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处处看不上阿兄娶的女人。
沈知意出身实在太低了些,她父亲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县丞,还是个因案革职、早早病故的县丞。当年若不是她祖父曾在战乱中救过我祖父一命,凭她那点微末家世,连沐家角门上的铜环都摸不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缎嫁衣,风风光光地进了沐家的门,成了堂堂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
进门第一年,她安安静静地掌着中馈,见了谁都笑盈盈的,说话轻声细语,连府里最刁钻的粗使婆子都夸她一声好性子。我却只觉得她小家子气,连骂人都不会,白白折了沐家主母的威风。
进门第二年,她的肚子依旧平平如也。
京中贵妇圈里向来嘴碎,茶余饭后最爱议论定远侯府的笑话。说什么世子爷情深义重,可惜世子妃是个不会下蛋的鸡;又说什么沐家几代单传,怕是要断送在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手里。
母亲气得连摔了三套官窑茶盏,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占着茅坑不拉屎,逼着阿兄纳两房良妾开枝散叶。
换作旁人,被婆婆这样指着脊梁骨痛骂,早就哭哭啼啼地自请下堂,或者贤惠大度地替夫君张罗抬妾了。
沈知意倒好,她跪在正厅的青石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如纸,嘴里却只温顺地吐出一句话。
儿媳无德,愿每日抄经礼佛,每月赴城外清凉寺烧香祈福,只求上天垂怜,赐沐家一个子嗣。
至于纳妾二字,她只字未提。
而向来孝顺温润的阿兄沐怀瑾,那一日竟也铁了心肠,直接挡在沈知意身前,一撩衣袍跪在母亲面前。
母亲,儿子此生唯知意一人足矣。子嗣之事乃天命所归,强求不得。若母亲执意要儿子纳妾,儿子宁愿辞去世子之位,搬出侯府单过。
那场闹剧最后以母亲气急攻心、卧床三日收场。
我在廊下啃着刚冰镇好的蜜瓜,看着阿兄扶着沈知意回院子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是情令智昏。
一个天真愚善到骨子里的女人,偏偏把一向英明果断的阿兄迷得神魂颠倒。我甚至觉得,她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指不定背地里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把阿兄拿捏得死死的。
从那以后,沈知意果然雷打不动地每月初一去清凉寺烧香。
香没烧出个所以然来,入府第二年的腊月里,她反倒从山道边捡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瘦得跟根芦柴棒似的,偏生生了一双极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冻得嘴唇发紫,也掩不住那股子媚态。
沈知意心软,不仅请了大夫替她治伤,还亲自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阿菀,留在身边做了贴身婢女。
府里下人们都说少夫人心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积了这样大的阴德,说不定开春就能怀上小世子。
我站在游廊的朱红柱子后头,冷眼看着那个叫阿菀的小丫头低眉顺眼地给沈知意端茶倒水,心底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嫂子啊嫂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这么个水灵灵的祸水放在枕边人眼皮子底下,再过两年长开了,保不齐就要爬上你夫君的床。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我甚至还悄悄打赌,不出两年,这沐家的后院必定鸡飞狗跳。
果不其然。
阿菀入府的第三年春末,沐家突然请了太医院的李院判过府请脉。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母亲头风又犯了,谁知李院判从世子院里出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迟疑,对着急忙赶来的母亲拱了拱手。
老夫人大喜,这位姑娘脉象滑利如珠,已是两月有余的喜脉了。
第二章
李院判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世子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母亲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老远。她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抓住李院判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院判,您老再仔细诊诊,您说的是谁有了喜脉?是我儿媳妇,还是……
李院判垂下眼睑,目光淡淡地扫过一旁面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的阿菀,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回老夫人,世子夫人气血两虚,尚需好生将养。有喜的,是这位柳姑娘。
柳菀。
阿菀本姓柳,进府三年,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今日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春衫,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嫩欲滴,此刻正怯生生地跪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一副受惊小鹿的可怜模样。
我站在母亲身后,一时竟忘了呼吸。
我猜到过这丫头是个祸害,却万万没想到,她动作竟然这么快。而且,一向对沈知意死心塌地的阿兄,居然真的背着她碰了贴身婢女!
母亲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迅速涌起一阵狂喜,连被世子欺瞒的怒火都顾不上了。她几步走过去,亲手将柳菀从地上扶起来,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简直像是看见了稀世珍宝。
好,好啊!我沐家终于要有后了!
她转过头,狠狠剜了一眼自始至终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沈知意,冷哼道:你进门三年无所出,如今阿菀替你争了气,怀了怀瑾的骨肉,你也该知足了。明日便去库房挑两匹好料子,给阿菀挪到东厢房去,等孩子生下来,便抬她做良妾!
沈知意微微垂着头,半张脸隐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她顺从地福了福身,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甚至听不出一丝怨怼。
全凭母亲做主。
我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若是换作我,夫君背着自己把贴身婢女的肚子搞大了,我早就抄起剪刀跟那对狗男女拼命了,哪还能像她这样,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可我又转念一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嫁进高门,不忍气吞声又能如何?阿兄平日里装得那样深情,到头来还不是抵不过美色诱惑。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当晚,阿兄从兵部回府,得知此事后,竟在书房里摔了一整套端砚。
我带着丫鬟路过书房外头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阿兄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还有沈知意温声细语的劝慰。隔着一扇雕花木门,我听不真切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阿兄说了一句什么荒唐,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撇了撇嘴,只当阿兄是做贼心虚,在房里哄骗沈知意。
可不过三日,府里的风向便诡异地变了。
母亲本想大张旗鼓地给柳菀补身子,恨不得把库房里所有的燕窝人参都搬到东厢房去。可阿兄却以“子嗣未稳、不宜张扬”为由,强硬地压下了此事,甚至连柳菀的月例都没有加,只不冷不热地让沈知意照看着。
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阿兄自那日后,便再未踏足过东厢房半步。他每日依旧宿在正房,与沈知意同进同出,甚至还亲手去城南买了沈知意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倒是那位怀了“世子骨肉”的柳菀,被冷落在了偏院里,每日以泪洗面。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天午后,便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亲自拎了一盒点心往东厢房去。
我倒要看看,这位即将母凭子贵的柳姑娘,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勾搭上我那冷面冷心的兄长。
可我刚走到东厢房外那片竹林后头,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第三章
说话的是柳菀,还有她的贴身小丫头春杏。
姑娘,如今世子爷连看都不来看您一眼,这可怎么办才好?若是等肚子大了,世子爷还是不认,咱们岂不是白费心机了?春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屋里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声冷笑打破了寂静。
那声音清脆尖锐,哪里还有平日里在母亲和沈知意面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他不认?由不得他不认!柳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辣,太医当着全府上下诊出来的喜脉,难不成还能有假?他沐怀瑾再清高,为了沐家的脸面,为了老夫人盼孙子的心切,这顶帽子他也得戴稳了!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竹影里,连手里的食盒都差点没拿稳。
什么叫“这顶帽子他也得戴稳了”?
只听屋里春杏又压低了声音道:可是姑娘,万一世子爷查到表少爷头上……
住口!柳菀厉声打断她,以后不许再提那个人!表哥已经答应过我,只要我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坐稳了沐家姨娘的位置,日后二房夺了世子之位,少不了我的荣华富贵。至于沈知意那个蠢女人……哼,她真以为自己救了我一条命,我就会对她感恩戴德?若不是她占着世子妃的位置不放,表哥又岂会出此下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表少爷?二房?
沐家二房住着二叔一家,二叔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偏偏生了个儿子叫沐怀安,平日里最爱在外面吃喝嫖赌,前些日子还因为欠了赌债被阿兄狠狠训斥了一顿。
柳菀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是沐怀安的!
他们二房竟然敢联合一个下贱婢女,往我亲兄长头上扣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还想借着这个野种搅乱世子院,甚至觊觎世子之位!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撕烂柳菀那张虚伪的脸。
可就在我抬脚欲动的那一瞬间,屋里又传来了说话声。
春杏叹了口气:姑娘,奴婢总觉得世子妃没那么好糊弄。您看她这几日虽然没说什么,可给您送来的安胎药,奴婢怎么瞧着……
她能有什么本事?柳菀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乡下地方来的蠢妇,整日里只知道吃斋念佛,连世子爷的心都留不住。等过几日二夫人进宫求了太后恩典,压一压世子院的威风,我倒要看看,她沈知意还能往哪儿哭!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柳菀说得没错,李院判已经当众诊出了喜脉,母亲又认定这是沐家的长孙。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我空口白牙地去说孩子是二房沐怀安的,母亲非但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为了护着沈知意,故意污蔑亲堂兄。
我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竹林。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阿兄不是个愚笨之人,他既然那晚在书房摔了砚台,又冷落了柳菀,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那沈知意呢?她平日里虽然看着柔弱,可柳菀毕竟是她从山道上亲手捡回来的,她如今难道真的丝毫不知情,还在傻傻地给仇人熬安胎药?
我坐立难安,左思右想,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在入夜后独自一人去了世子院。
我要找阿兄把话说清楚。
世子院的正房亮着温暖的烛火,窗纸上投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我刚想让丫鬟通传,却见正房门开着一条缝,阿兄正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吹凉碗里的药汁。
而坐在他对面的沈知意,哪里有半点平日里的怯懦?她正执着一管狼毫,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神情冷峻得像换了一个人。
第四章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而是顺着窗根底下的海棠花丛,悄悄凑近了些。
世子爷,柳菀今日又去见了二房的人。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我从未听过的凉意,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其实连院子外头多出来的两个眼线都没察觉。
阿兄将药碗推到她手边,眉头微蹙,声音里满是心疼。
你身子骨本就弱,这些阴私腌臜的事交给我去办便是,何苦自己费心神?先喝药。
沈知意放下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阿兄,眼神清亮得吓人。
那怎么行?柳菀是我亲手带回府的,这出戏若是不由我亲自唱完,岂不是白费了这两年的苦心?
阿兄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知意,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在北疆中了那寒毒,伤了根本,今生再无子嗣,也不至于让你跟着我受这样的委屈,替我背了这许多年的骂名。
我如遭雷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北疆寒毒?伤了根本?再无子嗣?
五年前,北疆战事吃紧,阿兄随父出征,为了救被敌军围困的祖父,曾单枪匹马杀入敌营,回来时浑身是血,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府里人人都以为他只是受了皮外伤,却从未有人知道,他竟落下了这样致命的病根!
难怪!难怪阿兄死活不肯纳妾,难怪他宁愿顶着不孝的罪名,也要护着沈知意!
如果他纳了妾,几年后妾室依旧无所出,他无法生育的秘密迟早会暴露在朝堂与宗室面前。到时候,定远侯府的爵位便保不住了,二房那群豺狼虎豹定会趁机发难,将他们一家吞吃入腹!
而沈知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甘愿背负“不会下蛋的鸡”这种恶名,甘愿被母亲日日辱骂,甘愿忍受全京城贵妇的嘲笑,不过是为了替阿兄遮掩这个秘密,保住定远侯府的根基!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想起过去三年我对她百般刁难、冷嘲热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世子爷不必自责,当初嫁入沐家时,你我便说好了各取所需。沈知意微微垂眸,语气平静,你保我沈家最后一丝血脉,替我查清父亲当年冤案的真相;我替你守住侯府爵位,替你担下所有风言风语。
原来如此。他们之间,竟然是一场彼此托付生死的交易。
只是,我实在没料到,二房的人竟然这么沉不住气。沈知意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本以为把柳菀放在身边,顺着她这条线,慢慢就能摸到当年害死我父亲的幕后主使。毕竟,当年在清凉寺山道上,她身上的那块玉佩,分明就是前任兵部侍郎府上的旧物。
前任兵部侍郎,正是五年前构陷沈知意父亲贪墨军饷、导致沈家抄家流放的罪魁祸首!后来那侍郎虽因受贿被贬,但余孽未清,一直躲在暗处。
沈知意当年根本不是什么天真愚善地救人!她一眼就认出了柳菀的身份,故意将这只小狐狸带回虎穴,就等着幕后之人主动找上门来!
果然,柳菀入府不到三年,便耐不住寂寞,与早就和那前任侍郎余孽勾结在一起的沐家二房搭上了线。
阿兄握住她的手,神色凝重:二房与那余孽勾结,所图绝不仅仅是一个世子之位。他们是想借柳菀肚子里的孩子,先在府里站稳脚跟,再趁机将北疆军务的旧账翻出来,置我沐家于死地。
所以,这出戏还得接着演。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向夜色深沉的庭院,不仅要演,还要演得越真越好。母亲不是盼孙子盼疯了吗?那我便顺水推舟,好好照料这位“怀了世子骨肉”的柳姑娘。
第五章
我站在海棠花丛后,浑身冰凉,又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原来我以为的蠢笨嫂嫂,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我以为的冷情兄长,背地里竟背负着这么沉重的秘密与家国大义。而我沐清晏,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整日里只知道在后院争风吃醋、看人笑话!
正当我想悄悄退走时,脚下不知踩到了哪根枯枝,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
谁在外面?
阿兄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门扉啪的一声被推开,他几步跨出走廊,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等看清从花丛后走出来的我时,阿兄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紧锁:晏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躲闪,而是直接迈步走进了正房,反手关上了门。
我都听见了。我看着阿兄和沈知意,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柳菀肚子里的孩子,是二房沐怀安的。今日午后我去东厢房,亲耳听见她和丫鬟说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并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静静地打量着我,仿佛在评估我接下来的反应。
阿兄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晏儿,此事干系重大,你切不可在外胡言乱语,更不许去母亲面前告状。
我知道。我走到桌边,盯着沈知意看了半晌,然后郑重其事地撩起裙摆,对着她深深福了一礼。
以前是我眼瞎心盲,处处针对嫂嫂,还以为嫂嫂是个只知道忍气吞声的愚妇。今日方知嫂嫂苦心,清晏给嫂嫂赔罪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连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指尖微凉。
小姑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我抬起头,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嫂嫂要做什么,只管吩咐我。二房那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想毁了我沐家,我沐清晏第一个不答应!
阿兄看着我们姑嫂二人,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
有晏儿帮忙,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沈知意沉吟片刻,唇边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带着温度的笑意,只是小姑你性子直爽,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从明日起,你该怎么看我不顺眼,还怎么看我不顺眼,甚至……还要多去东厢房走动走动,给柳菀送些体己东西。
我立刻会意:嫂嫂是想让我去麻痹她,顺便套她的话?
不错。沈知意点头,她如今急着站稳脚跟,又觉得你在府里向来与我不睦,必定会把你当成可以拉拢的对象。只要她对你放下戒心,咱们就能拿到她与沐怀安、乃至与外面那群人私通往来的铁证。
我重重点头:交给我。
从世子院出来时,夜风吹在脸上,我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从第二天起,我便一改往日高傲冷漠的做派,隔三差五就往东厢房跑。今天送两匹蜀锦,明天送一匣子南海珍珠,嘴里还时不时地抱怨几句嫂嫂古板无趣,配不上我那风流倜傥的兄长。
起初柳菀还有些防备,每次见了我都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可次数一多,加上沈知意确实“大度”得过分,不仅没有阻拦我,反而在母亲面前夸我懂事,知道体恤柳姑娘的辛苦,柳菀那点虚荣心便彻底膨胀了起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午后,我又去东厢房陪她解闷。她靠在迎枕上,看着手里那对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大小姐真是性情中人,不像世子妃,整日里端着架子,连句贴心话都不会说。
我剥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故意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早就瞧不上她了。如今你肚子里怀着我沐家的血脉,等日后生下小世子,这世子院迟早是你做主。
柳菀眼中精光一闪,却故意装作委屈地抹了抹眼角:大小姐说笑了,世子爷这半个月连门都不进,只怕心里还是向着世子妃的。
我嗤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阿兄那个人就是死要面子,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稀罕你呢。对了,下个月初八就是母亲的五十整寿,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都要来贺寿。你可千万要撑住这口气,别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柳菀眼睛一亮,显然是听进了心里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低声呢喃了一句:下月初八……正好,表哥说那日外面的人也会来……
话刚出口,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微变,连忙掩饰道:我是说,二夫人那日也会来,定会替我说几句好话的。
我装作没听见她前面的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自然,咱们一家人自然要向着自家人。
走出东厢房,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下月初八,母亲的五十整寿。
二房和外面那群余孽,竟然打算在寿宴当天动手!
第六章
我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兄和沈知意。
阿兄听完后,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母亲寿宴当日,宾客云集,宫里甚至可能派人来赏赐。他们选在那天发难,定是想当众揭穿我不能生育的秘密,或者用柳菀肚子里的孩子做文章,逼我交出世子之位,再趁乱将五年前北疆的假账栽赃到定远侯府头上!
沈知意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神色却异常冷静。
他们想在寿宴上闹,那我们便顺着他们的意思,把台子搭得更大些。
她转过身,目光看向阿兄和我,缓缓道出了她的计划。
首先,柳菀不是一直盼着能见外头的人吗?这几日,让暗卫故意放松东厢房的看守,甚至给她们递个方便,让柳菀和沐怀安在寿宴前再见上一面。
我眼睛一亮:捉奸在床?
不,现在捉奸,顶多算是一桩家丑,扳不倒二房,更抓不住背后那个前任侍郎的余孽。沈知意摇了摇头,我们要的,是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定远侯府表面上张灯结彩,都在喜气洋洋地筹备老夫人的五十寿宴,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母亲对寿宴极重视,每日都在前厅清点宾客名单和寿礼。柳菀自以为得计,这几日越发嚣张起来,连沈知意院里的二等丫鬟都敢指使,甚至偷偷遣人去二房传了两次话。
我按照沈知意的吩咐,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处处替她打掩护。
转眼便到了初八这天。
定远侯府门前车水马龙,朱红大门敞开,朝中勋贵、京中贵妇络绎不绝。母亲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一品诰命服,坐在花厅正中,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沈知意作为世子妃,穿着规制严整的礼服,站在母亲身侧,端庄得体地应酬着各方宾客,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深夜筹谋的模样,连我都要以为她真的只是个温顺无害的小妇人。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二叔和二婶带着沐怀安走了上来。
二婶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尊半人高的玉观音,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个花厅的人都听见。
大嫂五十整寿,弟妹没什么好东西,特地寻了这尊送子观音来,祝咱们定远侯府早日添丁进口,香火绵延!
此话一出,花厅里原本喧闹的谈笑声顿时小了不少。
京城里谁不知道定远侯世子妃嫁进来三年无所出?二婶这番话,明着是贺寿,实则是当众打沈知意的脸,提醒众人世子院至今无后!
母亲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刚要发作,二婶却又抢先一步开口,眼神意味深长地往后院方向瞟了一眼。
不过听说大嫂院里最近添了喜事,一位叫柳菀的姑娘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世子把人带出来,给各位夫人也沾沾喜气?
周围的贵妇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知意和阿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看好戏的意味。
沈知意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二婶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柳姑娘胎象尚浅,太医嘱咐了要静养,不宜见风,这才没让她出来冲撞了各位贵客。
话音未落,花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柳菀扶着春杏的手,穿着一身极为艳丽的石榴红长裙,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扫过全场,最后怯生生地跪在了母亲面前。
奴婢参见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母亲虽然厌烦二房挑事,但一看见柳菀的小腹,脸色还是缓和了几分,正要开口让她起来,二房的沐怀安却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在场众人拱了拱手,大声道:
今日当着各位长辈和同僚的面,侄儿有一事不得不说。伯母寿辰本该欢喜,可有些丑事若是不揭开,只怕日后要败坏了定远侯府百年的清誉!
第七章
满座皆惊。
连正在饮酒的几位朝中重臣都停下了动作,纷纷抬眼看去。
阿兄站在人群中,脸色冷若冰霜,却没有立刻开口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沐怀安表演。
沐怀安见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着跪在地上的柳菀道:诸位或许不知,这位柳姑娘虽是我堂兄院里的丫鬟,可她腹中的骨肉,根本不是我堂兄的!
什么?!
母亲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脸色铁青:怀安!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侄儿岂敢胡言?沐怀安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因堂兄五年前在北疆受了暗伤,早已失了生育能力!此事连太医院的李院判当年都曾暗中诊治过,只是伯父伯母为了保住世子之位,一直瞒着天下人罢了!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朝廷封爵,最重子嗣传承。若是世子真的无法生育,又隐瞒不报,那便是欺君之罪!
几位与沐家素来不和的官员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母亲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沐怀安说不出话来,显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阿兄不能生育的事!
沐怀安越说越起劲,竟当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高高举起:不仅如此!堂兄与那沈氏女为了掩盖真相,竟暗中克扣北疆军饷,想要买通神医续命,这是当年北疆军营的账目副本,上面还有沈氏女父亲的私印!
他话音刚落,花厅外突然涌进来十几个穿着官服的侍卫,领头的正是现任御史大夫,他冷冷地看着阿兄:沐世子,有人密告你欺君罔上、私吞军饷,还请随本官走一趟吧。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险恶到了极点。
母亲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幸好我及时扶住了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局,阿兄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冷笑了一声:御史大人好快的速度,莫非早就守在侯府门口,等着我堂弟开口不成?
御史大夫脸色微变,厉声道:休得胡言,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狡辩!
物证?
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侧的沈知意,此时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她脱下外头那件繁复的礼服大袖,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素白中衣,整个人站在花厅中央,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御史大人既说人证物证俱在,那不妨先看看我手里的这份东西。
她拍了拍手,两名身穿玄衣的护卫立刻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重重摔在花厅地上。
那男子浑身发抖,一看见沐怀安和御史大夫,立刻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大人救我!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沐怀安脸色骤变:李、李掌柜?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便是京城地下钱庄的掌柜。沈知意声音清亮,传遍了花厅的每一个角落,半个月前,二少爷沐怀安曾在他这里典当了一批前朝孤本,换了五千两银子,说是要给前任兵部侍郎的余孽凑路费。顺便,还让他伪造了一份五年前北疆军饷的假账。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脸色惨白的御史大夫,继续道:至于五年前我父亲冤案的真正卷宗,如今就在大理寺卿手中。当年是谁构陷忠良、私吞军饷,又是谁在背后指使沐家二房搅乱侯府,御史大人,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
御史大夫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而跪在地上的柳菀,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都忘了哭。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世子妃,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她又是怎么抓到李掌柜的?
还有你。沈知意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柳菀,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当年在清凉寺山道上救你,你以为真是老天爷开眼,让你撞上了大富贵?
柳菀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着她。
我认得你脖子上的那块玉佩。那是五年前害死我沈家满门的贼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沈知意微微俯身,用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把你带回府,养尊处优地供着你三年,就是为了等今天,等你们把所有的尾巴都露出来。
第八章
柳菀彻底崩溃了,嘴唇哆嗦着,拼命往后缩去,却被旁边的婆子死死按住。
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沈知意直起身,环视四周,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世子爷三年前确曾在北疆受过寒毒,但早已在名医调理下痊愈。前些日子之所以未曾碰过柳姑娘,不过是世子爷洁身自好,嫌她心术不正罢了。她腹中那两个月的孽种,乃是她与二房沐怀安私通所得!
她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这半个月来在东厢房外偷偷录下的供词,以及春杏今早被我抓获后画押的认罪书,一并呈给了在场德高望重的几位老王爷和老夫人。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春杏为了保命,把柳菀如何与沐怀安勾结、如何商议栽赃世子、如何打算在寿宴上发难的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连两个人私会的时辰地点都写得明明白白。
沐怀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般。二叔和二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母亲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嘴唇发紫,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家门不幸!
好在今日有阿兄和沈知意提前布下的局,皇上派来贺寿的大太监正好坐在上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大太监冷哼一声,当即下令将御史大夫与二房一干人等全部拿下,交由大理寺严审。
至于柳菀,母亲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让人捂住她的嘴拖了下去,发卖到最苦寒的庄子里去,等生下那个野种便自生自灭。
一场原本针对定远侯府的灭顶之灾,就这样被沈知意轻描淡写地化于无形,甚至还顺带着替沈家洗清了五年前的沉冤。
宾客散尽后,花厅里一片狼藉。
母亲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阿兄和沈知意,良久之后,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沈知意福了福身。
知意,这些年……是母亲糊涂,委屈你了。
沈知意连忙上前扶住母亲,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轻声道:母亲言重了,儿媳也是沐家的人,护住侯府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我以为她天真愚善,以为她好欺负,到头来才发现,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清醒、最有担当的那个人。她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柔弱的外表之下,用三年的忍辱负重,换来了今日的彻底翻盘。
入夜后,我端了一碗亲手熬的燕窝粥,敲响了世子院的门。
阿兄开门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让开身子: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把燕窝粥放在沈知意面前,别扭地偏过头去,声音有些发闷。
今天谢谢嫂嫂。要不是嫂嫂,咱们沐家今天可就真的栽在二房手里了。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书卷,看着我这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眉眼弯弯的,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况且今天若不是小姑你机灵,去东厢房套出了柳菀的话,又抓住了春杏,我也没那么容易让二房伏法。
阿兄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姑嫂二人相视一笑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他伸手揽住沈知意的肩膀,轻声道:知意,如今沈家冤案已雪,二房也已伏诛,你我之间的那个约定……
沈知意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阿兄。
烛火摇曳间,阿兄的眼神炽热而真诚:往后余生,不再是什么交易,沐怀瑾只愿与沈知意做一对真正的寻常夫妻,白首不离。你可愿意?
沈知意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好。
我看着他们俩这副腻歪的模样,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连忙站起身往外走。
行了行了,我可不在这儿碍眼了!不过嫂嫂,我可提前说好,往后这府里的中馈你若是管累了,尽管扔给我,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我沐清晏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身后传来沈知意和阿兄爽朗的笑声,顺着夜风飘出很远很远。
走出世子院时,抬头望去,今夜的月色真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