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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2:36

我叫招娣,这名字是我奶奶起的。我哥叫家宝。

那年我十九,我哥二十一。我哥跟隔壁柳树沟的王彩凤说了两年亲事,人家那边一直不吐口。王彩凤她娘放话出来,说彩凤长得俊,得找个有砖房有缝纫机的。我家就三间土坯房,缝纫机倒是有,我娘陪嫁过来的,用了十几年,踩起来咯噔咯噔响,跟老太太咳痰似的。

我哥急得嘴上起燎泡,天天在家摔门。我奶奶更急,她是急我哥娶不上媳妇,她老李家要断了香火。这话她挂在嘴上,断香火,断香火,好像我哥不娶媳妇,她明天就得下去跟老祖宗磕头赔罪。

然后她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这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天我从地里薅草回来,进屋看我娘坐在灶膛前抹眼泪,火都没烧,一灶膛冷灰。我问我娘咋了。我娘光摇头,嘴咧着,眼泪掉进灶膛灰里,砸出几个小黑点。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一口咳半天,咳得跟要把肺叶子翻出来似的,半天憋出一句:“你奶去王家了。”

我没反应过来。王家,哪个王家?我爹又说,彩凤她兄弟,那个叫王金贵的。

我知道王金贵。他来过我们村赶集,拄一根拐棍,走路一颠一颠的。脸倒是周正,就是瘦,颧骨高,眼睛往里抠,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过去,脖子才跟着转,像没上油的轴承。脾气也不好,有一回在集上为两毛钱跟人吵起来,拐棍抡圆了要打人,被他妹子彩凤死活拽住了。他那个腿是小时候发烧打针打坏的,一条腿短一截,走起来整个人往一边歪,歪得厉害。

我脑子嗡一下,还嘴硬:“奶去王家干啥?说彩凤的事?”

我娘终于出声了,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一样:“傻闺女,你奶……拿你换彩凤呢。”

我不信。我扭头去看我爹,我爹把烟头摁在门槛上,摁灭了又点上,手抖得火柴划了三回才划着。他说:“你奶说,彩凤嫁过来给家宝,你嫁过去给金贵。两边不掏彩礼,省事。”

省事。我省他爹个腿。

我冲到我奶奶屋里,她正盘腿坐在炕上择韭菜,指甲缝里全是绿汁子。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她头都没抬,说:“是。我跟你王婶说好了,下个月过礼。”

我说我不干。她说:“你不干?你不干你哥就打光棍。你哥打光棍,咱老李家就绝户。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人家的人,给谁不是给?金贵腿脚不好,可人老实,你过去能当家。”

我说王金贵打人。她说那叫脾气烈,男人没脾气还叫男人?

我说他腿不好。她说腿不好才好,跑不远,你管得住。

我站在她炕头哭起来。我奶奶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哭啥哭!我拉扯你这么大,让你给你哥换门亲你就哭?你还有点良心没?你哥要是打光棍,你出门子脸上有光?”

她这话逻辑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就知道我要被卖给一个瘸子,换我哥娶媳妇。我跑出去找我哥,我哥在院里劈柴。我说哥你知不知道。他说知道。我说你就不说话?他说:“招娣,哥也没法。彩凤那边要砖房,咱家哪有钱?哥都二十一了。”

他劈柴的斧子举起来,又落下去,木头咔嚓裂成两半。他连头都没回。

那几天我成了全村的靶子。我奶奶挨家挨户串门,挎着个竹篮假装借鞋样,进去就说:“哎呀我们家招娣,心气高着呢,看不上金贵。金贵多好个孩子,就是腿不利索,可人家会木匠手艺,一年到头有活钱。招娣嫌人家瘸,你说说,她自己啥条件?家里三间土房,她娘那身子骨,一年药罐子不离火。她还挑。”

这些话传回我耳朵里,我气得手哆嗦,可我没处说理去。村里几个族老来找我说话,坐在我家堂屋里,抽着我爹的旱烟,烟叶子是我爹赶集买的,碎得跟锯末似的。

三爷先开口:“招娣啊,你奶这事办得是急了点,没跟你商量,可理是这么个理。你哥的婚事不能耽搁,过了年二十二,再拖就难了。金贵那孩子我见过,除了腿,没别的毛病。你过去好好过日子,亏不着。”

五叔接话:“就是。女人嘛,嫁谁不是嫁?嫁个精壮的,天天跟你打架,还不如嫁个腿脚不好的,他打不过你。”

这话把我气笑了。我说五叔,他拄拐棍的,拐棍抡起来比拳头疼。五叔脸上挂不住,嘟囔说你这丫头咋不知好歹。

我娘坐在里屋没出来。我听见她咳嗽,咳完了小声跟我爹说:“要不……算了吧。”我爹压低嗓子:“你说了算?老太太那脾气,她能上吊。”

我那时候真想跑。跑去哪我不知道,我兜里就两毛钱,还是上回赶集剩的。我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想我姥姥活着时候说的话。我姥姥说,招娣啊,长大了别跟你娘似的,啥事都听人家的,自己拿不了主意。我姥姥还说,当年她给我娘说亲,我娘死活不愿意,嫌我爹家穷,我姥姥就拿笤帚疙瘩打,打完了我娘还是嫁了。我娘嫁过来第二天,我奶奶就把她的嫁妆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缝纫机差点给搬走。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跟我娘说,我去找王彩凤。

我娘吓一跳,说你可别去人家闹,你奶知道了得撕了你。我说我不闹,我就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事。我娘想了想,从柜子底下摸出五毛钱塞给我:“坐车去,别走着,十几里地呢。”

我没坐车,我走着去的。那五毛钱我揣兜里没舍得花。走到柳树沟村口,碰见个放羊的老头,我问王彩凤家咋走。老头拿羊鞭子一指:“坡上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你是她家亲戚?”

我说不是,我是她兄弟对象那边的。老头哦了一声:“王金贵那门亲事?听说换亲?换的是哪家的闺女?”

我扭头就走。连放羊的都知道换亲的事了,我奶奶那张嘴,比村头大喇叭还快。

王彩凤正在院里晾衣裳,她长得确实俊,皮肤白,辫子长,眼睛亮堂堂的。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你是?”

我说我是东河村的,李家,我哥叫李家的。

她脸上变色了,衣裳也不晾了,把手里的湿床单往盆里一扔:“你来干啥?”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哥要娶我,我要嫁你哥?”

她嘴一撇,我还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眼圈红了:“我知道。我娘昨天跟我说的。我哭了一宿。”

我说我也不愿意。她抬头看我,看了半天,说:“你也不愿意?”

我说:“我凭啥愿意?你哥那个脾气,我听说他打他前头那个对象。你哥腿不好,打人倒知道抄拐棍。”

王彩凤扑哧一声笑了,笑完了又抹眼睛:“我哥打人倒不至于,他就是嘴臭,说话难听。可我娘说,我哥不娶媳妇,我嫂子不进门,我就得在家当老闺女,人家笑话。我说笑话就笑话,总比我嫁个不认识的强。你哥我见过,赶集时候偷摸瞅我,走路顺拐,一看就笨。”

我俩蹲在她家枣树底下说了一下午话。她娘出来瞅了我一眼,没吱声,进屋去了。她嫂子抱着孩子站门口听了一耳朵,撇撇嘴,也没说啥。

我跟彩凤说,咱俩都不愿意,这事就不能这么算。她说那能咋办,大人都说好了。我说我去找村干部,你作证不?她说我作证有啥用。我说你就说你也不同意,咱俩都不同意,这事就不占理。她想了半天,说:“成。但你得先跟你奶掰扯清楚,别回头你奶来我家撒泼,我娘心脏不好。”

我回家路上走得飞快,脚底板磨出泡也不觉得疼。到家我奶奶正坐院里骂鸡,看见我回来,说:“你上哪野去了?明天王家来量衣裳尺寸,你把你那件碎花的找出来。”

我说:“奶,我去找彩凤了。”

她手里的瓢咣当掉地上:“你找她干啥?”

“我跟她说好了,她也不愿意嫁我哥,我也不愿意嫁她哥,这门换亲不作数。”

我奶奶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拍着大腿哭:“我的天爷啊!我这是造了啥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我低声下气去求人家,好话说了一箩筐,你倒好,你给搅和黄了!你哥咋办!你哥打光棍你高兴了!”

她哭得抑扬顿挫,邻居都扒墙头看。我爹出来拉她,被她一巴掌扇在脸上:“你个窝囊废!管不了闺女你还有脸出来!”

我娘吓得直哆嗦,拽我袖子让我认错。我说我不认。我奶奶爬起来就要打我,举着笤帚疙瘩追我半条街。我跑到村部,村长老赵正蹲门口吃面条,看见我气喘吁吁跑过来,后头我奶奶举着笤帚骂,他把碗一放:“干啥干啥?演全武行呢?”

我奶奶抢先说:“赵村长你评评理!这死丫头把我给她说的亲事搅了!人家王家马上要过礼,她跑去跟人家闺女胡说八道!”

老赵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问:“那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说:“不愿意。我奶拿我换亲,换我哥媳妇。我没点头,她跟王家私下定的。彩凤也不知道,彩凤也不愿意。”

我奶奶蹦高:“你放屁!彩凤她娘都答应了!”

“彩凤自己没答应。她娘答应是她娘的事。”

老赵挠挠头,又盛了碗面条,蹲下来吃,吃两口说:“这事……换亲不违法,可也不能强按牛头喝水。这样,你把彩凤叫来,我问问。”

第二天彩凤真来了,她嫂子陪着来的。她嫂子那人看着厉害,进门先嚷:“我们彩凤可没答应啊,都是我婆婆跟李奶奶俩老太太自己商量的,孩子回来哭得眼睛跟烂桃似的,我们当嫂子的看不下去。”

我奶奶又想撒泼,老赵把筷子一撂:“李婶你消停会儿,等我把话问完。”

他问彩凤:“你愿意嫁李家宝不?”

彩凤说:“不愿意。”

问:“你哥那门亲呢?”

“也不愿意。我哥啥脾气我知道,招娣嫁过去受罪,我心里过不去。”

我奶奶插嘴:“你哥自己愿意!”

彩凤嫂子嗤一声:“我小叔子愿意?他愿意的是娶媳妇,不是娶招娣。换谁都行,他就是急着成家。可人家招娣不愿意,我们也不能硬把人家闺女往火坑推。婶子你也是,你孙女你都不心疼?”

我奶奶没词了,又开始哭,这回换了个调,哭她死去的男人,哭她拉扯孩子不容易,哭老李家绝后。老赵也不拦,等她哭够了,说:“婶子,这么着。换亲这事,两个闺女都不同意,那就作罢。金贵和家宝的婚事,各自再想办法。你要是再逼招娣,她来村部告,我就得上报乡里,到时候脸上不好看的是你。”

我奶奶不哭了,拿袖子擦脸:“那……那我家家宝咋办?”

“家宝咋办?家宝有手有脚,自己挣去。二十一的大小伙子,出去打两年工,砖房不就挣出来了?非拿妹妹换?”

我哥那时候就站在人群后头。他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一甩手走了。

这事就这么黄了。王家那边,彩凤嫂子回去跟她婆婆说:“人家闺女不愿意,咱硬娶?传出去咱家成啥了?金贵再找呗,腿不好就找个腿不好的,别祸害好人家闺女。”彩凤她娘骂了几天,也没辙。我奶奶把王家送过来的两斤红糖和一兜子鸡蛋又给退回去了,退的时候故意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见人就叹气:“哎呀没福气啊,人家看不上咱家。”

没人接她话茬。村里人又不傻,谁家闺女愿意换给王金贵那个拐棍脾气?后来我听说,王金贵第二年娶了邻村一个寡妇,带个三岁闺女。寡妇厉害,把王金贵管得服服帖帖,拐棍抡起来她比王金贵还快。俩人过得倒挺好,这是后话。

我哥在家摔了三天脸子,第四天让我爹撵去镇上建筑队了。走那天早上他蹲门口系鞋带,半天不起来。我端粥过去,他接了,闷头喝,喝完说:“招娣,哥对不住你。”

我说:“你知道就行。”

他走了。过年回来,晒黑了,壮了一圈,给我捎了条纱巾,红底白花。我围上试了试,他说:“别美了,干活戴,挡土。”

我奶奶消停了小半年,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开春时候她又托人给我说亲,说的是后山刘家二小子,人老实,就是有点结巴。我奶奶这回学乖了,先问我:“这个你愿不愿意?人家可没残疾。”

我去瞅了一眼,刘二小子在山上放牛,看见我,脸腾地红了,牛跑了都不知道追,结结巴巴喊:“牛!牛!”自个儿先追出去二里地。我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回来跟我娘说:“就他了,结巴点怕啥,总比拐棍强。”

我奶奶哼哼:“你自己挑的,过不好别赖我。”

我说:“不赖你。过不好我自己受着。”

后来我跟刘二小子真成了。他结巴归结巴,手巧,会编筐编篓,拿去集上卖,回来一分不少全交给我。我奶奶有时候还念叨,说当初王家那门亲要成了,我哥早娶上媳妇了。我娘就顶她一句:“妈,那彩凤现在见天跟金贵打架,你没听说?”

我奶奶就不吱声了,过会儿自己嘟囔:“那也不能全怪我,我出发点是好。”

是好。好得拿我换。

我有时候赶集碰见彩凤,她嫁到镇上,男人是开磨坊的,胖乎乎一个汉子,见人就笑。彩凤也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俩站路边说会儿话,她说:“招娣,你说咱俩那时候要是没去找村长,现在啥样?”

我说:“你给你哥做饭,我给你哥洗衣裳,咱俩天天在井台碰见,互相哭。”

她嘎嘎乐,笑完了说:“亏得那时候你敢。我反正不敢,我光会哭。”

我说我也不敢,我腿肚子转筋呢。可转筋也得往前走,不走,后面就是坑。

她点头:“可不。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嫁给你哥,你哥偷摸瞅我那眼神,跟偷鸡似的,我膈应。”

我说你拉倒吧,我哥现在建筑队当小工头了,人家媳妇是食堂做饭的,比你胖。

她拿手里芹菜打我。

日子就这么过。我奶奶到死也没想明白她错哪了,她临了还跟我说:“招娣,奶那时候……也是没法。你说咱家那条件……”

我说:“奶,你歇着吧,别说了。”

她就不说了,闭眼睡了,睡过去没再醒。

我有时候想起来,也不全怪她。她那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换亲、童养媳、打老婆,她见得多了,觉得天经地义。可我觉得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就不干。

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常想,要是那天我没去找彩凤,事情会咋样。大概就是我跟彩凤各进各家的门,她给我哥做饭,我陪王金贵过日子。王金贵那人,我后来见过一回,在我跟刘二小子成亲那天,他拄着拐棍来吃席,随了五毛钱份子。他坐席上啃鸡爪子,啃得挺香,还跟我公爹划了两拳,输了赖酒,嚷嚷说“我这腿不利索手可利索”。我瞅着他那样,突然就不恨他了。他也是被他爹娘安排的,他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凭啥来安排我。

彩凤那天也来了,坐我娘家那桌,帮我挡了好几杯酒。她酒量好,喝完了脸不红,就是话多,拉着我手说:“招娣你命好,刘二小子人老实,你管得住。”我说你拉倒吧,你男人开磨坊的,你天天坐炕头数钱。她呸我一口:“数啥钱,磨坊账全在我婆婆手里攥着呢,我买包卫生纸都得伸手要。”我说那你咋整。她说:“整啥?我慢慢磨呗,我男人耳根子软,我吹吹枕边风,早晚把账本子拿过来。”我说那你加油。她说加啥油,我天天往他碗里卧俩荷包蛋,哄得他找不到北。

我俩蹲在灶房后头啃剩下的半只烧鸡,啃得满手油。我娘进来瞅了一眼,骂我俩没正形。彩凤说婶子你也来块。我娘说我不吃,你俩吃,吃完了把骨头给狗留着。我说咱家没狗。我娘说那就给隔壁老赵家,他家狗肥。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我哥在建筑队混成了小包工头,真盖了砖房,娶了个媳妇,是食堂做饭的,人胖乎乎的,脾气好,做饭好吃,就是有个毛病,爱攒破烂。啥破烂都攒,纸箱子、塑料瓶、旧衣裳,攒一院子。我哥说她,她就嘿嘿笑,说“卖了钱给你买酒”。我哥就骂不出来了。

我奶活着时候念叨,说要是没我这档子事,我哥早三年就娶上媳妇了。我娘就顶她,说早三年娶的不一定是谁呢,万一娶个搅家精,你哭都找不着坟头。我奶就翻白眼。

我爹还是那样,蹲门槛上抽烟,抽一口咳半天。我有时候回去看他,给他捎两包好烟,他舍不得抽,锁柜子里,来人就显摆:“我闺女买的。”我娘说他,你自己舍不得抽,光显摆有啥用。我爹说你不懂,显摆比抽着香。

彩凤后来真把磨坊账本子要过来了。她男人被她哄得五迷三道,主动把账本子交上去,说“你管你管,我管着脑子疼”。她婆婆气得三天没吃饭,彩凤天天端饭去炕头,一口一口喂,喂得老太太不好意思绝食,第四天自己下炕吃去了。彩凤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你说这老太太,跟我玩绝食,我端三天红烧肉她就扛不住了。”我说你狠。她说我不狠,我要是狠我就端三天白菜帮子。

我俩笑得跟俩傻子似的。

有一回我回娘家,碰见五叔。就是当年劝我嫁王金贵那个五叔。他蹲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我,说:“招娣回来了?听说你在刘家过得不错?”我说还行。他说:“那刘二小子结巴,你当初咋就看上了?”我说他没拐棍。五叔脸一红,说你这丫头记仇。我说五叔我不记仇,我记理。

他就不吱声了,过会儿说:“那啥,你五婶子娘家有个侄女,也十九了,家里给她说了个换亲,她不愿意,哭得要死要活。你五婶子让我问问你,当初你咋弄的?”

我说:“让她来找我,我教她。”

后来那闺女真来了,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眼睛哭得跟烂桃似的。我跟彩凤俩人轮流跟她说,说了一下午。说啥呢?就说你不想嫁就别嫁,你奶你爹你娘骂你你就受着,受完了接着扛,扛到他们没劲儿了,你就赢了。她说那要是扛不住呢。彩凤说:“扛不住也得扛。你嫁过去,天天跟不待见的人睡一炕上,更扛不住。”

那闺女后来咋样了我不太清楚,听说也是找的村干部,闹了一阵,那门亲事黄了。她后来嫁了个开拖拉机的,过得挺好,见天坐着拖拉机突突突回娘家,她奶追着拖拉机骂她白眼狼,她回头喊:“奶你省点劲儿,留着我给你买棺材呢!”把她奶气得直翻白眼。

我听了乐半天。彩凤说你看,咱俩还带出徒弟了。我说带啥徒弟,就是告诉她们一句话——不想嫁就不嫁,天塌不下来。

我奶奶要是活着,听了这话得气得从坟里蹦出来。可我觉得我说得对。她那一套,换亲、童养媳、拿闺女换媳妇,到她那一辈就得了。我这一辈,不干了。我闺女这一辈,更不能干。

我闺女今年八岁,叫小雨。我给她起的名,没按族谱排,我奶奶要是活着得骂我瞎整。我不在乎。小雨学习好,老师说她是念书的料。我说那就念,念到哪我供到哪。刘二小子——现在叫刘二柱——蹲在旁边编筐,插嘴说:“念,念,砸锅卖铁也念。”小雨说爹你别砸锅,咱家锅新买的。刘二柱嘿嘿笑,笑得跟傻子似的。

有时候小雨问我:“娘,你当初咋嫁给我爹的?”

我说:“我自己挑的。”

她说:“那你咋挑的?”

我说:“我看你爹放牛,牛跑了都不知道追,光知道脸红,我觉得这人实诚。”

小雨乐了:“我爹现在也实诚,上回卖筐让人骗了五块钱,回来还不敢跟你说。”

刘二柱在外头听见了,结结巴巴喊:“谁、谁骗了!那是、那是赊账!”

我跟小雨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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