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我和温以宁,结束了,彻底结束了!」江野声音清脆。
「周末,嘉华大酒店,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你是我的女朋友。」
到的时候,大厅里坐满了人,水晶灯亮得晃眼。
「欢迎我们的大美女沈知夏小姐,参加我和江野哥哥的订婚典礼。」
温以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仪态万方地迎了上来。
「别愣着呀,随便坐——哦对了,主桌满了,后排空位还多。」
我愣在原地。
满厅哄笑。
突然一声。
啪!。
五个深深的手指印印在了温以宁的脸上。
01
三个月前,九月,燕北大学。
北方最好的学府之一,红砖楼上爬满常青藤。社团招新那天,中央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文学社的摊位后面,第七次婉拒了一个凑上来要微信的男生:
「同学,真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大学期间谈恋爱。」
旁边的学姐用胳膊肘捅我:
「知夏,你这株校花是带刺的吧?开学两周,拒了七个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杏眼,白皮肤,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小县城出来的姑娘,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好看」带来的麻烦。
最缺的,是别人看不见的那部分——比如优异的成绩,比如国家励志奖学金,比如替家里省下的每一分钱。
我老家在北方一个靠山的小县城,从县城到省城要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高三那年,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我爸的腰是在工地上摔坏的。
我拿到燕北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在楼下小饭馆吃了顿饺子,我爸喝了两杯啤酒,红着眼睛说:「闺女,出去了,就别回头。」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带着一个行李箱、我妈缝在秋衣口袋里的三千块钱,和一句「别回头」。
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读书,拿奖学金,毕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把爸妈接出那个小县城。这条路清清楚楚,一步都不能歪。
爱情这种东西,从来不在我的计划表上。
所以我把所有的「好看」都收进素色外套里,把自己活成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一棵树。
直到那天下午四点半。
招新快收摊的时候,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站在凳子上吆喝摇滚社,底下几个喝多兴头的体育生起哄,非要拉我「给文学社招招人气、唱一个」。
推搡间,我怀里的宣传册哗啦散了一地,人群笑声一片。
窘迫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自行车的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那几个体育生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男生单脚点地停在摊位前,随手把车往栏杆上一靠。白T恤,利落的短发,眉眼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晴天。
他弯腰帮我捡起最后一本宣传册,拍了拍灰,然后抬眼看向那几个体育生,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几点了,还在这儿闹。李巍,你们教练昨天是不是说招新期间晚训提前半小时?」
为首的体育生脸色一变:「江……江哥,这就走,这就走。」
人群散得干干净净。
我抱着宣传册愣在原地,听见周围压低的声音嗡嗡传开——
「江野诶,江氏集团的大公子……」
「全家资产几百个亿那个?他居然骑自行车?」
「人家那叫低调。听说大一就进校队打主力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我们点点头,跨上自行车走了。
车轮碾过梧桐叶的影子,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了他满肩。
学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知夏,能镇住那帮体育生的,全校就两个人——篮球队队长,你同学陆迟,一个;还有一个,就是他,江野。」
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注意啊,这二位,一个只跟篮球谈恋爱,一个……谁都没见谁谈过。」
我低头收拾宣传册,指尖有点抖。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一片黑。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半拍漏掉的心跳,和自行车铃响的那一声「叮铃」。
完蛋,我想。
道理我全懂——那种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的奖学金要一点一点攒,鞋子开胶了要想想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那样的世界,和我隔着一条银河。
可是大道理,输给了一声车铃。
02
我的暗恋,是一座守不住的城。
我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
社团活动从不坐江野附近,朋友圈一条没发过,连日记都只写缩写。
可架不住两点:
第一,我看他的眼神真的藏不住;
第二,燕北大学根本不缺眼睛。
十月第二周,我在食堂二楼排队,前面两个女生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我耳朵:
「看见没,沈知夏今天往三号窗口看了四次,江野在那儿打饭。」
「都俩月了,全校就她自己以为没人知道。」
我端着餐盘,指甲掐进了掌心。
想分辨一句「不是这样的」,又觉得越描越黑,只能当作没听见。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刷到了校园论坛的匿名帖:
【盘点】文学社沈知夏对江野大公子的十大心动瞬间。
配图八张,张张高清——我隔着一个操场望过去的侧脸,被人拍得清清楚楚。
帖子底下盖了两千多楼。
「普通家庭出身,倒是会挑啊,一眼就盯上最有钱的。」
「这叫精准制导。攀高枝新高度。」
「人家小姑娘就是喜欢,关你们什么事?」
「喜欢?喜欢他不早说了?等人家的,怕是别的东西吧。」
我是躲在被子里看完的。
看到第七楼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看到「精准制导」四个字,我删掉了输入框里打了很长的一句话。
我的喜欢是真的。真到卑微,真到不敢让人知道。可这份真,在别人眼里,早就被标好了价签。
——而我盯了三个月的那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03
【江野】
九月,招新那天的自行车铃,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帮学妹解个围,顺手的事。
从小到大我顺手做的事太多了——顺手捐掉过一辆跑车,顺手替我爸挡过一次酒,顺手让多少人以为江家大少爷是个好人。
真正的转折在半个月后。
那晚老四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帖子:
【盘点】文学社沈知夏对江野大公子的十大心动瞬间。
「哥们儿,文学社那个新来的学妹,全校都传遍了。你猜他们说什么?说她看你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我划着屏幕,把八张偷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都是我的背影、侧脸。她站在人群外,目光又亮又怯,像一只不敢靠近火堆的小鹿。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目光。
校董女儿的,世交千金的,酒会上名媛们的,社交媒体上排队送上门的。
那些目光都太成熟了,成熟得让我疲惫——每个人在递出好感之前,都先在心里算好了回报率。
只有这八张照片里的目光,笨拙得像教科书,干净得像没经过任何计算。
「她是什么来头?」我问。
「小县城的,普通家庭,拿励志奖学金那种。」
老四咂咂嘴,
「你俩这辈子不会有交集,看个乐子得了。」
嗯
到嘴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何况她长得还那么漂亮,漂亮得单纯,单纯得一目了然。
这种猎物,围起来不需要陷阱,只需要投喂。
04
联合迎新茶话会,全场人挤人。
江野端着两杯果汁挤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
「帮我拿着,我去接个电话。」
再回来时,那杯果汁已经被我喝了一半。
他「哦」了一声,笑:「那就再帮我拿一杯。」
我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回去的路上我把自己审问了三遍:
他为什么给我拿果汁?因为顺手。
为什么对我笑?因为他对谁都笑。
为什么偏偏记住了我的名字?因为论坛帖子闹得大,全校都认识我了。
三条解释,条条合理,条条心虚。
十一月考季,我在图书馆占不到座,抱着一摞书站在书架间叹气。
江野从自习区出来,路过,瞥了一眼:「坐那边吧,那个座是社团的,没人来。」
我道谢坐下之后才发现——那个座位正对着他常坐的位置,隔两张桌子,一抬眼就能看见。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虚。
那天下午我做题的效率低得吓人。
一页高数看了一个小时,笔记上全是乱画的圈。
有一次我抬头,正撞上他伸懒腰的侧影,慌忙低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隔壁座的女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全校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十二月初寒潮,社团例会散得晚,我出楼才发现下雨了,站在屋檐下发愁。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台阶下,车窗降下来,是江野:「顺路,上来。」
我上车才发现,车里的暖气好像早就开好了。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心脏擂鼓一样地跳,一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
他对谁都这样,对谁都这样,你清醒一点。
一杯果汁,一个座位,一段顺路。
每一件拆开看,都轻得像顺手。
可这些「顺手」连缀起来,就是一条明晃晃的、铺在我脚下的路。
我白天嘴硬,跟室友说「江少对谁都这样」;
晚上对着聊天框逐字逐句地回,一句话删改十分钟。
他半夜十一点发来一句「睡了吗」,我能盯着那三个字笑到凌晨一点。
流言还在继续。有人说我心机,有人说我倒贴,还有人「善意」提醒我别做白日梦。我都咽下去了。
因为我在等一句话。
一句哪怕只出现一次、就够我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的话。
它真的来了。
十二月中旬,年度联欢晚会。
压轴节目结束,全场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江野在人堆里找到我,俯下身,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气息扫过耳廓,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知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够我一个人听见,「再过一阵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边上走了十七圈,没看时间,也没数清到底笑了多少次。
差一层。我想。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我数着日子等他「那件事」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晚会三排之外的位置上,有一双安静注视的眼睛,把手机屏幕缓缓转了过去。
05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傍晚。
我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社团简报去操场边的打印店取货,路过跑道时,习惯性地朝篮球场扫了一眼——这是我这几个月养成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坏毛病。
然后,我的目光钉在了塑胶跑道上。
江野和温以宁,那个全校公认的白富美,并肩,慢慢地走着。
温以宁的手挽着江野的手臂,江野低头听了句什么,笑了。
十一月的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吹得我怀里的简报哗哗作响。
有一张纸被风掀走,贴着地面翻滚,滚出去很远很远,我没有去追。
就那么站着。
天塌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声音都还在——操场的哨声、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女生的笑闹声——可全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闷闷的,和我没关系了。
我低下头快步走出操场,在宿舍楼的拐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还没落下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江野。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又乱又痛。接,还是不接?接了说什么?说恭喜吗?
我按下接听键,手心全是汗。
「喂,小夏。」江野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今天……在操场,你是不是看到我了?」
好。他先开口了。挺好,省得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看见你了。」
他在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你肯定也看见以宁了。是这样,我和她的事,是我们两家……」
电话里,那个版本的「真相」被缓缓讲了出来:两家父母多年的交情,门当户对的算盘,双方长辈强力撮合,他自己百般抗拒……
「我真的没办法,小夏。家里的命令,我不能违背。」
最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听筒:
「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从来都是谁,你应该……感觉得到。」
眼泪砸在裤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天无绝人之路。他是被逼的。他还喜欢我。
「不用和我道歉,」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放得平静,「咱俩又没确立什么关系。」
「小夏……」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笃定了什么。
「我跟她就是逢场作戏,你信我。我对她真不感冒。这场戏,等演完了,我就踹了她。到时候,我第一个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墙角,委屈还没散,心里那点暗暗的窃喜就已经钻了出来,像冬天里捂在怀里的一小块炭。
那天晚上,我把电话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回忆了一遍,写进日记:
「今天他说,家里逼他和温以宁订婚,他没办法拒绝。但他真正喜欢的是我。他说等这场戏演完就来找我。」
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问:
那戏演着的这两个月呢?你要看着他们并肩散步、挽着手臂、被全校祝福?
我合上日记,没有回答。
我不敢回答。因为一旦回答,我就得承认——我在给「第三个人」让路,还得笑着说心甘情愿。
我把日记塞进枕头底下,告诉自己:沈知夏,能等到一个结果,就已经比所有人幸运了。别贪心。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刚走出两步——
「咚!」
一颗篮球擦着我的耳侧砸过来,砸在我脚边的地上,高高弹起,又稳稳落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
来人身高一米九出头,穿一身灰色训练服,肩宽腿长,逆着夕阳站在那里,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藏着什么坏心思。
同班同学,篮球队队长,陆迟。
市长家的独子。
全校闻名的「只和篮球谈恋爱」的那位。
「怎么了,小夏。」他手腕一翻,球在指尖转起来,「恋爱了?这么高兴啊。」
「我……没有。」我吓了一跳。
「哦,没恋爱。」他点点头,目光在我微红的眼眶上停了半秒,语气忽然淡下来,「那哭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我错身而过,声音不高,砸下来的话却一字一顿:
「小心别被骗了。」
我猛地回头:「陆迟,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停。他把球单手扣在腋下,抬起另一只手,隔着暮色朝我比了个「三分」的手势,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心那点刚刚捂热的温度,忽然又凉了下去。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
我信了江野。
06
一月初,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刚在图书馆门口刷完卡。
手机响了。江野。
「小夏!」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我几个月来听过的最明亮的一次,明亮得近乎陌生。
「我跟你说个事——我和温以宁,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家里那边我谈崩了,我态度非常坚决,我爸摔了杯子也没用!」
我抱着书的手一颤,那摞书差点掉在地上。
「周末,嘉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请了一些好朋友,都在场。」他在电话里笑,笑声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抖,我当时以为,那是激动。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名分。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做我女朋友。」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风把门帘吹得鼓起来,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句「光明正大」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滚。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九月的自行车铃,到十二月的寒潮,到那句「逢场作戏」——我卑微地喜欢了一个人一个学期,躲着流言,咽下委屈,连一句喜欢都没敢说出口。
「喂?小夏?还在吗?」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在。周末,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抱着那摞书,站在图书馆门口,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周六一整天,我做了这辈子最郑重的一次准备。
衣柜最深处,那条白底碎花的长裙——高考出分那晚妈妈买的,说「我闺女穿裙子最好看」——被我捧了出来。
裙子买来两年多,我一直舍不得穿,怕弄脏,怕磨旧,怕好东西用在不值得的时刻。
今天,值得。
我把长发卷出温柔的弧度,涂了淡淡的口红,对着镜子练了很久「自然一点」的微笑。
下午我去学校旁边的小书店,想买一张像样的贺卡——他给名分,我总得回点什么。
挑贺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低低的嗓音:
「《简·爱》,」陆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另一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本上。
「买这个送人?」
「嗯……送给一个朋友。」
「哦,朋友。」
他点点头,拿起旁边一本书翻了翻,忽然说,「书是好书。就是有些事,别学简·爱忍着——她能等到罗切斯特瞎了才醒,现实中,多数人等来的是讣告。」
我没听懂这个比喻,只觉得怪:「陆迟,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有话在喉咙口滚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他把书放回书架,退了一步。
「没什么。」他说,「祝你,心想事成。」
走出书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站得笔直,像一棵不肯挪窝的树。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现在回想,那也许是他在我坠崖之前,最后一次伸手——而那本书的结局里,庄园着了火,新娘是真新娘,假新娘被关进了阁楼。
只可惜,我的故事里没有那个及时发现真相的阁楼。
我甚至查了去嘉华大酒店的路线,算了三遍时间,提前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好:坐地铁二号线,转七号口出,步行六百米,别迟到。
下午我给江野发消息,问要不要提前到帮忙布置。
没有回。
四点,我又发了一条:宴会几点开始呀?
还是没有回。
他这几天可能太忙了,忙着和家里摊牌,忙疯了都正常。
我把那条碎花裙熨了一遍,挂进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睡觉前又取下来抚了一遍裙摆上的褶皱。
室友在上铺笑我:「都抚了八遍了,再抚出洞来了。」
「去去去,」我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呀?」
「知道我沈知夏,」我把裙子挂好,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也有光明正大的一天。」
熄灯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关机,睡觉。
明天,是我的日子。
07
出发那天早上,我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躺在被窝里把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七点起床,八点化妆,十一点出门,下午四点前到酒店——江野的消息虽然一条都没回,但他电话里说过时间是下午,我记在备忘录里了,错不了。
化妆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眼线画歪了三次。
室友们围着看我穿裙子,宿舍里像过年。老大一边帮我别胸针一边感慨:
「沈知夏,你今天这个样子,江野看了得走不动道。」
小五凑过来:
「诶不对,江野的女朋友……不对,江野不是有那个温以宁吗?」
「结束了!」老大拍她一下,「人家昨天摊牌了,就差个仪式。」
小五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
十点半,我拖着小小的手包出了宿舍楼。
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
「小姑娘去相亲啊?打扮得真精神。」
「比相亲还好。」我说,「订婚——不对,是……见面。」
「见家长?」大叔来了兴致。
「我跟你说,找对象啊,第一眼看着太完美的,都得多留个心眼。我跑二十年出租,见过太多了——哪个说'我给你个未来'的男人,是真把未来给你了?都是嘴上抹了蜜。」
我笑着应付:「大叔,您这话说得,跟我们班主任似的。」
车窗外的街景一路向后退:
老城区的早点铺,高架桥下的批发市场,写字楼玻璃幕墙上一格一格的反光。
这座城市我来了半年,还是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过客——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要走进的那栋大楼里,有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是有归属的人。
我攥了攥包带,心跳得厉害。
这是我十九年来离「幸福」两个字最近的一天,近得我能听见它在我耳边呼吸。
嘉华大酒店的旋转门是金色的,转起来的时候,把整条街的灯火都搅碎了卷进来。
我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
裙子没有褶皱,口红没有花,给江野带的礼盒放在包最里层。
镜面般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我不太熟悉的自己——漂亮,明亮,眼睛里有光。
我走进去。
大厅里坐满了人,水晶灯亮得晃眼。
好隆重,我想,江野是认真的,他连「朋友们」都请了这么多——他说的那些好朋友,都是来见证的。
我笑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交头接耳。
我想,是猜到了吧,我今天是女主角嘛。
我甚至冲最近的一个女生礼貌地笑了一下。
她没回,别过脸去,肩膀在抖,像在憋笑。
我的笑容僵了半秒,继续往里走。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横幅。
它就挂在大厅正后方,红色,崭新,金色的字在水晶灯下亮得刺眼——
「热烈祝贺江野先生与温以宁女士订婚之喜」。
我拎着礼盒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退潮了。
窃笑声重新涨上来,一浪一浪,比冬天的风还冷。
有举着手机的,有憋着笑的,有干脆不憋的。
刚才那个憋笑的女生,现在笑出了声。
「就是她?听说想攀高枝攀了三个月。」
「啧,谁不知道江少玩她的?还真当自己要转正了。」
我的腿像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月的画面哗啦啦全涌上来:
果汁,座位,暖气,耳语,电话里那句「演完了就踹了她。」
踹了她。
原来踹的方式,是让我穿着最喜欢的裙子,走进给我一个人准备的刑场。
我身后,大厅的门「咔哒」一声,被服务员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面整个冬天的寒风——和所有的退路。
08
【温以宁】
温以宁是什么人?
从小跟着父母出入谈判桌和酒局的人。
三岁看宴会上的座次,八岁听爸爸的电话录音,十四岁就能从一个人敬酒的姿势里,读出他背后站着谁。
所以这场默剧,她从第一幕就看得明明白白:
江野看不上沈知夏。
江野贪恋的,不过是那份没见过的新鲜和漂亮——一个猎手对一个新猎物的兴致,跟感情无关,跟无聊有关。
她知道有父母家世在背后,江野不可能和她分开。
但她还是不甘心。
论家世,她不输任何人。
论脸,她也不觉得自己输。
但自从沈知夏出现后,追求者排到宿舍楼下,论坛热度压过所有白富美。
凭什么?
她一个县城来的姑娘。
我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就用她最在乎的那个人。
叫来了江野。
她把整蛊方案一句一句,像念菜单一样念了出来:
租同一个厅,前后脚的时段,请柬名单,横幅,三个机位,全场围观……。
江野听完,沉默了很久,喉咙发紧:
「温以宁,这个过分了。」
她知道江野虽然风流,但心不恨。
江野的软肋她清清楚楚,她等一个时机。
江野接完家里电话的那晚,脸色灰败得像张旧报纸。
审计问题、资金链、三百多个员工—
在他熬不住、主动开口求她跟温伯伯说句话的时候。
温以宁重提了那个计划。
她看着江野盯着地毯,指头抠的发红。
半晌,她听见那个男人用一种陌生的、疲惫的声音问:
「……嘉华大酒店,几号厅?」
温以宁满意地笑了。
她走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别这副表情嘛。就当陪演戏,演完,钱到位,人到位,两清。」
江野要的是救助协议,她要的是沈知夏当众崩溃的表情,被三个机位,一个不漏地拍下来。
而最深的那一层,她谁也没告诉:
她要让江野亲眼看着——他猎了三个月的那只小鹿,是怎么在他亲手搭好的台子上,被撕碎的。
到嘴的肉?
她冷冷地想。
那就让你到嘴,再让你吐不出来。
周日傍晚六点整,嘉华大酒店三楼。
宴会厅的中央空调嗡嗡运转,三个机位就位,红色横幅被灯光烤得发烫。
猎手站在香槟塔旁边,头一次觉得领口发紧。
棋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数着秒针,等那扇旋转门转进来一个穿碎花裙的人。
所有暗牌都已扣在桌面上。
只等她推门。
09
温以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仪态万方地迎了上来,声音甜得发腻,刚好大到让全场都听见:
「欢迎我们的大美女沈知夏小姐,参加我和江野的订婚典礼。别愣着呀,随便坐——哦对了,主桌满了,后排空位还多。」
满厅哄笑。
我朝江野看过去。
他站在香槟塔旁边,避开我的目光,头低了又低。
从头到尾,没有为我说一个字。
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凉的。
凉透的。
愤怒、羞愧、无助,三样东西同时在胸口炸开,烧得我连呼吸都在抖。
我想跑,腿却不听使唤;我想喊,喉咙里全是棉花。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震得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温以宁半边脸颊浮起五道深深的手指印,捏着酒杯的手一晃,香槟泼了自己一裙摆。
所有人都看过去:一个一米九的身影立在灯光下,灰色西装,身形笔挺,身后跟着三四个篮球队员,堵满了门框。
陆迟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以宁脸上,声音不大,一字一顿:
「过分了吧,温以宁。没你这么整人的。」
温以宁捂着脸,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陆迟……关你什么事啊?!」
「关我什么事?」他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当众设局羞辱一个同学,还把地方订在我们市的酒店——你觉得,这事我能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
温以宁下意识退了半步。
全场看客的哄笑僵在脸上,一层一层安静下去——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市长的儿子当众发难,这场「订婚宴」,已经变味了。
角落里,江野的头,低到了不能再低。
「这事,我管定了。」
陆迟丢下四个字,转身走到呆立原地的我面前,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瓶温水塞进我手里,然后伸出一只手,「走,这里不干净。」
我看着他,眼眶烧得厉害,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很稳,很暖。
酒店外的夜风又冷又清。
我走了很远才停下来,眼泪无声地淌,把粉底冲出两道沟。
陆迟站在两步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没有催,等我自己平静下来。
「你……怎么会来?」
我哑着嗓子问。
「手眼通天的人」他靠在栏杆上,望着马路对面,语气淡淡,「想知道一场宴会的请柬发给谁了,不难。」
我浑身一震:
「从头……你都知道?」
「沈知夏和江野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几个权,就可以为所欲为,把别人的真心当消遣。只是这些话,一直没法跟你说——」。
他偏过头看我。
「只有等你自己去经历,去发现,才能成长。我不能替你摔那一跤。」
「你和江野怎么开始的、怎么进行的,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
「怎么,很惊讶?你真的以为,我只和篮球谈恋爱啊?」
「知道多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到底知道多少?」
「从头到尾。」
「都是设计。」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三个月的画面哗啦啦全倒了个个儿。
「还有温以宁,」陆迟接着说。
「那个女人从小在酒桌上长大,什么人看不清?」
「她早看穿了江野看不上你,只是贪恋你的美色。」
「她恨的也不是你抢了什么,是你的风头压过了她。」
「所以财务危机一来,她就把刀递到了江野手里——他要是帮他爸,就得亲手把你送上刑场。」
「那通'给名分'的电话,稿子都是温以宁写的。他念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迟冷笑了一下。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栏杆外哗哗的夜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操场边那颗「差点砸到」我的篮球,那句「小心别被骗了」——原来不是路过,是守望。
一个学期,他一直在两步之外,看着,等着,不敢越界半步。
「我在等一个机会。」他抬起手,对着路灯,做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姿势,手腕下压,指尖稳稳地指向远处那盏最亮的灯。
「三分球——」
「一击必中。」
我瞪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陆迟收回手,拍了拍我的肩:
「别害怕。我和他们,不一样。」
「还有个事,从我爸那儿听来的。江野他爸的公司,和温以宁她爸的——涉嫌联合财务诈骗,昨天,已经被立案调查了。温家的救助协议签了也没用,那叫共犯。」
我猛地抬头。
「所以你今晚没白挨这一场羞辱——」他望着远处的灯。
「很快,他们连羞辱别人的资格,都不会再有了。」
后来的事,快得像雪崩。
江氏与温氏联合财务诈骗案,涉案金额巨大,两家公司的资产被冻结、查封。
江野的父亲被限制出境,温以宁的父亲协助调查,两家的私人会所、豪宅、豪车,一夜之间都成了新闻里冰冷的名词。
燕北大学的春天来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几乎看不见那两个人了。
江野退掉了篮球队的主力名额,车、司机、助理全没了,每天缩在教室最后一排,下课就低着头匆匆离开。
从前围着他转的那批「朋友」,散得比雪化了还快。
温以宁更彻底,头发剪短了,妆容素净了,走路贴着墙边,成了校园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学年结束的时候,我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作文比赛的省奖也发了下来了。
篮球场边,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身影:递水,擦汗,解外套。
队友们都说,队长打球这几年,头一回有人当「专属保姆」。
那天我蹲在场边拧开瓶盖,抬头看陆迟又是一个远投——
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一击必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