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荣,封号淑慎,外号天下第一莽妇。族叔寿宴上,我一脚踹了俩人下水;舅母想把表姐塞给我弟,被我当着母后的面噎了回去;御史参我,我请他们连蹲三天茅房。全京城都愁我嫁不出去,比我自己还愁。我本来也认了,这辈子大概就得留在府里薅大公鸡。直到那个被我从受惊的马底下拽出来的状元郎,自己找上门来。
第一章 寿宴上,我一脚踹出俩落汤鸡
我叫萧荣,封号淑慎,人送外号天下第一莽妇。
这名号不是我自封的,是宫里那群小太监背地里叫出来的。
前阵子我在御花园赏花,听见树后头两个小太监嘀咕,说宁安公主又把手伸进御马监那匹最烈的马嘴里掰牙玩了。
我走过去,拍着其中一人的肩膀,夸他这名儿起得好,比我父皇赏我的"淑慎"两个字顺耳多了。
那小太监"噗通"一声跪了,脸白得像纸。
"淑慎",是我父皇给我起的封号。他起这名字那会儿,估计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可惜我三岁就把御膳房刚长齐毛的大公鸡按在地上薅毛,五岁骑马把他老人家的御辇别进了菜地。打那以后,他一看见我就脑仁疼。
族叔六十大寿那天,我去得挺早。
不是我孝顺,是我外祖母点了名。她说你要是不露面,回头满京城又该编排你目中无人。
我一进门就后悔了。
满屋子的夫人太太,一人一身香。脂粉味混在一块儿,冲得我鼻子疼。她们说话还累人,一句"妹妹气色真好"能绕八个弯,末了还得配上擦眼角的动作。
我端着杯子在廊下站着,听她们压低了嗓子议论我。
"那就是淑慎公主?"
"可不是。听说前年把武将家的公子打进过池塘。"
"哎哟,那模样倒是周正,就是……"
就是什么,她们没说下去。
偏有个穿绛色衫子的太太,端着杯子凑过来,笑吟吟地问我:"公主今年多大了?可有议亲?"
我说,没有。
她说:"哎呀,那可得抓紧。女孩子家,还是早些定下来好,性子也能收一收。"
我看了她一眼。
"夫人这话我懂。"我说,"就跟养马一样,趁年纪小把缰绳抓紧些。抓晚了,马就野了。"
她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讪讪地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说得挺客气。就是那句"养马",她听着不太顺耳。
反正她后来一整场寿宴,都没再跟我搭过话。
我站了不到一刻钟,趁外祖母转头跟人说话的功夫,溜了。
后花园里,菊花开得乱哄哄。我随手揪了朵最大的往头上一插,正要往回走,就听见"噗通"一声。
有人掉水里了。
我脚比脑子快,嗖一下窜了过去。
到了池边一看,是我那个娇滴滴的表姐。人已经在池子里扑腾了,嘴里一抽一抽地喊救命。
池子浅,水才到她腰。
岸上站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世家公子,袖子挽到一半,摆出一副要往水里跳的架势,手都快够着我表姐伸上来的指尖了。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瞎啊?"我一把薅住他后领,"水才到她腰,你跳下去,俩人一块儿湿。回头我舅母还得给你做身新衣裳,费那样的布料干什么?"
我没等他回话,转头薅起旁边一个看呆了的嬷嬷,抬脚就把人蹬下了水。
"捞上来。"
嬷嬷手脚还算利索,几下就把表姐拖到岸边。我把手里那件大氅往表姐身上一裹,推着她上了我停在侧门的马车去换衣裳。这大氅是我外祖父打北边带回来的,狼皮的,往她身上一罩,她总算不抖了。
然后我往池边那块石头上一蹲,支着下巴。
守株待兔。
我表姐今年十七,性子软,走平地都能摔。就这么个姑娘,怎么会好端端掉进水里?我舅母领她来吃寿酒,身后跟了两个丫鬟、三个婆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她这一落水,那位公子的脚就到了岸边。
不对劲。
我在石头上蹲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个穿青衫的公子,带着个书童,脚步急得跟后头有狗追似的,直奔池边。
来了。
我绕到他身后,卯足了劲,一脚。
"噗通。"
"噗通。"
俩人情势都没反应过来,全栽进了水里,扑腾得跟两只旱鸭子下河似的。
我蹲回岸边,戳着水里的荷叶,看得挺乐。
那个青衫公子在水里蹬了几下,才想起池子浅,扶着岸边的石头站起来。水到他腰。他头发糊了一脸,一缕青丝还挂在鼻尖上。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先开了口。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占便宜的?"
他愣住。
"好端端的,谁往池边凑?"我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我表姐前脚掉下去,你后脚就到。这要是让你跳下去,抱也抱了,瞧也瞧了,传出去,我表姐不嫁你都不行。"
"我先把你踹下去喝个半饱,什么歪心思都给我泡凉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的辩解都没出来。
那边先前那位公子,也被人从水里拖上来了。他衣裳全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往下滴水。他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公主误会了,我真是想救人。"
"救人?"我上下打量他一眼,"救人的先脱外袍,你倒好,先挽袖子。你这一身打扮,是打算下水,还是打算赴宴?"
他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族叔这时候赶过来了,站在池边,看看水里那个,看看岸上这个,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好不容易缓过劲,说,那是周家的三公子。
我说,那正好。回头替我带句话,让他下回离池子远点。
族叔那口气,憋得脸都青了。
身后乌泱泱又过来一群人。
外祖母扶着丫鬟走过来。她先扫了一眼水里那两只落汤鸡,又低头看了看我沾了泥的鞋尖,抬手点我脑门。
"你又闹什么?"
"我没闹。"我把前因后果叭叭说完,理直气壮。
外祖母挑眉:"万一人是路过的呢?"
我挠挠后脑勺,抬脚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飞了。
"管他是不是。敢往刚落水的大姑娘跟前钻,就没安好心。先揍完出了气,剩下的回头再说。"
外祖母被我气笑了。她点着我脑门,半天没说出话来。
表姐换完衣裳回来,脸还是白的。她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荣儿妹妹,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她说,我不该站那么靠边。
我说,你下次站远点。真有人再往你跟前凑,你别喊救命。
她问,那我喊什么。
我说,你喊我。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小声问,喊你,你就来吗。
我说,那当然。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治这种毛病最拿手。
那天族叔六十大寿,席上摆了两桌好菜,备了一坛陈年花雕。
结果池子里泡着两位浑身滴水的贵客。寿席不到下午就散了。族叔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回府的路上,外祖母跟我说,萧荣,你这一脚,把族叔的寿宴踹没了。
我说,那也不能怪我。
她说,那怪谁。
我想了半天,说,怪那个想占我表姐便宜的。
外祖母闭上眼,不说话了。
第二章 舅母想把表姐塞给我弟,我给她算了笔账
这事没完。
回宫没两天,舅母就带着表姐上门道谢了。
母后拉着她们娘俩在廊下唠家常,父皇刚下朝,过来坐。我在旁边剥橘子。
舅母先是谢。谢完就红眼圈,说表姐这孩子命苦,那天受了惊吓,回去烧了一夜,夜里还说梦话。
母后听得心疼,拍着她的手背安慰。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
她眼泪还没擦干,话头一转,就拐到我弟身上去了。
"说起来,咱们太子也到该议亲的年纪了。"舅母把杯子转了半圈,语气轻飘飘的,"依我看,还是知根知底的好。荣儿她表姐性子软,又懂规矩,进了东宫,保管把太子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做个侧妃,也不算委屈。"
我一口橘子差点噎住。
母后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父皇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
我"啪"一声把橘子拍在桌上。
"舅母,您忘了前几天表姐让人坑掉水里那事了?"
舅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那脑子,平地走都能摔。"我往前凑了凑,说得实在,"真进了宫,那么多规矩,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一天能哭三回。半个月都撑不住,就得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您真舍得?"
满屋子静了。
母后放下茶碗,说,荣儿,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替她想。"我说。
舅母张了张嘴:"荣儿你不懂。宫里那么多主子,她慢慢学就是了……"
"我怎么不懂。"我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嘴里,"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
"再说,"我话头一拐,"亲上加亲,干嘛非折腾我弟?"
舅母抬头看我。
"你家那个表哥,从小跟我在军营里混。我什么脾气他知道,他什么底子我也知道。这叫知根知底。"我拍了拍桌子,"不然让他娶我得了。这不两全其美?"
舅母手里的杯子"哗啦"一声,抖出半杯茶来。她嘴角抽了抽,跟中风似的。
"公主……我家那臭小子,哪配得上您。"
我翻了个大白眼。
"少来这套。你不就是怕我小时候跟他比武,次次把他按在地上揍吗?"
我掰着指头,一项一项数给她听。
"那年我八岁,他十二。我一个过肩摔,把他摔进了马料堆,起来的时候头上还挂着草。打那以后,舅母你就不让他跟我练了。"
舅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说出去都笑死人。"我摊手,"外祖父堂堂兵马大元帅,亲孙子武功还没我这个外孙女高。传出去,人家还当元帅家的功夫只传外姓。"
表姐坐在旁边,一脸懵。她手里那块桂花糕捏了半天,没敢往嘴里放。她看看她娘,又看看我,好像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母后端茶碗,肩膀有点抖。
舅母的脸色来回变了两回,最后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没坐满一刻钟,她拽着还懵着的表姐,脚底抹油走了。
走到廊子拐角,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催:快走,快走。
父皇这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啊。"
"我怎么了?"我理直气壮,"我给她把账算清楚了。要么表姐进宫天天哭,要么我这辈子没着落。二选一,本来就是我家吃亏。"
父皇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丢给我。
一小盒桂花糕。
"你弟弟给的。"他说,"说谢谢亲姐救命之恩。不然他这辈子就得跟个受气媳妇似的,被捆在东宫里头。"
我拆开盒子,拿了一块塞嘴里。
甜。
等我父皇也走了,她才慢悠悠地跟我说了句:荣儿,你这一顿,把你舅母的脸面都要说破了。
我说,那也比把她闺女送进东宫强。
母后看了我一眼:"你就那么肯定,是害了她?"
"宫里什么日子,您比我清楚。"我说,"表姐那样的,进来就是让人搓圆捏扁的。她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怎么过?"
母后没接话。过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我听着耳熟。她大概是想起自己当年进宫那会儿了。
当天晚上,我弟抱着果盘来我这儿蹭吃的。他一边啃,一边问我,姐,表姐人挺好的,你怎么不让舅母说成。
我说,她挺好,你也挺好。可你俩凑一块儿,就是不好。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一天到晚泡在奏折堆里,她一天到晚琢磨哪块糕点好吃。你俩坐一块儿,你说三句话,她掉两回眼泪。这日子过得下去?
他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他又问,那姐,你往后要嫁个什么样的。
我说,能打的最好。不能打也成,起码得扛得住我三句话。
他低头啃果子,半天冒出一句:那京城里怕是没几个。
我说,那就叫他们慢慢练。
太子娶表姐这事,从此没人敢再提半个字。
第三章 敢灌我弟酒,我让他们在酒缸里畅游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没过半个月,出事了。
三个世家子弟凑了个局,请我弟去酒楼喝酒。名义上是"以文会友",实则就是想把他灌醉套话。有个嘴快的,还惦记着从他手里套点不该碰的东西。
我弟在席上喝了两杯,转头就让小太监跑来给我递信。
那小太监跑得脸都红了,一进门就喊,公主不好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那几个人在外头编排大将军,说大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全靠运气。还说公主您上次揍人,是仗着身份欺负人。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跟我表哥比武。
手里的铜棍往地上一扔,我带着人就走了。
表哥在后头追上来,问我,带多少人。
我说,带两个。
他说,带两个不够踹门的。
我说,踹门一个就够,剩下那个负责抬人。
他想了想,跟着我走了。
酒楼在长街东头。我一脚踹开包间的门。
掌柜的在楼下拦了一下,说楼上几位公子在会客。
我说,我就是客。
我把手里的弓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就不吭声了。
里头那几个酒还没醒。一个举着杯子在劝酒,一个拍着桌子笑。桌上摆着七八个空碗,还有两坛没开封的酒,看那架势,是想把我弟灌到明天早上。
看见我进来,有两个还想站起来拦。
我一个照面,按住了离门最近的后脑勺。
"酒坛子在哪儿?"我问一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指了个方向。
我拎着那人过去,按着头,一格一格往下压。那家的花雕是好酒,半人多高的酒缸,装了大半缸。
几下按完,那人头发上挂着酒液,还挂着几片菜叶。
后头两个想跑,我表哥一脚一个,全给撂地上了。
再往后,包间里就热闹了。
有人哭爹喊娘,有人求饶,还有个嘴硬的,被我一巴掌按进酒缸,拎出来,再按进去。他一边咳一边喊娘。
半条街都听见了。
这事最后捅到了父皇跟前。
父皇坐在龙椅上,脸拉得老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罚我去宗人府思过三天。
我认了,抄着手就去了。
当天晚上,我弟自己去找了父皇。
他把前因后果全兜下来,说主意是他出的,人也是他请我去的。他就是想给那帮人一个教训,省得他们仗着家里的势,在外头编排将军府,编排我。
父皇坐在上头,半天没说话。
我弟站在底下,跪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我在宗人府啃苹果,我弟来送东西。他站在门口,说话吞吞吐吐,意思是他把事兜了。
我把苹果核往地上一丢,摆了摆手。
"嗨,多大点事。"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动手比你动嘴省事多了。"我说,"再说,我一个公主挨罚,不丢人。你太子要是动手揍人,那史官能把你写进昏君名录里。我这人是虎了点,可我还不至于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宗人府那间屋,窗户是关着的。哪儿来的沙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回东宫的路上,跟身边的太监说,以后谁要是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全家的奏折都批成"知道了",打发去扫大街。
那太监后来跟我学的。学的时候还缩着脖子,说公主,太子殿下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绷着。
我说,他这人就这样,嘴硬。
我从宗人府出来那天,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
都是来看我的。
有个卖炊饼的老头,往我手里塞了个饼,说公主,那事您干得漂亮。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那三个世家子弟,上个月掀了他的摊子,还踹了他一脚。
我把饼掰开,边走边啃。啃完了才想明白,这京城里看不惯那些人的,不止我一个。
第四章 泻药、三车银子,和我爹的禁足令
从宗人府出来没几天,御史们就疯了。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天天扎堆上奏。今天参淑慎公主当街斗殴、失仪无状,明天参淑慎公主举止粗鲁、有失皇家体面。
一份接一份,奏折堆在御案上,比父皇当天要批的正经奏章还高。
我去给父皇送夜宵,看见了那摞东西。
最上面那一本,字写得挺漂亮,内容写得挺难听。
第二天,我去了太医院。
我找的是相熟的张太医。
我说,张太医,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药,吃了浑身发软,但是不要命的。
张太医捏着胡子看我半天,问,公主要做什么用。
我说,抓老鼠。
他给我包了点温和的泻药,分量是他再三称过的。吃了拉三天肚子,不伤身,就是腿软。
第二天中午,御膳房给御史们送工作餐。
我提前跟御膳房管事打了招呼,说这趟我替你们送。汤是我端的,一人一碗,端得挺周到。那几个御史还向我道谢,说公主有心了。
我都笑着应了。
第三天的朝会,格外好看。
站在前排那位御史,本来备好了一份奏折,刚要出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还撑着,撑着撑着,脸色就白了。后面几个也差不多,额头上全是汗,站都站不稳,有的扶着柱子,有的往后缩。
父皇坐在龙椅上,先还绷着,绷了没半刻钟,差点笑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说,今日朝议暂罢。
散朝之后,他把我叫到跟前,板着脸说我胡闹。
我说,谁胡闹了,我这是给御史们清清肠胃。
他板着脸,罚我在自己宫里面壁思过,不准出门。
我说,行。
结果当天下午,御膳房的小太监就拎着食盒来了。酱肘子、桂花糕,还有一小碗刚冰好的糖水荔枝。
小太监压着嗓子传话,说皇上说了,面壁归面壁,别把自己饿瘦了,回头大将军进宫看见,该心疼了。
我啃着肘子,心想我父皇这人,嘴上一套,手上一套。
上个月,外祖父在边境打仗。
军饷被几个贪官卡着,迟迟送不到。老头派人偷偷递信回来,信是交到我娘手里的。
信上就两行字:粮尽五日,兵不动,心不动。勿念。
我娘看完,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却知道,老头是真撑不住了。他那人,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信里肯写这两行,说明账上已经空了,人也在硬扛。
当天晚上,我换了夜行衣。
我把这些年攒的银子全搬了出来,装了满满三辆马车。这些银子来路也不算光彩,都是我从各地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家里"借"来的。
谁家良田上千亩,租子收到十成;谁家开着赌坊,逼得人卖儿卖女。我夜里去一趟,走的时候留张字条,写"借据一张,来日奉还"。
他们也不敢声张。谁都知道淑慎公主是个什么脾气。
管家跟着我装车,一边装一边压着嗓子劝我,说公主,这要是让皇上知道……
我说,知道了再说。
他说,三车呢。
我说,三车才够。老头那边快断粮了。
他就不劝了,转头去备车。
三车银子连夜出城。车轱辘上裹了布,马蹄上包了草,走的还是条小门洞。快马加鞭,往西边去了。
这事没瞒住。
人刚走第二天,父皇就知道了。
这回他是真动了气。他没骂我,也没拍桌子,就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下旨:淑慎公主禁足公主府,没有他的命令,不准踏出大门一步。
旨意下来那天晚上,我娘先把我叫到跟前。
她问我,荣儿,私运军饷的银子出城,是要治罪的,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还做。
我说,外祖父在那边冻着,我在这边暖和着呢。我不做,谁做。
她看了我半天,才说,你外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
我说,那说明我像他。
她说,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我娘来送我去府里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
她说,荣儿,你这性子,往后可怎么办。
我说,我这不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大概还不知道。从我被关进府里那天起,外头的话就传开了。都说淑慎公主这回是真栽了,圣上都动了怒,往后谁还敢娶她。
第五章 全京城愁我嫁不出去,状元郎自己找上门
禁足令一下,全家都愁上了。
我娘摸着额头叹气,说这姑娘性子太野,哪家公子敢娶回去。
外祖父在外头打仗,写信回来,拍着桌子说,不行就留在府里,我看谁敢说闲话。
我弟天天翻适龄世家子弟的名册,翻得书页都皱了。他一边翻一边拿笔划,划得那本册子上全是墨点子。他就想找个能扛住我一拳,还能把我当宝贝护着的人。
禁足第三天,我弟抱了一摞册子来,往我桌上一放,说,姐,你挑挑。
我翻开看了看。全是世家子弟的名录,每一页上他都画了圈,旁边还写着小字。
此人脾气好。此人学问好。此人挨得住揍。
我看了两页就合上了。
我说,你费这劲干嘛。
他说,我这辈子就一个姐。
我心口软了一下,嘴上没软。我说,你先把御案上那摞奏折批完。
舅母也来跟着发愁。她那点小心思全没了,只盼着能有个眼神好的,把这位姑奶奶赶紧领走。
我在府里蹲墙根嗑瓜子,听外头下人偷偷传,说全京城都在愁我嫁不出去。
我把瓜子皮一吐,翻了个白眼。
这帮人是不是傻。天下这么大,还愁找不着一个能跟我一块儿骑马揍人、劫富济贫的主?
正想着,管家急匆匆跑进来。
他说,宫里头来人了,传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瓜子皮。
来的是个小太监,跑得满头是汗。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利索。
新科状元,在秋狝场上被惊马拖出去半里地。人现在醒了。
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进宫求皇上赐婚,点名要娶公主。
他喘匀了气,又补上一句:状元公说,他这条命是公主捡回来的,往后就还给公主。
我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心里有点东西往上冒了一下,让我按了回去。
秋狝。半年前的事。
那天御苑围猎,我正蹲在林子边上啃桃子。忽然听见马蹄声乱成一团,一匹马受了惊,直往人堆里冲。马背上那人已经被甩得半边身子挂在外头了,缰绳都脱了手。
我扔了桃子就冲过去。
那马跑得凶。我一把拽住缰绳,蹲身卸力,硬是把它按停在地上。土扬起来,糊了我一脸。
马停住的时候,我抬头。
马上那个人,也正低着头看我。
一张白净的脸,穿的是青衫,头发散了一半。他愣愣地看了我半晌,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嘴唇动了好几回,连一句完整的谢恩话都没说利索。
我当时心里就想:这人一看就是个文弱书呆子,胆子还小。
我还拍了他一把,说,下回骑马把缰绳攥紧点。
他"嗯"了一声,脸更红了。
那会儿我压根没往别处想。
我后来才听人说,那位状元郎回府以后,病了两天。
第三天起,他派出去的人就把京城的茶楼酒肆跑遍了,问的全是我。
问我几岁开始揍人,问我揍过谁,问我为什么揍人。
府里那些老管事被他问得直发毛,还当他记仇,想着怎么报复回来。
有个老嬷嬷悄悄劝他,说状元公,那位您可惹不起。
他说,我知道。
老嬷嬷说,知道您还问?
他说,我就想再清楚些。
谁知道这小子,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管家在旁边小声说,公主,宫里头还等着回话。
我把腰间的弓摘下来,挂在墙上。这身行头,出门见人不像样。
然后我抽出帕子,擦了擦手。
我问他,那状元郎这会儿在哪儿。
管家说,在宫门口跪着呢。说要等皇上给句准话。
我又问,他叫什么。
管家想了想,说,姓谢,名屿。
谢屿。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行。
我抬脚就往外走。
管家在后头喊,公主,您还在禁足呢!
我头也没回。
我这不是出去嫁人吗。
这种时候,我父皇总不能再罚我面壁了吧。
再说了。那小子在宫门口跪着,跪的是我。
让他一个人跪在那儿,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