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网恋了半年,对象温柔,大方,声音好听。
我加班到凌晨,他就在线陪我,顺手转我一杯奶茶钱。
我骂公司抠门,骂老板变态,骂工资只有三千五。
他永远只回一句:“那你怎么不跑?”
上周,我被开除了。
理由是:工作态度不端,私下辱骂直属上级。
我攥着辞退通知,在群里骂了他整整半小时。
今天,我去奔现。
咖啡厅门口,他穿着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深灰西装走过来。
我抬头看清那张脸,脚底一软,转身就跑。
他两步追上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辞退通知。
笑得很轻:“跑什么?合同还没签完呢。”
他低头看我一眼:“你骂我的每一句,我都存着。”
01
我被他扣住手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想把手里的包砸过去。
谢闻舟低头看着我,指尖压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我挣不开。
咖啡厅的玻璃门映出我狼狈的脸,刘海乱了,口红蹭开,像刚从事故现场逃出来。
他另一只手捏着那张辞退通知,纸角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我咽了咽嗓子,说:“你先松手。”
他笑了一下:“松了你还跑吗?”
我立刻说:“不跑。”
他看着我的鞋尖:“你刚才也是这么用脚证明的吗?”
我闭上嘴。
服务员站在门口,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飘,小声问:“两位还进去吗?”
我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里。
谢闻舟倒是从容,像刚结束一个普通会议。
他说:“进去。”
我猛地抬头:“我不进去。”
他把辞退通知递到我眼前,声音压得很低:“姜梨,你确定要站在门口谈这份东西?”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后背一麻。
半年里,我只知道他网名叫“舟”,声音好听,回消息快,发红包不眨眼。
我没想过他会知道我真名。
更没想过,他就是我骂了半年“冷脸阎王”“抠门资本家”“开会机器”的直属上级。
我挤出一个笑:“谢总,真巧。”
谢闻舟挑眉:“巧?”
我立刻改口:“不巧,是世界太小。”
他松开我的手腕,顺手把辞退通知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
我伸手去抢:“那是我的。”
他按住口袋:“现在也是我的证据。”
我头皮发紧:“你不会真要告我吧?”
他看了我几秒:“你在群里骂了我三十七分钟,其中有十二句涉及人身攻击,五句涉及不实指控,还有一句建议我去体检脑子。”
我干笑:“我那是情绪表达。”
他点头:“我也可以情绪表达。”
我心里一凉:“怎么表达?”
他说:“先喝咖啡。”
我被他带进店里,坐到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像被押进审讯室。
他替我点了一杯热拿铁,备注少糖。
我愣住。
他说:“你晚上喝太甜会睡不着。”
我手指缩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语音里说过很多次。
那时候我觉得他体贴。
现在只觉得像案卷里夹着玫瑰。
咖啡送来后,我捧着杯子,不敢喝,也不敢看他。
谢闻舟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姜梨。”
我立刻挺直腰:“在。”
他似笑非笑:“你平时不是这么叫我的。”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称呼。
冷脸周扒皮。
会走路的绩效表。
办公区制冷设备。
我真诚地说:“那都是过去的我,不成熟,不懂事,不会做人。”
他问:“现在会了?”
我点头如捣蒜:“会了。”
他靠回椅背:“那解释一下,为什么跑?”
我盯着杯面上的奶泡:“因为我社恐。”
他轻声说:“奔现前你发了十七条消息,问我穿什么,坐哪桌,要不要给我带小蛋糕。”
我说:“间歇性社恐。”
他又问:“看到我以后呢?”
我沉默两秒:“职场应激。”
谢闻舟的眼神顿了一下。
我终于抬起头,声音压低:“别人奔现怕照骗,我怕聊天记录。”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趁机继续:“我知道我骂人不对,但我真不知道你是你。”
他说:“如果知道呢?”
我认真想了想:“那我会换一个更隐蔽的小号。”
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我心里刚松半口气,他就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停在聊天记录搜索界面。
搜索词是老板。
我眼前一黑。
他说:“我们可以从第一条开始复盘。”
我伸手按住手机:“谢总,做人留一线。”
他看着我按在他手机上的手:“你骂我变态的时候,留了吗?”
我立刻缩回去。
他滑了一下屏幕,念得慢条斯理:“今天老板又开会,嘴像租来的,不说够八小时不退押金。”
我闭上眼:“文学夸张。”
他继续:“老板的心比公司厕所隔间还窄。”
我解释:“环境描写。”
他再滑:“祝他相亲遇到十个像他自己一样的人。”
我忍不住说:“这个其实挺毒的,我道歉。”
谢闻舟看着我,忽然问:“辞退那天,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一怔。
他说:“通知是人事发的,不是我签的最终版。”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
我抓紧杯子:“可理由写得很清楚,工作态度不端,私下辱骂直属上级。”
他望着我:“所以你承认辱骂直属上级?”
我嘴硬:“我只承认我辱骂了网恋对象的上司。”
“姜梨。”
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低下来。
“你辞退通知上签了真名。”
我喉咙发干。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辞退通知底部,确实有我当天气疯了以后签下的名字。
谢闻舟用指节点了点那一栏。
“你跑不掉,不是因为我追你。”
他抬眼看我。
“是因为你自己把路签死了。”
02
我盯着那行签名,忽然觉得自己的字丑得要命。
那天人事把通知推到我面前,语气客气得像给我递一张午餐券。
我气到手抖,只想赶紧走,甚至没仔细看附页内容。
我签完字,抱着纸箱下楼,站在公司门口给“舟”发了六十秒语音。
我骂公司没人性,骂上级公报私仇,骂自己每天改方案改到凌晨,最后换来一张通知。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跑?”
那时候我把这句话听成安慰。
现在想来,每个字都像站在路口等我自投罗网。
我抬起头:“你早就知道我是姜梨?”
谢闻舟没有否认。
我胸口一堵:“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端起咖啡,轻轻吹了一下:“你第一次给我发加班照片。”
我愣住。
他说:“屏幕反光里,有你工牌。”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我想起那天凌晨一点,我坐在工位上,拍了一张电脑和空咖啡杯给他。
我还配字说,打工人的坟墓正在加载。
他回我一杯奶茶钱,说辛苦。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隔着屏幕看见了我的名字。
我咬牙:“你为什么不说?”
他放下杯子:“你为什么不问我全名?”
我被噎住。
我确实没问。
网恋开始得很随便。
游戏里我被队友骂哭,他替我回了三句,把那人怼到退出房间。
后来他加我好友,问我还玩吗。
我说不玩了,我要去骂老板。
他说你骂。
于是我骂了半年。
我越想越悲凉:“所以你每天听我骂你,还给我转奶茶钱?”
谢闻舟嗯了一声。
我问:“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一开始,图清静。”
我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他说:“你在公司见到我时,永远低头绕路,汇报也只说三句,多一个字都像要扣工资。”
我小声:“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会扣。”
他没接这句。
“可你在手机里话很多。”
我面皮发烫。
他说:“你会说哪个组长甩锅,哪个需求不合理,哪天的夜宵难吃,也会说你把方案里的错别字改了三遍,怕我看见。”
我怔住。
这些我都说过。
我以为自己在对一个陌生人倒苦水。
可陌生人另一端,是每天坐在会议室主位的人。
我忽然不敢追问他听见这些时是什么心情。
谢闻舟却替我说了下去:“后来,图你真实。”
我心尖像被杯沿烫了一下。
他看着我,语气平稳:“公司里很多人不说真话,只说我想听的话。”
我下意识接:“那你应该感谢我,我每天都把你不想听的话说全了。”
他说:“所以我存着。”
我想哭:“你这个转折太吓人了。”
他唇角动了动:“不是为了今天吓你。”
我不信。
他把手机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警惕地看他。
他说:“聊天记录里,有你骂我的,也有你说项目问题的。”
我低头看见屏幕。
搜索页换成了收藏夹。
第一条不是我骂他。
是我某天凌晨发的长消息。
我说,那个推广页的转化掉,不是文案懒,是入口放错了,用户点进去的动机和落地页承诺不一致。
我还说,要是老板能少开一场废话会,把时间拿去看真实数据,可能会少砍几个无辜的人。
我的脸一点点热起来。
谢闻舟说:“第二天我让市场部改了入口。”
我猛地看他:“那次改版是因为我?”
他说:“你说得对。”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被自己骂过的人认可,比被夸漂亮更让我慌。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谢闻舟递来纸巾。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问:“现在还跑吗?”
我把纸巾揉成团:“要看你准备怎么处理我。”
他说:“两个选择。”
我立刻坐正:“您说。”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看见封面上写着顾问合作协议。
我懵了:“什么意思?”
他说:“你的岗位辞退流程有问题,我会撤回原通知。”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但你在离职前泄露过内部讨论截图,还在群里公开辱骂管理层,按照规定,原岗位暂时不能回。”
我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截图是我发给他的。
虽然我以为他是外人,但错就是错。
谢闻舟点了点文件:“项目组缺一个外部体验顾问,为期三个月,按件结算,薪酬比你原来高。”
我难以置信:“你让我继续给你干活?”
他说:“不是给我。”
我刚要松口气。
他补了一句:“是给我直接负责的项目。”
我沉默了。
他把笔放到文件上:“合同还没签完。”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门口那句。
原来他不是随口说的。
我后背慢慢发紧:“如果我不签呢?”
谢闻舟看着我,声音温和得过分。
“那我们就按你已经签过的那份辞退通知处理。”
我瞪着他:“你威胁我?”
他说:“我给你选择。”
我低头看文件,手指按住第一页。
上面我的名字已经填好了。
真名。
身份证后四位。
联系方式。
甚至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我妈。
我猛地抬头:“你查我?”
谢闻舟皱了一下眉:“这是你入职档案里的公开信息,法务调的。”
我咬住牙:“那也很可怕。”
他把文件往回收了一寸。
“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不签。”
我看着他收回去的动作,心里反而更乱。
他没有逼近,却把后路摆得明明白白。
我自己签下的名字,我自己发出的截图,我自己骂过的话,一样一样堵住门。
我低声问:“三个月后呢?”
他说:“看你表现。”
我问:“如果表现不好?”
他平静地说:“合同终止。”
我又问:“如果表现好?”
谢闻舟停了两秒。
“你可以回来。”
我握着笔,没有立刻落下。
窗外有车灯扫过他的侧脸,那张我在公司怕了两年的脸,和手机里陪我熬夜的声音慢慢重叠。
我忽然问:“那网恋呢?”
谢闻舟抬眼。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工作归工作,网恋归网恋,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想把问题吞回去。
然后他把手机转向我。
屏幕上是我们聊天框的最后一条。
我昨晚发的。
我说,明天见面后,如果你比照片顺眼,我就考虑让你转正。
谢闻舟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姜梨。”
他声音低低的。
“现在轮到你考虑,我还要不要让你转正。”
03
我最终没有在咖啡厅签字。
倒不是我骨头硬。
是我手抖到把笔尖戳穿了协议第一页。
谢闻舟看了一眼那个黑点,说:“明天上午十点,到公司会议室重签。”
我脱口而出:“我现在不是员工了,为什么还要去公司?”
他说:“因为你是合作方。”
我说:“合作方可以线上签。”
他说:“你确定要在线上继续留下更多证据?”
我闭嘴了。
离开咖啡厅时,我坚持自己走在前面。
谢闻舟没有拦我,只在后面提醒:“地上有台阶。”
我差点真的踩空。
他伸手扶了我一下,又很快松开。
我回头瞪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像好人?”
他看着我:“我本来就不是坏人。”
我冷笑:“坏人都这么说。”
他问:“那你和坏人网恋半年?”
我哑口无言。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见闺蜜汤圆发来的消息。
“奔现怎么样,是不是声音好听脸也好看?”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张脸,痛苦地打字。
“脸是好看,但命不太好。”
汤圆秒回:“他命不好?”
我回:“我命不好。”
谢闻舟忽然说:“别边走边发消息。”
我手一抖,把手机锁了。
下一秒我反应过来:“你管我?”
他说:“合作方安全也算项目风险。”
我简直要气笑:“谢总,你平时谈恋爱也写风险评估吗?”
他说:“没谈过。”
我脚步停住。
他也停住。
夜风从街边吹过来,把他西装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骗谁呢。
可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说:“你呢?”
我立刻防备:“问这个干什么?”
他语气淡淡:“评估经验差距。”
我咬牙:“我也没谈过。”
说完我就后悔了。
谢闻舟侧头看我,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
“所以半年里,你一边骂我,一边和我初恋?”
我耳朵轰地热了。
我说:“网恋不算。”
他问:“收过我的奶茶钱算不算?”
我说:“那是精神损失费。”
他又问:“每天睡前和我说晚安算不算?”
我说:“礼貌。”
他点头:“叫我宝呢?”
我整个人僵住。
街边正好有人经过,我恨不得当场消失。
我压低声音:“你别在外面说这个。”
谢闻舟垂眼看我:“公司里也不能说?”
我抓狂:“哪里都不能说。”
他嗯了一声:“那你明天会议室里别先说漏。”
我快步往前走:“我不会。”
他说:“你今天已经叫过我谢总,舟,坏人,还有你。”
我扭头:“你记这个干什么?”
他说:“习惯。”
我忽然想起他收藏过我的项目建议,也记得我晚上喝太甜睡不着。
这个人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冷。
在于他什么都记得。
到路口时,我准备叫车。
谢闻舟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走。
我问:“你还有事?”
他说:“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咖啡厅门口看清他脸后,我跑路前顺手把他拉黑了。
动作之熟练,像删犯罪记录。
我装傻:“什么黑名单?”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语音通话。
我的手机毫无动静。
沉默在我们之间拉长。
他看着我:“需要我继续证明吗?”
我认命地点开设置,把人放出来。
刚放出,他的消息就跳进来。
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我一个月前发的豪言。
“等我奔现成功,我就把讨厌的工作辞了,跟我对象双宿双飞。”
我眼前一黑:“你发这个干什么?”
他说:“提醒你,辞职工作已经完成一半。”
我说:“另一半不可能。”
他收起手机:“我知道。”
我愣了下。
他说:“所以明天十点,先把工作捡回来。”
这句话像很轻地落在我心上。
我忽然没那么想呛他了。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上车前还是忍不住问:“谢闻舟,你到底生不生气?”
他站在车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生气。”
我心一沉。
他又说:“但不是因为你骂我。”
我不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你被人事带走那天,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抱着纸箱,眼眶发红,路过总经理办公室时门没关。
我看都没敢看,低着头走得飞快。
他说:“我喊了你一声。”
我怔住。
我完全没听见。
他说:“你没停。”
我手指攥住车门边缘。
他继续:“晚上你在群里骂了我半小时,却没问我一句,这件事是不是我做的。”
风声从车门缝里灌进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司机在前面催:“走不走啊?”
我低声说:“走。”
谢闻舟替我关上车门。
车窗升起前,他俯身看着我。
“姜梨,明天别迟到。”
我点头。
车开出去后,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手机震了一下。
谢闻舟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报平安。”
我盯着那六个字,忽然有点鼻酸。
可下一秒,他又发来第二条。
“另外,你三月十七号骂我像不会谈恋爱的工作狂。”
我心头一跳。
第三条紧跟着弹出来。
“明天会议结束后,我们讨论一下这句是否属实。”
04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两个包子。
这是我给自己壮胆用的。
可我刚咬第一口,门禁旁的前台就看见了我。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姜梨,你回来了?”
我含着包子,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她小声问:“复职吗?”
我艰难咽下去:“合作。”
她更迷茫了:“你跟谁合作?”
电梯门开了。
谢闻舟从里面走出来,深灰西装,领带打得很正,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前台立刻站直:“谢总早。”
我也下意识站直:“谢总早。”
谢闻舟看了我一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我手里的豆浆上,又落回我脸上。
“没吃早饭?”
我马上说:“吃了。”
包子袋子在我手里发出一声响。
我想把它塞进包里,结果豆浆差点洒出来。
谢闻舟伸手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替我拿过很多次。
前台的眼神立刻变了。
我头皮发麻,压低声音:“你别这样。”
他问:“哪样?”
我瞪他:“像我们很熟。”
他说:“我们不熟吗?”
我咬牙:“公司里不熟。”
他把豆浆递回我手里:“那你昨晚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算私人范围?”
前台的眼睛已经不是变了,是快要发光了。
我猛地咳了一声。
“谢总,十点的会议快到了。”
谢闻舟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
我低头跟上,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张背景纸。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门合上的瞬间,我立刻往角落挪。
谢闻舟看着数字跳动,忽然开口:“早上几点起的?”
我警惕地看他:“这也是项目风险?”
他说:“迟到风险。”
我说:“八点。”
他侧头看我:“你平时不上班,八点半都未必醒。”
我噎住。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聊天里抱怨过很多次。
说自己不是不爱上班,是身体不允许我早起。
我捏紧包子袋:“谢总,能不能申请一件事?”
“说。”
“今天在公司,别引用聊天记录。”
他安静两秒:“看情况。”
我崩溃:“这还要看情况?”
他说:“如果你不乱跑,我可以少引用。”
电梯停在十七楼。
门一开,我就看见原来部门的几个同事站在走廊尽头。
他们看见我,表情都很精彩。
有人尴尬。
有人躲开视线。
也有人低头看手机,想要把消息发遍全公司。
我脚步顿了一下。
谢闻舟没有催我。
他只是把会议室门推开,说:“进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法务,人事,还有项目组的负责人程越。
程越以前和我对接过,脾气不错,看见我时还偷偷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点。
可人事开口第一句,就让我又绷回去。
“姜梨,关于你的离职流程,公司内部确实需要重新核查。”
我看向她。
她语气官方:“但你在私人群聊中发表不当言论,对管理层造成负面影响,也需要你确认事实。”
我刚要说话,谢闻舟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先喝水。”
我看着那杯水,心里莫名一酸。
昨天我还觉得他处处挖坑。
今天坐在这张桌前,我才明白,有些坑确实是我自己跳的。
我把水杯捧住:“我确认我骂过人。”
人事拿笔的手顿了顿。
我继续说:“也确认发过内部讨论截图。”
谢闻舟看着我。
我没看他。
“但我当时不知道对方身份,这不是推脱责任,只是说明原因。”
法务点头:“所以今天这份合作协议,是在原通知撤回后单独签署。”
程越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姜梨,项目需要真实用户视角,你以前做的那几版建议,我看过,很有用。”
我怔了一下。
“你看过?”
程越下意识看向谢闻舟。
谢闻舟平静地翻开文件:“我转给他的。”
我心口轻轻一跳。
原来不止他收藏了。
原来那些我半夜发出去的碎碎念,也真的被人拿去当成了依据。
人事咳了一声:“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说明。”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面上。
“原部门里,有人提交了匿名反馈,说你离职前长期消极怠工,还恶意煽动同事对抗上级。”
我愣住。
“我没有。”
人事看着我:“所以需要你配合核实。”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辞退那天,组长把我叫到茶水间,说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他说大家都不容易。
他说公司决定了就别再挣扎。
他说你一个小文案,离开这里也能活。
我那时只顾着生气,根本没想过那份通知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谢闻舟把匿名反馈拿过去,只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低了些。
“这份材料是谁收的?”
人事抿了抿唇:“原部门主管提交的。”
谢闻舟抬眼看她。
“十分钟内,让他来会议室。”
我心跳重重一沉。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停住。
下一秒,会议室门被敲响。
我的原主管站在门口,脸色比我还难看。
05
原主管姓高,平时最爱把“大家都是为了项目”挂在嘴边。
每次他把自己的锅甩给我,也说这句话。
每次他让我替他改凌晨三点的方案,也说这句话。
现在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我坐在谢闻舟旁边,嘴角明显僵了一下。
“谢总,您找我?”
谢闻舟把那张匿名反馈放在桌上。
“这份材料,你提交的?”
高主管走进来,先看了人事一眼。
人事没有帮他说话。
他只好点头:“是我收集后提交的。”
谢闻舟问:“匿名反馈来自谁?”
高主管笑得很勉强:“同事们怕影响关系,所以不方便说。”
谢闻舟语气很淡:“匿名可以,来源不能没有。”
高主管额角出了汗。
我坐在旁边,手指按着杯壁,烫得有点疼,却没有松开。
我以为今天只是签合同。
没想到他把我那张破旧的退路拆开后,还要继续往里看。
高主管说:“姜梨在组里的确情绪比较大,经常抱怨加班,也对上级安排有抵触。”
我忍不住开口:“我抵触的是你晚上十点发需求,第二天九点要成稿。”
他看向我,声音立刻沉了些。
“姜梨,现在是在正式会议。”
我以前最怕他这句。
他说正式会议,我就只能闭嘴。
他说注意影响,我就只能吞下去。
可今天谢闻舟坐在这里。
他没有替我说话,只是把笔轻轻放下。
那声响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闻舟问:“她说的是事实吗?”
高主管说:“项目紧急,大家都在配合。”
程越忽然翻开电脑:“我这边有记录。”
高主管脸色一变。
程越把屏幕转过来。
“姜梨负责的那几版落地页,需求单提交时间都在晚上九点以后,评审时间却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他看向高主管:“而且其中三次,需求描述不完整,二次补充来自你个人聊天窗口。”
我盯着屏幕,喉咙有点发紧。
这些东西,我自己都没有留全。
程越继续说:“如果她算消极怠工,那我想知道,按时交付的定义是什么。”
高主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看向我:“姜梨,你是不是早就私下联系谢总了?”
我愣住。
他像抓到救命绳一样,语速快起来。
“你离职后能马上签顾问,不就是因为你和谢总私下关系不清楚吗?”
会议室里空气一瞬间冷了。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昨天之前,我确实和谢闻舟有私下联系。
可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往我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我刚要反驳,谢闻舟先开了口。
“高主管。”
他的声音不高。
“你知道你现在这句话,性质是什么吗?”
高主管咬着牙:“我只是提出合理疑问。”
谢闻舟看着他:“合理疑问需要证据,不是用来羞辱员工。”
高主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谢闻舟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我和姜梨的私人联系,发生在她入职以后,但我在确认她身份后,没有利用这层关系干预她的考核和薪酬。”
我心里一紧。
他这是要把事情全摊开。
人事和法务都抬起头。
谢闻舟继续说:“相反,她在私人沟通中提出的项目问题,我曾转化为工作建议交给相关团队处理,并保留了原始时间记录。”
他看向法务。
“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交给公司内审。”
我怔怔看着他。
他没有把我们的关系讲得暧昧,也没有把我说成无辜的小白花。
他只是把边界一条一条摆出来。
清楚,冷静,也护人。
高主管还想说什么,程越忽然说:“我补一句。”
他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
“高主管提交的匿名反馈里,有一条写姜梨故意拖延上线,可那天拖延原因是素材版权未确认。”
他看向高主管。
“版权确认邮件,是你漏转的。”
高主管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太忙。”
我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我以前也太忙。”
高主管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他。
“忙着替你改方案,忙着替你圆需求,忙着替你跟设计道歉。”
我声音还是有点抖。
“忙到最后,我连给自己解释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谢闻舟看着我,目光很稳。
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解释了。”
会议室里没人马上说话。
法务把资料收起来,说会重新走核查流程。
人事也把匿名反馈单独拿走,说需要补充来源和责任链。
高主管被请出去前,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怨,也有不甘。
我心里一凉。
谢闻舟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看回来,侧身挡了一下。
门关上后,我才慢慢松开杯子。
掌心被烫红了一圈。
谢闻舟皱眉:“怎么不说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刚才忘了。”
他拿过纸巾,垫在我掌心下面。
动作很轻。
可会议室里还有人。
程越低头假装看电脑,人事假装整理文件,法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耳根发热,想把手抽回来。
谢闻舟却低声说:“别动。”
我僵住。
他看着我的掌心,语气比刚才冷静会议时低了很多。
“姜梨,你的手抖得比昨天还厉害。”
我想说没有。
可下一秒,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别以为攀上谢闻舟就没事,你做过的事,我也存着。”
06
那条消息像一根细针,扎得我掌心都忘了疼。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谢闻舟抬眼:“谁发的?”
我把手机往回收:“垃圾短信。”
他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虚,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谢闻舟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我摇头。
程越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
“这语气不像陌生人。”
人事坐不住了:“如果涉及威胁,公司这边可以协助记录。”
我本能想拒绝。
我不想再把事情闹大。
过去两年里,我最擅长的就是把委屈压下去。
压到胃疼,压到失眠,压到半夜对着手机骂人。
可现在那条消息摆在这里。
它提醒我,只要我还想回来,有些脏水就不会自己干。
谢闻舟问我:“怕吗?”
我想逞强。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点。”
他说:“那就别一个人处理。”
我心口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他不是说别怕。
他说别一个人处理。
我抿了抿唇:“会不会影响你?”
谢闻舟看着我:“你现在还担心我?”
我小声说:“我已经骂过你很多次了,总不能再害你被人说闲话。”
他顿了顿。
“姜梨,闲话不会因为你一时的忍让就停止。”
我没吭声。
他说:“但你的忍让,别人会以为你默认。”
这句话很轻,却把我压住的那口气顶了上来。
我拿起手机,对人事说:“我可以配合记录。”
人事点头,把截图存进了会议纪要。
法务提醒我,后续不要私下回复陌生号码。
我答应了。
程越把新的合作协议递给我。
“先把正事办完。”
我低头看着纸面。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签。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
工作内容,交付标准,费用结算,沟通边界。
看到沟通人那一栏时,我手指停住。
甲方负责人写着谢闻舟。
我抬头看他:“所有需求都经过你?”
他说:“原则上是。”
我又问:“晚上十点以后发需求吗?”
程越差点笑出声。
谢闻舟看向我:“不会。”
我追问:“临时开八小时会吗?”
他说:“不会。”
我再问:“如果你开了呢?”
他想了想:“你可以当场提醒我。”
我盯着他:“用顾问身份,还是用网恋对象身份?”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我说完就后悔了。
程越端起水杯,喝得很用力。
人事把头低到文件里。
法务看向窗外,窗外只有一面白墙。
谢闻舟却没有躲。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
“会议里,用顾问身份。”
我耳朵开始发热。
他又说:“会议后,可以用另一个身份。”
我把笔握紧:“哪个身份?”
谢闻舟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昨晚问的那个。”
我心跳彻底乱了。
合同上的字忽然全都挤在一起。
我低头签名,写到一半,笔尖又顿住。
谢闻舟问:“怎么了?”
我说:“我这次能不能签得好看点?”
他眼里带了点笑:“可以。”
我慢慢写下姜梨两个字。
没有昨天那么抖。
也没有那天辞退通知上那么潦草。
签完后,程越伸手要拿,我下意识按住。
“等等。”
所有人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一个要求。”
谢闻舟说:“你说。”
“合作期内,工作消息用工作软件发。”
他点头:“可以。”
“私人消息,不许再拿来会议室念。”
他停了一下:“视情况。”
我瞪他。
他改口:“可以。”
我继续说:“还有,奶茶钱以后不要乱转。”
他看着我:“为什么?”
我说:“容易让我误判你的善良程度。”
程越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谢闻舟的唇角动了动。
“那我以后提前说明用途。”
我问:“比如?”
他说:“加班慰问,情绪补偿,或者追求支出。”
我的脸一下热到脖子。
人事把文件夹合上:“我忽然想起还有流程要走。”
法务也站起来:“我去整理纪要。”
程越抱着电脑:“我去确认需求。”
三个人撤得飞快。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谢闻舟。
我看着合上的门,心里更慌。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
谢闻舟把合同收好:“误会什么?”
我说:“误会我们在谈恋爱。”
他抬眼:“那不是你昨晚问的问题吗?”
我语塞。
他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我。
“工作关系,从现在开始恢复。”
我接过来。
他又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停在我们的聊天框。
“私人关系,也需要重新确认。”
我看着他发来的最新消息。
“今天会议结束后,有空吗?”
我抬头:“你当面问不行吗?”
他说:“留下记录。”
我简直服了。
可我还是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有空。”
刚发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下一秒,会议室门被人推开。
高主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姜梨,你以为只有你会留证据吗?”
07
高主管把那沓打印纸摔在会议桌上,纸页散开,最上面一张正好滑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呼吸顿时卡住。
那是我和谢闻舟的聊天截图。
截图里,我用最熟悉的语气骂过他。
也用最亲近的称呼喊过他。
更要命的是,有一张截图里,我把会议室白板上的方案拍给了他。
虽然重点内容被我用表情挡住了大半,可白板角落的项目名还清清楚楚。
高主管看着我,声音里压着得意。
“姜梨,你刚才说你不是故意泄露内部内容,那这是什么?”
我嘴唇发紧,一时没能说出话。
谢闻舟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他只问:“这些截图哪里来的?”
高主管冷笑:“这不是重点吧?”
谢闻舟抬眼看他:“我问你,哪里来的。”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难受。
高主管握着纸页的手紧了紧。
“有人发给我的。”
“谁?”
“匿名。”
谢闻舟看着他,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你刚才拿匿名材料指控员工,现在又拿匿名截图继续指控,你的证据链只有匿名两个字?”
高主管脸色难看起来。
“谢总,现在问题不是我,是她。”
他指向我。
“她和你私下往来半年,把项目内容发给你,还在群里辱骂公司管理层,现在又被你安排成顾问。”
“这要是传出去,谁会信这里面没有问题?”
我手心一点点发凉。
他这句话很毒。
他不需要证明我和谢闻舟做错了什么。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不干净。
我张口想解释,却发现越解释越像心虚。
谢闻舟忽然把那张截图转向我。
“这张,是你发的吗?”
我看了一眼,点头。
“是。”
高主管立刻说:“你听见了,她承认了。”
谢闻舟没有理他。
“发的时候,你知道接收人是我吗?”
我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不知道。”
“知道这是公司内部讨论内容吗?”
我停了几秒。
“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的脸像被当众按进热水里。
我没有回避。
“我以为对面是公司外的人,所以那就是泄露。”
高主管的眼神亮了。
“你看,她自己都认了。”
我抬头看他。
“但我不认你说的其他话。”
他皱眉:“什么其他话?”
“我没有用私下关系换岗位,也没有故意拖延上线,更没有拉同事对抗上级。”
我把那张纸推回桌中央。
“我犯过错,该承担的我承担。”
“可你把自己的锅塞进我的错误里,不行。”
高主管像被刺了一下。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谢闻舟在这时开口。
“她现在是合作方。”
高主管一顿。
谢闻舟继续说:“也是原流程的申诉人。”
我怔了一下。
申诉人。
这个词像一把椅子,忽然把我从泥里托了起来。
人事和法务刚被声音引回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谢闻舟看向法务。
“记录一下,高主管未经会议安排闯入,携带来源不明的私人聊天截图,并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进行人格指控。”
高主管脸色瞬间变了。
“谢总,我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就更该懂边界。”
谢闻舟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任何怒意都重。
“你手里的截图涉及员工个人通讯内容,也涉及我本人。”
“如果来源非法,公司会追责。”
高主管喉结动了动。
我看见他眼底的得意退下去,换成一种仓促的慌。
他强撑着说:“那姜梨泄露内容就不用管了?”
谢闻舟转头看我。
“当然要管。”
我心口一紧。
他看着我,目光很清。
“姜梨,你需要提交书面说明,并接受合作协议里的保密补充条款。”
我点头:“我接受。”
他又说:“顾问期第一个月,所有资料只能在公司系统内查看,不能外发。”
我继续点头。
“接受。”
高主管盯着我们,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配合得好。”
谢闻舟没有被他挑动。
“不是配合。”
他把纸页一张一张理齐,放到桌面正中。
“是把每件事归到该归的位置。”
“她的错,归她。”
“你的错,也归你。”
高主管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抓起剩下的打印纸,像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程越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谢总,刚收到系统提醒。”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项目共享盘里,有人用姜梨以前的账号登录过。”
我猛地抬头。
“我的账号早停了。”
程越点开页面,把屏幕转过来。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屏幕上,一串登录记录停在今天上午九点五十二。
那时我正站在楼下,手里还拎着豆浆。
而登录地点,显示的是公司十七楼办公区。
08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高主管先开口,语气硬得像抓住最后一块木板。
“也许是她把账号给了别人。”
我立刻看向他。
“我没有。”
高主管冷声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刚要反驳,谢闻舟抬手止住我。
他问程越:“能定位工位吗?”
程越点头。
“能,登录终端是原内容组的公用电脑。”
高主管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我看见。
谢闻舟也看见了。
他没有戳穿,只说:“去看看。”
高主管皱眉:“现在?”
谢闻舟起身。
“现在。”
我跟着站起来,椅子脚在地上轻轻一响。
谢闻舟侧头看我:“你留在这里。”
我本来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去。”
他看着我。
我攥紧协议边角。
“那是我的账号。”
“也是我被人扣上的东西。”
“我不想再坐在房间里等结果。”
谢闻舟安静了一会儿。
“可以。”
高主管立刻说:“谢总,这不合适吧?”
谢闻舟转过眼。
“你也一起。”
高主管嘴角紧了紧,没再说话。
我们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原部门的工位区很快安静下来。
有人抬头看我,又立刻低下头。
有人把聊天窗口关掉,动作快得像摸到烫手的杯子。
我以前每天坐在这里,熟悉每一块地毯的褶皱。
可今天走回来,却像穿过一条被围观的窄桥。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
电脑被收走,桌面上只剩一圈杯垫压出的浅印。
我盯着那里看了两秒,胸口闷得厉害。
谢闻舟停在公用电脑前。
程越弯腰点了几下,调出系统记录。
“登录时间九点五十二,打开过共享盘里的推广页资料,还下载了历史会议纪要。”
法务在旁边记下时间。
人事看向高主管。
“这台电脑今天谁用过?”
高主管沉着脸:“公用电脑,谁都能用。”
程越看了眼屏幕。
“可它需要组长权限开机。”
高主管的脸色微变。
旁边一个年轻同事忍不住抬起头,又马上缩回去。
谢闻舟看向她。
“你有话说?”
那个同事脸一下白了。
高主管立刻瞪过去。
“上班时间别乱插嘴。”
谢闻舟声音淡淡。
“我在问她。”
年轻同事站起来,手指捏着衣角。
“我早上看到高主管用过这台电脑。”
高主管立刻沉声:“你确定?”
她被吓得低下头。
我心里一揪,忽然想到以前的自己。
每次我想说实话时,也会被他这样一句话压回去。
我往前一步。
“你只说你看到的,不用替任何人下结论。”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这句话里借到一点力气。
“我看到他坐在这里,时间差不多九点五十。”
“他还问我姜梨的账号有没有被清掉。”
工位区瞬间更安静了。
高主管脸上那层镇定终于裂开。
“我只是确认流程。”
程越皱眉:“确认流程为什么要打开她的账号?”
“我没打开。”
高主管咬牙。
“你们不能凭一句话定我的责任。”
谢闻舟看向程越。
“查浏览器缓存和下载路径。”
程越点头,坐下操作。
我站在旁边,手指冰凉。
谢闻舟低声问:“冷?”
我摇头。
“不是。”
他没有追问,只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
“需要就拿。”
我看了他一眼,小声说:“现在别这么好。”
他看着屏幕,声音很低。
“我尽量克制。”
我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可下一秒,程越的表情沉了下来。
“找到了。”
他把下载文件夹打开。
里面有一个新建压缩包,文件名是我的名字。
压缩包生成时间九点五十四。
里面不仅有会议纪要,还有几张私人聊天截图的原图。
我脑子嗡了一声。
原图。
不是打印纸扫描。
也不是别人转发后的模糊版本。
高主管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闻舟看向他。
“解释。”
高主管额头渗出汗。
“我不知道。”
谢闻舟走近一步。
“那我替你理一遍。”
“你用权限打开公用电脑,尝试登录姜梨停用账号,下载内部资料,再把私人截图和资料放在一起。”
“然后你拿着打印件闯进会议室,想证明她问题严重。”
高主管嘴唇发白。
“谢总,你不能这么说。”
谢闻舟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还没说完。”
他指向屏幕上的压缩包。
“你真正想做的,不是证明她泄露。”
“是把新的下载记录也压到她头上。”
我的后背一下麻了。
如果不是我今天站在这里。
如果不是程越查到登录时间。
这些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我的新罪名。
高主管突然看向我,眼神发狠。
“姜梨,是你逼我的。”
我心口猛地一缩。
谢闻舟几乎同时挡到我面前。
高主管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周围人听见。
“你要是当初老老实实走,谁会管你那些破事?”
09
“所以你承认了。”
谢闻舟这句话落得很轻。
高主管的脸色却一下灰下去。
他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补回来。
人事的表情已经变得很难看。
法务把录音笔放在掌心,语气公事公办。
“刚才这段会进入记录。”
高主管猛地看向她。
“你录音?”
法务平静回答:“会议延伸处理,开始前已经告知。”
高主管的肩膀塌了一点,又很快撑住。
“我只是说气话。”
我从谢闻舟身后走出来。
“你不是说气话。”
我声音有点哑。
“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我,眼里还有怨气。
“姜梨,你别装受害者。”
“你骂人是真的,发截图也是真的。”
我点头。
“对,是真的。”
“可我错了,你可以按制度处理我。”
“你不能为了盖住自己的问题,再往我身上添新的。”
高主管嗤笑:“制度?”
他抬手指了一圈工位。
“你们哪个没在背后骂过领导?”
“哪个没抱怨过加班?”
“为什么偏偏她闹到谢总面前,就成了你们眼里的委屈人?”
周围同事都低下头。
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沉默。
我以前也在这种沉默里待过。
每个人都怕自己被拖下水,于是只能让说话的人一个人站着。
我忽然没那么恨他们。
但我也不想替他们沉默。
我看着高主管。
“因为我今天说了。”
他冷笑:“说了又怎么样?”
“说了,你就不能把每个人的沉默都当成你的挡箭牌。”
我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稳。
“我骂谢总,是我的事。”
“你把晚上的需求压成第二天的交付,是你的事。”
“你漏转版权邮件,是你的事。”
“你用我的账号制造记录,也是你的事。”
“别再把大家都拖进来。”
高主管的脸涨得发红。
“你以为谢闻舟真是在帮你?”
他突然转向谢闻舟。
“她私下骂你骂成那样,你不处理她,还让她做顾问。”
“谢总,你敢说这里面没有私人原因?”
工位区静得只剩空调声。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朝我和谢闻舟中间劈下来。
我下意识看他。
谢闻舟没有看我。
他对高主管说:“有。”
我心跳停了一拍。
周围也有人抬起头。
高主管像抓住了把柄,眼睛亮起来。
“你们听见了吧?”
谢闻舟继续说:“私人原因是,我认识她半年,知道她不是你写在反馈里那种人。”
“工作原因是,她提过的项目问题被数据验证过。”
“制度原因是,她的离职流程有瑕疵,你的材料有造假嫌疑。”
他一步一步把话说清。
“这三件事,我分得开。”
“你分不开。”
高主管的嘴角抖了抖。
“说得真好听。”
谢闻舟语气依然冷。
“所以接下来不再由我处理。”
他看向人事和法务。
“这件事转内部纪律程序。”
“我本人涉及私人关系,后续回避最终决定。”
我猛地看向他。
他要回避。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他不能再继续护着我往下走。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稳。
像是在说,路不能总由他替我挡。
人事点头。
“高主管,请你先暂停当前管理权限,配合资料封存。”
高主管脸色彻底变了。
“凭什么?”
法务把平板转向他。
“凭当前证据足以启动临时限制。”
他还想争,程越已经把公用电脑的网络断开。
高主管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离开前,他忽然低声对我说:“姜梨,你会后悔的。”
这次我没有躲。
“我后悔过很多事。”
我看着他。
“但今天这件,不会。”
他被人事带走后,工位区仍然没人说话。
直到刚才作证的年轻同事小声开口。
“姜梨,对不起。”
我怔住。
她低着头。
“你走那天,我看见高主管把一份材料拿给人事。”
“我不敢说。”
我喉咙酸了一下。
“现在说也不晚。”
她眼圈红了。
“还有人看见过。”
这句话一出,旁边另一个同事慢慢举起手。
“我也看到过他改需求时间。”
又有人说:“版权邮件那次,我能证明。”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高,却终于不再是死寂。
我站在原地,鼻尖发酸。
谢闻舟退到两步外,没有开口。
他真的在回避。
却也真的把门打开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陌生号码,低头却看见谢闻舟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的私人时间,可能要改期。”
我抬头看他。
他隔着人群看着我,神色很淡。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因为我需要先写一份回避说明。”
紧接着,第三条来了。
“另外,你昨天问我还生不生气。”
“现在答案变了。”
“我很生气。”
我的心刚揪起来,他又发来最后一条。
“气你以前一个人扛这么久。”
10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鼻尖酸得厉害。
可工位区还有那么多人,我不能当场哭出来。
谢闻舟收起手机,转身对人事说:“后续问询我不参与,资料交接给纪检和法务。”
人事点头,语气比刚才更谨慎:“谢总,您这边需要先提交回避说明。”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目光从我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那种克制比护着我更让我难受。
我以前怕他冷脸。
现在才知道,他冷下来的时候,也可能是在给我留一条干净的路。
人事把我带回小会议室,语气放缓很多。
“姜梨,我们需要你补一份书面说明。”
我坐下后,手指还僵着。
程越给我递了一支笔:“慢慢写,不用急。”
我看向门口。
谢闻舟没进来。
门半掩着,他站在走廊另一端跟法务说话,背影挺直,像离我很近,又像突然隔了一整面玻璃。
我低下头,开始写第一行。
我承认在私人沟通中发送过公司内部讨论画面。
笔尖落下去时,我的手又抖了一下。
程越看见了,没说安慰的话,只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你现在写的不是检讨。”
我抬头。
他说:“是把事情讲清楚。”
我喉咙堵了堵:“可我确实做错了。”
“做错的部分写错,没做的部分也要写没做。”
程越敲了敲桌面。
“别把别人的东西一并背走,这样很累。”
我低声说:“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会说话。”
程越笑了一下:“因为谢总开会时最讨厌废话,所以我们学会了说重点。”
我本来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人事坐在对面,翻着资料说:“你离职那天,高主管提交了三份附件,其中两份时间线有问题。”
我握笔的手停住。
“那时候没人问我。”
人事沉默了两秒:“这个流程确实有责任。”
她没有推脱,这让我反而更难受。
如果一开始有人愿意听我说十分钟,我可能不会在夜里崩溃到把所有委屈发给一个网恋对象。
也不会一边收他的奶茶钱,一边把自己的坑挖得又深又圆。
我写到泄露原因时,笔尖悬了很久。
我不知道接收对象真实身份。
我写完这句,又自己划掉。
程越问:“为什么划?”
我盯着纸:“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
我抬头,看见谢闻舟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进来,只看着我。
“原因不是借口。”
会议室一下安静。
他语气平稳:“理由可以说明,责任照样承担,两者不冲突。”
人事咳了一声:“谢总,您现在……”
谢闻舟把文件放在门边柜子上。
“送材料,不参与问询。”
说完他看向我。
“继续写。”
我心里忽然稳了一点。
我把那句重新写上去。
写完以后,我又补了一句。
但我知道内容属于公司讨论范围,愿意接受保密补充约束。
这一回,笔画没有歪。
快中午时,说明终于写完。
人事收走材料前问我:“你要不要先去吃饭?”
我下意识说:“我不饿。”
肚子却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
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程越低头憋笑,人事也忍了忍。
我恨不得把脸埋进合同里。
门外传来谢闻舟的声音。
“她早上只吃了半个包子。”
我猛地回头:“你怎么还在?”
他站在门口,神色淡淡:“送第二份材料。”
我咬牙:“你送材料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
他看着我:“回避不等于失忆。”
程越终于笑出声。
人事也低头整理纸张,嘴角压不住。
我耳朵发热,抓起杯子喝水。
谢闻舟把一张临时通行证放在桌边。
“下午还要补签保密条款。”
我看着那张通行证,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不是被辞退的人。
也不是被随便定义的问题员工。
只是姜梨。
我伸手拿过来,低声说:“谢谢。”
谢闻舟嗯了一声。
我以为他要走。
他却停在门边,像随口问了一句。
“中午想吃什么?”
人事猛地翻页。
程越开始假装看手机。
我盯着他:“谢总,您不是回避吗?”
他面不改色。
“我问的是私人时间。”
我心口一跳。
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
我还没开口,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以为他们现在帮你,下午还会帮你吗?”
11
这一次,我没有把手机藏起来。
我把屏幕转向人事,又看向谢闻舟。
“我收到第二条了。”
谢闻舟的眼神沉了一下,却没伸手拿我的手机。
他只是说:“按刚才法务说的流程存档。”
我点头,指尖按住截图键。
过去我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总是删掉。
好像看不见,事情就会轻一点。
可现在我一张张留了下来。
人事立刻联系法务,把两条消息并入记录。
程越皱眉:“这个时间点发,明显知道你在公司。”
我低头看那串号码,心里发冷。
谢闻舟说:“先不要猜是谁。”
他看着我,语气很稳:“猜测会消耗你。”
我抬头看他。
他总能把我快要乱起来的地方按住。
可他越这样,我越想起过去半年。
我每次发疯似的吐槽,他在那边是不是也这样安静地等我说完。
然后隔着屏幕,一边听我骂他,一边替我捋乱成一团的工作。
法务很快进来,取走了我的手机页面记录。
她提醒我:“后续如果对方继续发,不要回复。”
我说:“我知道。”
谢闻舟看了一眼时间:“先吃饭。”
我还没回答,人事先站了起来:“我去找纪律组确认下午安排。”
程越也抱起电脑:“我去查顾问系统权限。”
他们走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有人提前排练过撤退路线。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谢闻舟。
我捏着临时通行证,忽然不敢看他。
他问:“还吃不吃?”
我说:“你现在跟我吃饭,会不会又被人拿来说事?”
“会。”
他说得太直接,我反而卡住。
谢闻舟继续:“所以不去公司食堂。”
我抬头:“那去哪?”
“楼下便利店。”
我无语:“谢总,你的避嫌方式这么朴素吗?”
他看着我:“你现在适合吃点热的,便利店有关东煮。”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我小声说:“你不要把关心说得像行政安排。”
他顿了顿:“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等着他。
他说:“我想陪你吃午饭。”
我手里的通行证差点掉了。
这个人平时说话像盖章。
可偶尔一句直白的,杀伤力比所有语音都重。
我低头拿包:“走吧。”
出公司时,前台看见我们一起出来,眼神又开始发亮。
我赶紧往旁边挪半步。
谢闻舟看了我一眼:“躲什么?”
“避嫌。”
“你离我两米,别人也会看。”
“那我跑?”
他平静地说:“楼下有台阶。”
我闭嘴。
便利店就在写字楼侧门旁边。
中午人多,白领端着盒饭排队,汤锅里冒着热气。
谢闻舟站在货架前,认真到像在挑并购对象。
我拿了一盒饭团,他拿走,换成一份热汤面。
“你胃不好。”
我盯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十二月,你半夜说胃疼,还怪公司楼下那家麻辣烫不干净。”
我沉默。
那天我确实疼得在床上打滚,还给他发了三条哭哭表情。
他转了药钱,又让我喝热水。
我当时骂他直男。
现在想来,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坐到靠窗小桌边,拿勺子搅热汤。
谢闻舟坐我对面,只买了一瓶水。
我问:“你不吃?”
“下午有会。”
“会前不能吃饭?”
“怕你尴尬。”
我一怔。
他说:“你现在应该不想被盯着吃。”
我胸口闷了一下,低头喝汤。
热气扑上来,眼眶也跟着发热。
我不想哭,就故意呛他:“谢总,您这么体贴,很不符合我对您的长期评价。”
他问:“你的长期评价是?”
我警惕:“私人消息不能会议室念。”
“这里不是会议室。”
“那也不能念。”
他点头:“可以不念。”
我刚松口气。
他慢慢说:“我背得出来。”
我差点被汤呛住。
谢闻舟把纸巾推过来,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
我瞪他:“你就不能忘一点吗?”
“很难。”
“为什么?”
他握着水瓶,指腹在瓶盖上轻轻转了一下。
“因为那半年里,你是我每天最不像工作的部分。”
我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便利店里很吵。
微波炉叮的一声,店员喊着下一位,窗外有人在打电话。
可他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声音都像被推远了。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挑面里的葱。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安静几秒。
“说了,你会跑得更早。”
我无法反驳。
我可能不仅会跑,还会连夜注销账号,搬去别的城市重新做人。
谢闻舟看着我:“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好。”
我握勺子的手停住。
他继续:“我知道你身份后,应该告诉你。”
“可那时候你对我防备很重。”
“我在公司里多问你一句,你都像要立刻辞职。”
我小声说:“我那是敬畏领导。”
他看我。
我改口:“好吧,是怕你。”
他说:“我不想让你更怕。”
我抿了抿唇:“结果现在更可怕了。”
他轻声问:“可怕在哪?”
我看着碗里的汤。
“可怕在,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老板,什么时候是舟。”
谢闻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水瓶放下,声音低而认真。
“那我以后让你知道。”
我抬起眼。
他看着我:“工作场合,我只做负责人。”
“私人场合,我只做追你的人。”
我的脸一点点烧起来。
我刚想说谁让你追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陌生号码。
是我妈。
她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有人在同城职场群里爆料。
“某公司女员工网恋上司,辱骂领导后被开,还靠关系回去当顾问。”
12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里的勺子一点点沉进汤里。
我妈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梨梨,这是你吗?”
这六个字比陌生号码更让我慌。
我可以面对人事,面对法务,面对高主管,甚至面对谢闻舟手机里那些让我想换星球生活的聊天记录。
可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解释。
解释我网恋半年,骂了半年老板,奔现当天发现对方就是老板。
解释我被开除,又以顾问身份回去。
解释我没有靠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我确实和谢闻舟关系不清楚。
我指尖发僵,迟迟没回。
谢闻舟看着我的脸色,问:“又发了?”
我把手机推给他。
他看完后,眉眼冷下来。
“群从哪来的?”
我没回答,只给我妈回消息。
“是我,但事情不是截图说的那样,我晚上回家跟你说。”
我妈很快回:“你现在在哪?”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谢闻舟。
“公司附近。”
她回:“我去找你。”
我心口一紧,立刻打字:“不用。”
可消息刚发出去,我妈就回了一个语音。
我点开前迟疑了一下。
谢闻舟把水瓶拿远,给我留出一点安静。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姜梨,我不是来骂你的。”
“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语音关掉,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谢闻舟递纸巾过来。
我没接。
他说:“要我先走吗?”
我抬头看他。
他的神色很平静,像真的准备把空间留给我。
我忽然有点生气。
“你怎么又要走?”
谢闻舟一顿。
我声音闷闷的:“刚才你说私人场合只做追我的人。”
“现在我妈要来了,你就先走?”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散开。
“我留下,你会压力更大。”
“你走了,我也会。”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
便利店窗边的座位很窄。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小桌,一碗没吃完的汤面,还有一场越滚越大的流言。
可我突然不想让他再站到两步外。
谢闻舟看了我很久。
“那我留下。”
我低头嗯了一声。
“但你不要乱说话。”
“比如?”
“不要说你存着我骂你的每一句。”
“可以。”
“不要说我叫过你那些称呼。”
他停了一下:“哪个?”
我瞪他:“谢闻舟。”
他唇角轻轻动了动:“可以。”
“也不要说你在追我。”
他看着我:“这个要看情况。”
我差点炸毛:“这有什么情况?”
他说:“如果阿姨认为我欺负你,我需要说明我对你的态度。”
我捂住脸:“你可不可以用正常一点的方式说明?”
他问:“比如?”
“比如你是一个负责任的合作方。”
他沉默两秒:“这句话听起来更可疑。”
我被他气得想笑,可笑到一半,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赶紧低头擦。
谢闻舟没有立刻安慰我。
他只是把纸巾放在我手边,声音低了一点。
“姜梨,这不是你的错全部。”
我哽了一下:“可他们现在传的每一句,都有一点真的。”
“有一点真的,不代表他们可以把假的塞进去。”
他说:“你骂过我是真的。”
我抬起头:“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哭的时候复盘这个?”
“好。”
他换了句。
“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估计也红得不像样。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谢闻舟看着我,语气很稳。
“所以我会留下。”
“不是替你挡所有话。”
“是陪你把真的和假的分开。”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帆布包。
她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吸了一口气。
谢闻舟也站了起来。
我妈的目光先落在我红着的眼睛上,又落到谢闻舟身上。
她慢慢皱起眉。
“你就是那个网恋对象?”
我头皮发紧。
谢闻舟站得很直,语气认真。
“阿姨您好,我是谢闻舟。”
我妈看着他:“也是她领导?”
“是。”
“也是让她被骂上热搜一样的人?”
我差点呛住:“妈,没热搜。”
我妈没看我,只盯着谢闻舟。
“我不懂你们公司那些流程。”
“我只问一句。”
“我女儿这半年跟你聊天的时候,你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你是谁,对吗?”
便利店里人来人往。
热汤的雾气还在往上冒。
谢闻舟沉默了一秒。
“对。”
我心脏一紧。
我妈的脸色一下冷下来。
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那这顿饭先别吃了。”
“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你是怎么追人的。”
13
我妈最后把我们带去了隔壁一家小面馆。
她说便利店太吵,不适合算账。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指还攥着那张临时通行证。
谢闻舟坐在我对面,背挺得很直。
我妈坐在中间,像一条分界线。
服务员过来问吃什么。
我妈看也没看菜单:“三碗清汤面,少油。”
我小声说:“妈,我刚吃过一点。”
她看我一眼:“你那叫吃饭?”
我闭嘴。
谢闻舟把菜单合上:“阿姨,我来付。”
我妈立刻看他:“不用。”
谢闻舟停了一下:“好。”
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听话。
如果不是气氛太紧,我差点想笑。
面还没上来,我妈先开口。
“谢先生,我不绕弯子。”
谢闻舟点头:“您问。”
我妈看着他:“你知道她身份之后,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刚才在便利店问过。
可换到这张窄桌上,它更像一把钝刀,落得慢,却很重。
谢闻舟沉默两秒。
“是我的问题。”
我妈没接话。
他继续说:“一开始,我怕她因为我是上级,就不再敢说真话。”
我妈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一直听?”
“是。”
“她骂你,你也听?”
“是。”
“她把委屈讲给你,你也听?”
“是。”
我妈的脸色更冷。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讲这些话的时候,以为对面是一个和她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谢闻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想过。”
“想过还继续?”
他低声说:“我当时以为,我是在帮她。”
我妈盯着他:“你以为?”
谢闻舟没有躲。
“现在看,不够。”
我攥紧筷子,忍不住开口:“妈,他也不是完全……”
我妈打断我:“你先吃你的亏,别急着替别人说话。”
我被噎住。
谢闻舟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我妈继续问:“你有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她的工作处理?”
“没有让她升职,没有给她调薪,也没有在考核里替她说话。”
谢闻舟说得很慢。
“她被辞退前,我没有收到最终确认。”
“今天重新签顾问,是因为原流程有问题,也是因为她提过的建议对项目有价值。”
我妈问:“那私人原因呢?”
他停住。
我妈看着他:“你刚才自己承认有私人原因。”
我心里一紧。
谢闻舟说:“私人原因是,我相信她不是故意靠伤害公司获利的人。”
“但这份相信不能替代制度。”
“所以后续处理,我会回避。”
我妈终于皱了皱眉。
“回避是什么意思?”
“她的申诉,她的违规说明,还有原部门主管的问题,都交给人事、法务和纪律组。”
“我不参与最终决定。”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你追她呢?”
我差点把水杯碰翻。
谢闻舟也顿了一下。
面馆里锅铲撞得很响,可我们这一桌安静得离谱。
我妈说:“你别装没听见。”
谢闻舟垂下眼,又抬起。
“我喜欢姜梨。”
我耳朵一下热了。
我妈不为所动:“喜欢她,所以瞒她半年?”
谢闻舟低声说:“所以我更该道歉。”
“只道歉不够。”
“我知道。”
我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谢闻舟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心口发慌。
他很快又看回我妈。
“在公司流程结束前,我不要求她给私人关系答复。”
“工作上,我按规则回避。”
“生活上,如果她愿意,我陪着。”
“如果她不愿意,我退出。”
我手指一顿。
我妈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问我:“梨梨,你愿意吗?”
我低头盯着桌面那道裂纹。
我想说不知道。
可这三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别的。
“我不想他走。”
谢闻舟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我妈叹了口气。
“行。”
我猛地抬头。
她把筷子拆开,递给我。
“那你记住。”
“别人留下来,不代表你就能把脑子交出去。”
我点头:“我知道。”
我妈又看向谢闻舟。
“你也记住。”
“她要是再因为你掉眼泪,我不管你是什么总,什么负责人,我都能找到你单位门口。”
谢闻舟认真点头:“好。”
我小声说:“妈,你别吓人。”
她把面推到我面前:“我吓谁了?”
谢闻舟说:“阿姨没有吓人。”
我看向他。
他接得很自然:“是提醒。”
我妈终于没绷住,哼了一声。
那一刻,我紧了一上午的肩膀松了下来。
可手机偏偏又亮了。
这次是公司群里的消息截图。
有人把我和谢闻舟坐在面馆里的照片发了出去。
配字只有一句。
“还说没关系,中午就见家长了。”
14
我妈比我先看清那张照片。
她把手机拿过去,放大,又缩小。
“拍得还挺丑。”
我差点崩溃:“妈,这是重点吗?”
我妈把手机还给我:“重点是,谁拍的?”
谢闻舟看了一眼照片角度。
“公司侧门对面。”
我下意识往窗外看。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睛还有点红。
街对面人来人往,谁都像只是路过。
谢闻舟收回视线:“先别出去找。”
我说:“我没想找。”
他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好吧,我想了三秒。”
我妈皱眉:“这种照片发群里,没人管?”
谢闻舟说:“会管。”
他拿起手机,刚要打字,又停下。
我知道他想起回避。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改给法务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涉及私人拍摄传播,请按流程处理。”
发完后,他把屏幕转给我看。
“我只通知,不定性。”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骂他像一台冷冰冰的流程机器。
现在我才发现,流程有时候是护栏。
我妈问:“你们公司会不会为了面子,让我女儿忍着?”
谢闻舟还没回答,我先说:“不会。”
我妈看向我。
我小声说:“至少今天不会。”
谢闻舟的眼神落过来,很轻。
我赶紧低头吃面。
汤已经不烫了。
我吃了两口,胃里终于暖起来。
面馆门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走开。
我妈把筷子一放:“是不是又有人拍?”
谢闻舟站起来。
我立刻拉住他袖口:“你干什么?”
他说:“去结账。”
我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袖子。
我飞快松开。
谢闻舟眼里有点笑,可没说什么。
他去前台扫码。
我妈低声问我:“你真喜欢他?”
我脸一热:“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什么时候都是问这个的时候。”
我妈看着我。
“工作上的亏,能一点点算清。”
“感情上的亏,很多人稀里糊涂就吞了。”
我捏着筷子:“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那算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看见他,会害怕。”
我妈眉头皱起。
我赶紧说:“不是那种怕。”
“是我怕他手里有我的聊天记录,怕他一开口就把我社死。”
“可他不在的时候,我又会慌。”
“刚才他说可以退出,我心里很难受。”
我妈看着我,眼神软了一点。
“那就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
“别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就急着把他推开。”
我愣住。
我妈拿纸巾擦了擦桌边的水。
“也别为了舍不得,就装作他没有做错。”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我心里。
谢闻舟结完账回来。
我妈已经站起身。
“下午你们还要回公司?”
我点头:“要补保密条款,还要配合说明。”
我妈说:“我跟你一起上去。”
我吓了一跳:“不用吧?”
她看我:“怎么,不欢迎?”
“不是。”
我压低声音:“你一去,公司更觉得我见家长了。”
我妈冷笑:“我本来就是你家长。”
谢闻舟说:“阿姨可以上去。”
我看他:“你别添乱。”
他平静地说:“家属陪同配合问询,合理。”
我被合理两个字打败了。
回公司路上,我妈走在我左边。
谢闻舟走在我右边,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台看见我们三个人进来,表情比早上还精彩。
我已经麻木了。
临进电梯前,程越匆匆跑下来。
他看见我妈,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说:“我妈。”
程越立刻站直:“阿姨好。”
我妈点点头:“你好。”
程越把平板递给谢闻舟,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转向我。
“姜梨,纪律组下午两点半开始问询。”
“还有,外部职场群那条爆料已经有人转到客户那边了。”
我心口一沉。
谢闻舟问:“哪个客户?”
程越报了一个项目名。
我手心瞬间发凉。
那正是我新签顾问协议对应的项目。
程越看着我,语气低了些。
“客户要求下午追加一次说明会。”
我妈皱眉:“说明什么?”
程越迟疑了一下。
谢闻舟替他回答。
“说明姜梨是否还能继续参与项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刚吃进去的那点热气又凉了下去。
谢闻舟没有替我做决定。
他只问我:“还上去吗?”
我看着电梯里的倒影。
我的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点红,但背挺得还算直。
我吸了一口气。
“上。”
15
下午两点半,我坐进了另一间会议室。
这间没有落地窗,灯光白得发冷。
我妈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帆布包上,像随时准备从里面掏出户口本砸人。
谢闻舟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把一份回避说明交给法务后,就去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间。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
只是确认我在。
我低头把笔帽拔开。
人事先问我几个基本问题。
我一项一项回答。
什么时候入职。
什么时候收到辞退通知。
什么时候签字。
什么时候与“舟”开始联系。
问到网名时,我耳朵还是热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立刻坐直。
纪律组的人问:“你知道对方身份前,向他发送过几次公司相关内容?”
我说:“我需要回去逐条整理。”
“但目前能确认的,有三次。”
“第一次是加班照片,反光里有工牌。”
“第二次是白板方案,我打了遮挡,但不完整。”
“第三次是群内讨论截图。”
笔录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愿意补交全部记录?”
我手指紧了一下。
那些记录里不仅有工作内容。
还有我丢脸到可以连夜改名的撒娇和吐槽。
可我还是点头。
“愿意。”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但我希望涉及私人内容的部分,只由法务和纪律组核验,不在无关范围传播。”
法务点头:“可以申请隐私遮蔽。”
我松了一点气。
问询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阴阳怪气。
可每答一次,我都像把自己从过去的混乱里拎出来一次。
原来有些错误不需要靠逃避变轻。
它需要被摊开,被命名,然后被放回它该待的位置。
四点整,客户说明会开始。
我以为自己只是旁听。
没想到人事把会议链接推到我面前。
“客户希望你本人说明后续保密措施。”
我妈立刻皱眉:“她一个人说?”
法务解释:“我们会在场。”
我看向门口。
谢闻舟不在。
他真的没有进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空了一下。
可下一秒,手机亮了。
谢闻舟发来消息。
“不替你说。”
“但我在隔壁。”
我盯着那两行字,忽然不慌了。
视频会议接通。
屏幕对面坐着三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为首的男人开口:“姜小姐,我们关注的是项目资料安全。”
我点头。
“我理解。”
“我曾经在私人沟通中发送过不该发送的内容。”
“这件事我不回避。”
“后续如果继续参与项目,我接受三项限制。”
“第一,所有资料只在公司系统查看,不下载到个人设备。”
“第二,所有沟通留存在工作平台,不使用私人聊天软件。”
“第三,阶段交付前由项目负责人和法务双重确认脱敏内容。”
对面的人看着我。
“你能保证不再发生类似问题?”
我停了两秒。
“我不能用一句保证让你们放心。”
“我能接受可检查的规则。”
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越坐在另一边,轻轻看了我一眼。
客户的人终于点头。
“至少态度清楚。”
我的掌心全是汗。
说明会结束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
我妈递给我一颗糖。
“吃。”
我拆开塞进嘴里,是薄荷味。
辣得我差点流泪。
我说:“妈,你怎么随身带这种糖?”
她说:“提神,也能堵嘴。”
我不敢问堵谁的嘴。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谢闻舟推门进来,但只站在门边。
“流程结束了吗?”
法务收拾资料:“今天部分结束了。”
他点头,看向我。
“表现很好。”
我本来还撑着。
听见这四个字,鼻子一下酸了。
我赶紧低头找包。
我妈看在眼里,忽然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谢闻舟。
“我五分钟回来。”
谢闻舟认真说:“好。”
我脸热得不行。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依旧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我吸了吸鼻子:“你夸人怎么也像绩效评语?”
他看着我:“那换一个。”
我抬头。
他声音低了些。
“姜梨,你今天很勇敢。”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说:“你别说了。”
他顿住。
我又补一句:“再说我就真哭了。”
谢闻舟安静片刻,忽然把手机抬起来。
我警惕:“你干什么?”
“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笑。
“第一次追人,差点把人夸哭。”
我刚想骂他,手机忽然连续震动。
程越在项目群里发来一条新消息。
“客户暂时同意姜梨参与,但要求明天上午九点,由她提交第一版体验报告。”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资料今晚六点前开放,权限仅限公司内网。”
我盯着屏幕,薄荷糖在舌尖化得发苦。
谢闻舟也看见了。
他问:“还跑吗?”
我把手机锁上,抬头看他。
“不跑。”
我顿了顿。
“但你今晚也别想跑。”
他眉梢微动。
我攥着包带,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你欠我的那半年解释,也该开会了。”
16
我妈五分钟后准时回来。
她一推门,就看见我和谢闻舟隔着一张会议桌对坐,表情严肃得像在谈赔偿。
她停在门口:“你们这是要吵架,还是要签合同?”
我立刻说:“开会。”
谢闻舟也说:“解释会。”
我妈看了他一眼:“解释也算会?”
他说:“算。”
我妈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那我不旁听了。”
我愣住:“你去哪?”
“回家。”
她看着我:“你下午该说的说了,该扛的扛了,剩下的感情账,我坐这儿你们也算不清。”
我张了张嘴。
她又补了一句:“但九点前给我打电话。”
谢闻舟站起来:“阿姨,我送您下楼。”
我妈摆手:“不用,你先把欠她的说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梨,别光顾着听他说好听的。”
我耳朵一热:“知道了。”
我妈看向谢闻舟:“你也别光顾着好听。”
谢闻舟点头:“我记住。”
门关上后,会议室安静下来。
外面的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我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挺直腰。
“第一项。”
谢闻舟看着我:“你还列了议程?”
“跟你学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姜梨?”
他说:“第一次加班照片。”
“具体哪一天?”
“三月二十六号。”
我抬头:“你还记日期?”
“那天你发了三张图。”
他声音平稳。
“第一张是空杯子,第二张是电脑屏幕,第三张是你趴在桌上说快死了。”
我脸一烫:“后面那句不用复述。”
“工牌在第二张右下角反光里。”
我捏住手机边缘。
“所以从那天起,我在你面前就没有秘密了。”
谢闻舟沉默了一下。
“不是没有秘密。”
“是我知道了不该继续装不知道的事。”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继续?”
他垂下眼,指尖按在桌面边缘。
“因为我贪心。”
这两个字太直,我反而没接住。
他继续说:“你在公司里见到我,永远规规矩矩。”
“汇报时只说结论,问你有没有问题,你说没有。”
“可你发给舟的消息里,有很多问题。”
我低声说:“所以你把我当匿名意见箱?”
“最开始是。”
我瞪他。
他没有躲。
“后来不是。”
我追问:“后来是什么?”
谢闻舟看了我很久。
“后来是我每天最想等的消息。”
我的心猛地撞了一下。
我低头去看备忘录,发现自己刚才写好的第二项已经看不清。
我清了清嗓子:“第二项,你为什么总说那你怎么不跑?”
他的眼神微微暗下来。
“第一次说,是因为你凌晨两点还在改方案。”
“你骂完所有人,又说第二天还要七点半起床。”
“我不知道怎么劝你。”
我小声说:“所以你让我跑?”
“不是。”
他说:“我是在问,你有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甜蜜期里,我把那句话听成有人站在我这边。
后来真相砸下来,它又像一张早就摆好的网。
我抬头:“那我被辞退那天呢?”
谢闻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我在开会。”
“人事流程没有走到我这里,高主管先交了材料。”
“我出来时,你已经抱着箱子走了。”
我想起那条长长的走廊。
我抱着纸箱,手臂酸得发麻,眼泪一直往下掉。
“你真的喊我了?”
“喊了。”
“我没听见。”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些。
“所以我晚上问你怎么不跑,是想让你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我咬住唇。
“可我跑去群里骂你了。”
“嗯。”
“还骂了半小时。”
“三十七分钟。”
我抬手捂脸:“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精确。”
谢闻舟眼底有一点浅淡的笑,很快又收回。
我放下手。
“第三项。”
他看着我。
我慢慢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这次轮到他沉默。
会议室里空调声很轻。
他抬眼,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说自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文案那天。”
我怔住。
他说:“你那天被改了七版标题,回家路上一直哭。”
“你说,普通人努力也没什么用。”
“第二天早上,你还是发了第八版。”
我低下头,鼻尖忽然发酸。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哭完还会往前走。”
他说:“我觉得很厉害。”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却笑得眼眶发热。
手机忽然震动。
程越在项目群里催了一句。
“资料权限已开,姜梨六点半前可进内网。”
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我把手机放下:“解释会暂停。”
谢闻舟问:“为什么?”
我站起来,拿起包。
“因为我要去写第一版体验报告。”
他也站起来:“我送你去工位。”
我看他:“工作场合,你是负责人。”
谢闻舟点头:“所以我只送到门口。”
我走到门边,又停住。
他问:“怎么了?”
我回头看他。
“私人场合那部分,今晚还没开完。”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很轻的光。
“我等你续会。”
17
临时工位被安排在项目组旁边的小隔间。
桌面很干净,电脑,便签,水杯,还有一张新的内网账号纸。
程越把椅子拉开:“先用这个账号,所有操作会留痕。”
我点头:“留痕挺好。”
他说:“你以前听到留痕,表情像听见扣钱。”
我苦笑:“现在觉得有时候比人可靠。”
程越没有接玩笑,只把资料夹打开。
“客户的落地页,核心问题是转化掉得快。”
“他们担心你状态不稳定,所以报告要更稳。”
我看向屏幕。
“我知道。”
谢闻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手里拿着文件,像只是路过。
程越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谢总,您要不先忙?”
谢闻舟说:“我不参与内容。”
程越小声嘀咕:“您站这里也很参与气氛。”
我差点笑出来。
谢闻舟看向我:“有事发工作平台。”
我说:“没事不要发?”
“也可以。”
他停了一下。
“但私人消息下班后再回。”
我故意问:“现在几点算下班?”
程越咳了一声:“二位,我还是个人。”
谢闻舟终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从玻璃隔断外经过,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资料打开后,密密麻麻的用户路径图铺满了页面。
我以前最烦这种表格。
可今天看着那些节点,反而心慢慢定了下来。
至少这里的每个问题,都能被拆开。
入口文案太满。
首屏承诺不清。
按钮位置被活动图压住。
用户点进来以后,没有马上看到自己想要的价格信息。
我一条一条写在便签上。
程越坐在旁边,不打扰,只偶尔提醒:“这条需要数据支撑。”
我说:“后台路径能看吗?”
“能看,但只能看脱敏版。”
“够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少了很多。
有人经过隔间,小声说了句:“姜梨,加油。”
我抬头,发现是上午作证的年轻同事。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放在我桌边。
“我不知道你还喝不喝甜的,就没买奶茶。”
我心里一软:“谢谢。”
她低头:“以前有些事,我应该早点说。”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你今天说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点点头走了。
程越看着杯子,小声说:“你现在比以前像个人缘不错的人。”
我瞪他:“我以前不像吗?”
“以前你总把耳机戴得像封印。”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我总怕听见别人议论自己。
最后连好话也一起隔绝了。
八点二十,第一版报告终于有了轮廓。
我把结论部分重新读了一遍,删掉多余情绪,只保留建议。
程越凑过来看:“可以。”
我松了口气:“那我先存内网。”
鼠标刚点下保存,系统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
纪律组发来补充要求。
“因高主管提交异议,需核验姜梨与谢闻舟私人沟通完整时间线。”
我的手停住。
程越也看见了,眉头立刻皱起。
下面还有一行。
“涉及工作内容部分必须完整提交,私人内容可申请遮蔽,但需原始载体核验。”
我盯着那几行字,后背慢慢绷紧。
原始载体。
也就是说,我和谢闻舟那半年的聊天,要被人从头翻到尾。
骂人的,撒娇的,晚安的,还有那些我现在想起来就脚趾抓地的称呼。
程越看了我一眼:“你可以先问法务遮蔽范围。”
我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手机屏幕亮了。
谢闻舟发来一条私人消息。
“看到了?”
我回复:“看到了。”
他很快回:“不用急着答应。”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他总是这样。
明明他也在那份聊天记录里。
明明他被我骂得最惨,叫得也最乱。
他第一反应还是让我别急。
我打字问:“你怕吗?”
他回:“怕。”
我一愣。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怕你觉得难堪。”
我的鼻尖又有点酸。
我把手机扣下,深吸一口气。
程越问:“怎么说?”
我打开法务窗口,敲下一行字。
“我愿意提交核验,但申请隐私遮蔽,并要求无关人员不得查看私人内容。”
发送后,我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法务回复。
“可以,明早九点前到法务室完成原始记录封存。”
我刚松一口气,高主管的名字忽然在纪律组群里跳出。
他发了一段很长的申诉说明。
最后一句格外刺眼。
“若不公开完整聊天记录,无法排除姜梨与谢闻舟长期串通。”
办公室里明明很暖,我却一下冷了。
下一秒,谢闻舟推开隔间门。
他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厉害。
“姜梨。”
我抬头。
他说:“这次,你来决定公开到哪一步。”
18
我没有马上回答。
电脑屏幕上的报告还停在结论页。
旁边的工作群里,高主管那句话像一块脏抹布,盖住了我一晚上整理出的所有努力。
程越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先出去倒水。”
他走得很快,还顺手带上了门。
隔间里只剩我和谢闻舟。
玻璃门并不隔音,他依旧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我看着他:“你不该进来。”
他说:“我没有参与问询。”
“但你出现,就会有人说。”
“他们已经在说。”
我被这句话堵住。
谢闻舟声音低下来。
“我来不是替你决定。”
“我只是告诉你,不管你选遮蔽,还是扩大公开,我都承担我的部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今天这双手签过协议,写过说明,敲过报告,也抖过很多次。
“如果公开,他们会看到很多东西。”
“嗯。”
“我骂你的。”
“我知道。”
“我叫你的。”
“我也知道。”
我抬头瞪他:“你能不能别这么镇定?”
谢闻舟安静一瞬,轻声说:“我不镇定。”
我愣住。
他垂眼看着门把手。
“我只是不能让你更慌。”
这句话像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心口。
我忽然想起以前无数个晚上。
我躺在床上骂完领导,骂完甲方,骂完自己没出息。
手机那端的人总是回得很稳。
“先喝水。”
“明早再看。”
“方案不是你一个人的锅。”
“那你怎么不跑?”
原来他也不是真的永远平静。
只是那时候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聊天框。
最上面是昨天他发的“到家报平安”。
再往上,是我拉黑前的混乱。
再往上,是半年里密密麻麻的夜晚。
我轻轻往上滑。
某天凌晨,我发:“老板今天像一台坏掉的打印机,只会吐废纸。”
谢闻舟回:“哪份方案?”
我当时回:“你怎么这么关心废纸?”
他发来一个红包。
备注:“打印机维修基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鼻酸。
再往上,我说:“如果明天开会那个人还是冷脸,我就辞职。”
他回:“那你怎么不跑?”
我回:“跑了谁给我交房租?”
他回:“先睡。”
我说:“晚安,宝。”
我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谢闻舟偏过头,似乎很努力地忍住没笑。
我咬牙:“你要是敢笑,今天私人会直接休庭。”
他说:“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他低声说:“抱歉。”
我揉了揉脸。
“这些东西不能全给他们看。”
“可以遮蔽。”
“可高主管会说我心虚。”
谢闻舟看着我:“他会说什么,不该成为你牺牲边界的理由。”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姜梨,清白不是把自己全部摊开给别人检查。”
我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把该证明的证明,把不该交出去的守住。”
我心口慢慢落回原处。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法务站在外面:“方便吗?”
谢闻舟往旁边退开。
法务进来后,把一份申请表放到桌上。
“我们可以做三层处理。”
“第一,工作内容完整核验。”
“第二,涉及辱骂和情绪表达,只记录时间与性质。”
“第三,亲密称呼和私人感情内容,除非与工作指控直接相关,否则遮蔽。”
我立刻点头:“我选这个。”
法务看向谢闻舟:“您也需要签同意。”
谢闻舟拿起笔。
“可以。”
他签得很快。
轮到我时,我却在落笔前停住。
法务问:“还有顾虑?”
我说:“如果对方继续咬私人关系呢?”
法务推了推眼镜。
“那就让他举证私人关系如何影响工作结果。”
“不是让你们用私人细节自证没问题。”
我握紧笔。
“明白了。”
我签下名字。
这一次,我的字比早上更稳。
法务收走表格,又提醒:“明天封存时,需要你们双方同时在场。”
我和谢闻舟同时点头。
她走后,隔间重新安静。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过五分。
我猛地拿起手机:“完了,我妈让我九点前打电话。”
谢闻舟说:“现在打。”
我刚要拨号,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
她那边很安静。
“还在公司?”
“嗯,刚忙完。”
“谢闻舟在旁边吗?”
我看了他一眼。
“在。”
我妈说:“开免提。”
我心里一紧,按下免提。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谢闻舟。”
谢闻舟立刻站直:“阿姨,我在。”
“九点过了。”
“是我的问题。”
我小声说:“妈,不是他,是我在弄材料。”
我妈冷哼:“我问他,又没问你。”
谢闻舟认真说:“下次我提醒她。”
“还有下次?”
他顿住。
我差点笑出声。
我妈又说:“梨梨今晚回家睡。”
我立刻说:“当然。”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你别当然得太快,我还没说完。”
我闭嘴。
我妈继续:“明天该去就去,该说就说,别躲。”
“我知道。”
“谢闻舟。”
“在。”
“你送她到小区门口,不许上楼。”
我脸轰地热了:“妈!”
谢闻舟却答得很稳:“好。”
电话挂断后,我捂住脸,半天不想抬头。
谢闻舟把我的包递过来。
“走吧。”
我接过包:“你刚才答应得也太顺了。”
他说:“阿姨的要求合理。”
我瞪他:“你怎么什么都合理?”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很浅的笑。
“也有不合理的时候。”
我问:“什么时候?”
他低声说:“比如现在不太想只送到小区门口。”
我的心跳一下乱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项目群忽然弹出一条新通知。
客户负责人发来消息。
“明早说明会前,请姜梨先到现场试讲。”
紧接着又是一句。
“谢闻舟回避期间不得陪同。”
我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门外的走廊灯亮得发白。
谢闻舟站在我面前,没有伸手替我挡。
他只是低声问:“姜梨,明早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19
我看着那条“不得陪同”,指尖在手机边缘压出一道白印。
谢闻舟没有替我回答。
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所有可能的漏洞先堵上。
他只是站在走廊灯下,看着我,等我自己开口。
我忽然明白,他今天问的不是能不能走流程。
他问的是,我还敢不敢站出去。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点头。
“可以。”
谢闻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确定?”
“确定。”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我明早如果紧张,你不能在消息里发长篇指导。”
他问:“短篇可以吗?”
我抬头瞪他。
“也不可以。”
他沉默两秒。
“那我发标点。”
我差点笑出来。
“谢总,你是不是对回避有误解?”
他很认真。
“我可以只发句号,表示我在。”
我心口软了一下,嘴上却说:“句号也算精神陪同。”
谢闻舟低低嗯了一声。
“那我不发。”
他越听话,我反而越不习惯。
电梯下行时,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镜面门上映出我们疲惫的脸。
我忽然说:“以前你问我怎么不跑,我总觉得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笑话。”
谢闻舟看向我。
我盯着电梯数字。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也没有真想跑。”
“我只是想有人问我一句,为什么还不走。”
电梯轻轻一顿。
谢闻舟的声音很低。
“我问得太晚,也问得不够清楚。”
我摇头。
“不是全怪你。”
“我自己也懒得救自己。”
他说:“你今天救了。”
我鼻尖一酸,赶紧转头看广告屏。
“别夸了,今天额度用完了。”
他问:“明天几点恢复?”
“看表现。”
他眼里有点笑。
“好。”
到小区门口时,我妈已经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问到哪了。
第二条问他有没有上楼。
第三条说如果他敢上楼,她就下楼。
我把手机给谢闻舟看。
他看完,停在小区门禁外,真的一步都没往里走。
“进去吧。”
我站着没动。
晚风有点凉,把我头发吹到脸上。
谢闻舟抬了一下手,又停住。
我知道他想替我拨开。
可他记得我妈说的门口边界。
我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自己把头发别到耳后。
“谢闻舟。”
“嗯。”
“明天我自己去现场试讲。”
“嗯。”
“如果我说得不好,你也不能冲进来。”
他看着我。
“不会。”
我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问我和你的关系,我就按今天说的答。”
“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
“错的部分我认。”
“没做的部分我不背。”
谢闻舟安静地听着。
我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他终于开口。
“姜梨,你不需要说给我听。”
“那说给谁听?”
“说给明天的你。”
我愣了一下。
他低声说:“让她别怕。”
小区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很想抱他一下。
可我妈的窗口大概率正亮着。
我忍住了。
“我上去了。”
“好。”
我转身走进门禁,刷卡时手抖了一下。
门开了。
我刚跨进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姜梨。”
我回头。
谢闻舟站在原地,没有越过那条线。
“明天结束后,我还想继续解释会。”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有什么没解释?”
他看着我,眼神比夜色还安静。
“我想解释,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追你。”
“也不是因为项目需要你。”
“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已经在我知道你名字之前就开始了。”
我抓着门禁把手,半天没说出话。
楼上传来我妈一声咳嗽。
那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
我猛地回神。
“明天再说。”
谢闻舟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
“好。”
我一路跑上楼。
一进门,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却没开声音。
她看我脸红,挑了一下眉。
“送到门口了?”
我点头。
“没上楼?”
我赶紧摇头。
“他说什么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让我别怕。”
我妈看着我,表情慢慢软下来。
“那你怕吗?”
我坐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怕。”
我闭上眼。
“但明天还是去。”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就行。”
那天晚上,我把闹钟设了五个。
睡前,我点开谢闻舟的聊天框,输入了很久,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明天不要发句号。”
他回得很快。
“好。”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我在,但不打扰。”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没有再拉黑他。
20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客户公司楼下。
玻璃大门比我们公司还亮,照得人连黑眼圈都无处可藏。
程越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访客牌。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脸色还行。”
我说:“谢谢你这么像体检医生。”
他把牌子递给我。
“谢总没来。”
“我知道。”
“他真没发消息?”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
聊天框停在昨晚那句“我在,但不打扰”。
程越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他能忍到现在,也挺不容易。”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别替他说好话,我现在要保持冷静。”
九点整,试讲会议开始。
客户那边来了四个人。
为首的负责人姓何,语气很直接。
“姜小姐,我们看过昨天的说明。”
“今天不谈你的私人关系,只谈项目。”
我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绷紧。
“可以。”
他把投影打开。
“你说首屏承诺不清,依据是什么?”
我把电脑接上,翻到第一张路径图。
“用户从低价入口进来,但落地页第一屏突出的是品牌故事。”
“他想找价格,却先被迫看情怀。”
“这会造成第一秒落差。”
何负责人问:“只是你的主观判断?”
我摇头。
“不是。”
“这是昨日脱敏路径里,首屏停留不足三秒的用户比例。”
“再对照按钮点击热区,用户第一反应不是下滑,是退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人问:“那你建议怎么改?”
我翻到第二页。
“入口承诺是什么,首屏就先兑现什么。”
“价格放前,限制条件写清,品牌背书后移。”
“用户确认自己没被绕,才愿意继续看你多厉害。”
程越在旁边低头记笔记。
何负责人又问:“如果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功利?”
我看着他。
“入口本来就是功利的。”
“用户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判断值不值得点。”
“如果想讲故事,可以放在他做完第一轮判断之后。”
我说完,掌心已经出汗。
但声音没抖。
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客户助理进来,在何负责人耳边说了几句。
何负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我。
“外面又有人往我们商务邮箱发材料。”
我的心猛地一沉。
程越也抬起头。
何负责人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写得很难看。
内容还是那套话。
说我靠关系回到项目,说谢闻舟为了我压下内部处分,说我的建议都是提前拿到资料后包装出来的。
附件里还有我和谢闻舟的聊天截图。
不过这一次,截图被裁得更恶意。
我说“老板今天像坏掉的打印机”那句被放大了。
他给我转红包的记录也被圈红。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冷了。
程越刚要开口,我先按住了他的资料夹。
“我来说。”
何负责人看着我。
我站起来,手心湿得厉害,却没有躲开屏幕。
“这封邮件里,有真的部分。”
“我确实在私人聊天里辱骂过上级。”
“也确实收过对方转账。”
“但转账发生时,我不知道他是我的上级。”
“内部已经对完整时间线做封存核验。”
我顿了顿。
“至于我的建议是不是包装出来的,可以只看今天现场数据推导。”
“如果我说不出逻辑,你们可以拒绝我。”
“如果我说得出,就请不要让匿名邮件替你们判断我的专业。”
何负责人没有立刻说话。
我继续翻到第三页。
“第二个问题,是按钮被活动图压住。”
“这个和我是谁没有关系。”
“和用户看不看得见有关。”
空气里那层僵硬慢慢松了一点。
何负责人靠回椅背。
“继续。”
我点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没有再看那封邮件。
我只讲页面,讲路径,讲用户为什么走到一半离开。
讲到最后,客户的运营负责人已经开始和程越讨论改版排期。
会议结束时,何负责人合上电脑。
“姜小姐。”
我心又提起来。
他说:“私人风波我们不评价。”
“但这版报告可以继续推进。”
我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松了。
“谢谢。”
走出客户会议室后,我腿有点软。
程越把一瓶水递给我。
“你刚才挺帅。”
我拧瓶盖拧了两次才打开。
“别夸,我会飘。”
“真的。”
他笑了一下。
“谢总要是看见,估计又要写三百字感想。”
我赶紧说:“不许转述。”
程越举手。
“我回避。”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谢闻舟,心跳先快了一拍。
结果是法务。
“匿名邮件已同步取证,内部处理会在下午给出阶段结果。”
我回复收到。
刚收起手机,谢闻舟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句号。
也不是长篇指导。
只有四个字。
“结束了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我回:“结束了。”
他很快回:“想听吗?”
我问:“听什么?”
他回:“我忍了一上午的话。”
我靠在走廊墙边,打字。
“只准一句。”
几秒后,他发来。
“姜梨,我为你骄傲。”
我看着屏幕,眼眶忽然热起来。
程越在旁边假装看天花板。
我吸了吸鼻子,回他。
“下午解释会继续。”
谢闻舟回。
“我等你。”
可我刚把手机放下,纪律组群里跳出新的通知。
高主管的临时权限封存完成。
匿名邮件发送源与公司内部网络有关。
下午三点,全员补充说明会。
我闭了闭眼。
程越低声骂了一句。
我把水瓶握紧。
这一次,我没有想跑。
我只是在心里默念。
最后一场了。
21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高主管也在。
他脸色很差,手边没有电脑,只有一份纸质说明。
谢闻舟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那份回避说明。
我进门时,他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稳了一下。
纪律组的人先通报结果。
高主管用组长权限登录公用电脑,下载资料,整理截图,并将部分内容发送至外部邮箱。
匿名反馈里,有两项时间线被证实不实。
版权邮件漏转,需求时间改动,均有记录。
至于我。
私人沟通中发送内部讨论画面属实。
辱骂管理层属实。
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我通过私人关系换取岗位,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与谢闻舟串通项目结果。
处理建议也很清楚。
高主管暂停管理岗位,接受进一步处分。
我的原辞退通知撤回。
但因保密违规和不当言论,原岗位不立即恢复。
顾问合作继续,增加保密观察期。
听到这里,我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因为那些字每一句都很真实。
撤回不等于没发生。
继续也不等于被洗白。
我只是终于不用再背不属于我的那部分。
纪律组问我是否接受。
我站起来。
“接受。”
所有人看向我。
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对自己发过的内容负责。”
“也会按补充条款完成项目。”
“但我不接受任何人再用裁剪过的私人聊天,给我扣别的帽子。”
“如果后续还有传播,我会配合法务追责。”
说完,我坐下。
高主管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刺耳。
“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我看向他。
“是。”
我说。
“因为以前我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
“后来发现,忍过去的东西会被别人拿来当证据。”
高主管脸色灰败,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上午给我热水的年轻同事走过来,小声说:“姜梨,报告我们看了,真的挺好。”
另一个同事也说:“以后如果需要旧资料,我可以帮你找。”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点酸,也有一点释然。
“谢谢。”
程越拍了拍我的桌边。
“顾问姜,明天九点半改版会,别迟到。”
我笑了。
“收到,程负责人。”
他走后,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谢闻舟。
他站在门边,像这两天无数次那样,没有立刻靠近。
我把协议和通行证放进包里。
“现在流程结束了吗?”
他说:“阶段结束。”
“那回避呢?”
“工作事项仍然回避。”
我走到他面前。
“私人事项呢?”
谢闻舟看着我,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解释会可以继续。”
我抱着包,故意板起脸。
“那你解释吧。”
他沉默两秒。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
“也不是因为你骂我骂得特别有创意。”
我耳朵一热。
“后半句可以不说。”
他眼底有笑。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明明很怕,还是会把第八版发出来。”
“会哭着说不干了,第二天又把问题讲清楚。”
“会骂我,却也会在知道自己错了以后认得很快。”
我的眼眶又开始不争气。
“谢闻舟,你追人能不能不要像写评审意见?”
他低声问:“那怎么说?”
我抬头看他。
“说人话。”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姜梨,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不是上级和员工。”
“不是甲方负责人和顾问。”
“也不是那个藏了身份的舟。”
“是我,谢闻舟。”
“想追你。”
我的心跳快得厉害。
窗外天色渐暗,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这两天所有难堪、慌乱、争执和眼泪,好像都在这一刻落了地。
我问:“如果我还生气呢?”
“你可以生。”
“如果我以后翻旧账呢?”
“我听着。”
“如果我骂你不会谈恋爱呢?”
他顿了一下。
“我努力改。”
我终于笑出来。
“那先试用三个月。”
谢闻舟眼里亮了一下。
“和顾问合同一样?”
“不一样。”
我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比了一下。
“顾问合同按件结算。”
“你这个按表现转正。”
他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那我申请提前考核。”
我脸一热,刚要抽手,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眉毛一抬。
“我是不是来早了?”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妈,你怎么来了?”
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给你送饭。”
说完,她看向谢闻舟。
“你也有。”
谢闻舟立刻站直。
“谢谢阿姨。”
我妈哼了一声。
“别谢太早。”
“饭可以吃。”
“转正不许急。”
谢闻舟认真点头。
“我听姜梨的。”
我妈看我。
“你听见了?”
我脸红得要命。
“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会议室吃了两荤一素。
程越路过门口,看见这一幕,默默退了回去。
我低头喝汤,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谢闻舟发来的消息。
“今晚能报平安吗?”
我抬头看他。
他坐在我对面,神色正经得像刚发的是会议纪要。
我低头回复。
“可以。”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
“但你也要报。”
他很快回。
“好。”
三个月后,项目改版上线。
转化回升那天,程越在群里发了个庆祝红包。
我抢到三块五。
谢闻舟私聊我。
“工资梗可以结束了吗?”
我回他。
“看你表现。”
后来,我重新入职。
不是回原部门,而是去了项目体验组。
入职那天,我签了新合同。
这一次,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谢闻舟站在门外等我下班。
我走过去,问他:“还记得咖啡厅门口你说什么吗?”
他说:“我说你骂我的每一句,我都存着。”
我看着他。
“现在呢?”
他低头笑了一下。
“现在我存你夸我的每一句。”
我想了想。
“那你可能存不满。”
他握住我的手。
“没关系。”
“我有很多时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