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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3:33

第七年,他把一张 A4 纸推到我面前。

“房子加我名字。”

“房贷我给你一半。”

我说好。

他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他大概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上个月他妈过生日,他买了三千八的按摩椅,说那是他“自己那份钱”。

我妈住院,他转了两百,备注写着“借款”。

我没告诉他,那套房子是我妈拆迁分的,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也没告诉他,七年买菜的小票我都订成了本子,一共四本,最后一页停在昨天。

第二天我下楼买了十二个纸箱。

老板娘问搬家啊。

我说:“我自由了。”

1

结婚第三个月,周建平在电脑前叫我。

“你过来看看。”

我端着择了一半的豆角过去。屏幕上是个表格,标题写着《家庭共同支出明细》,下面列着日期、项目、金额、分摊比例。

“以后按这个来。”他往椅背上靠。

“怎么个分摊法。”

“一人一半。”他说,“谁挣得多谁多出也行。但我算过,咱俩差不多。”

我看着他。

“我妈那一辈,”他补了一句,“一辈子糊里糊涂,钱混在一起,最后混成怨气。咱讲清楚。讲清楚才长久。”

豆角还在我手里,水往下滴。

“行。”

晚上他做了第一笔账。一袋米,八十九块。他让我转四十四块五。

我转了。

“你这样痛快,我就放心了。”他说,“很多女人一听 AA 就翻脸。你不翻脸,说明你也是明白人。”

“我不明白。”我说,“我是懒得吵。”

他笑了,说这就是明白。

第二天起,我把超市小票留了下来。

一开始是为了对账。后来成了习惯。小票攒够一把,我用订书机订成一本,A4 纸对折,压在抽屉最底下。第一页那张是四块五的豆腐。

房子是我妈拆迁分的,两居,六楼,没电梯。证上只有我的名字。签合同那天我妈说,写你的,别写他的。妈不懂法,就知道这个。

我说好。

周建平在单位一直说“我们那房”。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想纠正。后来没纠正。

他也没问过房贷是谁在还。每月十二号,三千二,从我工资卡里扣。

这七年他没问过一次。

有天他看见我在订小票。

“你记账了?”

“记了。”

“记这个干什么。”

“你说要清楚。”

“我说的是钱。”

“钱清楚,不就是账清楚。”

他笑:“我娶了个会计。”

“你娶了个明白人。”

“明白人好。”他把表格存盘,“明白人不闹。”

表格最下面他加了一行小字:本表由双方共同维护。

只有他在维护。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2

他妈提彩礼那天,说的是八万八。

“八万八,不多。”婆婆坐在我家沙发上,“我们那边都这个数。你看隔壁老李家,十万。”

我妈在厨房烧水,说行,八万八就八万八。

订完婚第二个月,周建平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彩礼八万八,一人一半。”

“什么。”

“这钱最后是给咱俩过日子的。”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既然是咱俩的,就一人一半。”

“那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给你的,也是给咱俩的。”他说,“你想想,你妈给的钱,最后买了咱家的冰箱洗衣机,那不是咱俩的吗。”

“那你怎么不给我一半嫁妆。”

“嫁妆是你的私人物品。”

“彩礼不也是我的私人物品。”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计算器合上。

“春梅,”他说,“我们要过的是一辈子。为四万四吵成这样,值不值。”

我转了四万四。备注写:彩礼一半。

嫁妆是我妈陪的。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四床被子。

他让我列清单。

“列清单干什么。”

“入账。”

“入什么账。”

“共同财产台账。”他打开电脑,“以后什么都得有据可查。不然将来吵架,你说你妈给了八万,我说给了五万,怎么说得清。”

“我妈没给八万。我妈给了八千的嫁妆。”

“那也得记。”

我列了。冰箱两千八,洗衣机两千一百九十九,被子四床一千二。

三行输进表格,分摊比例那栏,他填:共同。

婚礼那天,他妈那边的亲戚来得早。

一个表姑拉着我看礼金簿。

“你妈给了多少?”

“八千。”

“八千?”她声音大起来,“现在还有给八千的?”

“我妈陪了冰箱洗衣机。”

“那是东西,不是钱。”她把簿子翻过去,“你婆家这边,我记了两千。你记着点。”

周建平从旁边过来。

“表姑,您坐。”

“我坐。我跟春梅说句话。”表姑把簿子合上,压低声音,“姑娘,我教你一句。钱在谁手里,家就在谁手里。”

“我们家公平。”周建平笑了一下,“一人一半。”

表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婚礼那天,酒席十六桌。他中午喝多了,晚上回家把礼金摊在桌上数。

“一共四万三。”他说,“酒席三万八。剩下五千,一人两千五。”

“谁随的礼算谁的,不行吗。”

“都是亲戚,混在一起了。”他把钱分了两摞,“分开记容易乱。”

我拿了两千五。

他数完钱,抬头看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没有。”

“我就喜欢你这点。”他把钱收进抽屉,“不闹。”

回门那天我跟我妈提了一句。

“妈,彩礼我给了他一半。”

我妈在择韭菜,手停了一下。

“他说的?”

“他说是咱俩的钱。”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对。”

“觉得不对你怎么给了。”

“我不想吵。”

我妈把韭菜放下,看着我。

“春梅,你小时候被人抢了糖,回来也不哭。”

“哭有什么用。”

“你现在也不哭。”她重新拿起韭菜,“你不哭,妈就当你不疼。”

回门的饺子我吃了六个。

3

孩子是剖的。

第三天我下不了床,刀口那一整片是木的。他坐在陪护椅上,手机举在眼前。

“月子中心一万八。”他说,“我转你九千。”

“备注写什么。”

“月子中心一半。”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婆婆来了,抱着孩子坐在床边。

“这钱该男方家出。”

周建平在旁边削苹果,头都没抬:“我们家讲公平。”

苹果皮断了一次。

“什么公平。”婆婆说,“她给你生儿子,你跟她算一半。”

“妈,这不是算。这是规矩。”

“你哪门子规矩。”

“我自己的规矩。”他把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推过来,“您吃。”

婆婆没吃。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懂了。她是在说,这儿子她也没办法。

婆婆第二次来,坐到床边,把声音压低。

“春梅,他跟你算账,你别往心里去。”

“嗯。”

“他从小就这样。”她给孩子掖被角,“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仨。他八岁就会把米票分三份,一人一份,谁也不多占。”

“那是穷。”

“穷也不能这么过一辈子。”她抬眼看我,“你忍忍。男人过了四十就懂了。”

“妈,他三十七。”

“那还有三年。”

我没接话。

出院那天他拿清单出来对。

纸尿裤两包,一百二十八,一人一半。一次性内裤三十九,一人一半。停车费十二,一人一半。

有一笔六块。他看了半天。

“这个什么。”

“红糖。”

“红糖你喝。”

“你妈也喝了。”

他想了想,把那六块划掉了。

划的时候手很轻,怕把纸弄破。

“不是我要跟你计较。”他把笔帽盖上,“红糖是给你补身体的。我要是收了你这三块,就成什么人了。”

“成什么人。”

“成那种人。”

我没再问。

4

孩子八个月,半夜发烧三十九度四。

我抱着他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周建平在楼上穿衣服,我把车拦下来,他才下来。

医院挂完号,他掏出手机。

“车费二十六。你十三。”

“嗯。”

“不是我要跟你算。”他把手机收起来,“这种时候更要清楚。你懂我意思吧。糊涂账最伤感情。”

“我懂。”

“你真懂?”

“我真懂。”我说,“我懂七年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还挺幽默。”

输液室坐了一夜。天亮前他睡着了,头往一边歪,嘴张着。

孩子手背上扎着针,我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怕他动。另一只手扶着他脑袋。

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说,孩子爸爸睡得挺沉。

我说他明天上班。

护士说,你也上班吧。

我说我请了假。

她没说话,把被角往孩子身上拉了拉。

打车来医院那趟,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两眼。

“孩子爸呢。”

“后头。”

“后头那个刚上车?”

“嗯。”

“你抱着孩子站了多久。”

“十来分钟。”

司机没再问。到了地方他说,二十六。

周建平扫码,扫完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我付十三,剩下的你付。”

司机回头看他:“兄弟,一家人。”

“一家人更得清楚。”

“清楚什么。”司机把窗摇下来一点,“我拉活十年,头回见。你媳妇抱着烧到三十九度的孩子,你跟她 AA。”

“跟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司机收了钱,“我就是替她不值。”

我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算了一笔账。

从结婚到现在,七年。我请过多少次假,他不知道。我熬过多少夜,他没算进表里。

表里只有钱。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他要的公平,是把能看见的都分成两半。看不见的那些,归我。

5

婆婆生日前一周,他搬回来一个大箱子。

按摩椅,三千八。

“这个不用你出。”他说。

“为什么不用。”

“我自己那份钱。”

“你哪份钱。”

“我工资卡里那份。”他拆包装,头都没抬,“这个你别管。你管你那份就行。”

同一个月,孩子奶粉没了。一罐一百九十九。我下单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

“这个月你那边超了。”

“超多少。”

“四十七。”

我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我加一罐,下个月少加一罐,补回来。”

“不是不让你买。”他说,“是账要清。”

“我没说不清。”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什么。”

“写着委屈。”

我把手机放下:“那我以后不写了。”

他站了会儿,走了。

三天后婆婆打电话来,是我接的。

“春梅,建平买的那个椅子,多少钱。”

“三千八。”

“这么贵。”她停了一下,“他哪来的钱。”

“他说是他自己那份。”

“什么自己那份。”

“我们家 AA。”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春梅。”婆婆把声音压下去,“你别说是我问的。”

“好。”

“这椅子我坐着心里不踏实。”

“您坐。”我说,“钱他出了。您儿子孝顺。”

“他孝顺我,是拿你的钱孝顺。”

“妈,这话您别跟他说。”

“我知道。”她叹了一声,“我要说了,他又该说我挑事。”

鞋是后来买的。孩子学走路,鞋底要软。三十九块。我买完还是报备了。

“三十九。”他看着手机,“行。”

他说行的时候,眼睛在电视上。

晚上我把小票订进第三本。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订书机歪了,钉子扎在指头上。

流了一点血。我拿纸按了按,接着订。

第三本最厚。孩子出生那一年,纸尿裤和湿巾占了半本。

厂里同事小刘中午找我借钱。

“梅姐,借五百,下月还。”

“行。”

“你不问我干什么用?”

“不问。”

“你真好说话。”她收了钱,顿了一下,“梅姐,你老公管你钱吗。”

“各管各的。”

“真的假的。”她眼睛亮起来,“那我也想这么过。多自由。”

“自由。”

“对啊,谁也不欠谁。”

“小刘。”我把手机收起来,“谁也不欠谁,也谁也不护谁。”

她没听懂。

“你别学我。”我说,“我是没得选才学会的。”

“梅姐你怎么说得这么吓人。”

“我说话一向这样。”

6

婆婆来住了三个月,说帮忙带孩子。

菜钱我出。

“妈吃这口,也算我一半。”有天晚上我问他。

“我妈是来帮咱的。”

“帮咱的,菜钱怎么是我出。”

“她吃得了多少。”

“一个月四百一十三。”

他抬头:“你记这个?”

“我什么都记。”

“春梅。”他把手机放下,“你这样不好。妈要是知道你给她记菜钱,她心里怎么想。”

“我没给她看。”

“那就是你心里记着。”

“对,我心里记着。”

他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三年的话。

“你这人,心眼小。”

“周建平。”我把碗放下,“你妈住这三个月,菜钱都是我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出。”

“她是我妈。”

“她也是你妈。所以该我出?”

“我出了水电。”

“水电两百六。菜钱四百一十三。”

“你连几块钱都记。”

“我不记,谁记。”

“春梅。”他把声音压下去,“妈在屋里。”

“她在屋里,正好。”

他站起来,把厨房门关上。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哪样。”我说,“我要你把话说清楚。你妈的饭钱算谁的。”

“算我的。”

“那你给。”

他站着不动。

“给啊。”

“我下个月给。”

“为什么下个月。”

“这个月我给我妹转了两万。”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说,“我居然还问你要。”

我没吵。我那天晚上把四百一十三写在小票本最后一页,画了个圈。

婆婆回老家那天,我送她下楼。

“妈,路上小心。”

“春梅。”她在二楼拐角停下,“这三个月,菜钱多少。”

“不用。”

“多少。”

“四百一十三。”

她从口袋掏钱。掏了半天,掏出四百。

“我只有这些。”

“妈,不用。”

“拿着。”她把钱塞进我手里,“你别跟建平说。”

“为什么不说。”

“他知道了要骂你。”

“他骂我什么。”

“骂你计较。”

我把钱收下了。四百块我夹在小票本里,一张没花。

她走的时候把家里一箱牛奶带走了。二十四盒,我买的。

中秋回我妈家吃饭,前后四十分钟。他看了三次表,第三次直接把车钥匙拿在手里转。

“再坐会儿。”我说。

“明天上班。”

“上个月你弟结婚,你请了三天假。”

“那是我弟。”

“这是我妈。”

“你妈不是好好的吗。”

第二天回他家,一住三天。他弟媳妇在厨房忙,婆婆在客厅喊我。

“春梅,来搭把手。”

我去了。

端菜的时候婆婆跟邻居说话:“这房子我儿子买的。六楼,上下不方便,可位置好。”

邻居说,那得几十万吧。

婆婆说,早买早便宜。

鱼从我手里端过去,放在桌子正中间。

“趁热吃。”我说。

张婶是那之后跟我说的。她在楼下晒被子,看见我拎着菜回来,把我叫住。

“春梅,你婆婆到处说那房是她儿买的。”

“哦。”

“你不吭声?”

“吭声有什么用。”

张婶把被子抖了一下:“你这人,太能忍。”

“不是忍。”我说,“我在记账。”

“记什么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笑了,说你这人说话怪吓人的。

7

我妈住院那个周三,下雨。

胆囊,手术费三万二。我在缴费窗口刷卡的时候,手指头滑了一下,输错一位密码。

群里我发了句:我妈明天上午手术。

半小时后周建平转了二百。备注:借款。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二百块,借款。

晚上我问他:“为什么写借款。”

“清楚。”

“两百块也要清楚。”

“两百块不是钱?”他把碗放下,“你今天觉得二百不是钱,明天就觉得两千不是钱。后天两万。”

“那你弟那五万呢。”

“什么五万。”

“上礼拜。你转你弟五万,备注家用。”

他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这两百,也是我自己的钱。”

“你这两百是我给你的。”他皱起眉。

“备注写的是借款。”

“春梅,你抓字眼。”

“我记账的,不抓字眼抓什么。”

他没听懂。

他从来没听懂过。他觉得我在吵钱。我吵的不是钱。

我妈手术那天他没去。他说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耽误上班。

这话没毛病。他那天确实上班,晚上还加了班。

我妈住六人间,靠窗第三张。

邻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儿子女儿轮班守。

“你闺女?”她问我妈。

“嗯。”

“姑爷呢。”

我妈笑了一下:“上班。”

“上班。”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我儿子也上班。昨天请了假。”

我没说话,低头给我妈削苹果。

“你别削了。”我妈说,“坐下。”

我坐下。

“钱够不够。”

“够。”

“你别骗我。”

“真够。”

“你手上那个镯子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空了半年。

“收起来了。”

“卖了?”

“没有。”

“春梅。”

“妈。”我抬起眼,“够。”

她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捏了捏那个空出来的印子。

“妈给你。”

“您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她停了一下,“我这病,也花不了多少。”

晚上我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到一点。

护士站的钟走得响。

出院那天我妈问,建平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

我妈说,忙点好。

她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她手上有留置针的胶布印。

“你瘦了。”她说。

“我减肥。”

“减什么肥。”她把我的手抓住,“你小时候我打你,你都不哭。现在你也不哭。”

我说,妈,我三十四了。

她说,三十四也是我闺女。

8

四本小票本,我摊在床上算了一个晚上。

第一本记到第二年夏天。第二本记到第四年正月。第三本最厚。第四本刚起头。

一共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

我拿计算器按了三遍。第三遍按完,我把计算器放下,看着那个数。

他推门进来。

“灯开着不关。”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家里的账。”

他脱鞋,走过来,看了一眼床上摊开的本子。

“你这些都留着?”

“留着。”

“留这个干什么。”

“你说要清楚。”

他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别动。”

“我看一下怎么了。”

“你要看,我念给你听。”

“不用。”他把手收回去,“你念完了我也没兴趣。”

他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听见他在里面哼歌。

我接着算。

这七年,我买菜、买纸、买奶粉,一笔一笔记下来,全在这儿。

他出的钱我算不出来。他从不给我看他的账。

“那是我的自由。”他说过。

旧手机是他换下来的,扔在抽屉最里面,账号没退。

我找充电线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银行通知:转账 50000.00。

我把手机拿起来。密码是孩子的生日,他没改过。

七年,流水往上一翻到底。

给他妈,给他弟,给他妹,给他舅。二十七笔。

给我妈的,三笔。一笔二百,一笔三百,一笔三百。一共八百。

房贷那条也在。每月十二号,三千二,扣款账户是我的卡。

他那张卡上,从来没有过这个数。

我把每一条都截了图。十二张,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我起名叫“家”。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纸质流水。柜员问我要不要盖个章。

我说要。

她说,打多少页。

“七年。”

“你这是要打官司?”

“不算官司。”

“那算什么。”

“算清楚。”

“清楚了自己好受?”

“不清楚我睡不着。”

她想了一下,把纸推过来:“也是。我离婚那年也把账算了一遍。算完那天晚上,我睡了个整觉。”

她低下头开始打。一页,两页。打印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停了又响。

打到第十九页,她停下来,把纸摞齐。

“盖章吗。”

“盖。”

“两块钱一张。”

“盖。”

她把章一张一张按下去。十九张,三十八块。我给了四十,她找我两块。

“妹妹。”她把零钱放我手里,“不管算什么账,别把自己算进去。”

我没接话。她按完最后一张,把纸摞齐,敲了敲桌面。

纸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我拿着,站在银行门口,风把第一页吹翻过去。

9

厂里发年终奖,四千六。

他知道了,让我上交一半。

“为什么。”

“共同收入。”

“你的年终奖呢。”

“我的也是共同收入,我也上交一半。”

“你上交到哪儿。”

“我自己的账上。”他说得很快,“这也是共同的一部分,我管着。”

“你管着。”

“对。我管钱比你细。”

我把四千六转给他两千三。备注:年终奖一半。

转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建平。”

“嗯。”

“我上个月看见你手机了。”

他手停了一下:“哪个手机。”

“抽屉里那个。”

“你翻我手机?”

“它自己亮的。”

他把手机放下,坐直了。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二十七笔。”

“那都是家里的事。”

“给我妈的三笔,一共八百。”

“你妈那边我没什么事,我转那么多干什么。”

“你弟买房五万。”

“他急。”

“我妈手术三万二,我自己出的。”

“那是你妈。”

手机响了,是婆婆。

“春梅,你妈那病,别往里填太多。”

“什么。”

“我说实话。那种病,填不满。”

“妈,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她把声音压下去,“可你也是我们周家的人。你把钱都填进去,往后日子怎么过。”

“我填的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不也是这个家的钱。”

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你别跟建平说是我说的。”

“我不说。”

“说了他也不听。”她笑了一下,“他只听他自己。”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春梅。”他慢慢说,“你今天这话,我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你想离婚。”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站起来,“行,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他等了半分钟,笑了一下:“你不说,就是没有。那就别拿这个吓我。”

他睡了沙发。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煎了两个鸡蛋,一个荷包蛋,一个煎老了。

“昨天我话说重了。”他说。

“嗯。”

“以后我改。”

“嗯。”

“你别这样。”他把筷子递给我,“你这样我心里没底。”

“我哪样。”

“你不吵。”

后来他妹结婚前要借两万。她来家里吃饭,我在厨房。

“哥。”她在客厅说,“彩礼那边还差两万。”

“差两万?”

“他家说好给八万,他妈又变卦,说六万。”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嫁。”

周建平往厨房看了一眼。我在切菜,没抬头。

“行。”他说,“我转你。”

“嫂子。”他妹在客厅喊我,“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我就知道嫂子好说话。”

“我好不好说话,得看你哥怎么记这笔。”

“记什么?”

“记账。”

他妹没听懂,看了她哥一眼。她哥说,吃饭吃饭。

他妹吃了两碗。走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

“嫂子,你真好。”

“你哥好。”我说,“你哥大方。”

她出门以后,周建平问我:“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阴阳怪气。”

“我夸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碗收进厨房。

我在他转身的时候,把他妹那两万写进了手机备忘录。第八笔。

转账是他当天晚上做的,没跟我说。备注还是那两个字:家用。

我没问。

不问,是为了让那个数字待在截图里,别惊动它。

有天晚上我试了他一次。

“周建平,我牙疼,明天想去看看。”

“去呗。”

“挂号五十,治疗大概八百。”

他从手机上抬头:“这个也 AA?”

“不 AA。”我说,“你陪我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有会。”

“下午。”

“下午要交报表。”

“晚上。”

“晚上诊所关门。”

我点了点头。

“春梅。”他把手机放下,“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不舒服。”

“我怎么了。”

“你明知道我明天忙。”

“我知道。”我说,“七年了,你没陪我看过一次病。”

“你可以自己去。”

“对。”我说,“我可以自己去。”

我转身进厨房。他跟过来,站在门口。

“你要看牙,钱我出。”

“不用。”

“你这脾气。”

“我这脾气,”我把水龙头打开,“是你一点点教出来的。”

他弟搬新房,在饭店请了八桌,说是暖房。

我到得晚,抱着孩子上楼,桌边已经坐满。

“嫂子来了。”他弟媳妇站起来给我挪椅子,“坐这儿。”

我把红包放在桌上。五百。

“嫂子你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够花吗。”她给我倒饮料,手上的金镯子晃了一下。

“够。”

“我听说超市站一天,腿都肿。”

“还行。”

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她有福气。建平养着她。”

桌上几个人笑了。

我放下筷子。

“妈,房贷是我还的。”

桌上安静下来。

“三千二,每月十二号,从我工资卡里扣。扣了七年。”

他弟媳妇手里的饮料瓶停在半空。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我就是说一声。”

周建平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

“吃饭。”

“我吃着呢。”

“春梅。”

“你吃完了我们就走。”

饭我吃了两碗。走的时候他弟媳妇送到门口,说嫂子慢走。

下楼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车里他把车门关上。

“你今天是故意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在我弟面前说这个,你让我怎么做人。”

“你妈说你有本事养我,你怎么不纠正。”

“她那是客气。”

“我这也是客气。”我说,“我客气了七年。”

他手在方向盘上按了两下喇叭。

“春梅,我警告你。”

“警告什么。”

“再有下次,我跟你没完。”

“行。”我说,“没完就没完。”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家人面前说话。

说完我不难受。我甚至有点想笑。

10

他把 A4 纸推过来的时候,孩子在看动画片。

“房子加我名字。”

“理由。”

“孩子上学。”他说,“还有,这么多年我也没少出。”

“你出什么了。”

“我出的那些你都记着?”他笑了一下,“春梅,别这样。一家人算这么细没意思。”

“你说得对。”我说,“没意思。”

“那你签。”

“我还没说完。”我把纸推回去一寸,“房贷你给我一半,是三千二的一半,还是一千六的一半?”

“三千二的一半,一千六。”他答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是三千二。”

“我一直知道。”

“那你七年转过一次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我以为是你妈在还。”他说。

“房子是我妈的拆迁房,我妈还得着吗。”

“……”

“你说啊。”

“春梅。”他抬起眼,“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了。”

“我打定主意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门没关严,风吹得门轴响。

门开着一道缝,我听见他打电话。

“妈。”

“她不签。”

“她说房子是她妈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她妈的。”

“您哭什么。您别哭。”

“行,我再说。”

他进来,站在客厅中间。

“我妈说,你要是不签,她就过来。”

“过来干什么。”

“跟你谈。”

“谈什么。”

“谈做人的道理。”

“你让她来。”我把纸叠起来,“我正好有笔账跟她算。”

孩子跑过来,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看一张纸。

他说,纸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是没什么好看的。

第二天我下楼,进便利店。

老板娘正在理货,看见我:“要几个袋子?”

“纸箱。”

“纸箱?”她抬头,“多要?”

“十二个。”

“搬家啊。”

“不算。”我说,“清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多问。十二个纸箱摞在收银台边上,我一次搬两个,跑了六趟。

最后一趟她在门口喊我:“春梅。”

“嗯。”

“有事喊我。”

“好。”

我抱着纸箱上楼,六楼,中间歇了两次。

装到第七箱的时候,张婶上来了。

“真搬?”

“不搬。清东西。”

“清他的?”

“清我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十二个箱子,装得下七年?”

“装得下。”我把一摞衬衫放进箱子,“他的东西不多。他一直很省。”

“省给谁了。”

“省给他自己家了。”

张婶没说话,蹲下来帮我折衣服。折了一半她抬头。

“春梅,你这七年怎么不闹。”

“闹了就得走。走了孩子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现在孩子大了。”

她没再问,把最后一摞衣服压进箱子,拍了拍,站起来。

“我家灯亮着。你随时敲。”

“好。”

11

家族群十八个人,群名“周家一家亲”。

晚上八点四十,我发了四张图。

第一张,房产证内页。权利人那一栏,只有我的名字。

第二张,四本小票本摞在一起,翻开的那页有日期,有二块五的盐。

第三张,转账二百,备注借款。

第四张,转账五万,备注家用。

文字只有一行:

“从今天起,AA 制结束。”

群里静了七分钟。

第八分钟,他妹发了个问号。

第九分钟,他舅发了一段语音,四十秒。我没点开。

婆婆打电话来,我接了。

“春梅,你这是干什么。”

“算账。”

“一家人算什么账。”

“他教我的。”

婆婆喘了几口气:“你把图删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东西我清好了,在门口。”

“你这是要闹到哪一步。”

“到他妈这一步。”

她把电话挂了。

他妹又发语音,三十七秒。我点开听。她说我算计她哥七年,说我忘恩负义,说那房子她哥也住过。

听完我回了一句:你哥那张表格,你要不要看看。我这有电子版。

她没回。

群里开始有人说话。

他二叔:小两口的事,别在群里说。

他表姑:春梅,你婆婆今天哭了半天。

他表妹:那房子到底是谁的啊?

他舅又发了一段语音。我这回点开了。四十秒,说的是建平不容易,一个人扛这个家。

我回了一条:他扛哪部分,我把十九页流水发您。

他舅没再说话。

我跟着补了一条:谁再劝我大度,我把他也算进去。

群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十点,张婶敲门。她拎着一袋橘子。

“给孩子的。”

“谢谢。”

“我刚才在群里发那个问号,没别的意思。”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看见了。”

“我知道。”

“你这七年,我全看在眼里。”她把橘子往我手里推,“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又怕多事。”

“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都这样了,我还怕什么。”

她说完就下楼,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

十点半,楼道里有脚步声。

他拿钥匙捅了三次,没开。

“春梅。”

我在门里。

“你开门。”

“东西都清好了,十二个。少一件我赔。”

他踹了一脚门。门框上的灰掉下来一点。

“春梅,你真不开?”

“不开。”

“我衣服呢。”

“十二箱,门口。”

“你都叠了?”

“叠了。”

“你还给我叠衣服。”

“叠衣服不用商量。”

“房子加名字是我妈的意思。”他隔着门说,“你要是不加,咱就离。”

“行。”

外面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又敲门,敲了两下就停了。

“春梅,你要是不开,我就坐这儿。”

“你坐。”

“我坐到天亮。”

“天亮你还得上班。”

外面没声了。

停了停,他说:“你连这个都算得清。”

“我什么都算得清。”

隔了一会儿,他问:“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他说:“你真行。”

我说:“我一直行。你没看。”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坐下了,后背靠在门上,衣服蹭着门板。

“春梅。”他声音低下去,“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丢人。”

“你丢什么人了。”

“她说不该让我跟你算账。她说她早看出来了。”

“她早看出来了,还到处说房是你买的。”

他不说话了。

又过了会儿,他说:“我改。你把门开一下。”

“改什么。”

“以后不 AA 了。”

“不用改了。”我说,“我不需要了。”

12

第二天上午他妈来了,在楼道里骂了四十分钟。

骂的内容我数得清。白眼狼,算计,七年白吃白住,良心被狗吃了。

张婶开门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

楼下老周上来劝,说都少说两句,一家人。

我把清点单从门缝塞出去。十二个纸箱,我编了号,从 01 到 12,每一箱里装了什么,我都写在背面。

他清点完,在单子上签字。签字的时候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他弟来了,站在楼道里喊:“嫂子,你这样不厚道。”

他弟媳妇跟在后头,抱着一个纸箱。

“哥,这个我帮你搬。”

“不用。”

“我搬。这楼我上过多少回。”

她把箱子往上提了提,转头看我。

“嫂子,我早说哥这毛病。”

“你早没说。”

“我说了。你当我开玩笑。”

“我没当你开玩笑。”我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改。”

“他改不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抱着箱子下楼了。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厚道那页我记过。”我说,“一千二百六十四。”

“什么一千二百六十四。”

“你结婚那年我随的礼。你哥说这钱算共同支出,一人一半。所以实际是我出了六百三十二。”

他弟没听懂。他弟看了他哥一眼。

他哥没说话。

搬东西搬到中午。最后一趟,他抱着 12 号箱子下楼,走到三楼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我在门口听见他在楼道里数。

一。

二。

三。

门关上,我把锁反锁了一遍。

办手续那天是个晴天。民政局四号窗口,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吗。

“好了。”他说,“房子归她。房钱我一分不要。”

工作人员抬头。

“你本来也没出。”我说。

她低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孩子归谁。”

“我。”

“抚养费多少。”

“不要。”

“不要?”她抬起眼,“法律上他该给。”

“那就不写。”我说,“我不想以后再跟他算一次账。”

她的笔停在纸上:“还是写个数吧。写少一点,也算有个说法。”

“写两百。”

“两百?”

“他给我妈转过两百。我记着。”

“他记不记得。”

“他记不记得不要紧。”

“那要紧的是什么。”

“要紧的是我记着。”

他脸红了。我要的就是这个脸红。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手在桌上摊着。

“春梅。”

“嗯。”

“这七年,你就没一点舍不得?”

“有。”

“哪。”

“小票本。”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笑了半截就收了。

出门的时候他在台阶上停住,问我以后孩子怎么安排。

“你想看就看。”我说,“提前一天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

他点点头,走了。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回头。我在看手里的号。

十二点半,二十一号。

办完手续第二天,我回了我妈那儿。

她正在阳台晒被子。

“办完了?”

“办完了。”

“哭了吗。”

“没有。”

她把被子抖了一下,没回头。“我闺女从小就不哭。”

“妈。”

“嗯。”

“房子我打算卖了。”

她这才回头:“卖了住哪。”

“换个小的。剩下的钱给您看病。”

“我不用。”

“您用。”我说,“这钱是我自己挣的。谁也不用问。”

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搭上竹竿,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你小时候我说你不哭。”

“我记得。”

“妈说错了。”她把被角掖平,“你是没人听你哭。”

我在她那儿吃了饭才走。

三天后他妹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嫂子。”

“嗯。”

“我哥这两天没吃饭。”

“哦。”

“他把那张表格删了。”

“删了也没用。”

“嫂子,那两万我还你。”

“不用还我。”我说,“还你哥。”

“为什么。”

“那钱是他的。我那份,一早就在账上了。”

她手在提包带子上绕了两圈。

“嫂子,我以前觉得你闷。”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装了。”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

“我哥说他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七年前。他说我幽默。”

晚上孩子问我,爸爸呢。

“爸爸搬出去住了。”

“他不回来了?”

“他有他的家。”

“他不喜欢我们家吗。”

“他喜欢他自己那个家。”

“那他想来吗。”

“不知道。他来了你就玩。”

“他来了我给他看奥特曼。”

“那我们呢。”

“我们有我们的。”

孩子想了想:“那我可以把奥特曼放客厅吗。”

“可以。”

“爸爸以前说客厅是他的。”

“现在客厅是我们的。”

他噢了一声,跑去搬玩具。搬到一半回头问我:“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

柜子最上层放着四本小票本。第五本我买回来了,放在抽屉里,一直没订。

有天晚上我把它拿出来,想了想,扔了。

后来我买菜不再留小票。

三个月后我在便利店结账,老板娘问我还记账不。

“不记了。”

“怎么不记了。”

“没人跟我分了。”

“那要是再找一个呢。”

“再找,先问他记不记账。”

她笑了一下,把找的零钱推过来。

“这就对了。”她说。

我把零钱收进兜里,拎着东西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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