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
> 读书差三分,找工作被顶名额,谈个恋爱对方劈腿还骂我克夫。
> 我弟不一样,高考超常发挥,创业有人送钱,连买瓶饮料都能再来一瓶。
> 我妈说,这就是命,你得认。
> 直到我在她床底下翻出一张黄纸符,上面写着我俩的生辰八字,我的那半边被香灰烧穿了。
> 从那天起,我每晚梦见一个老太太在我耳边念叨:
> “姐的命,弟来享……姐的命,弟来享……”
> 我去质问我妈,她骂我白眼狼,说姐姐成全弟弟天经地义。
> 后来神婆上门了,说要给我“补一补”,彻底把根儿断了。
> 我没吵没闹,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好。
真的,特别认真地觉得。考试考不过人家,是我脑子笨;工作找不着,是我嘴不甜;谈恋爱总遇到烂人,是我眼光不行,活该。我妈老说:“你看看你弟,学学人家。”我就低着头扒饭,心想是啊,我弟多厉害啊,我怎么就学不来呢。
我弟确实厉害。
从小他要什么有什么。小学那会儿流行四驱车,他看别人玩,站那儿看了十分钟,回家跟我妈说想要,第二天我妈就带他去商场买了个最贵的。我站在旁边看,不敢吭声。我也想要,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我妈会说:“女孩子玩什么车,回去写作业。”
后来中考,我差三分上重点。我妈交了两万块择校费,骂了我整整一个暑假,说这钱本来打算给我弟报夏令营的。我弟那年小升初,考了个普通中学,我妈说“男孩子开窍晚,正常”。
高考,我又差三分。一模一样的分数,跟中了邪似的。我弟呢,平时模考也就中游水平,高考出来比平时高了四十分,全家高兴疯了。我妈摆了三桌酒,我坐在角落里啃螃蟹,我舅过来拍拍我肩膀说:“没事,你弟出息了,以后让他拉你一把。”
我当时还真信了。我想,行吧,我命里没有的,沾沾我弟的光也行。
大学我读了个普通二本,学的会计。毕业那年投了八十多份简历,好不容易有个事务所要我,实习期三个月,我天天加班到凌晨,把眼睛熬成兔子。转正前一周,HR找我谈话,说领导觉得我“沟通能力不够”,让我走人。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岗位给了另一个实习生,是某领导的侄女。
我回家哭了一晚上。我妈说:“早就说了你性格有问题,闷葫芦一个,谁愿意要你。”我弟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姐你别哭了,我明天请你吃火锅。”
他那时候刚创业,搞什么短视频工作室,手里也没钱。但他说请我吃火锅,我妈立马掏了两百块给他:“带你姐去吧,别让她老在家哭丧着脸。”
你看,他随便说句话,我妈就舍得掏钱。我实习那三个月,她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后来我弟的生意越做越顺。他那个工作室,有人主动找上门送钱,说看好他的项目。他招人,来面试的个个履历光鲜,甘愿拿低薪跟着他干。他谈女朋友,都是人家倒追。有回他手机坏了,去修,修手机的姑娘最后成了他女朋友,还送了他一个免费贴膜。
我妈逢人就说:“我们家老二啊,从小就带福气。”
我呢?我后来换了四五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不是公司倒闭,就是领导穿小鞋,最离谱的一次,公司整个部门被裁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谈恋爱更别说了,谈一个劈一个,有个男的分手时跟我说:“你这个人吧,跟你在一块儿总觉着晦气。”我当时站在马路边上,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心想,我怎么就晦气了?
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抑郁了,去医院查,医生说是轻度焦虑,开了点药,让我多晒太阳。我把药拿回家,我妈看见了,说:“年纪轻轻的吃什么药,你就是闲的,找个班上就好了。”
我弟那天正好回来吃饭,拎了两盒车厘子,说是客户送的。我妈洗了一盘端过来,一个劲儿往我弟跟前推:“多吃点,这个补维生素。”我伸手拿了一颗,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颗车厘子我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我妈让我帮她找医保卡,说要去医院开点降压药。她那个房间乱得跟仓库似的,床头柜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单据、药盒、旧充电器。我翻来翻去,医保卡没找着,倒是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红布包,巴掌大小,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不是机器做的。我以为是存折什么的,就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黄纸。
那种丧葬店卖的黄表纸,裁成长方形,对折过,折痕都快磨穿了。展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我跟我弟的生辰八字。我的是黑色的,我弟的是朱砂红的。我的那半边纸明显被什么东西烧过,从右下角往左上角蔓延,烧穿了小一半,边缘焦黑卷曲,碰一下直掉渣。
纸上还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我不认得,弯弯绕绕跟鬼画符似的。符纸背面用香烫了三个洞,洞的周围晕开一圈黄褐色的渍,闻着有一股烧过头的檀香味。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我妈床边上,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发凉,屋里暖气开着呢,二十六度。可我就是觉得有风,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顺着小腿肚子爬到后腰,后脊梁骨跟被人贴了块冰似的。
我把符纸原样包好,塞回抽屉,假装什么都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
我睡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床靠着窗户,冬天漏风,我盖了两床被子。梦里我还在这个屋,但是特别冷,冷到骨头缝里那种。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又哑又刺。
“姐的命,弟来享……”
“姐的命,弟来享……”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跟卡了带的录音机似的。我想睁眼,睁不开。想翻身,动不了。那声音就在我右耳朵边,近得能感觉到气流往耳道里钻,凉飕飕的。
后来我听见“啪”一声,像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然后是一股子烧纸的味儿,浓得呛人。我拼命挣扎,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黄纸,正自己烧着呢,火苗是绿的。
我“嗷”一嗓子喊出来,彻底醒了。坐起来一看,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喘了半天粗气,安慰自己说,做梦,做梦,白天看见那东西了,晚上能不梦着吗。正常的。我倒了杯水灌下去,冰凉的,从嗓子眼凉到胃里。我攥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了,把被子蒙到头顶上,跟自己说,赶紧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第二天我顶着俩黑眼圈去上班。那阵子我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活儿不累,就是老板事儿多,天天让我给他贴发票。我坐工位上贴了一上午发票,脑子里全是那张黄纸。
我弟的生辰八字是红的,我的是黑的。我的那半边烧没了。这什么意思?我上网搜,搜出来的东西看不懂,什么“替身”“换运”“过阴”之类的,帖子写得云山雾罩,底下评论全是“求大师联系方式”。
我关掉网页,觉得自己神经病。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做那个梦了。
还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几句话,就是比前一天多了两个字。她念完“姐的命,弟来享”,又补了一句:“烧穿了……就快成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汗,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这回我摸手机的动作都哆嗦,打开日历一看,连着两天了。我跟我自己说,巧合,肯定是巧合。我最近压力大,我妈老念叨让我给我弟介绍对象,我哪儿认识什么姑娘啊,愁的。
第三天我没敢关灯睡。开着台灯,手机放着相声,结果还是梦见了。这回老太太多说了几个字:“你妈找的我……收了钱的……”
我醒的时候,台灯灭了。
灯泡没坏,插头还插着,开关也是开的。我拧了一下灯泡,又亮了。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心说这老房子线路不好,正常,电压不稳。我妈上个月还说让物业来修呢。
第四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我卧室的门开着。我早上出门明明关了。我妈在厨房做饭,我过去问她:“妈,你进我屋了?”
她头都没回:“我给你叠了叠被子,你那屋乱得跟猪窝似的。”
我回屋检查了一圈,没丢东西。但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就放着我那几本书和充电线,一眼能看完。我蹲下去,把手伸进抽屉最里头摸了摸,摸到一个小纸包。打开,是香灰,还带着温度,跟刚从香炉里倒出来的一样。
我的抽屉里,出现了一包热乎的香灰。
我端着那包东西去厨房找我妈。她正炒菜呢,油烟机嗡嗡响。我把纸包往灶台上一放:“妈,这什么?”
她看了一眼,铲子都没停:“什么什么?灰呗。你屋暖气片上落的,我帮你擦了。”
“暖气片上有这个?咱家烧香了?”
“你管那么多呢!”她把菜往盘子里一倒,“赶紧拿碗筷,你弟一会儿回来吃饭。”
我弟那天没回来。我坐在饭桌上,那包香灰搁在我兜里,隔着一层布都觉得烫大腿。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最近脸色不好,早点睡,别老熬夜看手机。”
我说:“妈,我老做噩梦。”
她筷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特别短,接着又夹菜:“噩梦?什么噩梦?”
“有个老太太在我耳朵边上说话。”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大了点:“你别瞎琢磨啊!什么老太太,你就是神经衰弱。你姥姥那会儿也这样,天天说看见小人儿在墙上走,后来喝了两副中药就好了。明天我也给你抓两副。”
“她还说……”我盯着我妈的脸,“她说你找的她。”
我妈没接话。她站起来,把剩菜往冰箱里放,背对着我。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她转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眼神有点直:“小静,你别听那些有的没的。你弟最近要谈个大生意,你别添乱。”
我说:“我添什么乱了?”
“行了行了。”她摆手,“洗碗去。”
我端着碗进厨房,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不好,我贴着门听了两句。她说:“……又犯了……对,连着好几天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妈又回了一句:“行,那你快点。”
我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洗洁精倒多了,满池子泡沫,我冲了三遍才冲干净。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张符纸,一会儿想我弟这些年顺风顺水,一会儿又想我高考那年差的三分。三分啊,就三分。我平时模拟考从来没差过三十分。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卡在三分上?
我洗完了碗,回屋把门反锁了,又把椅子搬过来顶住门把手。我坐在床上给我闺蜜发微信,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我跟她说这个干吗?她肯定觉得我疯了。
最后我给我弟发了一条:“在吗?”
他秒回:“咋了姐?”
我打了三个字:“没事。”又删了,重新打:“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刚签了个大单。姐你有事说事。”
“没,就问问。”
“哦,那你早点睡。对了姐,你手头宽裕不?借我五千周转一下,下周还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回了一个字:“好。”转完账我把手机扔一边,心想,我真是个傻逼。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上班,在家躺着装死。我妈早上出门买菜,走之前在我门口喊:“中午我不回来,你自己热点剩饭吃。”
她走了大概半小时,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个老太太,穿着藏蓝色棉袄,头上包着块灰头巾,手里拎个布袋子,长得跟我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当然我没见过梦里的人长什么样,但那老太太站在门口,我就是觉得嗓子眼发紧,腿肚子发软,浑身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她敲门,不急不慢的,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
我没开。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我贴着门听,听见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我熟——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念经声。
后来她走了。我从猫眼看着她下楼,步子特别稳,一步一步踩得踏踏实实的。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突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对着猫眼的方向笑了一下。
我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我妈中午回来,进门就问我:“早上有人来没?”
“有个老太太敲门。”
“你怎么不开门?”
“我不认识。”
我妈把菜往厨房一扔,嗓门拔起来了:“那是你刘姥姥!乡下亲戚,来找我有点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说:“哪个刘姥姥?咱家哪有这门亲戚?”
“远房的,说了你也不知道。”她进厨房哗哗放水洗菜,声音混在水声里,“人家大老远来的,你连门都不让进。”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她是不是就是那个……给你符纸的人?”
水声停了。
我妈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拧上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符纸?”
“我看见了。你抽屉里那个红布包。”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笑了,直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说:“你翻我东西?”
“你让我帮你找医保卡。”
“找着了你就乱翻?”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外蹦,“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翻我抽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本来想好好说的。真的,我早上还想着,万一是我弄错了呢,万一那符纸是别的什么事儿呢,我别冤枉了我妈。可她那句话一说出来,我脑子里的弦“嘣”地就断了。
“你养我这么大?”我声音也高了,“那你在我八字上烧洞干什么?”
我妈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煤气灶上坐着水壶,水开了,壶盖“噗噗”地响,她没管。客厅里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节目,里头有人在笑,哈哈哈的,特别热闹。
最后她说:“小静,有些事你不懂。你弟不一样,他是咱家的根。”
“那我呢?”
“你是姐姐。”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又没什么大本事,帮衬帮衬你弟怎么了?他好了,还能不管你?”
我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不讲理的话,可她说得那么顺溜,好像这话她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
我说:“妈,我高考差三分。我找了四份工作全黄了。我谈个恋爱人家说我晦气。这些……都是因为这个?”
她别过头去,拿抹布擦灶台,其实灶台干净得能照人。
“你别瞎想。你就是运气不好。运气这东西,过一阵就好了。”
“那符纸……”
“什么符纸!没有的事!”她突然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我告诉你小静,你别给我出去瞎说啊!你弟马上要谈个大生意,你别搅和!你要是敢出去胡说八道,你看我不撕你的嘴!”
她从来没这么凶过。我妈平时也骂我,但都是叨叨叨那种,没这么……狠。她眼睛瞪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甚至看见她手在抖。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出的厨房。反正我回屋把门锁了,坐在床上,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就是觉得冷,从里往外的冷,把羽绒服套上都不管用。我坐了一个下午,天黑了也没开灯。
晚上我弟回来了。他大概听我妈说了什么,进我屋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哄小孩的劲儿:“姐,你跟妈吵吵啥呢?妈血压都高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我这个弟弟,长得确实比我好看,浓眉大眼的,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梳得跟广告里的男模似的。他站在我屋里,跟这间灰扑扑的小房间格格不入。
我说:“你知道妈找人给我做法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特别短。然后他笑了:“啥玩意儿?做法?姐你看多了吧?”
“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拉过我那把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你请几天假,我出钱,你出去玩玩?”
“你出钱?你上周还跟我借了五千。”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那不是周转不开嘛。下周一准还你。”
“你那个大单子呢?”
“这不是正谈着嘛。”他搓了搓手,“姐,你要是不信我,我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行吧?”
我看着他。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眼睛,以前我觉得是他腼腆,现在我发现,他就是不想看。
“你走吧。”我说。
“姐……”
“我累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那五千……”
“我转你了。”
“哦。”他笑了一下,“谢谢姐。你早点睡啊。”
门关上,我听见他在客厅跟我妈说:“妈,我姐最近情绪不对,你别惹她。”我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我弟又说:“行了行了,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就好了。他每次都这么说。我丢了工作,他说过两天就好了。我分手了,他说过两天就好了。好像我所有的事儿都是感冒,扛两天就能过去。
可他不知道,我扛了二十六年了。
神婆是第三天来的。
我妈提前给我打了招呼,说刘姥姥要过来吃午饭,让我“态度好点”。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有主意。我头天晚上把手机录音打开试了一遍,又拿旧手机备了一份。我把两个手机一个塞在沙发靠垫缝里,一个搁在餐桌上的纸巾盒后面。
刘姥姥进门的时候,我妈那个热情劲儿,跟见了亲妈似的,一口一个“干妈”叫着。我站在旁边,心想,我妈什么时候认的干妈?
刘姥姥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是普通地看了一眼,没笑也没别的。她穿得跟那天一样,藏蓝棉袄,灰头巾,布袋子。进了屋,她先没坐,背着手在客厅转了一圈,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鼻子抽了抽。
“味儿散了。”她说。
我妈赶紧接话:“是是是,按您说的,天天开窗通风。”
我心想,什么味儿?香灰味儿?怪不得我最近老觉得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我还以为是我妈换了洗衣液。
吃饭的时候,刘姥姥坐主位,我妈坐她旁边,我弟也在。我弟给她倒酒,她摆摆手说不喝。我妈就给她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刘姥姥拿筷子挡了一下:“吃素。修行。”
我妈赶紧把肉夹自己碗里了。
我低头扒饭,耳朵竖着。
刘姥姥吃了几口米饭,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小静啊。”
我抬头。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我脚。我装没感觉到,说:“是。老做噩梦。”
刘姥姥点点头:“梦见什么了?”
“一个老太太,在我耳朵边上说话。”
“说什么?”
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是红的。
“说姐的命,弟来享。”
桌上安静了。我弟端着碗,看看我又看看刘姥姥,好像没听懂。
刘姥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专业,跟练过似的,先吸一口长的,再慢慢吐出来,摇头:“孽障啊。这是上一世的因果找上来了。你上辈子欠了你弟的,这辈子得还。不还,他就得替你挡灾。”
我妈在边上猛点头:“是是是,干妈您说的对。”
我弟这时候好像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玩意儿?我姐欠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小孩子别插嘴。”我妈瞪了他一眼。
刘姥姥又转向我:“小静,你这孩子心重,想得多,所以身上积了郁气。郁气不散,福气就进不来。我这次来,是想给你做场小法事,把郁气散了,以后就顺了。”
她说得特别轻松,跟说“我给你开点感冒药”似的。
我问她:“那符纸是怎么回事?”
刘姥姥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吃饭。我妈抢着说:“什么符纸!那是你姥姥留下的老物件,我收着做个念想。”
“那上面有我跟弟的生辰八字,我的那半边烧穿了。”
刘姥姥这时候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两颗黑玻璃珠子,盯着人的时候,你就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
“小静,”她慢悠悠地说,“有些东西,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妈也是为你好。你弟好了,你以后有个靠山。你总不能指望你自己吧?你看看你这些年——”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明摆着。
我妈接上了:“就是啊小静,你刘姥姥大老远跑一趟,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那点儿不顺当,做了法就好了。你弟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别拖后腿。”
我弟这时候把碗一推:“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说什么符纸?”
“没事没事,”我妈给他夹菜,“你吃你的。”
“什么叫我吃我的?”我弟难得急了,“姐说她这些年不顺当跟咱俩有关?什么意思?”
刘姥姥摆摆手:“小伟,你别管。你命格好,这些脏东西沾不得。”
我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我说不好。好像有那么零点几秒,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他就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了,嘟囔了一句:“反正你们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坐在那儿,面前一碗米饭扒拉得乱七八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刘姥姥那句话——“你总不能指望你自己吧”。她凭什么这么说?就因为我没干成过什么事?就因为我妈一直这么说?可我想起我实习那三个月,全组就我加班最多,走的时候组长还偷偷跟我说可惜了。我想起我第一份工作,老板抠门得要死,但我做的账没出过一分钱差错。我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还是说,我本来可以做成点什么,但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扯我的后腿?
那顿饭吃完,我妈送刘姥姥下楼。我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跟我说:“姐,那五千我下礼拜准还你。”
我说:“随便。”
他挠了挠头:“那个……刚才那老太太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神神叨叨的,我妈就爱搞这些。你要真觉得不舒服,去医院看看。钱我出。”
我看着他。他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的?小时候我妈带我俩去赶庙会,有个算命的拉着他说“这孩子命里有贵人”,我妈乐得给了二十块钱。我在旁边站着,算命的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那时候才八岁,就已经知道什么叫区别对待了。
我说:“小伟,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觉得什么事儿都特别顺?”
他愣了一下:“还行吧。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咱妈说是我命好。”
“你信?”
“信吧。”他笑了一下,“命好还不好?”
我没再说什么。跟他说不通的。他二十多年都活在“我命好”这个故事里,你突然告诉他这命是偷来的,他第一反应不是内疚,是“这故事不对,我不听”。
我妈送完人回来,脸色不太好。她坐到我旁边,难得软了口气:“小静,妈知道你不高兴。可你想啊,你弟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那个大单子要是成了,咱家就翻身了。到时候让你弟给你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对象,不比你自己瞎折腾强?”
我说:“妈,那个刘姥姥,是不是要再做一次法?”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就是做个小法事,保平安的。你也去,对你没坏处。”
“做了法,我的命就真的补不回来了,对吧?”
她不说话了。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是你妈,我能害你?”
我看着她。她的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能夹住粉底。她是我妈。她给我做过早饭,给我开过家长会,我发烧的时候她一宿一宿地守着。可她也把我的生辰八字给了别人,把我的福气抽走了,然后跟我说这是为我好。
我说:“妈,你把那符纸给我看看。”
她脸色变了:“什么符纸,没有——”
“你抽屉里那个。我自己拿。”
我站起来往她屋走,她拽住我胳膊:“小静!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甩开她手。她劲儿没我大,我进了她屋,拉开抽屉,红布包还在。我拿出来打开,把那张黄纸往她面前一放:“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我妈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来抢,我往后一躲,她扑了个空。
“给我!”她声音都劈了,“那是我的东西!”
“你烧我八字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你的东西?”
我弟听见动静跑过来,站在我妈身后:“怎么了怎么了?姐你手里拿的啥?”
我妈回头冲他喊:“你回屋去!没你事儿!”
“什么叫没我事儿?”我弟也急了,“你们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到底搞什么?”
我把那张符纸举起来:“小伟你看好了,这上面是咱俩的生辰八字。我的那半边烧没了,你的还是红的。妈找那个刘姥姥做的,把我的运气转到你身上了。”
我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茫然,最后挤出一句:“这……这能是真的?”
“你问问妈。”
我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脑袋耷拉着。过了好半天,她闷声说:“你弟身体不好,小时候老生病。刘姥姥说他命薄,得借点福气养着。你是姐姐,分一点给弟弟怎么了?”
“分一点?”我声音都在抖,“我高考差三分,找工作被顶,谈恋爱被骂晦气,这叫分一点?”
“那都是你自己没本事!”我妈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你从小就不如你弟机灵,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初中那会儿数学考三十分,你弟随便听听课就考九十多!你就是笨!现在怪这个怪那个,你怎么不怪你自己?”
我弟在旁边拉她:“妈!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我妈甩开他,指着我鼻子,“我养你这么大,花多少钱?你弟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你呢?择校费两万,大学学费一年五千,毕业了还得在家吃住!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让你帮衬帮衬你弟,你就这个态度?”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黄纸。纸边上的焦黑蹭了我一手,黑乎乎的一片。
“所以你就把我的命抽给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平得不像我自己,“妈,我是你捡来的吗?”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没回答。
我弟这时候说话了:“妈,这玩意儿到底真的假的?要是真的,你把姐的……那什么,还回去。我不要。”
“你懂什么!”我妈冲他吼,“你以为我想这样?刘姥姥说了,这法事一旦做了就撤不回来,硬撤你俩都得倒霉!你这两年生意刚有起色,你想前功尽弃?”
我弟不吭声了。
你看,这就是我弟。他嘴上说不要,可我妈一说“前功尽弃”,他就不吭声了。我太了解他了。他心不坏,真的,但他也从来没吃过苦。他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就是高考没上重本线,结果还被我妈吹成“超常发挥”。你让他把到嘴的肉吐出来,他做不到。
我把那张黄纸叠好,塞进自己兜里。
我妈急了:“你拿那个干什么?还给我!”
“这是我的八字。我自己的东西,我拿着。”
“你——”
“妈,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个刘姥姥,是不是还要给我做法?”
我妈别过头去:“就是补一补……对你也没坏处……”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我弟在外面敲门:“姐,姐你开门,咱好好说。”
我没理他。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录音还在走。从刘姥姥进门到刚才,一个字没落。我保存了文件,又发了一份到我另一个手机号上。
然后我开始查。
我用了一整夜,翻了上百个网页。正经的中医院网站、道教协会的科普文章、知乎上的匿名回答、贴吧里那些神婆自己发的广告。我把能看懂的都看了,看不懂的截图存下来。
这类“换运”的法事,在正经道教里根本不被承认。有个道士在视频里说得挺直白:“偷别人福气补自己,这是邪术,不是道法。做了这种事的人,反噬是迟早的。你借了多少,到时候得还多少,还得加利息。”
另一个帖子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说她姥姥就是干这个的,临死前浑身疼,医院查不出毛病,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底下有人回“活该”,有人说“瞎编”,但那个帖子的细节写得特别真,连“香灰拌进粥里喝”这种操作都有。
我又搜“符纸烧穿一半”,出来一个论坛帖子,讲的是“换运符的残符处理”。发帖人说,这种符纸如果烧穿了借运人的那半边,说明仪式已经完成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得靠“断根”法事来收尾。断根的意思就是,把借运人和被借人之间的因果彻底斩断,从此以后被借人的气运就跟借运人没关系了,也永远拿不回来了。
发帖人最后写了一句话:“被借运的人通常会越来越差,身边人还会觉得是她自己不争气。这种事最难翻案,因为家里人都是帮凶。”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第二天我请了假。我去了趟城西的关帝庙。我不信这个,我就是想找个明白人问问。庙里有个看香的老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我把符纸照片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问我:“你妈弄的?”
我点头。
他哼了一声:“胡闹。”把手机还给我,摆了摆手,“别问我要解法啊,我不干这个。你去找个正经道士做净坛,把这脏东西清了,然后离那个神婆远点。”
“那我的运气……”
“啥运气?”老头拿拐棍戳了戳地,“运气这东西本来就没有,你好好过你的日子,该干嘛干嘛。人家抽你东西,你不给了,不就完了?”
“可已经抽走了……”
“抽走了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你捂紧了别让人再抽了。你还年轻呢,一二十年的事,补得回来。”
我站在关帝庙门口,冷风吹得脸疼。老头说的话糙,但我听明白了。已经丢了的可能找不回来,但至少别让人接着偷。
当天晚上我妈又提做法的事。她这回换了个说法,不逼我了,改成求。她说:“小静,妈给你跪下行不行?你就去走个过场,让刘姥姥把那个……那个手续走完。你要是不去,你弟那边出了岔子怎么办?”
我说:“他出不出岔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愣了。她可能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
我说:“你抽我福气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现在让我配合,凭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我笑了一下,“妈,你把我生辰八字给别人烧了换你儿子的前程,你跟我说自私?”
我弟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这两天估计也睡不好,黑眼圈比我还重。他站在我妈身后,搓了搓手,跟我说:“姐,要不……要不这事就算了吧。那五千我不要了,你留着花。”
“五千?”我看着他,“你觉着我是为了五千块钱?”
“那你想怎么着?”他声音也大了,“妈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着?非要把家拆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兜里那张符纸掏出来,拍在茶几上:“我要你俩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派出所。报案。有人搞封建迷信诈骗。”
我妈脸刷地白了:“你疯了!那刘姥姥是你姥爷那边的亲戚!”
“亲戚就能抽我命?”
“什么抽命抽命的,说得那么难听!就是借点运气——”
“借?还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弟看着那张符纸,又看看我,最后看看我妈,一屁股坐沙发上,抱着脑袋:“我操,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天晚上没谈拢。我妈哭了一通,我弟在中间和稀泥,说“姐你别冲动,咱再商量商量”。我没松口。我把符纸收好,回屋把门锁了。
第二天我做了件事。我去了我舅家。
我舅是我妈的弟弟,在汽配城开了个铺子。当年刘姥姥来家里做法的时候,他在场。我翻我妈手机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他给我妈发过一条微信:“姐,那事儿过去了就别想了,对小静好点。”
我拎了两箱牛奶去他店里。我舅正给人换轮胎,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小静?你咋来了?”
我把牛奶搁下,等他忙完手里的活儿。他洗了手,给我拿了瓶可乐,坐我对面:“咋了?你妈又骂你了?”
“舅,我问你个事。前几年我妈找刘姥姥来家里,你在场对吧?”
我舅拧可乐的手停了。他看着我,表情挺不自然:“你……你知道了?”
“我翻到符纸了。”
他叹了口气,把可乐放下,抹了把脸。我舅这人实在,不怎么会撒谎,那表情一看就是憋了好几年终于不用憋了的样子:“小静,舅跟你说实话。那事儿我当时就跟你妈说不行,她不听。刘姥姥说什么你八字弱,正好你弟八字硬,借一点过来养着,等你弟立住了再把法撤了。我说这不扯淡吗,你妈说我不懂,把我轰走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跟我说?”
“我咋说?”他摊手,“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私下说了她两回,她骂我多管闲事,后来我就不提了。再后来看你工作老不顺,我想着可能……可能就是命吧。谁知道那玩意儿真管用啊?”
“舅,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个证?”
他想了想:“做啥证?”
“万一将来闹开了,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我舅拍了下大腿:“成。你妈要是再作妖,你告诉我,我骂她。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个,丢不丢人。”
从汽配城出来,我给我闺蜜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如果哪天我联系不上了,或者我跟我妈闹到要报警的地步,让她帮我转发录音。她问我咋了,我说回头细说,你先帮我存好。
我闺蜜骂了一句“你他妈别吓我”,但还是答应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刘姥姥再来的时候是一个礼拜之后。这回我没躲。我妈给她开的门,俩人坐在客厅里说话。我主动端了茶过去,笑眯眯的:“刘姥姥,您喝水。”
她接过杯子,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态度好转了,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这就对了嘛。小静啊,想通了就好。女人家,柔顺一点,福气自己就来了。”
我坐旁边,手揣兜里按了录音。
我妈特别高兴,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这就对了”。她跟刘姥姥说:“干妈,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把那个……办利索了?”
刘姥姥掐了掐手指头,闭着眼嘟囔了一会儿,睁眼说:“后天晚上。月亮起来之前。”
然后她开始讲流程。要准备什么什么东西,要我怎么配合。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记,嘴上“嗯嗯”应着。
她说:“到时候你把这张符贴胸口,躺床上别动,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睁眼。我把你弟的八字再烧一遍,念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这因果就彻底转到你弟那边去了。你放心,以后你虽然没啥大运,但平平安安的没问题。”
我问:“那我之前丢的那些呢?”
她摆手:“那些就随水漂了。你弟用着挺好,你别惦记了。”
说得真轻巧。
我又问:“这法事做了,对我弟没影响吧?”
刘姥姥笑了一下,露出嘴里一颗金牙:“能有什么影响?你弟命硬,压得住。你当姐姐的,就放心吧。”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你弟好了还能忘了你?”
我点点头,把茶杯往刘姥姥那边推了推:“那行。后天晚上,对吧?”
“对。”刘姥姥看着我,眼睛又眯起来了,“小静啊,你这孩子心重,做完法你啥也别想,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浑身轻松。”
我说好。
我妈如释重负,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还给我弟打了电话让他回来吃。饭桌上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小静想通了就好”。我弟看看我,欲言又止。我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做就做呗。”
他闷头扒饭,没接话。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去打印店把录音文字版打了出来,又去银行拉了我这几年的流水。我看着流水单子上那些进进出出的数字——给妈转的买菜钱,给弟转的应急钱,自己交的社保,看病的挂号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然后我去了趟社区法律服务站。值班的是个年轻律师,听我说完,皱着眉想了半天:“这事儿吧……刑事够呛,民事可以试试。你妈这算侵犯你人身权益,但具体怎么赔不好说。你要是不想闹大,就先把证据留着,真要打官司再说。”
“我不打官司,”我说,“我就想让他们别再搞了。”
律师给了我一个建议:“你可以先找街道调解。有录音有证据,调解员会压着他们。再不行,你搬出去住,断联。”
我谢了他,出门的时候觉得心里踏实了点。至少我知道,这事儿不是我疯了,是他们违法了。
周四晚上我正常下班回家。进门的时候刘姥姥已经在了,还带了个帮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穿得花花绿绿的,管刘姥姥叫“师父”。我妈在厨房忙活,客厅茶几上摆满了东西——香炉、蜡烛、黄纸、朱砂、一碗米,还有我那张符纸,摊开了平放在桌上。
我弟坐沙发上打游戏,耳朵里塞着耳机,一副“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的死样子。
我换了鞋,把包放沙发上。我那个包里有俩手机,一个开着录音,另一个开着视频,镜头从拉链缝里对着客厅。
刘姥姥看我回来了,招呼我:“小静,过来,先把这张符贴胸口。”
我没接。
我说:“刘姥姥,我先问清楚。这法事做完了,我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对,平平安安的。”
“那我弟呢?他以后还顺不顺?”
“当然顺,你弟命好。”
“那你上次说的‘反噬’,跟我没关系吧?”
刘姥姥脸色变了一瞬。我妈在旁边拽我袖子:“小静,别瞎问,听仙姑的。”
我没理她,继续问刘姥姥:“我查过资料,这种换运法事,反噬要落在施术人和主家身上。也就是您跟我妈。我弟可能没事,但我妈……您跟她说清楚了吗?”
我妈愣了:“什么反噬?”
刘姥姥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她到底老江湖,很快稳住了:“小姑娘别听网上瞎说,那些都是骗点击的。我干这行三十年了,要有事早出了。”
“那您跟我妈保证一下,做完法,我妈啥事没有。您敢保证吗?”
刘姥姥不说话了。她那个帮手在旁边嘟囔:“你这姑娘咋这么犟呢……”
我妈急了:“行了行了小静!你别问了!做不做给个痛快话!”
我转头看着她:“妈,你想让我做,可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啥问题?”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她怔住了。
“你要说我是亲生的,那你怎么忍心?你要说我不是亲生的,那我这就走,咱俩一刀两断。”
我妈嘴巴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不是亲生的我养你这么大?”
“亲生的你把我的命抽给你儿子?”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是你儿子,我不是你闺女?”
我妈眼圈红了,指着我鼻子:“你就是不如你弟!从小就不如!我偏心怎么了?我偏心有错吗?你弟争气你争气吗?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连个好工作都找不着!你弟自己干出一番事业你看见没有!”
客厅安静了。我弟把耳机摘了,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姥姥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小静,你妈也是为你好——”
“您闭嘴。”我转头看着她,“您拿了我妈多少钱?第一次八百,第二次两千,这回又收了多少?您这三十年靠这个挣了多少?要不要我帮您算算?”
刘姥姥脸沉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符纸,往茶几上一拍:“这是证据。您手上有多少张这种符?您帮多少人抽过福气?您敢不敢让我去您家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黄纸?”
我弟这时候站起来了:“姐,你少说两句——”
“你闭嘴。”我看着他,“你今年二十六了,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花了我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妈为了给你攒钱买房,让我大学四年自己打工挣生活费?你知不知道你去年换手机那六千块钱是妈让我出的?我出的!我一个月工资五千,给你掏六千买手机!你跟我说声谢谢了吗?”
我弟不说话了。
我妈还要犟,我掏出手机,当着她们的面放了一段录音。是上次吃饭时刘姥姥说的话:“你上辈子欠了你弟的,这辈子得还……不还,他就得替你挡灾……”
刘姥姥脸色变了。
我又放了一段,是我妈的声音:“你弟身体不好……借点福气养着……你是姐姐,分一点给弟弟怎么了……”
我妈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攥着围裙边儿,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刘姥姥,您这属于封建迷信诈骗。我妈转给您的钱,银行流水我拉出来了,前后加起来三千八。要不要我现在打110?”
刘姥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扭头跟我妈说:“大姐,你这闺女我弄不了。我走了。”
她收拾东西就往门口走,那个帮手屁颠屁颠跟在后头。我妈急了,追到门口:“干妈!干妈你别走啊!她小孩子不懂事——”
“懂事不懂事你自己掂量。”刘姥姥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玄关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弟站在客厅中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说:“妈,你听好了。这法事我不会做。以后也不会做。你要是再找人来搞这些,我就报警。录音我有备份,发到家族群里也就一秒钟的事。”
我妈猛地转身:“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那天晚上我妈在屋里哭了一宿。我弟来敲过我的门,我没开。他在门外说:“姐,那五千我转你支付宝了。你……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打开支付宝,收钱,然后回了他一句:“没闹。正常维权。”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第二天我妈没做早饭。我起来煮了包泡面,吃了去上班。晚上回来发现我屋里的东西被翻过了,大概我妈想找那张符纸。我早把它存到我闺蜜那儿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妈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早上一句“走了”,晚上一句“回来了”,中间我弟在家的时候她会做好吃的,饭桌上不理我。我弟给我使眼色让我低头,我没理。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弟开始出事了。
先是那个“大单子”黄了。合作方临时毁约,说找到了更合适的渠道。我弟气得在家摔了个杯子,我妈在旁边劝:“没事没事,下一个更好。”
然后是他那个短视频工作室,几个核心员工突然集体辞职,说要自己出去单干。我弟那几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打完了坐沙发上发呆。
我妈慌了,天天烧香拜佛,又偷偷给刘姥姥打电话,人家不接。她开始跟我甩脸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都是你闹的,你要配合做了那个法事,你弟能这样?
我没接话。我心想,你抽我福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反噬这回事?
又过了几天,我弟开车追尾了。人没事,车头撞瘪了,修车费两万多。他给我打电话借钱,我说没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姐,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就是不给了。”
我妈这回彻底炸了。她跑到我屋门口又哭又骂,说我没良心,说我把家搞散了,说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我这么个东西。我坐在屋里听着,没开门。等她骂累了走了,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我舅第二天就来了。他进门就冲我妈嚷嚷:“姐你闹够没有!小静跟你说得明明白白的,那玩意儿是邪术!你不光害小静,你把你儿子也害了!那刘姥姥为啥不敢接你电话?她怕反噬!她心里有数!”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泪:“那现在咋办?小伟那边……”
“咋办?凉拌!”我舅一屁股坐下,“你让小静安生过日子,别找她麻烦。小伟那边该咋咋地,他自己有手有脚,赔了就重来。你非得靠歪门邪道?”
我妈抽抽搭搭地说:“那刘姥姥说……”
“刘姥姥刘姥姥,你就知道刘姥姥!人家挣你钱的时候说得好听,出事了人家管你吗?”
我弟那天也在家,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我舅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小伟,舅跟你说句实话,你以前顺那是因为你姐的运在你身上。现在人家不给了,你得靠自己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躲你妈后头。”
我弟脸涨得通红。
我舅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好几天。我妈不骂了,但也不怎么理我。我弟天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忙什么。我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我弟坐客厅等我。他面前放着两罐啤酒,一罐开了,一罐没动。他看我进门,把没开的那罐往我这边推了推:“姐,喝点?”
我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他给我拉开拉环,自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姐,我最近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儿我记得不太清了,但我记得有一回你数学考了三十多分,妈骂你,你躲被窝里哭。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笑话你来着。”
我没说话。
“那个刘姥姥……”他搓了搓脸,“我是真不知道她搞这么大。妈就告诉我,说你八字弱,得调理调理,让我配合一下。我那时候忙着弄工作室,没细问。我要知道是把你命里的东西往我这儿搬,我……”
“你就不让了?”
他想了半天,闷头喝了一大口:“我也不知道。姐,你骂我吧。我可能真干得出来。那会儿我啥都顺,我觉得我牛逼坏了,怎么可能不顺呢。妈说啥我都觉得有道理。”
我看着他。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啥?”
“没啥。”他摇头,“就是觉得……对不住你。那五千块钱你别当是还的,就当是我赔你的。以后妈再作妖,你告诉我,我拦着。”
“你拦得住?”
他又喝了一口:“拦不住也得拦。我车都撞了,工作室也黄了,还能咋样。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我没接话。但我把那罐啤酒喝了。
喝完我站起来回屋,走到门口跟他说:“小伟,你那个工作室,想重新干的话,别找妈要钱了。你自己有多少干多少。我也没钱借你。”
他“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我妈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不在乎了。我把自己屋的门锁换了,又去银行新开了张卡,工资转进去,密码谁都没告诉。我给自己报了个会计中级职称的培训班,周末去上课。班上有个男生跟我搭话,问我借笔记,我借了。他人还行,不油,就是说话有点结巴。结巴好,结巴说明他不怎么会骗人。
我弟后来找了个班上,给人跑销售,底薪四千。累得跟狗似的,但没再跟我要过钱。我妈消停了一阵子,又忍不住开始嘀咕,说谁家闺女给弟弟买了房。我没接茬,她嘀咕她的,我吃我的饭。
有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特别远,断断续续的,跟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似的。她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最后一句倒是听明白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我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黑眼圈还在,但没以前那么重了。我抹了把脸,去厨房煮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
我妈起床看见我坐那儿吃面,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给我也下点。”
我起身又拿了个鸡蛋。
这日子还得过。我妈可能一辈子都觉得她没错,我弟可能时不时还想着走捷径,那个刘姥姥可能还在别的地方卖符纸。但至少他们不能再拿我填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