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七岁那年,我嫁了过来。
介绍人跟我说,老周人老实,前头那个是生病走的,留下个闺女,怪可怜的。我寻思着,没妈的孩子确实可怜,我要是进了门,好好待她,人心换人心呗。我自己没生过孩子,头一回当后妈,心里也没底,就想着多上点心。
头一个月,我摸不准孩子穿多大码,问老周,他挠挠头说“你看着买”。我就带着朵朵去商场,蹲下来跟她平视,问她喜欢哪件。她低头抠手指头,不看我。我挑了一件粉色的卫衣,领口带小兔子耳朵,导购说小姑娘都爱这个。朵朵没吭声,我当她是害羞,就买了。
回去她不肯穿。我哄了半天,她才磨磨蹭蹭套上,对着镜子照了一眼,说丑。我说那明天阿姨去换一件,你想要什么样的?她说不要,跑回屋把门关上了。
老周在旁边说,孩子认生,慢慢来。
行,慢慢来。
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来做早饭。朵朵爱喝豆浆,我头天晚上泡好豆子,早上现磨,怕外头卖的掺水。她有时候喝两口,有时候一口不碰,背着书包就走。剩一桌子碗筷,我收拾。老周说辛苦你了,我说没事,应该的。
辅导作业最要命。朵朵成绩中等偏下,老师让家长签字。我头一回翻开她数学本子,应用题空着好几道。我说朵朵,这题不难,阿姨给你讲讲?她把笔一摔,说不用你管,我等我爸回来。
老周回来都八点多了,朵朵早就趴桌上睡着了。我替她盖好被子,作业还是没签。老周说,要不你明天跟老师解释一下?我说行。
第二天老师群里@我,说朵朵作业又没完成,家长上点心。群里七八个家长,没人说话。我打字打了一半删了,最后回了个“好的老师,我盯着”。
这种事攒多了,群里就有人嚼舌头。老周他姐,我叫大姐的,有回在家庭群发了个链接,《后妈虐待孩子,亲爹去哪了》。没人接话。隔了十分钟,大姐又发了条语音,说“现在有些女人,嫁人就是图现成的,对孩子哪有真心”。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老周在旁边刷抖音,头都没抬。我说大姐这什么意思?老周说你想多了吧,她又没指名道姓。
我没再问。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老周呼噜都打上了,我推他一把,他迷迷糊糊说“又怎么了”。我说你姐那个链接你看了吗?他翻个身,说大姐那人就那样,嘴碎,你别理她。
朵朵八岁生日,我提前问她想怎么过。她说要吃火锅。我订了蛋糕,买了肥牛虾滑,还给她织了条围巾,米白色的,配她校服穿。那天她请了三个同学来家里,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吃蛋糕的时候她同学说,朵朵你妈真好。朵朵筷子一放,说“她不是我妈”。
我手里端着刚切好的火龙果,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进该退。老周打圆场,说阿姨对你多好,快吃水果。朵朵把碗一推,说饱了,领着同学进屋打游戏去了。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削苹果。朵朵爱吃苹果,但必须削皮切块,还得用牙签插着。我一边削一边掉眼泪,苹果皮断了好几截。老周进来倒水,看见我眼睛红,说“今天孩子多,你受累了”。我说老周,我是不是怎么做都不对?他说没有的事,孩子小,大了就好了。
大了就好了。这话我听了快两年。
朵朵开始变本加厉,是去年秋天的事。有天我给她检查作业,发现她胳膊上有一道红印子。我问怎么弄的,她说是同桌抓的。我寻思着得跟老师说一声,就在家长群里提了一嘴。老师第二天调了座位。
过了没几天,老周下班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杵,朵朵胳膊上三道指甲印,渗血了。朵朵在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阿姨打她。
我说我没打。老周说那印子哪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今天都没碰过她胳膊。老周说孩子还能自己挠自己?我说老周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打的?他不说话,闷头抽烟。烟灰掉地上了,我拿抹布去擦,手都是抖的。
那天晚上我逼着朵朵说实话。我说朵朵,阿姨哪儿对不起你了,你告诉爸爸是我打的?她缩在被子里不看我,说就是你打的。我说行,咱们明天去学校调监控,看阿姨今天碰没碰你。她这才慌了,抽抽噎噎说,是自己拿尺子刮的。
老周在旁边听见了,蹲下来跟她说,以后不许这样了,阿姨对你多好。就这。没有让她跟我道歉,没有问我心里什么滋味。
我躺床上想,算了,孩子没妈,没安全感,我得体谅。我自己劝自己,劝着劝着又觉得委屈,凭什么啊,我又不欠她的。
后来更离谱。我给她新买的水杯不见了,她说是我扔的。我说我扔你杯子干什么?她说你嫌我的杯子旧。天地良心,那杯子是她亲妈留下的,我连碰都没碰过。老周翻遍全家没找着,最后在她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来了。她说是阿姨藏那儿的。老周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半信半疑。
我说老周,你信我还是信她?他叹了口气说,我信你没用,得孩子信你。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合着我天天掏心掏肺,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掉两滴眼泪。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今年开春。朵朵学校搞亲子活动,我请了半天假去的。老师让家长跟孩子一起做手工,朵朵当着全班面说,我不要她做,她不是我妈妈。旁边几个家长面面相觑,我脸上火辣辣的,还得笑着说,那阿姨在旁边给你递材料好不好。
回家路上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她突然回头说,你走吧,我爸跟你离婚我就有妈妈了。我愣在那儿,她又补了一句,我外婆说的。
外婆。老周他妈,我婆婆。老太太住城东,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就拉着朵朵问,新妈妈对你好不好,有没有给你吃饱,有没有打你。我在厨房做饭,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老周说过这事。他说妈岁数大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那朵朵天天听这些,她怎么想我?老周说那你说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能不让她来?
好,我忍。
朵朵十岁这年,事闹大了。
那天我正在单位赶报表,老周电话来了,说朵朵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老师说是被人推的。我说谁推的?老周说朵朵说是你。
我请了假就往医院跑。急诊室门口老周蹲在地上,朵朵吊着胳膊哭。我过去想看看,朵朵往老周怀里一缩,说“爸你别让她过来”。
老周站起来,眼圈红的,说“你先回去吧”。
我说老周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推她了?我连她学校门朝哪开都今天头一回进去。老周说朵朵讲你今天去学校找她了,在楼梯口推的。我说我今天上午在单位,同事都能作证,我打卡记录都在。
朵朵在里头喊,就是她推的,她穿红大衣。
我那天穿的黑棉袄。
老周进去问朵朵,朵朵改口说记错了,是蓝大衣。我那天根本没穿蓝的。
我跟老周说,这孩子在撒谎。老周压着嗓子吼我:“你能不能小点声!孩子胳膊都折了你还说她撒谎?”
我没再说话。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给同事发微信让她截图我上午的工作记录。发完我盯着医院白墙想,这回我要是再忍,我就真成包子了。
回家我翻朵朵书包。她以为我从来不动她东西,其实她那个粉色书包夹层里塞了不少小纸条。有写“爸爸是我的”的,有画我被人赶出去的简笔画的,最新一张写的是“这次让她滚蛋”。还有个小本子,记了好几页,都是“今天阿姨给我削苹果,我没吃,爸爸看见了会不会觉得她对我不好”“阿姨给我买了新鞋,我跟奶奶说旧的还能穿,奶奶骂她浪费钱”。
我拿手机全拍下来了。
然后我干了件事。我网购了一个小摄像头,巴掌大,粘在客厅空调顶上,正对着沙发和朵朵写作业的桌子。又买了个录音笔,塞在玄关鞋柜的杂物筐底下,进门出门都录着。
我不是啥圣人。我就想留一手。
摄像头装上的头一个星期,啥也没录着。朵朵精得很,回家就进屋关门,吃饭出来扒拉两口又回去。我差点以为她发现了。第八天晚上,她以为我在厨房刷碗,在客厅茶几上铺开作业本,拿我手机给她外婆发语音。我手机设了指纹,她趁我切菜时候偷摸按过一回,我假装没看见,其实早就把指纹删了,留了个密码,她试了两回没试出来。但她有自己那个旧平板,连的家里WiFi,微信是她外婆给登的。
她在客厅小声说:“姥姥,我爸今天又给她买奶茶了,我都没喝上。”其实那奶茶是我下班路上买的,三杯,她一杯我一杯老周一杯。她把自己那杯倒厕所了,跟老周说没她的份。老周当时在修水管,头都没抬,说“那我的给你喝”。她说不要,跑屋里哭去了。老周修完水管出来问我,咋又惹孩子了。我说我咋知道,奶茶她自己倒了。
老周说你能不能别老跟她计较。
我说我计较什么了?
他说行了行了,别说了。
这段我录得清清楚楚。奶茶倒厕所的水声,她跟外婆告状的话,还有老周那句“别老跟她计较”。我存手机里,设了个文件夹,叫“朵朵作业”。
还有一回,她故意把牛奶洒地毯上,然后喊:“阿姨你怎么把牛奶放桌子边啊!”我过去一看,她手还按在倒了的杯子上。我说朵朵你自己弄的吧?她嘴一撇:“是你放的。”老周从书房出来,看见地毯一片白,说“怎么回事”。朵朵说阿姨没放好。我说我放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我放桌子中间,她自己扒拉倒的。老周看我一眼,说“行了,擦擦就完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这段也录上了。她扒拉杯子那一下,手快得很。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五月份。朵朵学校组织春游,我给她装了满满一饭盒水果,草莓洗了二十来颗,还切了哈密瓜。晚上回来饭盒是空的,她说都吃了。我挺高兴,说好吃明天再带。她说不要,同学说我家水果有怪味。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什么怪味?她说反正有怪味,你别装了,丢人。
我尝了一颗草莓,好好的。第二天我特意多装了一盒,让她带给同学分。晚上她回来说,同学说阿姨你是不是有狐臭,水果都串味了。我当时脸就白了。我有轻微狐臭不假,但天天洗澡抹药,自己都闻不着。我忍着气说朵朵,你跟同学这么说的?她说我没说,同学自己闻的。
后来我在她平板里翻到她跟同学聊天记录。她发语音说“我后妈身上臭死了,给我带的水果都是臭的,你们别吃”。下面同学回“呕”“好恶心”。我把这段拍下来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焦。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老周回来问咋没饭,我说你闺女嫌我臭。老周愣了,说又怎么了。我把平板递给他。他看了半天,把朵朵叫出来问:“你为啥这么说阿姨?”朵朵眼泪说来就来:“我就是跟同学开玩笑……她天天逼我吃水果,我不想吃……”
老周把平板还我,说:“孩子就是嫌你管太细了,你少管点不就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平板。我说老周,你闻闻我臭不臭。他皱眉说“你干啥呢”。我说你闻闻。他凑过来闻了一下,说“没啥味啊”。我说那你闺女为啥跟同学说我臭?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说:“小孩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我三年了,啥都往心里去,心都快塞满了。
六月,朵朵跟我说学校要交两百块资料费。我微信转给老师了,转头朵朵又找老周要了两百。老周给了,晚上吃饭时候说:“朵朵资料费我交了,你不用管了。”我说我已经交过了。老周看朵朵,朵朵低头扒饭,说“阿姨没交,老师今天还催我呢”。我把转账截图翻出来,老师名字金额时间清清楚楚。朵朵瞄了一眼,改口说:“哦,那是另一科的。”
老周说:“你看你,交了就交了吧,也不说一声。”
我说我咋没说,我交完就跟你讲了,你当时在看球赛说“嗯”。
他挠头:“我忘了。”
我说你忘了行,你闺女记着就行。她拿两份钱,你管不管?
老周这才觉得不对,问朵朵多要的两百呢。朵朵说买文具了。老周说买什么文具两百块?朵朵掏出一把自动铅笔橡皮,撑死三十块钱。老周说剩下的呢?朵朵瘪嘴:“请同学吃冰淇淋了。”
老周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就这。两百块钱的事,到我这儿就成了“跟孩子计较”。她奶奶知道了,打电话来说:“哎呀孩子花点钱怎么了,你当后妈的别抠抠搜搜的,回头外人听见了笑话。”我说妈,我不是抠钱,她撒谎两头要钱。老太太说:“那不还是你管太严?你要是痛痛快快给,她用得着这样?”
这逻辑我服了。
那阵子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老周睡得跟猪一样,我推他,他哼哼两声又打呼。我寻思着这日子过的,我图啥?我工资不比老周低,嫁过来之前自己租一居室,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啥吃啥。现在可好,早上六点起来磨豆浆,晚上辅导作业到九点,中间还落一身的不是。
有一回我跟我亲妈打电话,说想离。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闺女,你再忍忍,后妈难当,你这才几年,人家都说后妈熬过前五年就好了。你这时候离了,外头人肯定说你对孩子不好被赶出来的。”我说妈,我啥都没干啊。我妈说:“谁信呢?人家只信孩子哭,不信后妈笑。”
我妈这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挂了电话我想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照样磨豆浆。
七月份暑假,朵朵去她外婆家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是我嫁过来最舒坦的日子。家里就我跟老周,晚上下班我炒俩菜,他洗碗我擦桌子,看电视还能聊两句。老周那几天嘴也甜了,说“还是咱俩过日子舒服”。我说那朵朵回来呢?他说回来就回来呗,你该咋咋,我多管管她。
我说行,这话我记着了。
朵朵回来那天,老周去接的。我搁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油焖虾,还有朵朵爱吃的土豆丝。她进门看见一桌子菜,嘴撇了一下,说:“我不饿,路上吃汉堡了。”老周说那你少吃点,阿姨专门做的。她坐下来扒拉两根土豆丝,说咸了。
老周尝了一口,说不咸啊。
朵朵把筷子一放,说饱了。
老周这回没惯着她,说:“你把碗里饭吃完,阿姨做了一下午。”朵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端碗扒饭,一边扒一边掉眼泪。老周当没看见。我坐旁边,心里痛快了那么一下,又觉得不是滋味。孩子哭我也难受,但她那眼泪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我已经分不清了。
八月,老周大姐来家里串门。大姐坐沙发上嗑瓜子,朵朵蹭过去坐她旁边,说:“大姑,阿姨不让我喝冰可乐。”大姐嗓门大:“大热天喝点可乐怎么了?又不是毒药!”我在厨房切西瓜,听得真真儿的。我端西瓜出去,笑着说:“姐,她这两天有点咳嗽,凉的少喝点。”大姐拿牙签戳西瓜,嘴不闲著:“咳嗽就吃药呗,孩子想吃啥就给啥,管那么死干啥。”
朵朵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我转身进厨房,把西瓜皮剁得啪啪响。
大姐走了之后,朵朵可乐没喝上,但大姐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现在这孩子可怜,后妈管得比亲妈还严,连口可乐都不给喝。”下面二舅妈回:“啧啧,亲妈在的时候啥不依着孩子。”老周他爸,我公公,一般不冒泡,这回破天荒打了三个字:“过分了。”
我不知道说谁过分。是我过分,还是大姐过分。
老周晚上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你别搭理他们”。我说你回一句呗。他说回啥?我说你就说“可乐是我让少喝的,朵朵咳嗽”。老周磨叽半天,打了字又删,最后发了个“朵朵咳嗽呢,大夫说少喝凉的”,发完就把手机扣桌上了。
大姐没再回。二舅妈发了个微笑表情。公公没动静。
这事就算过去了,但朵朵明显学精了。她知道在亲戚面前说一句能顶我十句好,隔三差五就在群里冒个泡。有回我在群里发朵朵练字的照片,夸她字写得工整。朵朵紧跟着发语音:“阿姨说我字丑,让我重写。”群里安静了半分钟,我婆婆冒出来:“孩子都夸不得?写啥样算好?”我赶紧把原图翻出来,字确实工整,我夸的也是实话。老周这回接了句:“妈,她夸孩子呢,你听岔了。”婆婆发了个“哦”,后面跟了句“我看孩子挺委屈的”。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进卧室把门关上了。老周跟进来,说“你别生气”。我说你妈你姐你闺女,仨人一台戏,我唱不下去。老周说那你说咋整。我说搬走,离你妈你姐远点。老周说搬走我妈不得气死。我说那你就不怕我气死?
老周蹲地上薅头发。薅了半天说:“行,我看房子。”
看房子看了俩礼拜,老周他妈知道了。老太太坐公交杀了过来,进门就坐沙发上哭,说我撺掇她儿子搬走,说我不安好心,说早看出我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朵朵躲屋里不出来,我站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
老周这回没怂,说:“妈,搬走是我定的,你别赖她。”老太太哭得更响了:“我养你三十年,你为了个二婚媳妇赶我走?”老周说:“没人赶你走,是咱们分开住,我周末带朵朵回去看你。”老太太说:“那能一样吗?朵朵放她手里我不放心!”
我实在忍不住了,从厨房探出头:“妈,朵朵放我手里三年了,您看看她少块肉没有?”老太太瞪我一眼:“你闭嘴,我跟我儿子说话呢。”
老周把他妈哄走了,回来跟我说:“你再忍忍,房子找到合适的就搬。”我说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老周说听见了。我说你啥想法?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样。我说老周,你跟你妈一个毛病——都觉得我是外人,都觉得我该忍。
老周说:“我没觉得你是外人。”
我说那你今天当着你妈面咋不这么说?
他不吭声了。
九月份开学,朵朵换了个班主任。新老师不了解情况,头一周就在群里@我,说朵朵作业字迹潦草,家长签字也不认真。我私下加老师微信,解释说孩子练字还在过渡期,我每天检查。老师说那麻烦家长多费心。
结果朵朵知道了,回家跟我闹,说我跟老师告状。我说我没告状,老师找我沟通。她不信,晚上给她外婆打电话,哭得跟真事儿似的,说“阿姨让老师在学校骂我”。
第二天婆婆电话来了,劈头盖脸:“你咋这么容不下孩子?还跑学校告状?”我说妈您听谁说的?她说朵朵说的。我说您让朵朵接电话,我当面跟她说。朵朵接了,我开免提:“朵朵,阿姨跟老师说你啥了?”她支支吾吾:“你说我字丑……让老师管我……”我说原话是啥?她说不上来了。婆婆在电话那头说:“行了行了,以后别老找老师。”
我挂了电话,坐餐桌前喝凉白开,一杯接一杯。老周下班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你闺女现在学会搬救兵了,她外婆打电话训我。老周说我去跟我妈说。我说你说了没用,你妈只信朵朵。
老周坐我对面,闷头扒了两碗饭,撂下筷子说:“那你说咋办?那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
我说:“我从来没让你跟你妈断绝关系,我就让你跟你妈说清楚——朵朵撒谎的时候,你得站我这边。”
老周说:“我站了啊。”
我说:“你站个屁。上回你妈打电话训我,你就在旁边听着,一句没吭。”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了一宿,把从进门到现在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朵朵撒谎,老周和稀泥,婆婆护短,大姐拱火。我像个陀螺,天天转,转完一圈挨一巴掌,转完一圈挨一巴掌。我要是再不给自己留点东西,将来真出了大事,我连个清白都说不清。
第二天我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把家里旧手机翻出来,恢复出厂设置,下载了个录音软件,搁在客厅电视柜抽屉里,跟一堆遥控器电池混着。第二件,把我手机相册设了个隐藏文件夹,专门存朵朵那些小纸条、聊天截图、转账记录。
我开始记日记。也不是天天写,想起来就记两笔。比如“10月12日,朵朵说水彩笔丢了,在阳台花盆后面找到了,她说是我扔的。老周问了两句没再追究。”比如“10月25日,大姐家庭群发视频说后妈打孩子,我让老周把朵朵胳膊上的印子拍给她看,朵朵说是自己挠的。大姐撤回视频,没道歉。”
这些日记我存在手机备忘录里,设了密码。
十月底,朵朵来了招大的。她放学回来,膝盖上一大块淤青,一瘸一拐的。我问咋了,她说体育课摔的。我说那你赶紧坐着,阿姨给你拿冰袋。她不让,自己回屋了。晚上老周回来,她哭着出来说阿姨推的。老周看我,我说体育课摔的,她自己跟我说的。朵朵改口:“体育课摔了一回,回家阿姨又推了一回。”
老周说:“你推她干啥?”
我说:“我没推。”
老周说:“那她膝盖咋回事?”
我说:“你问她体育老师去。”
老周真给体育老师打电话了。体育老师说朵朵确实摔了,在操场上,好几个同学看见了。老周挂了电话,跟朵朵说:“你摔了就摔了,为啥赖阿姨?”朵朵哭:“我怕你骂我不小心……”老周说:“那你就能赖阿姨?”
这回老周没和稀泥。他让朵朵跟我道歉。朵朵瘪着嘴说“对不起”。我说行,下次注意。老周把朵朵哄进屋,出来跟我说:“我今儿没冤枉你吧?”
我说:“这次没有。”
他说:“那你咋还不高兴?”
我说:“老周,三年了,你头一回没先骂我。”
老周挠头,说:“以前……以前我不是怕孩子委屈嘛。”
我说:“我就不委屈?”
他坐沙发上,半天说了句:“以后我改。”
我说:“你这话说过八百遍了。”
他说:“这回真改。”
我信他个鬼。但我心里还是松了一下。就一下。
十一月初,朵朵学校搞消防演练,她假装从楼梯上摔下来,胳膊蹭破一大块皮。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朵朵说是被人撞的,问是不是同学。我说我马上到。到了学校,朵朵坐医务室,胳膊上血糊糊的。我进去她就喊:“阿姨你别过来!”旁边老师看我眼神都不对了。
我说朵朵,你跟老师说谁撞的?她低头:“我不认识,反正是个大人。”老师说:“学生说是个女的,穿红衣服。”
我那天穿的黑羽绒服。
我说老师您调监控吧。老师说楼梯间监控坏了。我说那走廊的呢?老师说走廊能看到楼梯口。调出来一看,朵朵自己上的楼梯,前后都没人,她走到拐角处自己往墙上一蹭,然后坐地上开始哭。
老师脸都绿了。
我说老师,麻烦您跟朵朵聊聊。老师把朵朵叫办公室,聊了二十分钟。朵朵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跟我说:“阿姨我错了,我就是不想上学,想回家。”
我没骂她。我说你不想上学跟你爸说,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她点头。老师跟我道歉,说误会了。我说没事,孩子小。
回去路上朵朵坐后座,突然说:“阿姨你为啥不骂我?”我说骂你干啥,你胳膊不疼啊?她说不咋疼。我说那也蹭破皮了,回去抹碘伏。她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阿姨,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从后视镜看她,她正抠手指头。
我说:“那你老害我干啥?”
她说:“我怕我爸光听你的,不听我的了。”
我说:“你爸听谁的,你都是他闺女,这变不了。”
她不说话了。到家门口下车,她忽然拽我袖子:“阿姨,你别跟我爸说今天的事,行不?”
我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别这么干了。”
她说:“嗯。”
我知道她这“嗯”靠不住。但我还是没说。老周晚上问朵朵胳膊咋了,朵朵说体育课蹭的。老周看我就一眼,我说嗯,体育课蹭的。老周没再问。
我那天晚上在备忘录里写:朵朵自己摔的,监控拍了。没告诉老周。看她表现。
结果她表现就维持了三天。第四天,她把我给她买的保温杯摔了,跟老周说是我摔的。老周这回学乖了,问我:“你摔的?”我说我没摔。老周说那咋回事?我说你问你闺女。朵朵瘪嘴,老周说:“说实话。”朵朵小声说:“我摔的。”
老周说:“赔,从你零花钱里扣。”
朵朵哇一声哭了。老周没理她。
我站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啥滋味。老周确实在改,但朵朵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扳过来的。我有时候想,她亲妈要是还在,她是不是就不这样了?又想,她亲妈要是在,我压根不用受这罪。
十二月份最冷那几天,我下班路上看见朵朵一个人蹲学校门口。我停车问她咋不进去,她说钥匙忘带了。我说你爸呢?她说加班。我说你咋不给我打电话?她低头:“怕你骂我。”
我说你傻不傻,冻感冒了咋整。她坐副驾上,我把暖风开最大,她手冻得通红,我拽过来捂了半天。她没抽手。
到家我给她煮了姜汤,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说辣。我说辣也得喝。她喝完说:“阿姨,你比我亲妈管得还多。”我说你亲妈咋管你?她说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老躺着,不咋说话。
我心想这傻孩子,嘴上说怕我抢她爸,其实缺的就是个管她的人。但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了她也不认。
一放寒假,婆婆打电话叫朵朵过去住。朵朵去了三天,回来跟我说:“奶奶说阿姨坏话。”我说说啥了?她说:“奶奶说阿姨图我爸房子。”我说你咋说的?她挺得意:“我说阿姨自己有工资,不图。”我说你奶奶咋说?她撇嘴:“奶奶说我不懂。”
我摸摸她脑袋,说:“下回奶奶说啥你听着就行,别顶嘴。”
她说:“为啥?”
我说:“你顶嘴她骂你,阿姨又不在跟前,你吃亏。”
她想了想,说:“那阿姨你跟我一起去奶奶家。”
我说:“我去你奶奶不自在。”
她说:“那你就不怕我不自在?”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蹲下来看她,她眼睛跟我对视,没躲。我说:“行,下回去奶奶家我送你进去,接你出来,中间你自己待着。”
她说:“那你早点来接。”
我说:“两点接。”
她说:“一点半。”
我说:“成交。”
那天我跟老周说这事,老周乐了,说:“你俩啥时候这么好了?”我说你闺女精着呢,知道谁向着她。老周说:“那以前的事就算了?”我说算不了,但也不能老揪着。
老周说:“那摄像头撤了吧。”
我说:“不撤。等她啥时候不害我了再撤。”
老周没再劝。
年三十那天,朵朵突然把那个粉色书包旧夹层撕了。我以为她扔垃圾,结果她从里头掏出一把零碎——旧橡皮、断铅笔、还有她亲妈一张小照片。她把照片摆床头,跟我说:“阿姨,我妈照片我放这儿行不?”
我说行。
她说:“你不生气?”
我说:“我生啥气,那是你妈。”
她站那儿没动,过了会儿说:“奶奶说你不让我摆我妈照片。”
我说你奶奶瞎说,你自己看看,你妈照片是不是一直在你床头柜上?她扭头看了一眼,不吭声了。
我说:“朵朵,阿姨跟你说明白。你妈是你妈,谁也替不了。阿姨是阿姨,阿姨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愿意叫我一声阿姨就叫,不愿意叫就还叫‘哎’,都行。”
她憋了半天,叫了声“阿姨”。
我说“哎”。
老周在厨房剁饺子馅,啥也没听见。我过去踹他一脚,说你闺女叫我阿姨了。他抬头:“她以前也叫啊。”我说以前那叫法跟这能一样吗?他嘿嘿笑,说:“那我是不是该叫你老婆?”我说滚。
那天晚上包饺子,朵朵擀皮,我包,老周剁馅。老太太打电话来,说让朵朵过去住几天。我说妈,年三十您消停消停,初一行不?老太太在电话里骂我,说我把着孩子不撒手。朵朵跑过来对着电话喊:“奶奶,我初二去,初一我要跟阿姨逛庙会。”
老太太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朵朵冲我挤眼睛。我说你咋学会跟你奶奶顶嘴了?她说:“你不是说别顶嘴吗?”我说那你还顶?她说:“她说你坏话,我忍不了。”
老周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往桌上一拍:“你奶奶说你啥了?”
朵朵把那天话学了一遍。老周听完没说话,把擀面杖捡起来接着擀。过了会儿说:“下回你奶奶说阿姨坏话,你告诉爸。”
朵朵说:“那你别骂阿姨。”
老周说:“我啥时候骂了?”
朵朵说:“你以前老骂。”
老周吭哧吭哧擀皮,不吭声了。
初一逛庙会,朵朵非要吃炸灌肠,我说那个油大,她非要。我说行,就一份。她端着塑料碗吃,辣酱蹭了一嘴。我给她擦嘴,她没躲。旁边有个大妈问:“闺女啊?”朵朵嘴里嚼着灌肠含糊说:“后妈。”大妈表情微妙,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朵朵补了句:“比亲妈管得宽。”
大妈讪讪走了。我拍了朵朵后脑勺一下,她嘿嘿乐。
初二去婆婆家,我送朵朵到楼下,没上去。朵朵说:“阿姨你真不上去?”我说你奶奶看见我心烦,你自己上去,下午我来接你。朵朵说:“那奶奶骂你咋办?”我说你听着就行,别还嘴。她说:“哦。”
下午我去接,刚按门铃就听见里头老太太嚷嚷:“你回去告诉你阿姨,别以为送两箱奶就堵我的嘴!”门开了,朵朵站门口,回头喊:“奶奶,阿姨买的奶你昨天喝了两盒!”老太太气得拍沙发。朵朵拉着我就跑。
下楼我问她奶奶还说啥了。她说:“奶奶说阿姨不会生,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脚步顿了一下。朵朵拽我手:“阿姨你别生气,我怼她了。我说阿姨生不生关你啥事,你有孙子就行了呗。”
我说你咋啥话都往外蹦?她说:“你教我的,别还嘴,我忍了半钟头才怼的。”
我哭笑不得。
回家老周问咋样。朵朵把话学了一遍。老周脸沉下来,当场给老太太打电话:“妈,你再说那些话,朵朵我不让她去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炸了,说老周不孝。老周把电话撂了。
朵朵凑过来:“爸,你真不让我去奶奶家?”
老周说:“你奶奶道歉就去。”
老太太当然没道歉。隔了两天二舅妈打电话来和稀泥,说老太太心脏不好,让老周别气她。老周说你让她跟朵朵和好,二舅妈说那咋和好?老周说跟朵朵说以后不说阿姨坏话就行。二舅妈应了,去说了。老太太给朵朵发语音,哼哼唧唧说“奶奶以后不说了”。朵朵回了个“嗯”。
这事就算翻篇了。但我知道老太太心里那根刺没拔,朵朵心里那根刺也没拔干净。年十五那天,朵朵写作业,我在旁边削苹果。她突然说:“阿姨,我其实知道你不容易。”
我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我说你知道啥了?
她说:“我故意气你的时候,你晚上都不吃饭。我看见了。”
我说:“那你咋还气我?”
她咬着笔帽:“一开始是怕你把我爸抢走。后来……后来习惯了,觉得好玩。”
我说好玩?
她说:“你生气也不打我,也不骂我,就自己坐着。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把苹果切块插上牙签推给她:“吃你的。”
她嚼着苹果说:“阿姨,以后我不害你了。”
我说:“你上回也这么说的。”
她嘿嘿笑:“这回真的。”
我信她个鬼。但苹果她吃了,没倒垃圾桶。
这日子过着过着,我也看明白了。老周这人不是坏,就是脑子懒,摊上事不想掰扯,谁哭就哄谁。朵朵吃准了他这毛病,一哭一个准。我要是跟他闹,他更缩头。我得把证据摆他脸上,他才动。
所以那个摄像头我一直没撤。朵朵知道有,假装不知道。我也假装她不知道。我俩心照不宣。她写作业时候抠橡皮抠半小时,抬头冲摄像头做个鬼脸,我手机上看得一清二楚,懒得说她。
二月末,朵朵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我给她讲错题,她趴桌上哼唧:“阿姨我好累。”我说累也得讲,明天老师又找。她翻白眼,但还是听了。讲完三道应用题,她拍脑门:“我咋这么笨。”我说你不笨,就是懒。她乐:“那你别告诉爸我懒。”我说我告诉他你考七十八。她嗷一声:“别!爸答应我考八十给买乐高!”
我说那你下回考八十。
她说:“那你帮我。”
我说我天天帮你,你自己不长脑子。
她嘿嘿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其实我考了八十二。”
我拿过来一看,真是八十二。她刚才故意拿七十八那张逗我。我说你闲的?她说:“你刚才讲题可认真了,我想多听你讲两句。”
我拿卷子扇她脑袋。她跑屋里锁门,隔着门喊:“阿姨我错了!明天请你喝奶茶!”
老周回来,朵朵举着卷子邀功。老周说:“你阿姨辅导的?”朵朵说:“我自己考的!”老周说:“那乐高给你买。”朵朵说:“阿姨也得有礼物。”老周看我:“你要啥?”我说我要你以后少和稀泥。老周说:“行,我努力。”
朵朵在旁边起哄:“爸你说话不算话咋办?”
老周说:“你阿姨有录像,我不敢。”
朵朵冲我挤眼。我也冲她挤眼。
三月,朵朵班主任又找我,说朵朵跟同学打架。我到学校,朵朵站办公室,对面一个男生脸上一道抓痕。老师说朵朵抓的。我说朵朵,为啥抓人?朵朵说:“他说我后妈打我,我说没打,他说他奶奶说的,后妈都打孩子。”
那男生嘴硬:“我奶奶说的咋了?”
我说小朋友,你奶奶认识我吗?他摇头。我说那你回去跟你奶奶说,朵朵后妈没打过朵朵,朵朵还老诬陷后妈呢。朵朵拽我袖子:“阿姨你别说了。”我说咋了?她说:“丢人。”
老师憋不住笑。
回去路上朵朵说:“阿姨你刚才可帅了。”我说你少拍马屁。她说:“真的,那男生老嘴欠,我早想揍他了。”我说你揍人别抓脸,抓脸留印。她说:“那抓哪?”我说哪也别抓,告老师。她撇嘴:“告老师没用,他奶奶跟我奶奶是广场舞搭子。”
我说那你跟你爸说。她说:“我爸老说让我让着男生。”我说这回不让,让你爸找那男生家长。
晚上老周回来,朵朵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老周当场给那男生爸爸打电话,俩爹在电话里聊了十分钟,最后说带孩子一起吃个饭,把话说开。朵朵急了:“我不跟他吃饭!”老周说:“你抓了人得道歉。”朵朵说:“他先骂的!”我说朵朵,你抓人是事实,道个歉不丢人。她憋屈半天:“那他也得道歉。”老周说行。
周末吃了顿饭,俩孩子互相说了对不起,转头又凑一块玩手机游戏。我跟那男生妈妈聊了会儿,她听说朵朵那些事,瞪大眼:“真的假的?我家这个还老说朵朵后妈可好了,天天给带水果。”我说那是我带的水果,朵朵分给他的。
回家我跟朵朵说:“你看,你同学都说我好,就你天天害我。”她嘿嘿笑:“那我以后也说你好的。”
我说不用,你少害我就行。
四月,朵朵做阑尾手术。小手术,但孩子吓够呛。进手术室前抓着我手不放,喊“阿姨你别走”。老周在旁边说“爸在呢”。朵朵说“爸你也别走”。护士说家属外头等。我跟老周坐走廊,老周攥着手机手发抖。我说你抖啥?他说:“我前头那个就是手术没下来。”我说别瞎说,阑尾炎死不了人。
手术半小时,推出来朵朵还迷糊着,嘴里嘟囔“阿姨别走”。老周看我一眼,那眼神有点酸。我当没看见。
住院那几天,我请了假陪床。朵朵躺床上不能动,我给她擦脸喂水倒尿盆。隔壁床阿姨问:“你闺女啊?”朵朵说:“后妈。”阿姨说:“后妈伺候这么细?”朵朵说:“她乐意。”我拿毛巾抽她腿:“谁乐意了。”她嘿嘿笑。
晚上老周来换我,朵朵不让他陪,说“爸打呼噜吵”。老周委屈巴巴站床边:“那我给你削个苹果?”朵朵说:“阿姨削的带皮。”老周看我:“你咋教的?”我说削皮切块插牙签,你自己记不住怪谁。
老周现学现卖,削了个坑坑洼洼的苹果。朵朵勉强吃了,说:“爸你下次还是让阿姨削吧。”
老周说:“你咋不让我妈削?”
朵朵说:“奶奶削的苹果皮上全是她指甲油。”
老周闭嘴了。
出院那天,朵朵说:“阿姨,我住院这几天你没在群里发我照片。”我说发那干啥?她说:“让奶奶看看你伺候我多好,省得她老说你不管我。”
我说不用,你奶奶信不信我无所谓,你爸信就行。
朵朵看老周:“爸你信不?”
老周说:“信。你阿姨有录像。”
朵朵翻白眼:“你俩烦死了。”
五月,婆婆摔了一跤,腿骨折。老周要上班,朵朵要上学,我请了三天假去医院伺候。老太太看见我,嘴撇得跟八万似的,但腿疼得厉害,没力气骂人。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她别别扭扭说“不用你”。我说妈,您凑合凑合,老周下班来换我。她不吭声了。
隔壁床问:“闺女啊?”老太太哼唧:“儿媳妇。”隔壁床说:“儿媳妇伺候这么周到?”老太太说:“后老伴儿带的……”隔壁床没听懂,我翻译:“继女的后妈。”隔壁床恍然大悟:“那更不容易。”
老太太躺了三天,我伺候了三天。第四天老周来换班,老太太拽着老周嘀咕半天。老周回来跟我说:“妈说让你别记恨她。”我说:“我记恨她干啥,她腿好利索别骂我就行。”老周说:“她答应了。”
老太太出院那天,当着我的面跟朵朵说:“以后别跟你阿姨顶嘴了。”朵朵说:“奶奶你先别跟我阿姨顶嘴。”老太太拍她脑袋:“小兔崽子。”朵朵嘿嘿笑。
我以为这就消停了。结果五月底,朵朵又整幺蛾子。
那天她放学回来,校服袖子扯了个大口子,胳膊上三道红印子。我一看这印子就头皮发麻——太熟了,跟去年她自己拿尺子刮的一模一样。我说朵朵,这回咋弄的?她说:“体育课摔的。”我说你体育课摔胳膊上三道平行印子?她低头:“单杠刮的。”
我没说话,拿手机拍了照。老周回来,朵朵主动说:“爸,体育课摔的。”老周看了看印子,又看了看我。我说体育课摔的。老周说那去医院看看?朵朵说不用,过两天就好。
晚上我翻她书包,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题目《我的后妈》。朵朵写的是:“我后妈天天打我,不给我吃饭,还把我关小黑屋。我想找我亲妈。”底下老师用红笔批了个“字迹工整,内容需真实”。
我拿作文纸看了半天,手抖得哗哗的。老周进来问咋了,我把作文纸拍他面前。老周看完,脸黑透了。他把朵朵叫出来,问:“这作文你写的?”朵朵瞄我一眼,小声说:“写的……写的假的……”老周说:“假的你写?”朵朵说:“老师让写真情实感……我不会编……”
老周说:“你咋不写你阿姨天天给你做饭?”
朵朵说:“那多没意思……”
老周把作文纸拍桌上:“你明天跟老师解释清楚。”
朵朵瘪嘴:“那老师该骂我了。”
老周说:“你写瞎话的时候咋不怕骂?”
朵朵哭了。真哭假哭我分不清,但老周这回没哄她。老周说:“你哭也没用,明天我跟你去学校。”
第二天老周真去了。回来跟我说老师批评了朵朵,让她重写。朵朵重写的作文我看了,写的是“我后妈做饭不好吃但我不说”,被老师退回来重写,又改成“我后妈爱唠叨但给我买草莓”,老师勉强收了。
我拿她重写的作文看了三遍,哭笑不得。
六月,老周看中一套二手房,老小区,离朵朵学校步行十分钟。首付差八万,我掏了五万,老周凑了三万。签合同那天,老周说:“写你名。”我说不用,写你名,咱俩过日子不差这个。老周说:“写你名,省得我妈我姐废话。”我说那朵朵呢?老周说:“朵朵名字也加上,三人共有。”
朵朵知道了,蹦得老高:“我有房子啦?”老周说:“有,但你不能卖。”朵朵说:“那我能请同学来家里玩不?”老周看我,我说:“行,别把家拆了就行。”
搬家那天,老太太来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嘴撇了半天,最后说:“还挺干净。”我说妈您坐,我给您倒茶。老太太坐沙发上,朵朵跑过来:“奶奶,我有自己屋了!”老太太拉她手:“你爸的钱买的?”朵朵说:“阿姨也出钱了!”老太太看我一眼,没吭声。
大姐没来,在家庭群发了句“搬那么远干啥”。老周回:“近,走路十分钟。”大姐说:“离我远了啊。”老周没回。
二舅妈在群里打圆场:“搬家好事,改天去温居。”我回了个“欢迎”。
搬完家第三周,朵朵跟我说:“阿姨,奶奶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新家地址给她,她给我寄好吃的。”我说你给了?她说给了。我说你奶奶没说要来?她说:“奶奶说来,我说阿姨天天在家,你来提前打电话。”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就这么说的呀,奶奶说知道了就挂了。”
老太太果然没来。但我周末做饭,老周说多炒俩菜,妈说过来。我说行。老太太进门拎了一兜橘子,坐沙发上跟朵朵看电视。我炒菜,她进来转了一圈,说:“盐少放。”我说知道了。她说:“朵朵不吃香菜。”我说我没放。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吃饭时候老太太给朵朵夹菜,没给我夹,也没给老周夹。朵朵把鸡腿夹我碗里:“阿姨你吃。”老太太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老太太走了,老周送下楼。回来跟我说:“妈说你辛苦了。”我说你妈原话?老周嘿嘿笑:“原话是‘还行’。”我说那也行了,比骂我强。
七月,朵朵亲妈忌日。老周带朵朵去扫墓,问我去不去。我说你们父女俩去吧,我去不合适。朵朵说:“阿姨你去呗,我妈又不认识你。”我说你妈要是在,肯定不乐意。朵朵说:“那她也不知道啊。”
老周拍她后脑勺:“别瞎说。”
爷俩去了半天,回来朵朵眼睛红红的。老周进屋躺着了。朵朵坐我旁边,半天说了句:“阿姨,我跟我妈说,我过得挺好的。”我说你妈听见了?她说:“听见了。我还说新家离学校近,阿姨做饭难吃但我胖了。”
我拿抱枕砸她:“我做饭哪难吃了?”
她嘿嘿笑:“不难吃,就是老做那几样。”
我说那你点菜,明天做。
她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说:“成,明天做。”
八月暑假,朵朵报了个游泳班,天天我去接送。教练说她学得快,就是胆子小,不敢跳水。朵朵说:“阿姨你站池子边看着我。”我说行。她游两个来回回头找我,我冲她挥手,她才接着游。
有回我接晚了,到那儿朵朵坐池子边抹眼泪。我说咋了?她说以为我不来了。我说堵车。她拽我胳膊:“那你下次早点。”我说行。
回家路上她说:“阿姨,我同学都说你天天来接,可好了。”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说那是我后妈。”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他们说后妈还这么好?我说那当然,我后妈有录像。”
我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
八月末,朵朵开学前一天,我俩在客厅收拾书包。她突然说:“阿姨,那个摄像头能不能真撤了?”
我说:“为啥?”
她说:“我不害你了,真的。你撤了我还能请同学来家里玩。”
我说:“你上学期也这么说。”
她举手:“我发誓。”
我说:“行,等你期末考进前十五。”
她嗷一声:“前二十行不行?”
我说:“前十八。”
她说:“成交。”
老周回来听说这事,说:“你俩天天讨价还价。”朵朵说:“爸你别管,我跟阿姨的事。”老周看我,我摊手。
摄像头现在还在空调顶上粘着。朵朵知道,我也知道。她有时候对着摄像头做鬼脸,我截屏存着。等她结婚时候给她看。
九月份她升五年级,换了新班主任。开学家长会我去的,朵朵提前跟我说:“阿姨你坐后排,别坐前头。”我说为啥?她说:“前头家长都得发言,你说话紧张。”
我说你咋知道我紧张?她说:“上回你给老师发语音,我听见你结巴了。”
我说你偷听我发语音?
她说:“我就路过。”
家长会我坐后排,朵朵回头看了我一眼,比了个大拇指。老师让家长填意见表,我写“希望多布置点阅读作业”。散会朵朵问我写啥了,我说让你多看书。她翻白眼:“阿姨你咋不写让我少写作业?”我说你做梦。
十月,朵朵学校搞义卖,她把我给她买的毛绒玩具全搬去了,卖了八十块钱。回来跟我说捐了。我说行。老周说那玩具好几百呢。朵朵说:“阿姨说捐了是好事。”老周看我,我说我啥时候说的?朵朵说:“你上学期说捐东西是好事。”
我说那你也别全捐啊,留俩。
她说:“留了一个,搁你床上了。”
我进屋一看,她把我给她买的那只最大的熊搁我枕头边了。熊脖子上挂个纸条:“给阿姨抱着睡,别老睡不着。”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她咋知道你睡不着?”我说你打呼噜吵的。老周嘿嘿笑。
现在吧,日子还是过。朵朵隔三差五还作妖,但作得小了。上礼拜她把我口红拧断了,老实承认了,说“阿姨你扣我零花钱吧”。我说扣二十。她掏钱包:“我有五十三,扣完剩三十三,够请同学喝奶茶了。”我说你请同学喝奶茶我不管,别请那个嘴欠的男生。她说:“那男生转学了。”
我说咋转学了?她说:“他奶奶跟我奶奶闹掰了,广场舞抢C位。”
我笑得不行。老太太们真有活力。
昨天朵朵写作文,题目《家》。她写的是:“我家有三个人,我爸,我后妈,还有我。我爸老和稀泥,我后妈老录像,我老挨骂。但我后妈做饭好吃,我爸给我买乐高,我考试及格他俩都高兴。我觉得还行。”
老师批了个“优”。朵朵拿给我看,我说你把“后妈”改“妈”不行吗?她想想说:“那下回吧。”
老周在旁边听见了,说:“你俩快别聊了,赶紧睡觉。”
朵朵回屋,我关客厅灯,看见空调顶上的摄像头还亮着小红点。我想了想,没关。
留着吧。等朵朵真不害我了再撤。
她这“下回”啥时候来,我也不知道。但饭得做,作业得签,草莓得洗。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