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天,婆婆冲进我的化妆间,说:“镯子先借你姑姐戴一天。”
红绒盒的盖子被掀开,那只镯子扣到了姑姐手腕上。
姑姐把袖子撸上去,转着手腕给一屋子人看:“明天订婚宴我还戴。”
一屋子人都笑了。
一屋子人都在看我的脸。
我妈在楼下数红包,一桌一桌给人敬酒。
她不知道箱子里少了什么。
我把空盒盖上,放回礼案正中间。
端起酒盘往外走,婆婆在后面说了一句:“别管她。”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
……
01
二伯娘一把攥住我胳膊,把我往回拽。
“走什么走,吉时都到了!”
酒盘里的杯子晃出一口酒,泼在手背上。
我回到化妆镜前站住。
镜子里那个人,头纱歪到耳朵上,口红被我自己咬掉一块。
姑姐把手腕举到二伯娘眼皮底下。
“二伯娘,你摸摸,实心的。”
“真亮,在灯底下比照片上还亮。”
二伯娘的手指在镯子上弹了一下,弹出一声闷响。
旁边两个亲戚也把手伸过来摸,摸完互相看了一眼。
我数了一遍屋里的人,九个,全是婆家那边的。
门口还站着一个端相机的,镜头盖没开。
“四万八。”姑姐说,“我男人那边一看就知道我家有面子。”
她把手腕又转到小陶面前。
小陶抱着伴娘的手捧花,往后退了半步。
花上的水珠掉在红毯上,洇开一小块。
“这……这不是夏姐的吧?”
“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婆婆从礼案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圈红绳。
我把酒盘往旁边推了推,台面上留下一圈水印。
“戴到什么时候,你给个时辰。”
一屋子人的话都停了。
“过了今天,给你送回来。”婆婆说。
“今天几点,你给个准数。”
“散了席就送。”她把红绳绕在手指上,“你一个当媳妇的,至于吗。”
“我姑姐那套才三万。”她又说,“你这只四万八,戴一天怎么了。”
“三万那套是您给买的。”
“我给闺女买东西,还要你点头?”
姑姐笑:“明天我订婚宴,我男人家要来一桌人。”
“后天回门。”我说,“一件东西,三个日子。”
“你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细。”
“三万是三万,四万八是四万八。”我说,“差一万八,我算得比你细。”
表姨从人堆里挤出来,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小夏,东西是死的,日子是活的。”
“表姨,死的是我的东西。”
“你这孩子,一句都不让人。”
婆婆的脸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
她伸手把我歪掉的头纱扶正,手指在我耳朵上按了按。
她的手上有一股肥皂味。
“好孩子,别拉着脸。外头二十桌人等着看你。”
“我等敬完酒就去要。”
“就这么说定了。”她把红绳往我手腕上一系,“图个吉利。”
我以为红绳松一松就下来了,可她系得紧,勒出一道白印。
我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出来。
我把手腕垂下去,让袖子盖住那道印子。
姑姐把袖子撸到肘上,转着胳膊给门口的人看。
“这个得五万吧?”
“四万八。”姑姐说,“实心的,压手。”
她把手腕翻过来,让灯照在镯面上。
“四万八,我妈付的钱。”我说。
“哟,这个也记得。”
“我自己的东西,我记得清楚。”
婆婆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见化妆台上架着一只手机。
镜头对着镜子,红点还亮着。
那是我出门前架的,本来只想录个头纱怎么戴。
陈立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妈就那个脾气。”他说。
“哪个脾气,你说明白。”
他把眼睛挪开:“过了今天再说。”
“今天几点,你给个准数。”
他没答,把裤兜里的手换了一只。
婆婆拎起嫁妆箱,箱子上的铜锁磕在台角,响了一声。
“箱子我替你看着,丢不了。”
“钥匙呢,箱子还锁着。”
“钥匙在我这儿。”她把那圈红绳绕到锁头上,“你这屋里人多手杂。”
“里面还有项链和耳环。”
“都在。”她说,“我锁着,一件不少。”
“我要当面点一遍,少一件都不行。”
“点什么点!”她把箱子往怀里一搂,“你还怕你婆婆偷东西?”
“怕,我怕的不是这一天。”
姑姐笑出声:“她这是要立规矩。”
“规矩不是我立的。”我说。
“行了行了。”婆婆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席上别提镯子。”
她顺手把礼案上那摞红包也塞进箱子,塞了三回才塞进去。
箱子被她拎进隔壁那间屋。
门从里面插上了,锁舌响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下踩着地毯上的花。
手背上那口酒凉透了。
二十桌人在楼下等我端酒盘。
02
我手上什么都没有,连只空盒子都没端出来。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起来。
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妈的名字。
“你别闹。”她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闹了吗?”
“妈在楼下都听见了。”她压低声音,“一辈子就这一天。”
“妈,镯子不在箱子里。”
“人家说了借一天。”她说,“借一天能怎么着?”
“借一天,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阵碗碟的响。
“妈给你想办法。”
“你别想办法。”我说,“敬完酒我去要。”
“别去要。”她声音抖了一下,“你爸那年,人家上门要一台电视,你爸在院里站了半个钟头。”
“妈,那是电视,不是金子。”
“电视也是东西,丢了也疼。”
“要不妈下去跟她说。”
“你去说什么,人家听你的?”
“我跟她好好说。我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妈,你别去,你去了更说不清。”
“为一只镯子,你说值不值。”
“不值的是我,不是那只镯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妈,房子卖了多少钱?”
“二十一万。”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金八万。四万八,两万二,一万。”
“你别算这个,算了心里堵。”
“我算不清吗,一分都不差。”
我以为她会哭,可她把声音压得比我还平。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电话里很清楚。
“卖房子那天,钱我数了三遍。”她说,“数第三遍的时候手在抖。”
“妈。”
“你别妈了。”她说,“要真不给,你就去要。妈在你后头。”
我握着手机,指甲往掌心里压。
“妈,你吃了没有?”
“吃了半碗。”她说,“你别管我,你管好你自己。”
化妆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表姨探进半个身子:“小夏,司仪在下面催了。”
“马上,我把头纱弄好就下去。”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小陶跟在她后头进来,手里还抱着那束花。
“姐,我刚才该说话的。”她说,“我嘴笨。”
“你没说错,你也插不上嘴。”
“我帮你把头纱别上。”小陶把花塞给表姨,绕到我背后。
她的手指在我后颈上别别针,别了三回才别住。
“姐,你手这么凉。”
“屋里开着空调。”
“空调是热的,是你手凉。”
她把别针的帽扣上,退开半步,从我肩上拿走一根线头。
头纱上多出两个针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又翻回来。
红点还亮着,一直亮着。
陈立在走廊那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先别气……我知道……我知道。”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在墙上按着。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过来站在门口。
“我妈气得不轻,早饭都没吃。”
“她气什么,她该气的是自己。”
“她说你不懂事,让我来劝劝你。”
“我哪儿不懂事?”我说,“东西从箱子里出去的时候,她懂事了。”
陈立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过了今天,我给你要回来。”
“今天几点,你给个准数。”
“你别问几点了。”
“十点五十八。”我说,“刚才我看过表。”
隔壁那扇门开了条缝,婆婆的声音从缝里出来。
“席上别提镯子,一个字都别提。”
“不提。”
“妈给你买个新的。”她说,“一模一样,妈认得那个款。”
“刻字的买不到,金店也不给补。”
门缝里的眼睛收了回去。
门缝关上了,插销响了一下。
走廊那头有人抬着一箱酒过去,酒瓶碰得响。
楼下司仪的声音从楼梯口涌上来,一句一句都是喜话。
我坐在化妆镜前,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镜子里那个人,头纱还是歪的。
我把头纱扶正,扶了两回才扶住。
别针的尖扎了我一下,扎出一点血。
酒店那边传上来一阵掌声,是司仪在暖场。
“周夏。”陈立在门口叫我,“该上场了。”
“礼案上那只盒子呢,敬酒要端。”
“什么盒子,我手里这个是空的。”
“礼案上那只红绒盒,敬酒要端。”
“那盒子空着。”他说,“我妈说空盒子不吉利,让你换个满的。”
“满的谁给我了,你看见了?”
他不说话,眼睛往隔壁门上瞟了一下。
03
我走到礼案前站住,红绒盒就在正中间。
我走过去,两只手按住盒盖。
台上二十桌人,声音一层压一层。
“新娘子来了。”
“快看快看。”
盒盖掀开,里面是空的。
绒布上有一道压痕,是镯子压出来的,印子还在。
后排有人站起来看,手机举得比脸高。
酒店经理从台侧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
“新娘子端空盒子呢。”
“这是要干嘛?”
我把盒盖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见里面。
盒盖立起来靠在酒瓶上,酒瓶晃了一下。
“哎哟,空的!”
“怎么是空的?”
婆婆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敢!”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当着这二十桌说句话。”
“你放下!”她说,“妈给你买新的,一模一样的,下午就去。”
“刻字的买不到,金店也不给补。”
我先把左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绕成一圈,放进盒里。
红绳在绒布上摊开,颜色比镯子浅。
姑姐从人群里站出来,伸手去够盒盖。
“你把盒子给我!”
“别碰,那是我妈的东西。”
“这是我家的东西,你放手。”
“这是我妈的东西,发票在我手里。”
我把头纱取下来,折了两折,放进盒子里。
头纱太软,一放下就把那道压痕盖住了。
盒子里隆起来一小块。
“周夏,你疯了!”姑姐在台边叫。
“我没疯。”我说,“我数得清。”
我把盒子推到礼案正中间,两只手压住不放。
“这镯子是我妈卖房子凑的,你戴得起,我妈戴不起。”
宴会厅里的声音落下去一层。
“镯子还我,婚照结。不还,今天退婚。二十桌酒钱我家出一半,三金一件不少抬回我家去。”
前排有人把筷子放下了,一双,两双。
我以为二十桌人会站起来拦我,可前排只是把筷子放下了。
有人把椅子往回拉了拉,椅脚在地板上蹭出一种闷声。
陈立从台下跑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给你要回来,你先坐下。”
“几点?”
“你别管几点。”
“十一点四十六。”我说,“我记着。”
“你坐下,我保证给你要回来。”
“你保证过几回,哪一回算数?”
他把手松开了。
他退了一步,站在台阶上,西装扣子还开着一颗。
“周夏,我求你了。”
“你求我什么?”
“求你等一等,等我把话说清楚。”
“我等了。”我说,“从十点等到十一点。”
二伯娘在台下喊:“这是干什么,闹成这样!”
“闹的是她,还是我?”我说。
“你别在台上说话!”二伯娘往前挤,“有事下来讲。”
“下来就讲得清吗?”
婆婆往台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红毯上。
“我问问你,”她说,“酒钱谁结?”
宴会厅里又静了一层。
“一万二千八百八。”我说,“我出一半。”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转账页面我两天前就存好了,收款人写的是酒店。
“现在就转,你看着屏幕。”
手指按下去,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已转。
收银台那边的打印机停了半拍。
婆婆盯着那两个字,眼睛往上翻了一回。
“你等着!”她说。
“我等着,你让我等到几点?”
婆婆的手在台布上抓了一把。
“你爸妈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妈教我认数,不教我认人。”
司仪站在台边,手里那个话筒举着不敢放。
“大家吃好喝好。”他往台中间挪,“来来来,音乐走一个。”
“别放音乐,我不听了。”我说。
他把话筒放下来,退到台阶边上。
后排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
是我妈,她站了半截,又坐回去,手里那只红包捏得皱成一团。
她的手在红包上抚了两下,抚不平。
我没往那边走。
“盒子端走吧,这儿没东西了。”我对司仪说。
司仪走过来,两手托盘底,把那盒红绒布端到一边。
我把化妆台上那只手机拔下来,塞进包里。
我拎起自己的包,走下台。
红毯很长,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没听清是谁。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礼案上空出一块,红的绒布在白桌布上很显眼。
婆婆还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裙边。
门在我背后合上,锁舌碰了一下。
04
我敲姑姐家的门,敲了三下,屋里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遍,才听见拖鞋拖着地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姑姐的脸在缝里,只露出半张。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镯子,我来拿回去。”
“哪个镯子,你说清楚?”
“四万八那只,内圈刻着我妈的名字。”
门缝往里收了收,只剩下一指宽。
“你等会儿,我进去找找。”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站在门口等了七八分钟,膝盖上的灰蹭到了裙摆上。
我在门外拨了姑姐的号,屋里的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按掉。
我把手机贴到门板上听了听,屋里有人在笑,笑得挺响。
碗碟在厨房的水池里碰了两声,拖鞋在地上拖了两个来回。
隔壁屋里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清“明天”“一桌人”两个词。
对门那户开了门,探出一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关上。
门被拉开一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横着胳膊站在门框里。
这个女人我见过一回,是陈红婆家那边的,姓孙。
我以为姑姐会还我,可她躲在门后头,让一个外人挡在前头。
“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问。”
“我找陈红,她人在哪儿?”
“她忙着呢,明天订婚,一堆东西要试。”
“那我就在这儿等她试完。”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明白话?”她说,“东西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
“镯子上午还在我妈的箱子里。”
“上午是上午,现在是现在。”
“她说明天订婚宴还戴。”
“戴一天怎么了!”她说,“我们家陪嫁有规矩,镯子压衣裳,一样不能少。”
“规矩谁定的,写在哪儿了。”
“我在这院里住了三十年,我说了算。”
“我们家的礼数一分没少。”她又说,“三金是你们家出的,出得少,就别怪我们看得紧。”
姑姐从她身后走出来,把手腕往袖子里塞。
“嫂子,你别为难孙婶,她血压高。”
“镯子给我,我自己摘。”
“我戴着挺好。”她说,“回头我给你买个仿的,三五十块,看着跟真的一样。”
“刻字,内圈那行字。”
姑姐的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没接话。
“明天中午我男人家来一桌人,都要看这只镯子,你现在让我摘,我明天戴什么?”
“戴你自己那套三万的。”
“我自己的那套才三万。”
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镜头对着她的手腕。
“我录一下,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你录什么,把手机放下!”
亲家母一巴掌打过来,手机从我手里飞出去,磕在台阶上。
屏裂开一道缝,亮了一下就黑了。
我蹲下去捡,膝盖磕在台阶沿上,手掌撑在水泥上擦破一块。
“屏幕碎了。”我说,“录的东西在我云盘里,碎的是屏。”
亲家母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落下去。
“走!”亲家母把我往门外推,“退婚的女人站在我们家门口,像什么话。”
“我退的是他们家的婚,不是你们家的。”
“一样难听,你们两家一样。”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门缝里的光也没了。
我拎着包站在楼道口,手掌按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灰。
对门那个女人又开了门,端着一盆水,看了我一眼,把水泼在楼道口。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门里传出姑姐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你去告啊。”她说,“发票你有吗?”
我把黑屏的手机装进包里,手机在包里磕出两声。
下到二楼我停了一下,在楼梯扶手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下楼时遇到一个送水的师傅,扛着两桶水往上走,我让到墙边。
我数了数台阶,从三楼到一楼,一共十四级。
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拉上了。
我到楼下又试了一次开机,屏幕亮了三秒,出现一个电池的形状,又黑了。
我拨了陈立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再拨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手机摔了,屏碎了。
他回了一个字:哦。
我蹲在楼下把包里的现金数了一遍,还剩三百二十六块。
我把裙摆上的灰拍了拍,拍不干净。
05
我到楼下的时候九点多,我妈坐在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一只布袋。
我走过去坐下,她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把布袋换到另一条腿上。
“几点回来的?”她问。
“我刚从酒店那边回来。”
“吃饭没有?”
“没吃,中午那顿也没吃。”
她把布袋往怀里又收了收,袋口用一根红绳扎着,绳头咬在嘴里。
手机在我兜里一直响,是亲戚群。
二伯娘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我没点开,它自己转成了字。
“退婚的疯女人,我们周家的脸让她丢尽了。”
下面跟着三条,一条比一条短。
“教出这样的女儿。”
“她妈卖房子给她买金子,买出个白眼狼。”
“以后别让她进祠堂。”
群里一共一百三十六个人,那几条底下没有一个人私下问我一句。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别看。”我妈说,“看了心里堵。”
“我在看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怎么了,你说出来。”
“三个字,被人当棍子使。”
她把手在布袋上按了按,指头在红绳上摩了一阵。
楼上的水顺着排水管流下来,滴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一滴一滴。
酒店的电话打进来,一个女声,很有礼貌。
“周女士,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尾款要结清。”
“一共多少,你报个数。”
“一万二千八百八。上午那半您已经付了。”
“男方那半呢?”
“联系不上,人也找不到。”
“那一半我也付了。”我说。
我在手机上把余额看了两遍,六万三千零四十。
我点了转账,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已转。
转完还剩五万零一百六十。
“你这钱哪来的?”我妈凑过来看。
“店里年底分红,压了三个月。”
“你怎么不早说,我一点不知道!”
“说了你要给我。”
“我不给你,我给你存着。”她说,“你这孩子,跟我还算计。”
“不算计,我就没今天。”
我妈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走路时一只脚往里撇。
我把她那只脚挪到花坛的砖沿上,让她能歇一歇。
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我的手心还在疼。
“你手怎么了,破了这么大一块?”
“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沿上。”
“在哪摔的。”
“台阶上,膝盖磕了一下。”
她把我手掌翻过来看,看了两秒,把手放下。
“你婆婆那边来电话了。”她说,“你公公打的,问我你在哪。”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妈,你别坐这儿吹风!”
“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她说,“我这辈子就硬过这一回。”
“你爸走那年,我也想硬一回。”她又说,“没硬成。”
“你爸要是还在,这镯子他准不肯卖。”她说,“他就爱面子。”
我把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她的手背凉。
“房子卖的时候,楼下那棵枣树也归人家了。”她说,“我摘了最后一筐枣,装在蛇皮袋里,忘在你表姨家。”
“回头我去拿。”
“拿去做什么,那枣子酸。”
手机又响,是陈立。
“我妈气病了。”第一条。
“气得重不重?”
“躺床上了,水都不喝。”
“叫医生没有?”
“她不去,说躺躺就好。”
“那你要我干什么?”
“你回来一趟,当面说清楚。”
“几点?”
他没再回。
我把那群里的四条挨个看了一遍,看完把屏幕按黑了。
“妈给你想办法。”我妈忽然说。
“你别想办法,你手里没钱。”
“有钱。”
“你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解开布袋口上那根红绳,手伸进去。
信封的角先露出来,纸是黄的,磨出了毛边。
“这信封我放了两年。”她说,“一直压在柜子底下,压在一件旧棉袄里头。”
“你怎么不放银行。”
“放银行我怕丢,放柜子里我天天看得见。”
她把信封在腿上按了按,按平了才递过来。
我以为她会哭,可她先把信封按平了。
06
我把她送到三楼,楼道没灯,我用手机照着亮,一直照到她开门。
她住的那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只柜,窗台上摆着一只空花盆。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板上。
发票、登记单,还有一张塑封的小卡片。
发票是机打的,纸边压出一道折痕。
“王秀兰。”我念,“足金手镯一只,126 克,四万八千元。”
开票日期,2019 年 3 月 8 日。
我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那天金价三百八。”她说,“我盯着秤看了三遍,怕她少我一克。”
“一克都没少,我看着秤的。”
“秤上的数我不敢眨眼睛。”她说,“你要不信,问问你表姨。”
登记单是娘家那边弄的,一张 A4 纸,打印的表格。
表头写着“嫁妆交接单”,一行一行往下填。
镯 126 克,项链 58 克,耳环 26 克。
末一行签着我妈的名字,时间是婚礼早上七点二十。
“这个谁写的?”
“你表姨。”我妈说,“她说怕以后说不清,非得照着点一遍。”
“她点的时候你在旁边?”
“在。她点一件,我应一声,应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我把登记单举到灯下,纸背透着光,能看见表格的线。
“这张纸到时候管用吗?”
“不管用也是张纸。”我妈说,“总比你空着手强。”
我把她的旧手机拿过来,屏幕小,贴着一张裂了的膜。
登云盘,密码按了三次才对。
我自己的手机昨天摔碎了屏,只能借她的旧机子登上我的云盘。
早上七点二十六,十二分零四秒。
视频开头三秒是黑的,第四秒才露出化妆间的镜子。
镜子里是礼案,红绒盒开着。
婆婆的手从画面边上伸进来,把镯子从盒里提起来。
“我看看少没少。”她说。
她把镯子举到灯底下,转了一圈,然后转身出了画。
第四十秒,她的手又进画一次,把盒盖扣上。
镜头里只剩下那只空盒,和一条歪着的头纱带子。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看了两遍。
我把视频里的时间点写在登记单背面:七点二十六,第四十秒。
“这一段谁录的?”我妈问。
“我。”
“你怎么想起来录的。”
“我要看看头纱怎么戴。”
我妈把手机举远了看,看了半天,说这上面的人不像我婆婆。
我截了三段,一段存手机,一段存云盘,一段发给小陶。
小陶回得很快:姐,这个我存两份。
“有这个就够了。”我说。
我以为有这三样东西就够了,可我妈说不够。
“那还差什么?”
“差她当着人戴在手上。”她说,“得有人看着它从她手上下来。”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开,拿手机拍了一张。
发票压在最上面,四万八那三个字朝上。
我又把三样各复印了两份,一份留在出租屋,一份寄给表姨。
我妈坐在床边看我复印,看了半天问我一页多少钱。
“两毛。”我说。
“那你印四页,八毛。”她说,“不贵。”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压到枕头底下。
我又把三样东西取出来看了一遍,才重新装回纸袋。
小陶又发来一条,是一张图。
“姐,陈红的订婚请柬,我表妹收到了。”
请柬是红的,烫金,日期印在右下角:明天中午十二点,福满楼三楼。
我把请柬放大,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金由女方自备,宴会现场佩戴。”
我把那行字念出来,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妈抬起头。
“明天她要戴着上台。”
“她要戴着上台。”我说。
“明天我穿那件灰的。”我妈说,“你表姨问起来,就说是去吃席。”
07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八仙桌上,纸袋在塑料布上滑了半寸。
堂屋里坐着七个长辈,最老的九十二,眼白都是黄的。
二伯坐在桌子正中,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东西带来了?”他问。
“三样东西,我都带来了。”
我把三样摆开:发票、登记单,还有一张写着时间点的纸。
婆婆站在门口,脚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双皮鞋。
“你把长辈叫来,是要审我。”她说。
“审这个字我不认。”二伯说,“东西是谁的,今天说清楚。”
“四万八,2019 年 3 月 8 日。”我把发票推过去,“收款人的名字是我妈。”
登记单推到发票旁边。
“镯 126 克,项链 58 克,耳环 26 克。婚礼早上七点二十,我表姨一件一件点的。”
二伯把发票捏起来,举到窗户那边去看。
“这上头写的谁?”
“我妈,王秀兰。”
二伯把发票放平,用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抹平一道折痕。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传下去,传到最里头那个老头手上停住了。
老头把发票贴到眼前,鼻尖快碰到纸。
“2019 年 3 月。”他说,“那年我还在镇上开摩托。”
婆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一遍。
二伯娘端进来一壶茶,放在桌角,没人动。
我把写着时间点的那张纸推到二伯面前,纸上记着七点二十六、第四十秒。
二伯看完纸,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手机放平。
“发票能说明什么!”婆婆往前迈了一步,“买过一只,现在戴在我闺女手上,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就在化妆间里。”
“你看见什么,那是我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坐在最里头的老头把茶杯放下了。
二伯把烟摆在桌上,没点。
“桂芳,你说清楚点,从哪儿拿的。”
“嫁妆箱里,就摆在礼案底下。”
“锁着你还拿?”
“我看看少没少!”她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少没少,录像里看得见。”
我把一部旧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二伯把手机举远了看,看了两分钟,递给旁边那个老头。
老头看完,把手机推回来,没有说话。
我以为二伯会拦,可他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等我自己说。
“桂芳。”二伯说,“昨天早上七点二十六,你在化妆间从箱子里拿了这只镯子。”
二伯娘在门口咳了一声。
婆婆伸手在桌上摸,摸到一只空茶碗,往地上一摔。
碗碎在青砖上,渣子跳了两下,有一片还带着蓝花。
“搅家精!”她喊,“你不嫌丢人,我们周家还嫌!”
二伯让婆婆把手从桌上拿开,她把手收进围裙底下,没有拿开。
婆婆往门边退了半步,后背抵到门框上。
二伯娘拿扫帚把碎瓷片扫到一处,把带蓝花那片捡起来放进兜里。
我站着没动,看着地上那堆碎碗。
“碗多少钱。”我说,“我赔。”
“你赔得起?”
“三十还是二十,您说个数。”
二伯把烟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出了声音。
“坐下。”他说,“都坐下,一个一个说。”
“我只要一件事。”我说,“今天把镯子取回来。”
“今天?”婆婆笑了一声,“她明天就订婚。”
“那就今天下午。”
“办不到,这日子改不了。”
“那明天中午,我自己去她的订婚宴上取。”
几个老头站起来要走,二伯抬手让他们留下,说中午在这边吃饭。
屋里又没有声音了,最里头那个老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二伯问:“那镯子内圈,刻的谁的名?”
一屋子人转过头来看我。
“王秀兰。”我说,“2019 年 3 月 8 日。”
08
我跟着二伯上到三楼,红布从楼梯口一直挂到礼台。
红布上撒了一层金粉,脚踩上去会粘在鞋底。
我十一点四十到的,穿的是昨天那件灰外套。
二伯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酒。
他把酒放在门口的桌上,没有往里走。
“跟着我走。”他说,“到了别说话。”
“我带你来,是让你看清楚。”他又说,“看清楚了,你自己拿主意。”
我在靠门的那桌边上站住,桌上的转盘还没动过。
靠门这几桌坐的都是陈红婆家那边的亲戚,桌上摆着烟和瓜子。
我妈站在我背后,手里的布袋绳子勒得指头发白。
礼台边上摆着一张红绒布,上面摊着别的嫁妆,被子、暖瓶、一对脸盆。
礼台后头那张大红喜字的边上,双面胶翘起来一角。
陈红站在台上,穿一身红旗袍,左手腕上那只镯子露在外头。
她脸上的粉底有一块没涂匀,被灯照得发白。
司仪把话筒递到她嘴边。
“请新娘给大家看看三金!”
陈红把手举起来,在头顶转了半圈。
台下一桌人拍手,拍得整齐。
孙家妈从台下走上来,把那只镯子从陈红手腕上取下来。
她把镯子举到灯底下,转了半圈。
“实心的。”她说,“四万八,我们家出的钱。”
台下七八台手机举着,有一台开着闪光。
我以为她会先护着陈红,可她先看的是内圈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镯子里侧停住了。
“这上头刻的什么?”她问。
“王秀兰。”她念出来,把镯子凑到眼睛前,“2019 年 3 月 8 日。”
“我没听说过这事。”陈红说。
“你不知道?”
“我妈说,这是给我的陪嫁。”
“陪嫁?”台下那桌有人把话接过去,“陪嫁上头刻别人的名字?”
台下有人“哟”了一声,声音拖得长。
婆婆从人群后头挤上台,鞋跟踩在红布上。
“是借的!”她说,“一家人借一天!”
“借的,你刻别人的名字?”孙家妈的声音尖起来。
“那是她娘家自己刻的,不关我们的事!”
“人家娘家的东西,你借来给闺女陪嫁。”孙家妈说,“你倒是会打算。”
“她娘家是谁?”
“我儿媳。”婆婆说,“周夏。”
孙家妈把镯子举高,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看完把镯子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我走到台边,把发票复印件推过去。
“四万八,126 克。”我说。
孙家妈把复印件拿起来看,看了一眼就转身。
孙家妈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往台边走了两步,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句就挂了。
她对着自家那一桌人说话,一句一句,声音不高。
那一桌先是一个男的站起来,接着站了四个。
那一桌里有个女人把椅子往后拖了半米,拖出一条长长的声响。
桌布被掀起来,碗碟往地上滑。
陈红伸手去够孙家妈手里的包,被她一把按住。
“退婚!”那个男的说,“今天退!”
陈红站在台上没动,红旗袍的袖子被谁扯了一下。
婆婆在台上回过头,眼睛在台下找我。
“周夏——”她喊,“你回来一趟!”
婆婆一把拉住陈红的胳膊,把她往台后头拽。
我妈在我背后攥住了我的袖子。
我没回头。
09
我六点到老屋,堂前的灯已经拉亮了。
堂屋那只灯是一百瓦的,灯绳上挂着一只苍蝇拍。
三金摆在八仙桌上的红绒盒里,镯子、项链、耳环,一件一件摆齐。
镯子是二伯从孙家妈手里要回来的,那女人走的时候脸是青的。
婆婆把镯子从盒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报给我听。
“这条项链五十八克,我一次没戴过。”她指着盒子说。
她把项链摆在盒子左边,耳环摆在右边,摆得比刚才齐。
婆婆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宗亲来了九个,比昨天多了两个,坐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排。
“桂芳,你说。”二伯说。
“我这回是错了。”婆婆说,“东西是人家娘家的,我拿了不该拿的。”
“你错在哪儿,自己说。”
“错在我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说,“这话往后我不说了。”
“我还拿了席上的红包。”她又说,“一共六千四百,我数过,放在这盒子里了。”
她把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我能拿到的地方。
最里头那个老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又坐了回去。
靠墙坐的一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蒲扇合上,插了一句,说东西还回来就好。
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陈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
“婚还能重办。”他说,“彩礼我们加到十万。”
“重办给谁看?”
“我妈那天晚上没睡。”他又说,“她说不该拿。”
“八万八加到十万,加一万二?”我说。
“你听我说完。”
“你说完了吧,那我说。”我说。
彩礼那八万八我一分没动,一直存在另一张卡上。
我掏出手机,转了八万八。
转账页面跳出来,收款人我早上就填好了。
转完账,屏幕上的数字停了三秒才跳回去。
“彩礼退你们。”我说,“这婚我退了。”
我以为她会闹,可她只是伸手,没敢用力。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周夏。”她说,“你就这么走了?”
“我走了。”我说,“这婚退了,还清不清?”
我把三金一件一件装回盒里,装完数了一遍,三件,一件不少。
我把红绒盒盖上,抱在怀里。
我妈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那只布袋,袋子口上那根红绳还没扎。
我把盒子打开,把镯子拿出来,拉过她的手。
她的手指关节粗,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黑。
“先套个袋子。”她说。
我从兜里摸出一个买菜的塑料袋,套在她手上。
镯子顺着塑料袋滑下去,落在她手腕上。
她的手腕比镯子细,套上去还剩一指的空。
磕痕没修,在灯下能看见一道浅的。
她把手举到灯底下,转了半圈。
内圈那行字朝着灯。
“本来想让你风风光光戴一次。”她说。
“这镯子多少钱来着?”她问。
“四万八千块。”
“四万八。”她念了一遍,“我当时怎么舍得。”
“现在也风光。”我说。
“你这孩子,嘴上不饶人。”
“妈,回家吧。”
她把手放下来,用另一只手托着手腕,像是怕它掉了。
我们走出堂屋,灯还在后头亮着。
院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她的鞋踩上去,留下两个印。
“明天你上不上班?”她问。
“上。八点半到店,月底盘货。”
“那你早睡。”
陈立跟到院门口,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来。
“你妈那只镯子,”他说,“真不打算还了?”
“这镯子本来就不是你们家的。”
他把手插回裤兜,往后退了一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