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四年,我把验孕报告发给丈夫裴聿。
他只回了一句:下周陪你产检。
三天前的暴雨夜,初恋尹初说一个人在家害怕,他开走了家里唯一的车去陪她。
我在家滑倒见红,给他打了十二个电话,前十一通都被挂断。
邻居替我叫来救护车,孩子没保住,医生给我做了止血和抗感染处理,让我四十八小时后复查。
三天后,我在妇产科走廊遇见裴聿。
他扶着怀孕的尹初做完产检出来,第一句话却是:
“追到医院查岗,你闹够了没有?”
他把尹初的检查单塞进我怀里。
“她胎象不稳,你回家炖汤给她赔个不是,我下周陪你产检。”
尹初拉着他的袖子,劝我别拿肚子里的孩子赌气。
我松开手,任由检查单掉在地上。
“用不着下周了。”
裴聿不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产检,而是感染加重后的复诊;更不知道,我已经把通话记录交给了律师。
那张截图上,第十二通电话显示接通了十八秒。
1
医院门口冷风刮过脸颊,下腹坠痛,连腰背也疼了起来。
刚走下台阶,黑色轿车便停在我面前,轮胎擦过地面,声音让人皱眉。
车窗降下,露出裴聿冷漠的侧脸。
“上车,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副驾驶座上的尹初探出头,手里攥着一盒燕窝补品。
“姜黎姐,这是阿聿特意给我买的保胎药膳,分你半盒吧,别跟阿聿置气了。”
看着那盒补品,我胃里一阵恶心。
那是我怀孕初期求了裴聿半个月,他嫌麻烦不肯买的牌子。
“我不稀罕,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裴聿沉下脸,推开车门大步迈到我面前,伸手扯住我的胳膊。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就是没陪你产检吗?”
他的力气很大,扯动了我袖口下刚拔掉留置针的针眼。
鲜红的血珠渗出布料,滴在水泥地面上。
尹初捂着心口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座椅里缩。
“阿聿,血好吓人,我肚子突然有点抽痛。”
裴聿看着我,脸上怒气更重,反手将我推开。
“学会自残逼我就范了是不是?你恶心不恶心?”
我踉跄两步,撞在路灯杆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钻进车里,放轻声音安抚尹初。
车子猛的发动,擦着我的裤腿冲了出去。
裴聿隔着车窗冷声警告我:
“今晚老宅家宴,你必须回去给妈和尹初敬茶认错,不然裴家的门,你别想再进!”
我按着小腹,弯腰慢慢站直。
路边正好驶来一辆空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上去,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之前让你起草的离婚协议,不要按净身出户处理,三天前我交给你的只是手机通话截图,请帮我依法调取运营商原始详单、急救调度记录、婚房监控,还有家里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云端数据,财产按法律分割,我母亲的遗物必须拿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小姐,您确定现在就申请证据保全吗?”
“确定,离婚的事按法律程序办,别的责任也照常追究,不接受拿钱换撤案。”
“我明白了,委托书和证据清单,我这就准备。”
挂断电话,车子停在律师事务所门前。
我签下委托书和证据保全申请,离婚协议只保留了草案,没有在任何一份文件上放弃财产。
陈律师看了一眼我渗血的袖口,皱紧眉头。
“姜小姐,您现在更应该回医院。”
“下午复诊的化验结果还没出来,我只回婚房取母亲的遗物,拿到东西就去医院。”
离开事务所时,天色已经擦黑。
手机屏幕不停闪烁,裴聿发来一条又一条催促的信息。
【初初不能奔波,家宴临时改到婚房。】
【全家人都在等,你死哪去了?】
【十分钟之内见不到人,明天我就停掉你的副卡。】
我面无表情的把手机调成静音,拦车回了婚房。
输入密码推开门,客厅里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全被乱七八糟的堆在走廊过道。
客房门口挂着崭新的粉色门牌。
卧室里传来裴母的指挥声。
“把这个硬床垫扔了,初初怀着孕身子娇贵,换最软的羊毛垫。”
2
推开主卧房门,地板上散落着我的衣物和书籍。
裴母正指挥保姆把柜子里的补品往箱子里装,尹初坐在一旁的软椅上剥葡萄。
见到我进门,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
“舍得回来了?大白天跑出去鬼混,家宴也不露面,真当自己还是裴家少奶奶了?”
我走上前,把保姆手里的箱子夺了过来。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药材,你们凭什么动?”
尹初扶着椅背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
“姜黎姐,阿姨只是看我身子虚,想帮我补补,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裴母冲上来推了我一把,手掌拍在我肩膀上。
“冲初初吼什么?你肚子不争气,怀个孩子只会争风吃醋,还敢跟初初比?”
她冷哼一声,又指着尹初。
“初初是尹裴联合项目的负责人,她爸已经答应,只要她和孩子平安,就继续给裴氏提供过桥资金,她肚子里怀的是裴家的福星,你拿什么和她争?”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金贵。
尹初不只是裴聿放不下的初恋,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尹家继续给裴氏提供资金的条件。
我忍着胸口的不适,死死护住箱子。
裴母冷笑一声,从手提包里甩出一张符纸,砸在我脸上。
“大师算过了,你命硬克子,住在这间屋子里晦气,从今天起,你搬去地下室杂物间。”
尹初走上前,伸手假装拉架,脚尖却踩在我母亲留下的旧相框上,又往下碾了碾。
玻璃在她脚下碎开。
相框里母亲唯一留下的黑白单人照,被她踩上了泥印。
“对不起,姜黎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一下。”
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全是得意。
我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尹初脸上。
尹初尖叫一声,顺势倒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个不停。
我没有再追上去,只蹲下身,把碎裂的相框和她鞋底沾着的泥拍了下来。
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裴聿大步跨进来,一眼看见倒在沙发上的尹初,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姜黎,你疯够了没有!”
他冲过来扣住我的手腕,越攥越紧,疼的我几乎拿不住手机。
“你再动她一根头发试试看?”
我抬起头,迎上他满是厌恶的眼睛。
“她踩碎了我妈的遗照。”
裴聿连地上的碎片看都不看一眼,语气里全是烦躁。
“一张死人的破照片,碎了就碎了,能有初初的肚子金贵?”
四年前,他曾在母亲病床前发誓,会替她照顾我一辈子。
那时他握着母亲的手,答应的那么认真,如今连她留下的一张照片,都不肯低头看一眼。
“阿聿,我肚子好痛,我是不是要滑胎了?”
尹初靠进裴聿怀里,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衬衫领子。
裴母在一旁拍着大腿大喊大叫。
“造孽啊!赶快送医院,要是我的宝贝孙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让这个丧门星偿命!”
裴聿一把将尹初横抱起来,转头恶狠狠的看着我。
“初初肚子里怀的是能救裴家公司的孩子,你平时不是挺大度的吗,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狠狠砸在我脸上。
坚硬的卡片擦破了我的下巴,带出一道血痕。
“拿着钱去地下室反省,三天不准踏出房门半步,要是初初没事,我再回来收拾你。”
几个人簇拥着尹初离开,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蹲下身,把碎裂的相框捡起来,轻轻擦掉母亲脸上的污渍。
腹部又开始抽搐,疼的我冷汗直流。
地板上还躺着那张黑卡。
我把卡捡起来,直接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母亲遗照的碎片、袖口上的血迹和手腕上的红痕,我都拍下来,发给了陈律师。
【帮我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所有原件我会保存好。】
消息刚发送成功,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我扶住墙,想提起母亲的箱子,却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手机从掌心滑落。
屏幕上,医院检验科的电话正在无声闪烁。
3
后半夜,我被高烧折腾醒了。
额头烫的厉害,喉咙干疼,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下楼倒水。
厨房的灯亮着。
裴聿系着围裙,正小心的端着砂锅看火候,不时低头尝一口。
结婚四年,我从未见他为我熬过汤,更没见他为一顿饭这么上心。
尹初穿着我的真丝睡袍从身后走过来,两条胳膊环住裴聿的腰。
“阿聿,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亲自熬汤,你真好。”
裴聿侧过头,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我扶着门框,虚弱的咳嗽了一声。
裴聿脊背一僵,迅速推开尹初,转过身看向我时,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站在阴影里想吓唬谁?”
尹初缩在裴聿身后,低声啜泣。
“姜黎姐是不是怪我穿了你的衣服?我只是换洗衣服没干。”
我指甲掐进掌心,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我只是想倒杯热水。”
裴聿皱起眉头,上前两步,手指刚碰到我滚烫的皮肤,神情便有些慌了。
“怎么烧成这样?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尹初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声音发颤。
“阿聿,我胃抽筋,肚子好难受,快送我去医院。”
裴聿伸向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一句,转身抱起尹初就往外跑。
砂锅被他碰翻在地,滚烫的汤水溅在我的脚踝上,烫起几个水泡。
别墅大门敞开,冷风倒灌进来。
我脱力的滑倒在地毯上,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下身又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拼着还剩的一点力气,我摸到茶几上的手机,按下了急救电话。
“救我,市南区云景别墅区……流产后高烧,正在大出血。”
手机滑落在地,我渐渐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护士正往我的输液架上挂第三袋药,脸色十分严肃。
“医生让你四十八小时后复查,你怎么拖到今天下午才来?下午抽血的结果傍晚就出来了,感染指标已经很高,门诊和检验科给你打了三次电话,怎么一直不接?”
我侧过脸,看见床头仍被调成静音的手机。
那两天我一直在发烧、流血,连推开房门的力气都没有,今天刚做完复诊,又被裴聿堵在了医院门口。
护士继续翻着病历。
“现在宫腔还有残留,已经引起重度感染,必须马上清宫,做抗感染治疗,再晚送来半小时,命都可能保不住。”
我扯了扯嘴角,没能说出话来。
帘子另一侧,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装的可真够认真的,连急诊救护车都叫上了,姜黎,这出苦肉计你准备了多久?”
裴聿拉开隔帘走进来,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尹初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显示一切正常的检查单,嘴里含着裴聿刚剥好的车厘子。
“阿聿,姜黎姐是不是因为你给我熬汤吃醋了?我就说,你不该给我熬汤的。”
裴聿冷哼一声。
“为了博同情,连装病进急诊都用上了,你怎么不干脆装个绝症?”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夹大步跨进病房,神情凝重。
“姜小姐现在意识清醒,手术同意书由她自己签字,宫腔感染已经很重,再拖下去,可能引发脓毒症。”
裴聿嘴角的笑停住了。
4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裴聿快步走到医生面前,夺过病历看了一遍。
“不可能,她三天前还给我发验孕报告,今天下午也能自己走出医院,怎么会已经流产?”
医生冷冷的看着他。
“验孕报告只能证明她曾经怀孕,三天前的暴雨夜,她已经被诊断为不全流产,今天是宫腔残留引发重度感染,必须马上手术。”
尹初急忙拉住裴聿的胳膊。
“阿聿,会不会是同名,或者病历弄错了?姜黎姐前几天还好好的。”
裴聿立刻转头看向医生。
“重新检查,我要确认清楚。”
护士语气冰冷。
“她的血压正在下降,没时间让你反复确认,保安已经在门口,谁阻碍救治,我们都会如实记录。”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陈律师拎着文件袋快步走进来。
“姜小姐入院时将我列为紧急联系人,她要保全的证据,也已经拿到一部分了。”
他将文件袋放在床边,把材料一张张抽出来。
医院病历、急救调度记录、运营商原始通话详单,还有一份准备递交的离婚起诉材料。
病历上盖着医院的红章,诊断和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
【急诊诊断:不全流产伴宫腔残留,时间:六月十二日暴雨夜。】
【通话详单:六月十二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第十二次通话接通十八秒。】
裴聿下意识低头看去,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六月十二日?暴雨夜?”
他捡起通话详单,手指抖的几乎拿不稳。
“那天晚上你说肚子疼,打了十二个电话……全都是真的?”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冷冷的看着他。
“验孕报告我发给你了,前十一通电话被你挂断,第十二通接通十八秒后,还是被挂断了。”
“不是……”
尹初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车厘子掉在被单上。
她下意识的辩解:
“第十二通是我接的,我以为她又在闹,才替阿聿按了静音,谁知道她会真的流产……”
话音落下,病房里没人再出声。
裴聿猛的转过头。
“你闭嘴!”
我看着他,胸口还在发疼,却突然不想再解释这四年受过的委屈了。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我打了整整十二个电话,你看见了,也听见了,可你觉得我只是在争宠,所以我的命就不重要,是吗?”
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我抬起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裴聿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的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阿黎,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只是以为你想把我叫回去……”
“你看过我的报告,也看见了我的电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
“就算我只是想让丈夫回家陪我,也活该被你这么对待吗?”
他伸手想抓我的病服衣角。
“放手。”
两名护士推着抢救床快步冲进病房,一把隔开了裴聿。
“病人血压骤降,必须立刻进手术室!”
我在护士的搀扶下签下手术同意书,被迅速推向门外。
裴聿慌忙爬起来,追着抢救床哀求。
“阿黎,你别怕,等你好起来,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将无名指上的婚戒褪下,用力砸进他的怀里。
“这个孩子没了,不是再要一个,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手术室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我隔着渐渐合拢的门,看了他一眼。
“裴聿,第十二通电话里,我还在等你。”
“是你亲口让我继续等的。”
红灯亮起。
门外,陈律师将离婚起诉材料的副本递到裴聿面前。
“裴先生,这是给您的副本,正式文书会由法院依法送达。”
5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当我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侧头看向窗外,阳光照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医生告诉我,命保住了,子宫也保住了,但重度感染是否会影响以后怀孕,还要长期复查。
孩子没能等到这个天亮。
病房门被推开,裴聿走了进来。
他一夜未睡,眼下满是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
手里的保温桶被他轻轻放在床头,碰到桌沿,他又赶紧扶住。
“阿黎,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炖了鸡汤。”
我没看他,只盯着天花板。
“拿走,我不想看见你。”
裴聿的手颤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不想喝鸡汤,我就去做别的,只要你肯吃,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散开。
那是结婚四年,他从未为我做过的事。
我撑着床沿坐起,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裴聿下意识想扶我,我直接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你身上有那个女人的味道。”
他脸色煞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尹初提着名牌包,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幕。
“阿聿,你还没闹够吗?我的检查单还在家里放着呢。”
她走进病房,目光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饰眼里的敌意。
“姜黎,你别以为流产就能换回阿聿的心,我怀的才是裴家认定的继承人,等你们离了婚,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便抬手朝我打来。
裴聿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我让你别碰她,你听不懂吗?”
尹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了她凶我?阿聿,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裴聿如今护着我,不是突然爱上了我。
他只是承受不了自己亲手害死孩子的事实,急着让我原谅他,好让自己能少一点愧疚。
“你们这对狗男女要吵,出去吵。”
裴聿松开尹初,转过身试图看向我。
“阿黎,离婚的事还可以再谈,我们还有机会。”
“陈律师会把材料递交法院,你签不签,都不能再把我困在裴家。”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鸡汤,好半天才开口。
“如果我把尹初赶走,你会原谅我吗?”
“她在哪里,和我无关,你赶走她,是想让我觉得你选了我,可我已经不需要你选了。”
裴聿沉默了很久。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我闭上眼睛。
“可你有过十二次机会。”
“那么多通电话,你连一次都不肯认真听。”
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慢慢恢复。
但在离婚和解条件上,我始终没有让步。
陈律师把后续材料送到病房,通话详单、急救调度记录、婚房门禁和遗照照片被一一整理归档。
裴聿每天都会来,带着各种礼品和汤药。
我一样都没有收。
院方按我的要求限制了探视,他便守在病区外,隔着玻璃看我,等我熄灯后再离开。
这并没有减少我心底对他的厌恶。
看见他送来的东西,我就会想到那个暴雨夜,也会想起自己没能保住的孩子。
出院前一天,裴聿通过陈律师申请见我一次。
陈律师在场,我才同意。
“阿黎,我已经让尹初离开婚房,以后她不会再动你的东西。”
我将桌上的花束推到一旁。
“她在哪里关我什么事?你以为她离开婚房,我们就能回到过去?”
裴聿沉默了。
他把修复好的相框放在桌上。
“照片我修好了。”
我没有伸手去接。
“你能修好玻璃,可她踩我妈照片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优盘,放在床头柜上。
“公司现在出了问题,审计组已经进驻裴氏,尹初负责的联合项目有两笔异常款项,合作方也在准备撤资。”
我没什么反应。
“那是你的事,和我这个正在起诉离婚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这里有她转移项目款的记录,还有她父亲公司之间的往来,她挪用公司的钱,是为了填补尹氏的亏空。”
“交给审计和警方。”
“我知道,把这些交出来,孩子也回不来了。”
裴聿的手指收紧。
“我会把所有婚内财产和债务如实列出来,不让你再为这些事奔波。”
“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不是你额外给我的。”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停住。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想让你过得好。”
“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管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
“现在做这些,是因为我终于要离开了,你才觉得不能接受,对吗?”
陈律师的电脑提示收到了一份云端文件。
他点开看了一眼,神情迅速变得严肃。
“家里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云端备份已经恢复了,第十二通电话通过车载蓝牙接通时,车内录音也同步保存了下来。”
裴聿的脸色骤然变了。
陈律师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密集的雨声,很快传出我虚弱而急促的声音。
“裴聿,我摔倒了……在流血,救我……”
尹初压低声音:
“姜黎又打来了,她知道我要去做检查,故意把你叫回去,你别理,她一哭就会把你叫走。”
短暂的沉默后,裴聿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静音,等你检查完我再回。”
录音只有十八秒,播放结束后,整个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抬头,紧盯着裴聿苍白的脸。
“你还要说没听见吗?”
7
裴聿的指尖颤抖着,想去关掉录音,却在半空停住。
“那天晚上,你看见了我的报告,也听见了我的求救。”
“我听见了。”
他终于承认,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尹初说她胎象不稳,我以为你只是见红,想让我回去陪你,我没有想到……”
“没想到我真的会失去孩子,还是没想到,那十八秒会被录下来?”
我盯着他。
“你知道我怀孕,知道我在暴雨夜里求救,也听见我亲口说自己在流血。”
“你只是觉得,尹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值得你赶过去照顾。”
裴聿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出院那天,陈律师亲自来接我。
我们刚走到地下停车场,一道身影便从承重柱后冲了出来。
尹初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
“姜黎!我要杀了你!要不是你,我的计划早就成功了!”
她挥刀朝我刺来。
陈律师迅速将我向后拉,刀尖擦过我的外套,在布料上划开一道长口子。
裴聿一直守在停车场另一侧。
看见这一幕,他猛的冲过来,撞开尹初的手臂。
刀锋从他的小臂划过,鲜血很快染红衬衫。
他死死扣住尹初的手腕。
“把刀放下!”
尹初拼命挣扎,尖声大笑。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暴雨夜不是你亲口说她在闹吗?也是你让我把电话静音的!”
她指着裴聿,眼泪和头发糊在脸上。
“她的语音是我删的,可要留在我身边的人明明是你!现在为了她,你停了我的项目,把账目交给审计,还想让警察查我?”
“项目款是你挪用的。”
裴聿盯着她,声音发冷。
“你既然敢做,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尹初猛的抬膝撞向他。
水果刀从她手中脱落,掉在两米外的地上。
她刚要扑过去,停车场保安已经冲上来,将她控制在地。
几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收走水果刀,调取监控,并将尹初带走调查。
她被押上警车时,还在大声咆哮。
“姜黎,你以为你赢了吗?裴家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裴家,是警察和审计。”
警车驶离停车场。
裴聿靠在车门边,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望向我,嘴唇动了动,等着我走过去。
“阿黎,我刚才……”
“急诊就在楼上,去处理伤口吧。”
他低下头,看了看还在流血的手臂。
“我救了你,也不能抵消那一晚,是吗?”
“不能。”
我回答的没有半分犹豫。
“你今天帮我,我不会否认,可那晚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因此就算了。”
“暴雨夜里,我同样在等你救我。”
“我可以感谢你这一次,但你不能要求我忘记,你曾经听着我求救,却什么都没做。”
他站在原地,再没有追上来。
上车后,我把录音、通话详单和项目资料全部交给陈律师,也请他跟进停车场监控的调取。
“该追究什么责任,就追究什么责任。”
证据都已经留好,不会再由着他们说我只是在闹。
8
裴氏的危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尹初挪用项目款的事情被审计查实,她父亲的公司也被列入调查范围,合作方陆续终止合同,董事会暂停了裴聿的职务。
尹初则因涉嫌挪用资金和持刀伤人,被警方依法调查。
持刀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我在陈律师事务所见到了裴聿。
他的小臂缠着绷带,西装已经皱成一团,看起来疲惫不堪。
“董事会暂停了我的职务。”
他坐在我对面,声音沙哑。
“我会把婚内财产、债务和公司责任全列清楚,交给法院处理,你不用担心裴家拿钱让你不再追究。”
我盯着桌上的财产清单。
“我不会因为钱原谅你,属于我的部分,我会依法拿回来。”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遗物清单和老宅保险柜的钥匙。
“你母亲的东西都在这里,我已经让双方律师清点,确认后会一次性交还给你。”
“早该如此。”
裴聿看着我,目光一直不肯移开。
“尹初和项目的证据,我都会交给警方,等案件结束,你还能不能再见我一次?”
“我们只会在法院见。”
我把钥匙推给陈律师。
“别的事,不必再联系。”
两周后,我和裴聿一同出现在法院调解室。
陈律师把病历、通话详单、十八秒录音、急救调度记录、婚房门禁视频和遗照照片依次摆在桌上。
裴聿的代理律师试图把一切解释成夫妻争执和判断失误。
裴聿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辩了。”
他看着我,眼底布满血丝。
“她说的都是真的。”
陈律师播放了那段录音。
“静音,等你检查完我再回。”
短短一句话落下,调解室里再没有人替裴聿辩解。
我没有要求他用全部资产赔偿,也没有签下任何净身出户的文件。
我只要求依法解除婚姻关系,返还母亲的个人遗物,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并由他承担因暴力和过错造成的相关责任。
裴聿另外提出转让一部分股份,被我拒绝了。
“属于我的,我会拿,额外给的,我不要。”
“那不是为了求你原谅。”
裴聿声音发哑。
“我只是想让你以后过得好一点。”
“我以后过得好不好,不需要靠你的愧疚。”
他拿起笔,手指停在调解协议上很久。
“阿黎,我知道这些都不够。”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我看着他。
“你签字,是因为这些责任本来就该你承担。”
他低着头,在调解协议上签下名字。
法院出具的调解书经双方签收后,我们的婚姻正式解除。
走出调解室,裴聿在身后叫住我。
“阿黎,我真的爱过你。”
“也许吧。”
我没有回头。
“可我不能只看你现在有多难过,就当你爱过我。”
“我求救的时候,你明明听见了,却没有回来。”
9
尹初的案件进入审理程序后,裴氏的审计报告也被提交给了相关部门。
她曾借着裴聿的偏袒转移项目款,又用怀孕和裴母的信任遮掩亏空,如今那些账目被一笔笔查清,再也没有人愿意替她收拾。
裴聿被董事会正式罢免,名下部分资产被依法保全。
公司不再由他控制,尹初也接受了调查,他还得一次次面对那份录音,承认里面说话的人就是自己。
这些事不是他做给我看的,更不是只要我原谅了,他就不必再承担责任。
调解书生效后的第三天,陈律师把母亲的遗物送到了我的新住处。
旧木盒里,母亲的照片、几本手记、药材和那枚用了很多年的银质书签都在。
我仔细清点完,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裴聿还托我问,能不能把名下的一笔钱转给你。”
“按调解书执行就好,其他的不要。”
我用分得的财产买了一套不大的房子,产权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客厅朝南,阳光能从早晨一直照到下午,母亲的照片被我放在书桌上,相框换了新玻璃,木框边缘那道裂纹却被我保留下来。
我还去见了暴雨夜替我叫救护车的邻居。
她姓罗,是一位独居的退休教师。
我向她道谢,她却摆摆手。
“听见有人喊救命,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裴聿总说他以为我在争宠,可这个和我没说过几句话的邻居,听见求救就过来了。
身体好些后,我拿出财产中的一部分,与医院和公益机构共同设立了向晴计划。
项目为孕产急症女性提供夜间转运、临时陪护,也为遭遇家暴的女性提供紧急安置和法律咨询。
我没有把全部财产捐出去。
我得留够自己的生活费和看病的钱,能拿出来的部分,才用来帮助别人,免得她们在暴雨夜里求救,却连一个回应都等不到。
项目备案那天,陈律师问我:
“名字有什么含义?”
我看向窗外。
雨刚停,云层后露出一点光。
“没有特别的含义。”
“就是希望有人遇到难处时,能有人帮一把,不必一直等下去。”
10
半年后,向晴计划正式启动。
项目接到的第一通求助,来自一名怀孕九周的女人。
她独自在家出血,丈夫的电话一直关机。
值班人员一边安抚她,一边联系附近医院和社区志愿车辆,二十分钟后,她被安全送进急诊。
我站在调度室外,听见工作人员对电话那头说:
“别怕,我们已经找到你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暴雨夜里的自己。
但这一次,电话没有被挂断。
项目启动仪式结束后,我又经过了住院部。
走廊重新刷过墙,空气里仍有熟悉的消毒水味。
护士推着病床从我身边经过,远处传来新生儿短促而响亮的哭声。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心口依旧会疼。
身体恢复了,有些事却没那么容易过去,我已经不再每天想着裴聿,也不代表我能忘记失去孩子的那一晚。
我只是终于能够承认,那个孩子来过,也永远不会回来。
而这不是我的错。
走出医院时,台阶上晒着太阳。
裴聿没有再出现。
有人告诉我,他配合完成了所有调查,也一直在偿还公司损失,那是他的人生,与我无关。
他会不会后悔,已经不用我来管,他愿意做多少补偿,也不需要再来问我够不够。
车门打开,我把母亲的木盒放在身旁。
相框边缘的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我没有把它遮住。
母亲的照片还能放在里面,我也终于把它带回了自己的家,至于那道裂纹,留着并不妨碍我好好生活。
第十二通电话,没有等来裴聿。
可我现在已经不必再等他了。
从今以后,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遇到危险就求助,我不会再守着手机,等一个不肯回应我的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