坐下,拿起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坐下来,把那碗饭吃完了。
番茄炒蛋,还是咸的。粉蒸肉底下垫着红薯,吸满了肉汁,甜。丝瓜汤我喝了两碗,第二碗的时候她把碗底的蛋花都捞给我了。
我们说了很多没用的话。
她说楼下那家的狗又生了一窝,她说她买了新拖鞋,鞋底硬,穿不习惯,她说她把阳台那盆茉莉换了个大盆,她说她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小时候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书包比人还大,走在路上像个小甲虫。
我说我升职了。她问我升职是不是要加班,我说加。她说那就别升了。我说妈,这不能选。她说那你要吃饭。
我说我最近瘦了。她说,是瘦了,脸都小了。我说我胖过。她说她没说我胖。
我说妈,我把家里那盏小灯换了。她问哪盏。我说你晚上起来喝水开的那盏。她说那盏灯挺好的,别换。
我说,换了,比以前亮。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夹菜的手。她的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那里有一块很厚的茧,是常年握剪刀留下的——她以前在服装厂做过剪线头。我看着她额头上的一条横纹,是四十岁以后才有的。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只有一小撮,别在耳后,被簪子压着。
我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可是我知道,夹层里的东西带不出去。我出去以后,会记不清今天的细节,会记不清她穿的是蓝格子还是灰格子,记不清她碗里的是丝瓜还是冬瓜。
所以我就一直看。看得很贪。
"看我干什么。"她说,"吃你的。"
"妈,"我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拍什么照。"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抬起来,把围裙理了理,还抹了一下嘴角。
我掏出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了几下,还是黑的。
"手机没电了。"我说。
她笑了:"那就别拍了。"
她伸出手,越过桌子,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手是温的,掌心有一层薄汗。
"囡囡,"她说,"妈这辈子的运气不好,年轻时候吃了很多苦头。但是我生了你,我这辈子就值了。"
"妈——"
"你别哭。"她说,"你哭我心疼。"
我哭得说不出话。
"好了。"她松开手,坐回去,又拿起筷子,"吃饭。吃饱了,该走了。"
"我不走。"
"得走。"
"妈。"
"嗯。"
"我能不能,就多待一会儿。"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水光。
"能。"她说,"你把碗里的吃完。"
我低头吃。
我吃得很慢,慢到每一粒米都要在嘴里待很久。我不敢吃完。我知道,我吃完,这一顿就完了。
可是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最后一个米粒下去的时候,桌子开始变淡。
先是碗变淡,然后是桌布,然后是窗户,然后是那盏黄灯泡的光。
她坐在那儿,没有变淡。她一直在看着我,手放在桌子上,那么坐着。
"妈!"我扑过去想抓她的手。
我抓到了。
一瞬间。就跟抓了一把凉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
"囡囡。"她说。
她的声音已经远了。
"别找我。"
我睁开眼。
我坐在那家店的柜台前面。油灯的火苗还是那么直。
我手还伸在半空,保持着抓的姿势。
柜台上那个沙漏,白沙在落,一滴,一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空的。
我抬起头,看见那个人——那个店主——正看着我。
他把一杯热水推过来,杯子上有一点白色的雾。
"喝完再走。"他说。
我端起杯子,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她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别找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那本账册翻开,翻到很后面,用手指在某一页上按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记住你写的那行字。"他说。
"什么字。"
"你抵押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关于我父亲的全部记忆。"我说,"我抵押了这个。"
"嗯。"他说,"现在你知道了,你有个父亲。"
"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
"因为你抵押了。"
"那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他没答。
我喝完那杯水,站起来。
"我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我说,"我想再见她一次。我当二十年也行,三十年也行。"
"见不到了。"他说。
"为什么。"
"一个人只有一次夹层。"他把杯子收走,"再来一次,来的人就不是她了。"
我站在那儿,扶着柜台,站了很久。
"那你呢。"我忽然说,"你也可以?你也可以有一段夹层吗。"
他把手上的粗布叠好,放回柜台下面,动作很慢。
"我没有可以见的人。"他说,"我谁也不欠。"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是八点四十。
天已经大亮了,早点摊开始出摊,卖胡辣汤的老板搬着锅,从我面前过去,看了我一眼。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簿。
我的相册按时间排。三年前有一整段是暗的——我妈走的那半个月,我几乎没有拍过照。再往前,是她的照片,一堆一堆,医院里的、家里的、菜市场门口的,都不好看,都是随手拍的。
我往下翻。
翻到更早的。2015年。2012年。
我一张一张看。
家里的旧照片我扫过一次,存在一个叫"妈妈"的文件夹里。有我妈年轻时候的、有她抱着我的、有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的——
我点开一张。
那是九十年代的照片,颜色偏黄。我妈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一个公园的石狮子旁边,笑得很开。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是小时候的我。
照片的右边,我妈手腕那里,有一只手。
不是我妈的手。
那只手扶在我妈的胳膊上,手指长,指甲短,穿一件深色的衣服。可是那只手往右一厘米,就什么都没有了。照片被裁过。整整齐齐地裁了一刀,从中间往下,把右边那个人全部裁掉了。
我又翻下一张。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裁切痕迹。我站在中间,我妈在左边,右边剩下半个人的肩膀。
我往下翻了四十多张。
每一张。每一张有我妈和我的合照,右边都有一个人,被裁掉了。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我妈这个人,从来不做这么绝的事。她连我八岁摔破的碗都舍不得扔。她怎么会舍得,把一个人从所有照片里裁掉。
除非有谁逼她。
除非那个人,是她不得不忘的人。
3 被抹掉的名字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先去派出所,说要查我父亲的户籍。
户籍窗口的人问我,你是户主吗,你有关系证明吗,你父亲叫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你爸爸叫什么?"
"我不知道。"
"那我怎么查。"
我说,我家里有一本老户口簿,我回去翻。
我回家翻了。老户口簿在我妈那个缝纫机盒子里,压在最底下,用一块红布包着——她这一辈子,重要的东西都放那儿。户口簿很旧了,是那种老式黄纸本的,上面我妈是户主,我是女,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有一条印子。
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是贴着装订线撕的,撕口磨圆了,说明撕了很久了。撕掉的那一页,应该在"关系"那一栏写着"夫",在"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从中午坐到天黑。
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一遍。鞋盒、抽屉、旧衣柜的最上面、缝纫机底下的暗格、那本《红楼梦》里夹着的存折、我妈那条金项链的首饰盒。
我找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诊断书。2003年,我妈住的院,写的什么我勉强认得出来,几个字很重,是"脾破裂""失血性休克"。底下签字的家属一栏,写着"陈秀兰",是我妈自己签的。可是那格子上,有另一个字的痕迹——用力写了又被划掉的痕迹,像"沈"这个字。
第二样是一张借条。
纸质很脆,一折就掉渣。上面写着:
"今借到寸阴店主时辰二十载,以身后所有为抵。此据。2003年3月。 (签名处被人从中间撕去了。)"
我拿着那张借条,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2003年。我四岁。
我妈那年脾破裂、失血性休克,差点死。
后来她活下来了。医生说是奇迹。她自己也说过,那年是"捡回来的一条命"。她说,她那时候躺在手术台上,能听见有人在旁边数数,数得很慢,数到二十的时候,忽然有个地方剧痛——然后她就回来了。
数到二十。
二十载。
我妈的命,是有人拿二十年的时辰,换回来的。
签名被撕了。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陌生得可怕。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这个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个开关的屋子——
它有一个人,被人从中间撕掉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巷子。
雨停了,巷子里很干。修鞋老赵早就收摊了,卤味店里亮着灯,卖花的女人把小雏菊一桶一桶往三轮车上搬。
我走到岔口,往里拐。
灯还在。
我掀开帘子,他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写字,用的是那支老蘸笔,一笔一笔,很慢。
"你又来了。"他没抬头。
"我父亲是谁。"我说。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月光一样的东西落在他脸上。
"你问这个,是想要一个名字,"他说,"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要一个答案。"
"那你要知道,有些答案,人要花一辈子去想。"他把账册合上,"你才想了三天。"
"我等不了。"我把那张借条拍在柜台上,"我妈2003年的病,是有人拿二十年时辰换回来的。签名被撕了。撕的那一页户口被剪了。所有的照片右边都被裁了。这个人,他叫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张借条,然后看回我。
"你自己猜得到。"他说,"你只是不敢说。"
我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不难看,记不住。手指长,指甲短,穿靛蓝布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第一天晚上坐在这里的时候,他给我递过来一块粗布,我接的时候,手背擦过他的手。
凉。
凉得像井水。
不是死了的那种凉,是那种——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体温的凉。
"你多大了。"我问。
"很久了。"
"我说人话。"
"我记不清。"他说,"我上一次照镜子,看见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我照的都是同一面镜子。"
我那天晚上没能问出名字。
但他给了我一个东西。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我抽出来看。
照片很旧了,边角发白,里面的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
一张是我妈,捧着肚子,坐在床沿上,笑得眼睛都弯了。她的肚子很大。她怀着我。
一张是我,刚生下来,裹在一床蓝被子里,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抱我的那双手,是男人的手。手指长,指甲短。照片只有手,从手腕往上就切掉了。
一张是我一岁。我坐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抓着那个人的头发。镜头是从下往上拍的,只拍到下巴,一截裤腿,和一双穿旧了的胶鞋。
还有一张,是三个人。
我妈在中间,穿着红毛衣。我在她怀里。右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JP外套,手扶在我妈胳膊上——
这张是完整的。没有被裁。
他很高,比我妈高一个头。他低着头,看我妈怀里那个我,脸上有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到像是怕别人看见。
他就是我父亲。
我不认识他。
我把他盯着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有点飘:
"秀兰、囡囡。他要是有一天想起来,就把这张给他。"
后面是一个日期。2003年3月14日。
"他长得怎么样。"我很小声地问,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我爸爸。"
"长得不好看。"他说,"高,瘦,走路有点外八,手上有茧。话不多,说话的时候总低着头。"
"他做过什么。"
"做过很多。"他说,"最要紧的一件,是拿他自己的二十年,换了一个小孩有妈妈。"
我抬起头。
"他为谁换的。"
"为他老婆。"他说,"他老婆生完孩子半年,有一天晚上肚子疼,送到医院,脾破裂,失血太多。他在急诊外面站了四个小时,血库调不来血,医生说,差不多准备后事。"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本旧账。
"那天晚上,他进了这条巷子。"
"他当了多少。"
"二十年。"
"换了什么。"
"换她活。"
"他自己呢。"
"他还剩……"他停了一下,"他还剩一点。"
"那我妈为什么不知道。"
"当铺的规矩。"他说,"第二条,所当时辰自余寿中扣除;第三条,抵押记忆,永久剥离。"
"他抵押了什么记忆。"
"他抵押了'自己被记住'这一件事。"他说,"所有认识他的人,从此记不住他。他老婆会记不住他,他女儿会记不住他。他会被从户口本上撕下去,会被从照片里裁掉。"
"为什么?"
"因为他要不被记住,他的时辰才干净。"他终于抬眼看我,"被人记住的时间,是会往回长的。人的念,会把时间拽回来。"
我在那家店里坐到了天亮。
我把那张三个人的照片带走了。他说可以带走,但有一个条件——
"不能给别人看。"
"为什么。"
"因为一旦有人看见他的脸,"他把帘子给我掀开,"那条巷子就不只对你一个人开了。"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灯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里。
他穿靛蓝布衫,走路有一点外八,说话的时候总低着头。
我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回家以后,第一件事,是把我妈那张"三口"的照片,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照片的位置变了。
正面朝上了。
我没动过。
我连续去了七晚。第八晚,店门是关的。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灯。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掀开帘子——
里面空的。
柜台还在,油灯还在,沙漏还在。
沙漏的上面一球,白得发亮,白沙落得很快,比之前快得多。
柜台后面没有椅子。
没有账册。
沙漏旁边压着一张纸,一个字:
"等你。"
我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
"冬至。"
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
离冬至,还有三十一天。
4 三个客人
十一月二十一号,我没去。店关着。
十一月二十二号,也没去。
二十三号晚上,我加班到十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下着雨,我鬼使神差地又拐进了槐树巷。
岔口在。灯在。帘子在。
帘子里有人。
不是他。
是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柜台前面的长条凳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毛线,正在打毛衣。听见有人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打毛衣,手很快。
"你是新来的?"她问。
"不是。"
"那你等会儿吧。"她说,"掌柜的不在。"
"他去哪了。"
"不知道。"她的针咔哒咔哒,"他一般不在。这店三个月里两个月关着。"
我在门口站着。
"坐。"她拍拍身边的凳子,"站着多累。"
我坐下了。
她打了一会儿毛衣,忽然问我:"你也当过了?"
"当过了。"
"当的什么。"
"十年。"
"换什么。"
"见我妈一次。"
她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
"值。"
"你怎么知道。"
"我当的也是十年。"她说,"我换我儿子高考多考二十分。"
我心里一动。
"考上了?"
"考上了。"她说,"一本。他考的学校,我到现在都背不全名字,一个字都念不顺。"
她笑了,针在手里转了个圈。
"但是他不去。"
她叫张桂芬,六十二岁,在襄城开了一家缝纫店。
她儿子叫张朝阳,是她三十九岁生的,她男人早没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说儿子从小学习好,就是"差那么一口气"——每次模拟考都在一本线下一点点,差二十来分,怎么补都不够。
"我急了。"她说,"我这辈子就他一个。他要是考不上,他就得去打工,就得吃苦。我这辈子吃的苦,不能叫他再吃。"
"你就来了这儿。"
"我来了。"她说,"我拿十年,换他多二十分。"
"他考上了。"
"考上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分数出来那天,我抱着他哭,他也哭。我说咱们娘俩熬出来了。"
"结果他不去?"
"不去。"
她放下毛衣,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墙。
"他跟我说,妈,我不去。"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去。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就是喜欢修车。他说他在学校旁边那个修车铺打过工,人家师傅说他手巧。"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我打他。"她说,"我打了他一顿,把碗都摔了。我说我拿十年换来的,你敢不去。我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我今年六十二,我还有几年。"
她停了停。
"他说,妈,我知道。他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他脸上。他说,妈,可那是你的十年,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后来她还是妥协了。她去店里看儿子修车,看他躺在地上,钻进车底下,一身的机油,露出两条腿在车外面。她说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下午。
"我那天觉得,我错了。"她说,"我以为我在给他铺路。其实我在给他盖房,盖得太大,把他自己那间给盖住了。"
"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她说得很干脆,"因为那十年是我当出去的。是真的从我身上扣的。"
"扣了以后,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她笑了笑,"就是老得快。这两年,头发掉得厉害,早上起来腰疼,眼睛也花了。以前我能踩着缝纫机从早八点干到晚八点,现在我干到下午三点就得歇。"
"你不恨他?"
"恨谁。"
"恨你儿子。"
她想了一会儿。
"不恨。"她说,"我恨我自己。我拿十年给他换分数,我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她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是一件灰色的,很小,是小孩子穿的尺寸。
"这是给谁打的。"我问。
"给我孙子。"她说,"我儿子去年结婚了,媳妇怀着。我打这个,是打的三个月的身量。"
"你儿子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她说,"我这一辈子,不会再告诉他了。"
她把毛衣叠好,放进袋子里,站起来。
"我先回了。"她说,"明天还得开店。"
走到帘子那儿,她回过头。
"姑娘,你记着一件事。"她说,"当出去的时间,是能赎的。"
我站起来。
"怎么赎。"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是听说的。掌柜的说,有些能赎,有些不能。得看你当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掌柜的没回来。
张桂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坐到十一点。
油灯的火苗很直。
沙漏的白沙落得很快,噼噼啪啪的,像在下小雨。
我伸手,把沙漏端起来,凑近了看。
上球的白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半。
我记得。
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沙漏是满的,上球几乎满到一个边。
第二次来,少了一点。
第三次来,又少一点。
第四次,第五次,我都看着,每次少一些,但少得不多。
现在只剩下半球了。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可这沙漏里的存量,像一个一个月的流水一样,在飞快地下去。
我把沙漏放回去,坐到柜台后面,把账册翻开。
账册很厚。前面几十页的纸都黄了,字迹发黑。我往后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重复写了十几行,每一行的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数字。
第一行:程砚。1995年。十年。 第二行:程砚。2005年。十年。 第三行:程砚。2015年。十年。 第四行:程砚。2025年。十年。
我往后翻,还有一行:
程砚。2035年。十年。(预付)
预付。
我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沙漏。
上球的白沙在往下漏。
一滴,一滴,一滴。
十一月二十四号早上,我去了一趟市图书馆,查旧报纸。
我要查1995年3月的一张地方报。
我查到了。
1995年3月18日,《襄樊日报》,社会版,一条很小的新闻,只有三百来字。
标题是:《本市企业家程砚捐资百万修建儿童活动中心》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群小孩中间,正在给一个小孩系鞋带。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程砚,我市知名企业家。
我看着那张脸。
四十多岁的脸,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得体。
我把报纸翻到1995年年底。
12月27日。社会版。
标题是:《程砚先生因病逝世 享年四十四岁》
我把两张报纸并排放在桌上。
三月,他捐了一百万,站起来给小孩系鞋带。
十二月,他死了。
同年。
我把手指在"逝世"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然后我翻到2005年的报纸。
2005年4月。经济版,一条新闻:
《"砚成集团"新任董事长程砚首次公开亮相》
配图,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笑得很得体。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
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连笑的时候嘴角右边那条细纹的弧度,都一样。
时间在他身上,停了。
我不信邪,翻到2015年。
2015年6月,本地新闻:
《程砚:三十年了,我还在做同一件事》
配图,四十来岁的男人。
再翻到2025年。
我查到了2025年3月的一条新闻,是本地一个房产号的:《砚成集团董事长程砚现身某慈善晚宴》
配图,四十来岁的男人。
三十年,他没有老过一天。
我坐在图书馆的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白炽灯有点闪。
我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几个字:
1995年。十年。 2005年。十年。 2015年。十年。 2025年。十年。 2035年。十年。预付。
他把十年一买,十年一买。买了三十年,还预付了下一个十年。
他哪来那么多钱。
或者说——他哪来那么多"当"出去的人。
沙漏里的白沙,一个月下去半球。
那半球,是很多很多人的十年。
那天晚上我去了巷子,店还是关着的。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蹲下来,在门框边上。
我看到门框里有东西。
是很细很细的划痕,从上到下,一串。
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
门框内侧,用刀刻着一行一行的字,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是用手摸能摸出来。
我把手指放上去,一行一行地摸。
第一行:"秀兰,对不起。" 第二行:"囡囡,对不起。" 第三行:"我不能再记住你们了。"
底下,是一个日期。2003.3.14。
再底下,还有一行更浅的字,刻得更低,几乎贴着地: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赎回这里的所有时间,那就能把所有人的名字还回来。"
我蹲在那儿,手指贴着那一行刻痕。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她三条街以外的卤味香味带过来。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没有门板的门洞。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里面,很轻地,把灯点着了。
5 七条规矩之外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灯,灯是刚点着的,火苗有点晃。
"你回来了。"我说。
"我一直在。"他说。
"店门是关的。"
"店门关了,店还在。"他走进来,把灯放在柜台上,"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程砚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翻了旧报纸。"
"我翻了。"
他坐下去,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他的小臂很瘦,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白色的痕,横着的,一道一道,跟我的手背上那道一样。
"程砚是个麻烦。"他说。
"他买了三十年。"
"他买了四十年。"他说,"2035年那十年,他三年前就付了。"
"他凭什么。"
"凭钱。"他说,"凭他愿意出十倍的价钱,买别人当出来的时间。这世上想活的人多,想死的人也不少。"
"那些卖给他时间的人呢。"
"他们不知道他们卖给了谁。"他说,"他们只到这儿来,说我要换什么。我收了他们的时辰,他们拿走他们想要的。至于这个时辰最后去了谁身上,他们不问。"
"你也不问?"
"我不问。"他看着我,"我只管当。卖给谁,是沙漏的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沉的、像井一样的眼睛。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想把这些时间,一分一分全要回来呢。"
他笑了。
笑得很淡,很轻,嘴角几乎没动。
"那就是第七条的'代价'。"他说。
"什么代价。"
"店定。"他说,"这七条规矩的最后一条,从来没有一个字写清楚过。因为'代价由店定'这五个字里,有四个字,是由我这个店来定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说了一个事。
他说,这家店不是他开的。
他说这家店很久以前就在了,比他久,比这条巷子久。他说每一个开店的人,都只能开一段,然后交给下一个人。交的时候,要把自己的时间全部填进沙漏里,要把自己的名字从账册上划掉。划掉以后,店就归下一个人。
"你现在是第几个。"我问。
"第三十七个。"
"前面的人呢。"
"都在沙漏里。"
我抬头看那个沙漏。
白的沙,慢慢地落。
"他们愿意?"
"愿不愿意没用。"他说,"规矩就是规矩。这店不能断。断了,所有当出去的时间都会倒回原处,所有换走的心愿都会作废。有人会死,有人会重新欠一辈子。"
"那你可以不当啊。"
"我不当,"他说,"谁能当。"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凉的话。
"你翻报纸,翻账册,翻门框。"他说,"你在找一个人的名字。"
我站住了。
"你找到了什么。"他问。
"我找到了程砚。"我说。
"还有呢。"
我不说话。
"你没有找到那个名字。"他说,"因为你找的是'沈'字。你要找的不是这个。"
我转过身。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他把灯罩扣上,光暗了一下,"想明白了,你来。"
十二月,天冷了。
我每天晚上从公司出来,都拐进槐树巷。岔口有的时候在,有的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就进去坐。
店里有时候有客人。
我见到过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
那天我坐在长凳上,他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走错门的大学生。
他穿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脚上一双很旧的球鞋,鞋底都磨平了。他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医院的那种,白纸,折了三折。
"我想当东西。"他说。
"当什么。"掌柜的问他。
"当一个人。"他说。
我抬起头。
"哪个人。"掌柜的问。
他把那张单子放在柜台上。
"ICU里躺着的那个。"他说,"她叫什么我不知道。"
掌柜的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姓周。"他说。
"我不认识她。"男孩说,"她是三天前送进来的。我去医院看我舅,走错病房了。她一个人躺在那儿,没有家属,护士说她欠费。"
"你为什么替她出钱。"
"我不知道。"他说,"我进去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她的手在被子上面,很瘦,指甲缝里有灰。她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我不认识她。可是我站在那间病房里,我觉得我认识她。"
"那是你想多了。"
"我知道那是我想多了。"他说,"可是我晚上睡不着。我一直在想她的手。"
掌柜的没说话。
"我要多少钱。"男孩说,"她能活下来要多少钱。"
"那不是钱的事。"掌柜的说,"你要当什么。"
"我当我的记忆。"他说,"我当我想起来的、所有关于一个人的记忆。"
"你说的'一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男孩说,"我一闭眼,会有一个人。她背对着我,在厨房里做饭。我看不见她的脸。我想转过去看她,一转过去,她就没了。"
"她做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闻到过味道。"他说,"是咸的。"
我在长凳上,手指收紧了。
"她做的饭,是咸的。"男孩说,"我一直记得这个味道。我跟我女朋友说过,我小时候我妈做菜放盐放得多。可是我不知道我妈是谁。我没有妈。"
"那你妈呢。"掌柜的问。
"我妈据说生我的时候死了。"他说,"我舅舅养大的。我舅舅说我妈叫周秀,他说我妈长什么样他不记得,他说他记得我妈这个人,可是他说不出她长什么样。"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舅舅说这话的时候,我十五岁。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哪有人记得一个人,却说不出她长什么样。"
掌柜的把那本账册翻开。
"你要当,就要抵押一件东西。"他说。
"我抵。"男孩说,"我抵她。"
"哪个她。"
"病房里那个。"
"你抵她要换什么。"
"我要她活。"男孩说,"我拿我全部的记忆抵她活。"
"你的记忆能换的,不止一条命。"掌柜的说,"你抵掉的全部记忆,能换十年的时辰。她不需要十年。她只需要三个字。"
"哪三个字。"
"'她活'。三个字。"
男孩愣在那儿。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掌柜的说,"存在沙漏里。你以后想要什么,可以来取。"
"我不取了。"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把笔拿起来。
"我签。"
他签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往下写,纸被压得凹下去。他写的是"对一个人的全部记忆"这几个字。
写得一笔一笔,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墨。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等一下。"我说。
两个人都看向我。
"你再想一遍。"我说,"你签完,你就想不起那个味道了。"
男孩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
"你会想不起你为什么站在那间病房里。"
"我知道。"
"你会想不起你为什么想哭。"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去,很快地擦了一下脸。
"我想不起就忘了吧。"他说,"我一个人记着,太累了。"
他签完,掌柜的把纸收起来。
男孩站起来,把那张医院的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裤袋里。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撞了我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空的。就像有人在里面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了他。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喝了一半。
我走过去。
"你还记得昨晚吗。"我问。
"昨晚?"他抬起头,"我昨晚在哪。"
"你昨晚去了一条巷子。"
"我没去过。"他说,"我昨天去医院。"
他喝完豆浆,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我舅说我妈以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没的。"他说,"我进去看了一眼,不知道哪个房间。我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我哭了。"
"你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他说,"我站在那儿,闻到一股医院的味,我就哭了。"
我见到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当掉了三年,换她丈夫的病好起来。
签完字她坐在那儿哭。她说她丈夫不知道她来过,她说她丈夫要是知道了,会恨她。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恨。
我见到过一个老头。他当掉了两年,换他老婆走得"不疼"。
他说他老婆肺癌晚期,疼得厉害,每天夜里叫。他说他不求她活,他就求她不疼。
我见过一次程砚。
那天晚上下雪。
我来的时候,店里有灯,帘子掀着一半。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看到柜台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坐得很直,背跟尺子一样。他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很老式的,白金的,上面有一块深色的石头。
他正在签字。
那只手,我认得。
手腕很细,手指长,指甲短。他落笔的时候,无名指的关节微微凸起来。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签完,他把纸推回去。
"这次要多少。"掌柜的声音很平。
"二十年。"他说。
"你上次说十年。"
"不够了。"他说,"我的时间在往下掉,比以前快。"
掌柜的没说什么。他把那张纸收起来,翻开账册,找到那一页,写了一笔。
程砚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我。
他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位是。"
"客人。"掌柜的答。
"客人。"他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像在辨认什么,"你叫什么。"
我没答。
"我姓沈。"我说。
他脸上的笑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沈。"他说,"好姓。"
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在我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爸爸也来过这儿。"
雪下到半夜。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掌柜的在后面烧水。
我忽然明白了我一直在想的那件事。
他说我找不到那个名字,因为我找的是"沈"字。
可我妈姓陈。
如果一个人被从户籍上撕掉了,从照片上裁掉了,从所有记忆里抹掉了——那么他留给女儿唯一的东西,就是一个姓。
我的姓是沈。
我妈不姓沈。我外公也不姓沈。全家的户口簿上,只有我一个姓沈的人。
这个姓是撕不掉的那一部分。
我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赎一个人。
不是我妈。我妈已经走了四年,她的时辰也存下来了。我要赎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刻字的人。那个把自己二十年换给我妈活的人。那个在门框上刻了"对不起"的人。
我要把他的名字,从他所有被抹掉的地方,一个一个找回来。
我把手放在那个沙漏上。
白沙的下面那一层,托着一层很薄的、暗红色的东西。
我抬头问掌柜的:"赎一个人要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我。
"要看这个人当了多少。"
"二十年。"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那不是二十年。"
"什么意思。"
"你当出去的是十年,你换的是见一面。"他说,"你知道他当出去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当出去的,是'被记住'这一件事。"他说,"这件事不在时辰里。它在字数里。"
"字数?"
"你数过账册吗。"他说,"每一笔账,后面跟着几个字。'十年'两个字。'二十年'三个字。'见一面'三个字。'他老婆活'五个字。"
"这些字加起来,就是他抵押的东西的价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像我想的那样。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意。
这是一本账。一本在数的账。
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前一天。
我来的时候,店门口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旧的铝盆。盆里有水,水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有一片石榴叶,冻在里面。
我把铝盆端起来。
冰化了。
水面上,有一张很薄很薄的纸,湿透了,字全花了,只剩一行能看清:
"十二月二十二,不夜。沙漏倒转。"
我端着那只盆进去。
里面没有人。
只有柜台,油灯,沙漏。
沙漏的白沙,上下两球,在同一个高度。
它不落了。
它停了。
我坐在柜台前面。
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看着上面那句话。
十二月二十二。
明天。
6 冬至
冬至那天,我请了假。
我在下午四点就回了家,睡了一觉。晚上十点半我醒了,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出门。
外面很冷。襄阳的冬天,湿冷,穿多少都不够。
我从槐树巷进去。
岔口在。
灯在。
但是巷子不对。
石榴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挑在天上。墙上有一层霜。远处的那盏灯,不是黄的,是白的。
我走过去,掀开帘子。
里面,灯是白的。
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站着,背对着我。
那不是他。
那个人穿一件旧棉衣,背影比掌柜的矮一点,肩膀窄。
"你来了。"那个人说。声音也不是他。
"掌柜的呢。"我问。
"在沙漏里。"那个人转过身,"今晚倒转,他得在里面。"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没有光。
"你是谁。"
"我是第三十六个。"她说,"上一个是他的前一个。今晚倒转,前一个会在里面。我是来看门的。"
她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那条长凳。
"坐。"
我坐下。
"倒转是什么意思。"
"每年冬至这一个晚上,沙漏倒着走。"她说,"这一个晚上,所有在这里被当出去的时间,都会短暂地回到原处。"
她指着门外的方向:"你出了这道帘子,就能看见你自己当掉的那部分。"
我没动。
"看见会怎么样。"
"看见就是看见。"她说,"一个晚上。"
我掀开帘子出去。
巷子变了。
不是这条老街了。
是一条很亮的街。有梧桐树,有路灯,树下有一辆婴儿车,一个男人弯着腰,正在给一个小孩戴帽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那个男人抬起头。
是我。
我老了十年。眼角有纹,头发里有一点白,但是我认得出来,那是我的脸。我穿着一件灰毛衣,那件毛衣我现在还没有买。
"她不肯戴。"那个男人跟我说,语气很自然,像对着一个熟人,笑着说,"你看,她不肯戴帽子。"
婴儿车里的小孩,两三岁的样子,脸冻得红通通的,两只手伸出来推帽子。
我在那儿站着,说不出话。
"妈妈呢?"我听见自己问。
"在里面煮汤。"他说,"今天是冬至。"
屋檐下有一盏灯,是暖黄色的。窗户透着光,里面有人影在动。
那个人影走到窗边,掀了一下窗帘。
是我妈。
她比走的时候还要老,头发白得多了,腰也弯了点,但是她在那儿,她在做饭,她活着。
我站在街上,两只手垂在身子旁边,一动都不敢动。
"进去啊。"那个男的"我"说,"外面冷。"
"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怪。"他笑了,"进来。"
他就这么推着婴儿车,往门口走。
门开了。
里面有热气。
我妈在厨房里回头,看见我,说:"回来了?洗手。"
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两个小时。
那个小孩叫沈知雨。她两岁三个月。她喜欢吃番茄炒蛋,而且她吃的番茄炒蛋,也是咸的。她会说一整套话,说得不清楚,但是能听懂。她说奶奶的汤好喝。她说爸爸的胡子扎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织毛衣。那件毛衣织得很慢,灰色的,很小的尺寸。
"这是给谁织的。"我问。
"知雨。"她说,"她长得太快了,去年的就小了。"
我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看着她织。
"妈。"我说。
"嗯。"
"你过得好吗。"
"好。"她说,"就是有点累。"
"累什么。"
"带孩子。"她说,"这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样,睡觉爱踢被子。"
我低下头。
"妈,"我说,"我明天就得走。"
她的针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她说,"你不是我女儿。"
我抬起头。
"你是她的'十年'。"她说,"我看得出来。我女儿眼下有颗痣,你没有。"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眼下确实有一颗痣。我从小到大都有。可是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
"妈——"
"你回去吧。"她说,"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不回去。"
"回去。"她说,"她还在等你。"
我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下雪了。
我在雪里站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帘后面,我妈的影子,还在那儿。她在织毛衣,慢慢地,一针,一针。
我把脸埋进围巾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我当掉的十年,没有被浪费。
它是被"用"了。它在另一个世界里,正在活。有一个我,在替我把那十年活掉。她会结婚,会有一个叫沈知雨的孩子,会在冬至这天,跟我妈一起吃一碗热汤。
那十年,比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好。
我这样的一个人,拿自己的十年,买了一个更好的自己。
"看完了。"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坐在柜台后面。
"看完了。"我说。
"难受吗。"
"难受。"
"这是最轻的一种。"她说,"真正的难受,是看见自己当掉的那部分,过得不好。"
她指了指柜台上的沙漏。
"现在它在走。"
我看过去。白沙在落,落得很慢,一滴,一滴。
"还有半个钟头。"她说,"半个钟头以后,天亮了,它就倒回来了。"
"倒回来会怎么样。"
"这半个钟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回长。"她说,"包括人。"
我看着她。
"你是说,我妈……"
"不。"她说,"你妈已经走了。走了的人是回不来的。往回长的,是时间本身。"
"那回不来的那些人呢。"
"在沙漏里。"她说,"那半个钟头,他们会从沙漏里出来。"
那半个钟头,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三十分钟。
店里没有客人,也没有风。
沙漏的白沙落着。
忽然——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那个女人站起来,去掀帘子。
帘子掀开的瞬间,我看到外面站满了人。
巷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穿旧棉衣的,有穿西装的。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抬着头看天。他们都很安静。
"他们是谁。"
"被当掉的时间。"那个女人说,"有些是人,有些是那段时间本身。"
"他们出来干什么。"
"看看。"
她说,"一年一次,看看自己原来的主人。"
她指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里。"她说。
我顺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们,穿着深色的旧外套,个子高,肩膀窄,走路有点外八。
那个人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认不出他。
可是我的骨头认出了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走过来。
他做了一个手势——把手抬起来,放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放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一直站着。巷子里那么多的人,只有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摇了摇。
不要过去。
我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巷子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开始变淡。
先是最远的那几个,然后是一层一层的。
最后是他。
他变淡,但是他没有走。他一直在那儿站着,看着我,直到我自己也变淡。
"半个钟头到了。"
那个女人把我扶坐下来,递给我一杯水。
"看见了吗。"
"看见了。"
"谁。"
"我父亲。"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问。
"我知道。"她说,"他是第三十六个的前一个。"
7 账册
冬至第二天,我在店里坐了一整天。
冬天的阳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是冷的白。
账册摊在我面前。我从第一页开始翻。
前几页的墨很旧,有些字都洇成一团了。我硬着头皮看,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年月。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那一页,上面写着:
程砚。1995年。十年。 程砚。2005年。十年。 程砚。2015年。十年。 程砚。2025年。十年。 程砚。2035年。十年。(预付)
我往后翻。
那一页的后面,贴着一张更小一点的纸,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
上面只有一行:
沈。2003年。二十载。抵:被记住。
落款的地方是空的,签名被撕掉了。
我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沈。"只有一个姓。
"2003年。二十载。"
"抵:被记住。"
我把手放上去,纸是凉的。
"这个'沈'是谁。"我问。
掌柜的站在我背后。他一直在。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了。
"你猜不到吗。"他说。
"我猜到了。"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沈晚。"
"那他就叫沈。"
我没听懂。
"每一个被'抵掉'的人,都没有名字。"他说,"账册上只能写姓。因为姓是撕不掉的,名字是能被撕掉的。他抵掉的是'被记住',所以他的名被从账册上撕下去了。留下来的是姓。"
我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那我为什么叫沈晚。"
"因为有人给你留了这个姓。"他说,"名字是你妈起的。姓是他留的。"
我在那家店里待了七天。
我在这七天里,把账册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我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账册上每一笔的最后一个字,都对不上。比如"二十载"这三个字,前面的字是"抵:被记住"。
"这些字是什么。"我问。
"算钱用的。"他说,"每一笔典当,不是用时间换的,是用'字'换的。"
"什么意思。"
"你写多少字,换多少东西。"他说,"时间只是计价单位。"
"那怎么算。"
"看你要换的东西有多重。"他说,"如果你要换一个人的命,你要写一句'他活',三个字。可是这句'他活'不能凭空出现。它得从某个地方借来。"
"从哪借。"
"从'你被记住'里借。"他说,"一个人的名字,能被记住多久,就是多少个字。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被人记住的年数,一个字,一年。"
"那……"
"那什么。"
"那如果他抵押了'被记住'……"
"他就把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一个字一个字划掉了。"他说,"他老婆的记忆,他女儿的记忆,他亲戚的记忆,全划掉了。一共划掉了多少年?他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不能算,一算,就划不动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悬着。
"他留了多久给我。"
"他留了十几年。"掌柜的说,"他划掉了三十年,留了十几年。"
"留给谁。"
"留给你。"他说,"你现在还记得他吗。"
"我不记得。"
"可你知道有他。"他说,"这就是他留给你的那十几年。你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可是你知道有一个他。这一点,就是他留给你的。"
第二件事:程砚。
我抄到程砚那一页的时候,发现有不对。
那一页的顶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被擦掉了一半:
"程砚,本非客,是"
后面被擦掉了。
"这本账,是手写的。"我说,"程砚第一笔是什么时候。"
"1995年。"
"他那年四十四岁。他死了。"
"他死了。"掌柜的说,"医院判了,家属签了。他到这儿来的时候,是被人扶着的,脸都是青的。"
"他换了多少。"
"他换了'他活'。"掌柜的说,"三个字。"
"那他用什么换的。"
"用他的'被人记住'。"掌柜的说,"他签了字,抵掉了他所有的名字。所以从1995年以后,全城没有人记得那个死掉的程砚。"
"那现在这个程砚是谁。"
"是他。"掌柜的说,"他活着。可是他不被记得。"
我打了个寒战。
"那报纸上……"
"报纸上是另一个程砚。"他说,"他那年死了。登了他的讣告。可是他现在活着。活着的这个人,用的是死掉的那个名字。"
"他为什么还能用。"
"因为名字不是他的了。"掌柜的说,"他把名字当掉了,名字就成了'库存',谁都能取。他每次到这儿来买时间,就要再取一次名字。他每次取,就要再当掉一次'被人记住'。"
我把笔放下。
"他每次买十年,就再忘掉自己十年?"
"嗯。"
"他忘掉自己十几年了。"
"三十年。"掌柜的说,"再加上预支的十年,四十年。"
"那他现在……"
"他现在脸都没了。"掌柜的说,"你看见他脸了吧。"
"看见了。"
"你明天再看,就记不住了。"
第三件事:我看见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在账册的最后几页,有一整页被人用笔划了很多道。
那不是普通的划,是那种狠了心的划,墨把纸都磨破了。我凑近去看,勉强看出了几笔。
那不是"沈"字。
是一横一竖一撇。像什么?
我抬起头。
"这一页是什么。"
掌柜的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那一页上放了一下,然后拿开。
"这一页是我。"
我没有问。
我只是把那本账册合上,把它推回去。
"我想赎他。"
"赎谁。"
"沈。"
"哪一个沈。"
"刻字的那个。"
他看着我。
"赎他,要把他的名字还给他。"我说,"要把他的名,从账册上,从照片上,从户口簿上,从我妈的记忆里,从我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还回去。"
"还回去以后呢。"
"他就被记住了。"
"被记住以后呢。"
"他的时辰就会往回长。"我说,"他就不用一直站在这家店里。"
他看了我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你知道赎当的价钱吗。"他说。
"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账册翻开,翻到很后面,指着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墨色很新:
"赎:全部。"
"要把'沈'的名字赎回来,"他说,"你要付的不是二十年。"
"是什么。"
"是你自己。"他说,"你要接班。"
8 接班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整整一夜。
他说,这家店的第三十七个,是他。
他说,他也不是自己要来的。他是第三十六个交给他的。
"第三十六个是谁。"我问。
"你母亲。"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
"她来的时候,是2003年3月。"他说,"她刚醒过来,脾切了,人瘦得像一张纸。她不知道她男人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她为什么来。"
"因为她发现她男人不见了。"他说,"她从医院回到家里,家里少了一个人,可是她记不起来少的是谁。她看着照片,照片右边被裁了,她想不起来那里原来站着谁。她翻户口簿,户口簿少了一页。"
"她难受。"
"她难受了半年。"他说,"半年以后,她在这条巷子里,看见了这家店。"
"她进来。"
"她进来。她问,我男人呢。"
"你怎么说。"
"我说,他把自己当掉了,换你活。"
"她怎么反应。"
"她哭了。"他说,"她在这儿哭了三个钟头。我给她递了三块布。"
"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要把他赎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赎他,要接班。"
我坐在那儿,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回走。
"她接了?"
"她接了。"他说,"她接了三年。"
"三年。"
"三年。她做了三年的店主。她把沙漏、账册、灯,全都捧着。她每天晚上开门,接待来当时间的人。她给每个人都讲七条规矩。她给每个人都说一句'想好了再来'。"
"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她怀了你。"
我抬起头。
"她在店里做了三年。"他说,"三年里,她每个月回一次家,去看她女儿。她不能把女儿接来店里。当铺有个规矩——店主的时间全在沙漏里,孩子要是住在店里,孩子的时间会从沙漏里漏出去。"
"漏出去会怎么样。"
"孩子会长不大。"他说,"会活得很短。"
"那她怎么办。"
"她做了一件事。"他说,"她把店主的位置,交给了我。"
"交给你。"
"她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他说,"她当了十年,换她可以离开这家店。"
"十年。"
"十年。"他说,"她本来能活到二〇三二年。她只活到二〇二二年。"
我坐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
"她把那十年,换了一个'回去'。"他说,"回你们那个家。"
"回那个家。"
"回那个家,带着你,从四岁过到十四岁。"他说,"那十年,她过得很好。她给你量身高,在门框上划杠。她给你做番茄炒蛋。她给你买书包。你上了高中住校,她又一个人过了几年。"
"然后呢。"
"然后她过了十九年。"他说,"从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二二年。"
"2022年11月3日。"
"对。"他说,"那天她走。"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知道,你就不会来。"他说,"你要是知道这家店,你从小就会来。你小的时候来,你就会把自己当掉。"
"那她现在在哪。"
"她走了以后,她的时间也进了沙漏。"他说,"她是第三十六个。她的时间在沙漏里。"
"我能看见她吗。"
"你看过了。"他说,"昨天。"
我站起来。
"她为什么要把店交给你。"我说,"你是什么人。"
他没有答。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你没有可以见的人。你说你谁也不欠。"
"我是第三十七个。"他说,"我是她之后接手的。"
"你从哪来。"
"从2003年3月14日来。"他说,"那天晚上,这条巷子里有两个人。"
我看着他。
"一个是你母亲。"他说,"她刚醒,她来找她男人。"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她男人。"他说,"他已经把自己当完了。他还剩一点,一点点。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走进来。他没有脸了,因为他把'被记住'抵掉了。他的脸,从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擦掉了。"
"那你怎么会是他。"
"因为他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也没法回去了。"他说,"他就站在这条巷子里,站着。他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他走进来,坐在柜台前面。"
"坐在这儿的第三十六个,是你母亲。"
"第三十六个看见他,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来当的。"
"第三十六个说,你还有什么可当的。"
"他说,我还有一点。"
"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填进了沙漏。然后他换了一件东西——"
"换什么。"
"换这家店。"他说,"换这家店能一直开下去,换他的女儿有一天能进来。"
我看着他。
"那你是谁。"
"我是那点时间。"他说,"我是他填进沙漏里的最后一点时间,被捏成了一个人。我在这家店坐了很久,等着第三十六个把我扶正。"
"他给了你什么。"
"他给了我一句话。"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沈的女孩走进来,你就告诉她——"
"告诉我什么。"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那口很深的井,忽然有了一点水光。
"告诉她,番茄炒蛋要多放半勺盐。"
我在那天晚上,坐在那家店里,哭了很久。
我哭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递布。
他把油灯的火苗挑亮了一点。
"我要接班。"我说。
"想好了?"
"想好了。"
"接班以后,你就不能离开这家店。"他说,"你可以出去,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你不能出襄阳,不能出这条巷子太久。你得每天晚上,把灯点上,把帘子掀开,等人来。"
"我二十七岁。"
"你二十七岁。"他说,"你的十年已经当出去了。你接班,你就把自己的时辰全填进沙漏。你会不老,你会不死,你会在这家店里坐着,看三百年,五百年。"
"那我会被忘记吗。"
"你会。"他说,"所有店主都会被忘记。你的头发会一直是黑的,你的脸会一直是这样,你会坐在这个柜台后面,看着来的人哭,看着他们签字,看着他们拿走自己要的东西。你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那我会记得我父亲吗。"
"你会记得他一件事。"他说,"你会记得,番茄炒蛋要多放半勺盐。"
那一晚,我把七条规矩抄了一遍。
我抄得很慢,一笔一笔,用那支老蘸笔。
抄到第七条的时候,我的笔尖停了一下。
"第七条,代价由店定。"我说,"如果我要赎一个人的名字,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从此以后,不再记得你自己。"
"那我记得什么。"
"你记得所有来找你的人。"
午夜十二点,我坐在柜台后面。
他在我对面,站着。
他把沙漏端起来,放在我手里。
白沙在玻璃里面落,很轻。
"喝完这杯水。"他说,"你就接班。"
我端起那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下去了。
9 名字
接班以后的第一件事,是赎"沈"的名字。
他教过我怎么赎。就在我喝那杯水之前。
赎一个被"抵掉"的名字,要把这个名字从所有被抹掉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找回来。
第一个地方:户口簿。
我从家里那本黄纸本子里,把撕掉的那一页找出来。那页纸已经被撕得只剩边。我用胶把边粘在一张白纸上,然后从我妈的缝纫机盒子里,找到了那张"三口"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秀兰、囡囡。他要是有一天想起来,就把这张给他。"
我把这张照片翻过来,对着光。
照片背面有一层很薄的墨,是当年洗照片时留下来的印子。我把手机打开,放大,一点点辨认。
有一个字,只剩下一半。
我把手放在那上面。
"沈。"我说。
那个字,在纸上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第二个地方:账册。
账册上"沈。2003年。二十载。抵:被记住。"那一行,最后一个字,被撕掉了。撕的时候,留下了一点纸边。
我把别的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沈"字,然后按在那一行的缺口上。
第三个地方:门框。
门框上刻的字,是我父亲自己刻的。
"秀兰,对不起。" "囡囡,对不起。" "我不能再记住你们了。"
我把手放在那些刻痕上,我说:"我记住了。"
第四个地方:我妈的记忆。
我妈已经走了。可她的记忆,还在沙漏里。
我端着沙漏,把它放在桌上,然后说:"陈秀兰。你丈夫姓沈。"
沙漏抖了一下。
白沙里浮起一层很浅的东西,像灰。
"他是个高个子,走路外八。他话不多,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他做了一件很傻的事,为了让你活下去,他把自己从你的记忆里抹掉了。"
白沙又抖了一下。
"可你还是记得他。"我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你半夜会醒来,摸一下床的右边,那里是空的。你煮饭的时候会多煮一碗。你收衣服的时候,会把一件男式的衬衫,从衣架上收下来,然后叠好,放进柜子最里面。"
"你不知道那是谁的。可是你叠了二十三年。"
白沙慢慢地,落下去。
第五个地方:我自己的记忆。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我父亲姓沈。"我说,"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我四岁那年,把我妈的命换回来了。"
"我小时候,有过一次发烧。我记不清是几岁。我记不清是谁背着我去医院。"
"我记得一个背。很窄。有点硌。背上有一颗痣,在脖子下面一点点。"
"我记不清那是谁。"
"可是我知道那是谁。"
那一夜,沙漏倒转了。
不是冬至。是我赎名字的那一夜。白沙从下往上走,一粒一粒地,往上飞。
飞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上球的白沙只剩下一点点。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沙漏,眼看着那些白沙一粒一粒落回下球。
我知道,我赎回来了。
一个人,从所有的忘记里,被赎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老房子。
我妈走了以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我没卖,也没租。
我打开门,进去。
屋子里的味道,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种味道。樟脑丸,灰尘,和人。
我走到阳台,把洗衣机的盖子打开。
里面有一件衣服,藏青色的,男式的,袖子磨破了。是我妈叠好的。
我把它拿出来,抖开。
衣服的领子后面,缝着一个小布条,上面用黑线绣了两个字。
沈砚。
那件衣服我在手里捧了很久。
藏青色的,那种老式的、厚的料子,是九几年男人爱穿的那种。领子磨得软了,后颈那里有一道汗渍,洗不掉,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我把衣服抖开,袖子展开,对着窗外。
窗外是我们家那棵老槐树的顶。
我忽然发现,衣服的袖子里掉出了一点东西。
是纸。很薄的一点,塞在袖子的夹层里。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带格子的信纸,一页撕下来的,边缘不齐。纸很脆,展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像蝉翅膀一样的声音。
字是蓝黑的,写得慢,一笔一笔,横平。
"给我闺女: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本来是想着叫你一声囡囡,可是这封信,是等到你以后大了才看的。你大了,我大概就没资格叫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妈刚出院。她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像在跟谁生气。
我今天下午去医院后面那条巷子,把字签了。签完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我试了试,我记不清你妈的脸了。我记不清你妈的脸了。这件事我得写下来,不然我怕我忘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你妈会给你起名字。她起名字好听。
你要是有一天,在什么地方看见一个男人,他很高,走路有点外八,他不看你,他看着你妈。那个人是我。
你要是有一天,看见一家店,门帘上有两个字,叫寸阴。你不要进去。
要是你进去了,你就当没见过我。
我在里面,我给你妈留了十年的灶火。
囡囡,你要听话。你要吃饭。你不要学我。你要学你妈——你妈厉害,她一个人能把日子过成日子。
沈砚。"
我看完,把它折起来。
折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折好,我又把它展开,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我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我记不清你妈的脸了"那一句,我停住了。
我把信放回衣服里,卷好,抱在怀里,坐在那间空屋子的地板上。
地板凉。
我坐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我为什么哭不出来。
因为我已经不是我了。接班以后,很多事都一点一点薄下去了。
可是那天下午在她那间空屋子里,我记得很清楚。
我到那时候才知道,我妈为什么这辈子都不提他。
不是因为她忘了。
是因为她答应过,不进去。
她没答应。她进去了。她看见了那家店,她看见了那个人。她坐在柜台前面,她哭了三个钟头。
然后她做了那件事。
她用自己所有的时间,换了一个东西。
她换的不是"把他赎回来"。
她换的是"让女儿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我才不知道。所以我二十七岁才走进那条巷子。
那天晚上,我把这封信带去了店里。
店里没有人。
我把信放在柜台上,把手放在沙漏上。
白沙在落。
落得很轻。
"我找到了。"我说,"我妈给他留的信。"
那一刻,沙漏里的白沙动了一下,像水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是他的声音。
"那你读吧。"
"信上写着,叫我不要进去。"
"你已经进来了。"
"信上还写着,"我说,"他记不清我妈的脸了。"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他记不清的时候,很难受。"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看着他。"他说,"他站在巷口,一年站一次。他站的时候,一直看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你们家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留在了店里。
我把它夹进账册,夹在"沈。2003年。二十载。抵:被记住。"那一页的旁边。
"你以后要是有客人问起'赎'这个字,"他说,"你就给他们讲这封信。"
"讲哪一段。"
"讲'我记不清你妈的脸了'那一段。"他说,"这是赎当的真相。赎一个人,不是把他从沙漏里捞出来。是替他再记住一次他的脸。"
我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讲这一段。
因为这句话,是这家店所有规矩里,唯一一句真心话。
其他的七条,都是规矩。
只有这一句,不是。
10 四十年
程砚是在腊月初八那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写字。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换人了。"他说。
"换人了。"
他走到柜台前面坐下。
"上一次的掌柜的,去哪了。"
"在里面。"
"他愿意?"
"他愿意。"
他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敲了一下。
"我这次要十年。"
"你上次要二十年。"
"我上次多要了。"他说,"我算错了。"
"你算错了什么。"
"我算错了我还能活多久。"他说,"我买的时间,不是从别人那儿买的,是从'我还剩多久'里买的。我每次买十年,我就要从后面借十年。我借了四十年了。我的时间,现在不是往前的,是往后的。"
"那你还买。"
"我不买,我就没了。"
他把西装扣子解开,往后靠了一下。
"你父亲,是不是也在这家店里。"
"是。"
"我知道。"他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了。"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1995年。"他说,"我被人扶着进来的。那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留一撮胡子,说话很慢。"
"不是他。"
"不是他。"程砚说,"我第三次来,才看见他。"
"哪一年。"
"2003年。"他说,"我进门的时候,巷口站着一个人。他脸上是空的,我不敢看他,我就看了一眼他的衣服。靛蓝色,洗得发白,袖子卷到小臂。"
"他跟着你进来。"
"他跟着我进来,坐在柜台后面。他一坐下,就有了那种'你看得出那是一个人'的样子。"
"他是第三十七个。"
"不。"程砚说,"他是第三十六个的前一个。那时候,他是店主。"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那时候还是店主?"
"他那时候刚当完自己的时间,"他说,"剩下的那一点,正好够把店接手。他做了三年。"他看着我,"做了三年,然后你母亲接了过来。"
"他把位置让给了你母亲。"
"她接了店,他没有走。"程砚说,"他就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做。他不说话,也不坐下。我来了两次,两次他都站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母亲接店的第三年。"程砚说,"那年冬天他来,比平时瘦。他在店里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自己剩下的全部填进了沙漏。填完以后,他就不在了。"
"不在了?"
"不在了。"程砚说,"可他没有走。他站在巷子里。每年冬至,我都看见他。他一直站在那个巷口。"
程砚在我这签了十年的字。
签的时候,他的手很抖,笔在纸上拉出了一道墨。
"你这次用什么抵。"我问。
"我还有什么。"他说,"我抵完了。"
"那你签什么。"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我。
他现在的脸,我已经记不住了。他的脸在变,每一天都在变,就像有人不断地在擦。他的眼睛是灰的,他的嘴唇是没有颜色的。
"我签我自己。"他说。
他在腊月初八那天晚上,把自己签掉了。
那张纸上,他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他把纸推过来,我收下,夹进账册。
他站起来。
"我走以后,"他说,"有些人会来找我。"
"谁。"
"我的家人。"他说,"我还有家人。他们还记得我。他们记得那个1995年死了的程砚。"
"他们记得的是死掉的那个。"
"他们记得的也是我。"他说,"一个人,不能一边被人记得,一边没有人记得。我借名字借得太久了。"
"你借了多久。"
"三十一年。"
"那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找我。"他说,"会有一个人,走进这条巷子,问,我爸爸呢。"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就告诉他,我不知道。"
11 他来找我
程砚走的第三天,有人来了。
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挽起来,脸上有一点妆。
她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可以进吗。"她问。
"可以。"
她进来。坐在那条长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我找一个人。"她说。
"谁。"
"我爸。"
"你爸叫什么。"
"程砚。"
我抬起头。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姓程。"她说,"我叫程静。我爸是砚成集团的创始人。他1995年死的。"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在街上看见他了。"她说,"三天前。在解放路。他背对着我,穿一件西装。我喊了一声爸。"
"他回头了。"
"他回头了。"她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他走得很快。我追,追不上。"
"你走了以后,一直在找。"
"一直在找。"她说,"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这条巷子。"
她把一个小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给一个小孩系鞋带。
"这是我爸。"她说,"1995年3月,捐资修建儿童活动中心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
"你要是进去找他,"我说,"你找不到他人。"
"为什么。"
"因为他把自己签掉了。"我说,"他签了'他'。"
"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他就没有了。"
她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是他剩下的那一点。"我说,"他还能有几天。"
"几天。"
"我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我想见他一次。"她说,"就一次。"
我带她去了那个地方。
不是夹层。是她父亲剩下的那一点时间。
那天下午,我关了店,带着她,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深处有一条很窄的路。走过七道门,第八道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屋子,很旧,有股潮气。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茶。
程砚坐在那儿。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一点疲惫。
"你来了。"他说。
"爸。"她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他说,"坐下。"
她坐下。我在门外站着,把门带上了一半。
我听见里面说话。
"爸,你为什么……"
"我一直活着。"他说,"我活了三十一年。"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我不能回家。"他说,"你妈1998年走的。你那时候八岁。你记不记得,你妈走的那天,你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我记得。"
"我也在。"他说,"我站在楼下。我看着你,我没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上去,我就得说话。"他说,"我一说话,你就得记住我。你一记住我,我就得还。"
"还什么。"
"还我借的东西。"他说,"我借了时间。我拿'被记住'还。"
她哭了很久。
我在门外站着,听着那种哭声。那种哭不是小孩的哭,是一个四十岁的人,终于哭出来的哭。
哭完以后,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门开了,她出来,眼睛红通通的,脸上有一点点笑。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在1995年3月18日,给一个小孩系了一次鞋带。"
她走了以后,我进去收拾桌子。
程砚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我走过去,看他的脸。
他的脸空了。
不是白的,不是青的,是没有了。像一张纸上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他没有说话。
我把他面前的茶端起来,倒进了院子里的土里。
第二天早上,报纸上登了一条消息。
《砚成集团名誉董事长程砚逝世》
配图,是一张旧照片。1995年的。
那时候他还活着。他穿着西装,站在一群小孩中间,正在给一个小孩系鞋带。
12 我的店
我现在是第三十八个。
我把店开在这条巷子里,每天傍晚点灯,掀帘子,等人来。
来的人不一样。有学生,有老人,有刚生了孩子的妈妈,有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他们进来,坐在那条长凳上,我给他们倒一杯热水,然后跟他们说七条规矩。
我说:只能当自己的时间。我说:时间出去了就回不来。我说:要抵押一件记忆。我说:当出去的时间会存进沙漏。我说:想赎,要付等价,或者更贵的东西。我说:签了不能反悔。我说:反悔的代价由店定。
然后我说:想好了再来。
有的时候,会有一个人来。他什么也不当。他就坐在长凳上,打毛衣。
张桂芬现在每个月来一次。她孙子已经两岁了,会走路了,会叫她奶奶了。她说她孙子长得像她儿子小时候,也是一样的塌鼻子。
她说她现在不怪她儿子了。她说她儿子修车修得好,去年自己开了个铺子。
她说她那个十年当得值。她说她那十年不是白当的,她那十年在这家店里,存着,很干净。
接班以后,我丢的东西,是一点一点丢的。
不是一下子忘干净。是一年比一年薄。去年我还能记得我上班那栋楼的电梯有二十三层。今年我记不清有多少层了。去年我记得我妈煮汤用哪一种锅。今年我记得汤的味道,不记得锅。
但有两件事,我一直记得。
一是番茄炒蛋要多放半勺盐。
二是这家店只写"当"和"赎",没有写"不管"。
接班第三个月,一个姑娘来了。
她站在帘子外面,没有进来,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这儿……真的能当时间?"
"进来。"我说。
她进来,坐在长凳上。她穿一件米色的短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围巾没解。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一个很旧的男式钱包。
"你从哪知道的。"我问。
"他手机里有一个地址。"她说,"地址写的是槐树巷七号,但是槐树巷没有七号。"
"你怎么找到的。"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五天。"她说,"我每天晚上来,从七点走到十一点。我看到过三次灯,但是我找不到门。昨天晚上下雪,我在这条街上哭,然后我看到一个岔口。"
她把那个钱包放在柜台上。
"我男朋友的东西。"她说,"他的身份证、他的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认识你了,你就来这儿'。"
我没有伸手去拿那个钱包。
"他叫什么。"
"周牧。"
我抬起头。
我记得那个男孩。他坐在那条长凳上,抱着膝盖,一句话都没说,签完字拿了钱就走。他走的时候撞了我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空的,就像有人在里面把灯关了。
他签的字是:抵押"对一个人的全部记忆"。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三个月前。"她说,"他在楼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绕过去了。我喊他,他停下来,看着我,说'你谁啊'。"
"你当他是开玩笑。"
"我当他是开玩笑。"她说,"我打了他一拳,他躲开了。他躲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对。不是那种闹着玩的表情,是那种——我看到一个陌生人突然打我的表情。"
她低下头。
"后来他把我们所有的照片,全部删了。他把我从他的通讯录里删了。他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他把我们两个人住的房子,退掉了一半的租金,然后搬走了。"
"他给你留了钱包。"
"他留在我门口。"她说,"他用一个信封包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知道你的名字。"
"他知道。"她说,"他不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叫许清,他知道我住在哪,他知道这三年。他就是不认得我了。"
我把七条规矩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打断我。
"抵押记忆,永久剥离。"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忘掉的东西,要不回来了。"
"永久?"
"永久。"
她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外面起风了,帘子被吹起来一角,又被放下去。
"那我要当。"
"你当什么。"
"当我的十年。"她说,"换他记起来。"
"换不了。"我说,"他抵押的是记忆,不是时间。赎回记忆,要用别的东西。"
"要用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账册上没有写过。"
她抬起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她说,"问那个写账册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账册翻了三遍。
在最后那一页,三个很新的字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从来没注意过。铅笔写的,很浅:
"赎忆:须他人代记。"
我盯着那五个字。
他人代记。
我父亲抵押的是"被记住"。我母亲用她所有的记忆留住他,她用"叠一件衣服"这种方式,留了二十三年。
所以"代记"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愿意替他把那段记忆记住,那段记忆就可以还回去。
可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放在沙漏上。
沙漏是凉的。凉得很轻。
"我想问一件事。"我说。
没有回答。
"赎忆,代价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店里。
我在一间隔层的屋子里。
那里面没有灯,只有一点点光,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不是掌柜的,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我父亲。
那个声音很老。它说话的时候,像是有很多人在说,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赎忆,"它说,"要付三年的'记'。"
"三年的'记'是什么意思。"
"三年,你要替他把那段记住。"
"记住会怎么样。"
"你会疼。"
"疼多久。"
"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那段记忆就归他。你忘掉。"
我睁开眼。
我在柜台后面坐着。油灯在桌上,火苗很直。
我的手背上,那道白印旁边,多了一道很浅的、细的痕。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我把许清叫来了。
"我可以帮你。"我说。
她抬起头。
"但是有一个代价。"我说,"我要替他把那段记忆记住三年。三年里,我会疼。三年以后,我把这段记忆还给他,我就忘了。"
"那我呢。"
"你会记得。"
"我不会疼?"
"你不会。"
她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说,"你为什么要疼。"
"因为这家店的规矩里,没有'不管'。"我说,"这家店只写'当'和'赎'。没有写'不管'。"
那一夜,我把手放在沙漏上。
白沙在落。
许清坐在我对面,把手放在柜台上,一只手压在另一只手上。
"你要给我讲一遍。"我说,"从头讲。从你们认识那天讲。"
"他是修车的。"她说,"我在他店里修过车。"
"从哪天开始讲。"
"2019年3月。"她说,"那天我开车去他店里。我的车胎扎了。他把轮胎拆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把那个钉子拔出来。他手上全是油。他抬起头,跟我说,'扎的是一颗螺丝钉,不是钉子'。"
"我说,那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钉子扎的,是直着进去的;螺丝钉扎的,是拐着弯进去的。拐着弯进去的,补不了。"
"我说,那我这胎就废了。"
"他说,不废。我给你换一个二手的。"
"我说我没钱。"
"他说,不要钱。"
她笑了一下,眼里有水。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说话很少,但是他做事。"
她讲了一个晚上。
她说他们在一起三年。她说他不爱说话,但是他做饭。他说他会做三样菜:番茄炒蛋、粉蒸肉、丝瓜汤。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哪三样。"
"番茄炒蛋,粉蒸肉,丝瓜汤。"
"他做的番茄炒蛋,是什么味道。"
"咸的。"她说,"他放盐放得多。他说他小时候,他妈做菜就放得多。他说他记不清他妈长什么样,但是记得他妈做菜是咸的。"
我把笔放下。
"他母亲?"
"他没妈。"她说,"他说他妈早死了。他说他记不清他妈的样子。"
我把许清送走以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前面。
我把账册翻开,翻到中间,翻到我抄过的那一页。
"沈。2003年。二十载。抵:被记住。"
我把账册翻回去,翻到十几页之前。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
"周。2005年。十年。抵:样子。"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周牧不是来当记忆的。他是来还债的。
我父亲抵掉了"被记住",我母亲用二十三年代他记。
周牧的母亲,抵掉了什么?是谁替她记?
我翻到更前面。
那一页的纸比别处要旧。上面有一行淡得像水渍的字:
"周秀。2005年。十年。抵:自己的样子。"
我把账册合上,走到帘子外面去。
外面在下雪。
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
雪落在我脸上,很凉。
我想起那个男孩坐在长凳上的样子。他抱着膝盖,一句话都不说。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拉出了一道墨。
他签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签的字是"对一个人的全部记忆"。
不是"对一个人的记忆"。
"对一个人的全部记忆"。
有一个人的记忆,他全都有。那个人不是许清。
那个人是他妈。
三个月以后,周牧回来了。
不是我找回的他。是他自己回来的。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正在擦柜台。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男孩站在门口,穿着脏工作服,手上有机油。
"你是这儿的人。"他说。
"我是。"
"我前两天手上多了一道印。"他把手举起来,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白印,"我不知道哪来的。"
我看着他。
"我最近老是做梦。"他说,"梦里有一个人,我不认识。她穿一件米色外套,她在我店里修车,她说她没钱。我给她换了一个二手胎。"
"然后呢。"
"然后我在梦里笑了。"他说,"我很久没笑过。"
他把手放下。
"我想来问一件事。"他说,"我是不是来过这儿。"
"你来过。"
"我做了什么。"
"你把你脑子里一个人,签掉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那个人是谁。"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说,"她叫许清。"
那天晚上,许清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手里还是攥着那个男式钱包。
"他今天早上来了。"她说,"他站在我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他没上去。"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她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呢。"
"他走了以后,"她说,"他回来又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把钱包放在柜台上。
"我问他,你是谁。"她说,"他说,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修过车。"
我没有把那段记忆还给他。
我还得替它疼。
三年。
疼的时候,是这样:某一天下午,我忽然记起一个陌生的女人,她蹲在地上,在哭,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有一个小孩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那个女人抬起头,脸上有一点笑。她说,妈妈不疼。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记忆。
那是周秀的。
那是2005年。那是她当掉"自己的样子"的那一年。
我知道,她的儿子这辈子都找不到她。我知道他不知道他妈的样子,可是他记得他妈做菜是咸的。
有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孩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站在门口,往里看。他不说话。
"进来。"我说。
他摇头。
"你妈妈让你来的?"
他点头。
"你妈妈叫什么。"
"我妈说,叫你别问了。"
然后他跑了。
有的时候,我会在夜里,一个人坐着。
我把沙漏端起来,放在柜台上。
白沙在里面落。
我知道,那些白色的沙子里,有很多人的时间。有我母亲的十年。有一个老太太的十年。有一个男孩的记忆。有一个男人的三十年。
我知道,我父亲的那一点,也在里面。
在冬至的晚上,我会掀开帘子,走到巷子口。
他就站在那儿。
他从来不走近。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我会对他做一个手势——把手抬起来,放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一下,然后放下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跟着他学。
有时候会有人在晚上,经过槐树巷,看见岔口,看见灯,走进来。
他们大多数都犹豫。他们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我会跟他们说一句话:
"外面下雨了,进来避避雨吧。"
他们进来,坐在长凳上,擦擦头发,然后问:"这条巷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会说:"你不是没见过。你是没资格见。"
他们会笑,不太信。
我会给他们倒一杯水,把油灯的火苗挑亮一点,然后说:
"你心里欠着一句话,是不是。"
13 尾声
今年冬至,又下雪了。
我把店关了,把灯提在手里,走出巷子。
巷口站着一个人。高,瘦,穿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走路有点外八。
他看着我。
我把灯举起来。
"爸。"我说。
他没有说话。
"我记住了。"我说,"番茄炒蛋要多放半勺盐。"
他的脸上,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雪里。
我提着灯,站在巷子口,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把店门打开。
柜台、油灯、账册、沙漏。
沙漏的白沙,在落。一滴,一滴,一滴。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袖子卷起来,拿起那支老蘸笔。
我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第一行。
"第三十八个。开始。"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我说。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衣服湿了一半,头发贴着额头。
"这条巷子……"她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笑了。
"你不是没见过。"我说,"你是没资格见。"
"什么意思。"
"你有一天欠着一句话,没说完。"我说,"欠着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雪从帘子外面飘进来一点。
"进来吧。"我说,"把头发擦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