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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3:53

父亲头七刚过,灵堂里的白布还没撤干净,柳氏就把我叫到了正堂。

满屋的下人都站在她那边,连倒茶的丫鬟都拿眼角瞟我,手里那本账册往桌上一拍,柳氏开口就是:“蘅儿,你爹生前欠了八千两银子的外债,债主明天上门。要么你拿嫁妆填上,要么我替你做主,嫁给定远侯做续弦,聘礼正好八千两。”

我眼皮都没抬,先问了一句:“债主姓什么?”

柳氏一愣,随即笑道:“姓沈,是你爹多年的故交,你一个姑娘家不知道也正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著里长孙家哪来的姓沈的故交?我爹的旧交名录我背得下来,连清客相公姓什么都记得,偏偏没这一号人。

面上我没动,只把账册翻了两页,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装订的线头都没磨毛。“容我查查爹的旧交名录,明日给母亲答复。”

柳氏脸一沉:“明日?债主明日就上门了,你今晚就得画押!”周嬷嬷在旁边帮腔:“大小姐别拖,夫人替你做主,你还不领情?”

我没理周嬷嬷,把账册往柳氏面前一推:“母亲急什么,债主明日才来,我今晚查完,明早画押也不迟。难不成这债主还能半夜翻墙进来要钱?”

柳氏被噎得嘴角一抽,周嬷嬷还要张嘴,我冷冷看她一眼:“嬷嬷倒是比债主还急,这银子是欠您的?”

周嬷嬷脸涨成猪肝色,到底没再吭声。我转身就走,身后柳氏拍桌子:“反了天了!”我脚步没停。

回了自己院子,我把门栓插上,从枕下摸出那本存折,指头在上面摩挲了两下,又塞了回去。我娘留给我的三千两,取钱规矩是只能我自己去钱庄取,一旦被外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存折作废。露了富,就是露了底,这钱还没到用的时候。

我推开窗,叫来院里仅剩的小厮福安。这小子是我娘陪房留下的,嘴严腿快,柳氏几回想撵都没撵走。

“福安,你连夜去趟爹的书房,把旧交名录翻出来,查查有没有姓沈的。甭管是商户还是官面上的,只要姓沈,全给我记住。”我压低嗓子,“别让周嬷嬷的人瞧见。”

福安点头就往外溜,我又叫住他:“等等。名录查完了,再去街口茶摊坐一坐,听听有没有人议论咱家的债。”

福安前脚走,后脚院门口就有人影晃。我隔着窗缝一瞧,是周嬷嬷手底下那个粗使婆子,正抻脖子往我院里瞅。

我索性推开院门,倚着门框冲那婆子笑:“嬷嬷打发你来瞧我哭没哭?回去告诉她,我正翻账本呢,翻明白了就去找母亲说话。”

那婆子讪讪地缩回去了。

天黑透的时候福安回来,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抄好的单子:“姑娘,名录上姓沈的就一个,还是爹二十年前在翰林院同僚家的门房,早死了。茶摊上没人提债的事,倒是有人说定远侯前日托了官媒,急着续弦。”

我把单子凑到灯下看了两遍,心里那点疑坐实了。柳氏编了个债主出来,又急着把我塞给定远侯,这哪是还债,这是拿我换聘礼填她自己的窟窿。

我合上单子,冲福安抬了抬下巴:“明早你再去一趟钱庄,问问存折上的字迹认不认人,别的不许多说。”

福安应了。我吹了灯,躺床上睁眼到半夜,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柳氏想拿规矩压我,那我就用她的规矩反过来卡她脖子。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柳氏派人来催,自己先去了正堂。柳氏正跟周嬷嬷对账,见我进来,眼皮一掀:“想通了?画押还是上轿,你挑一样。”

我没接她的话,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抄好的单子,平平整整搁在桌上。“母亲,我昨夜把爹的旧交名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姓沈的只有一个,是二十年前翰林院同僚家的门房,早死了。您说的这位沈老爷,是哪一年跟爹攀的交情?做什么营生的?家住哪条街?”

柳氏脸色变了变,随即把茶盏一搁:“你爹在外头的应酬,难道桩桩件件都记在名录上?人家做的是大买卖,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不打听,我就是想明白这八千两是怎么欠的。”我往前推了推账册,“母亲这账本上只写了‘沈老爷’三个字,连个全名都没有。八千两不是小数,将来我嫁了人,婆家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爹欠了个姓沈的’吧?”

周嬷嬷在旁边插嘴:“大小姐这是信不过夫人?夫人还能坑你不成!”

我转头看她,笑了一下:“嬷嬷这话说的,我哪是信不过母亲,我是信不过这本账。昨儿我翻了两页,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装订的线头都没磨毛——爹欠了八千两的账,账房倒是前日才誊的?”

周嬷嬷嘴快,脱口就道:“那账本是夫人前日才叫账房写的,自然新——”

话没说完,柳氏猛地咳了一声。周嬷嬷一缩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慢悠悠把账册合上:“哦,前日才写的。母亲,债主明天上门,账本前日才誊,您这债,是现编的吧?”

柳氏腾地站起来:“长孙蘅!你爹尸骨未寒,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正是念着爹尸骨未寒,才要把这债查清楚。”我也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堂上堂下都听见,“母亲说债主姓沈,名录上没有。母亲说账本早记着,周嬷嬷说前日才写。这两条对不上,我总得问个明白。要不咱们把族老请来,一块儿听听这八千两是怎么欠的?”

柳氏脸色铁青,手指头攥着桌沿,半天没吭声。她最怕的就是族老——族老们只认体面,要是知道她拿假债逼嫁,头一个饶不了她。

我见好就收,把存折从袖口里露了个边,又塞回去,只让她瞧见那封皮上的钱庄印记。“母亲,我娘走的时候给我留了笔体己,取钱的规矩是只能我自己去钱庄取,旁人拿了也没用。这钱不多,但够我吃用几年。您要真为长孙家的体面着想,就别拿假债逼我。婚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不劳母亲操心。”

柳氏盯着我袖口,眼珠子转了两转,到底没敢问那存折上写了多少。她不知道底细,就不敢硬抢——万一闹到钱庄,人家认票不认人,她一分也落不着。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对了,母亲。定远侯那边,您要是急着回话,就说长孙家的姑娘不拿假账换聘礼。这话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您比我清楚。”

说完我抬脚就走,身后正堂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周嬷嬷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柳氏一句“闭嘴”给骂了回去。

我出了正堂,日头正好晒在台阶上。福安在廊下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我冲他点了点头:“去钱庄的事先缓一缓。你今儿改个差事——去族老府上递个话,就说我明日去给三叔公请安,有桩家务事想请老人家评评理。”

福安眼睛一亮,撒腿就跑。我站在台阶上,把袖子里那本存折又往里掖了掖。柳氏想拿八千两的假债把我卖了,那我就拿这本账的破绽,把她自己架到族老跟前去。她编的债,她自己圆不上,这婚约她就得自己收回去。

福安跑出去没半个时辰,柳氏那边的周嬷嬷就追出来了,一路小跑到我跟前,脸上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大小姐,夫人说了,那账本的事是她一时心急,没交代清楚。您别往心里去,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呢?”

我手里正拿剪子修一盆兰草,头都没抬:“嬷嬷来得正好,我也有话要请嬷嬷带回去。账本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可八千两的债,总得有个真凭实据。母亲要是能拿出爹亲笔写的借据,我二话不说,嫁妆也好,嫁人也好,都听她安排。”

周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借据……夫人那边还在找呢。”

“那就找到了再说。”我把剪子一搁,抬头看她,“嬷嬷回去告诉母亲,我今儿下午去三叔公府上请安。她要是想在族老跟前把这事说清楚,就一块儿去。她要是不去,我就自己跟三叔公说。”

周嬷嬷脸色白了白,嘴上应着“是是是”,脚底下抹油似的跑了。我知道她回去准得添油加醋学一遍,柳氏听了不定怎么骂我。可我不怕她骂,我就怕她缩回去不接招。

下午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坐车去了三叔公府上。三叔公是爹的堂叔,族里辈分最高,平日里不大管闲事,可一旦开口,柳氏也得掂量掂量。我在花厅里坐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三叔公才拄着拐出来,一见面就叹气:“蘅丫头,你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母亲要你嫁给定远侯,也是为了家里好——”

“三叔公,”我截住他的话,“我今儿来不是求您做主不嫁人。我是想问一句:我爹生前欠了八千两银子的外债,您老听说过吗?”

三叔公一愣,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八千两?你爹一个五品官,俸禄才多少,他能欠出八千两来?”

“母亲说是跟一个姓沈的商人借的,债主明天上门。”我把账本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没提存折,也没提周嬷嬷说漏嘴那句,只说账本纸墨全新、名录上查无此人,我越想越觉得蹊跷,怕里头有误会,想请三叔公明日到正堂坐一坐,当面把这事捋清楚。

三叔公听完半天没言语,末了把拐杖一跺:“你爹一辈子谨慎,临了欠出八千两来,我这个做叔的不能不问。明日我去。你二叔公那边我也叫上,省得回头有人说我偏听偏信。”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三叔公肯来,二叔公是他亲兄弟,向来跟着他走,两个族老往正堂一坐,柳氏那套“家务事”的说辞就糊弄不过去了。

我起身道谢,三叔公又叫住我:“蘅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底?别到时候族老来了,你拿不出东西,反倒让你母亲拿住短处。”

我笑了一下:“三叔公放心,我不打没把握的仗。她编的债,她自己圆不上,我只要她当着族老的面把债主姓甚名谁、哪年借的、拿什么做的保,一条条说清楚就行。她说得出来,我认;说不出来,那这债就是假的,婚约自然作废。”

三叔公盯着我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你比你爹有胆气。行,明日我早点儿到。”

我从三叔公府上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福安在车边等着,凑上来小声说:“姑娘,周嬷嬷从咱府里出去之后,又拐去了定远侯府那条街。”

我脚步一顿:“她去那儿做什么?”

“没敢跟太近,就看见她在侯府角门那儿站了一会儿,跟门房说了几句话,门房进去通报了,她没进去,扭头走了。”

我心里飞快转了一圈。柳氏让周嬷嬷去定远侯府,八成是怕我这边出岔子,想提前把聘礼的事敲死。她越急,越说明她心虚。我拍了拍福安的肩膀:“明儿你机灵点儿,族老一到,你就把正堂的门给我看住了,别让周嬷嬷半道溜出去搬救兵。”

福安咧嘴一笑:“姑娘放心,我搬个板凳坐门槛上,谁也别想从我腿边挤过去。”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明天这一场,柳氏肯定要垂死挣扎。她手里还有一张牌——定远侯那边要是真把聘礼抬进门,族老再想拦就麻烦了。所以我得赶在聘礼进门之前,把假债的事当众拆穿,让柳氏自己下不来台,自己把婚约收回去。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明天要说的每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七八遍。柳氏精明,可精明人最容易在急眼的时候露破绽。她越想把聘礼敲死,就越会催周嬷嬷去办;周嬷嬷嘴碎又爱显摆,一催准出错。我等的就是她出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福安就来敲窗户:“姑娘,二门上传话进来,说周嬷嬷天不亮就出了门,往定远侯府方向去了,怀里还揣着个红封套。”

我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冷笑。红封套,这是要去下定啊。柳氏等不及族老来,想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我系好衣带,冲福安一扬下巴:“去,把三叔公和二叔公都请来,就说家里有急事,请两位老人家现在就来,晚了怕来不及。”

福安应声跑了。我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往袖子里一塞。柳氏,你急,我比你更急。可我这急是装的,你那急是真的。今天这正堂上,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正堂里两张太师椅已经摆好了,三叔公和二叔公前后脚进门,茶还没端上来,柳氏就迎了上去,手里捧着那本账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愁容。“两位叔公来得正好,蘅丫头不肯认她爹欠下的债,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这个主,只好请长辈们评评理。”

三叔公没接她递过来的茶,伸手说:“账本拿来我看看。”柳氏赶紧翻到折角那页递上去。三叔公戴上老花镜,二叔公凑过去一起看,两人翻来翻去看了半晌,三叔公抬头问:“债主是谁?哪年借的?拿什么做的保?”

“姓沈,是老爷生前故交,去年秋天借的,说是周转生意,拿咱家城南那间铺面的契书做的押。”柳氏答得利索,显然提前打好了腹稿。

我站在堂下,等她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开口:“三叔公,我昨夜翻了我爹的旧交名录,从近十年往来的帖子到年节礼单,一笔一笔查过去,姓沈的一个没有。”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去,“名录在这儿,您过目。”

三叔公接过去翻,二叔公也歪着头看。翻了两三页,三叔公抬头看了柳氏一眼,又低头翻,翻到最后一页,啪地合上册子,跟二叔公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可那表情摆着呢——查无此人。

柳氏脸色变了变,嘴上没停:“名录哪能记得全?老爷在外头应酬,有些往来没记上去也是有的。”

“母亲说得对,名录可能不全。”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她反倒愣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我话锋一转,指着她手里的账本,“可这账本上的纸墨也新得过分了吧?我爹的字我从小看到大,这上面的字迹横平竖直的,分明是账房孙先生的笔迹。母亲要不把孙先生叫来问问,这账本是谁抄的?”

柳氏手指头攥紧了账册边角,还没接话,周嬷嬷在旁边憋不住了,往前迈了小半步:“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您这是血口喷人!账本上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我转头盯住周嬷嬷,一字一字地说:“嬷嬷,您昨儿在廊下亲口跟我说的——‘那账本是夫人前日才叫账房写的’,要不要我请孙先生来,当面问问是哪一日写的?”

周嬷嬷脸刷地白了,嘴张了两张,一个字没蹦出来,眼珠子直往柳氏那边瞟。柳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尖响:“周嬷嬷你胡沁什么!”

堂上静了一瞬。三叔公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沉劲儿把满屋人都压住了:“行了。账本先放我这儿,字迹真假我找人验。柳氏,我再问你一遍,债主姓沈的,到底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做什么营生?”

柳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我再回去问问底下人”,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戳:“问底下人?你当家主母连债主名字都说不全,就敢拿族里的脸面去填定远侯的聘礼?这门婚事,我头一个不答应。”

二叔公跟着点头:“不答应。”

柳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扭头冲我来了:“蘅丫头,你行啊,搬出族老来压我,你当这家里没人治得了你?”

我没躲她的眼,从袖子里把存折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掌心攥住。她眼睛一下子直了,伸手就要够:“那是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把存折揣回袖中,两手一摊,“母亲想看?行啊,您先把我爹那八千两的债主请到堂上来,当着族老的面跟我对清楚。您对得清,我就让您看。您对不清,那咱们就说说,拿假账逼嫁嫡女,这罪名搁在族里该怎么论。”

柳氏被这话噎得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少拿族老吓唬我,聘礼的事定远侯那边已经应了,帖子都写好了,今儿下午就送过来。族老拦得住我,拦得住侯府的人?”

三叔公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我抢先一步:“母亲这话说得在理,侯府的人咱拦不住。可侯府娶的是长孙家的嫡女,不是长孙家的笑话。三叔公,我有个主意——既然母亲说债主姓沈,那咱们就把姓沈的请来,当面对质。他要是拿得出借据、说得清来龙去脉,八千两我认,嫁妆我填,婚约我认。他要是拿不出来,或者压根儿没这个人,那这婚约就是拿假债骗来的,侯府那边也得讲个理字吧?”

三叔公捋了捋胡子,跟二叔公低声说了两句,转头道:“这话在理。柳氏,你给姓沈的递个话,让他后日上门,当着族老的面把借据亮出来。他亮得出,这事我们不管了;亮不出,婚约作废,你自个儿去跟侯府解释。”

柳氏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干净了。她哪有什么姓沈的债主?后日上门,她上哪儿变出个人来?她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沈老爷在外地,后日怕赶不回来……”

“那就大后日。”三叔公一锤定音,“大后日他再不露面,这债就是假的,婚约也是假的。散了吧。”

柳氏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我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句:“母亲,大后日之前,您要是想明白了,把婚约收了,咱们还能坐下来吃顿饭。您要是想不明白,那顿饭就得去族里吃了。”

她猛地抬头瞪我,眼里又恨又慌。我没再多说,跟着族老出了正堂。福安在廊下等着,凑上来小声说:“姑娘,周嬷嬷刚才趁乱从后门溜了,往定远侯府那条街去了。”

我脚步没停:“让她去。她跑得越勤,柳氏越收不了场。你找两个人盯着侯府角门,周嬷嬷要是递了帖子进去,回来告诉我。”

福安应了一声跑开了。我站在二门里头,把袖中存折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三千两,够填那八千两的窟窿吗?不够。可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拿钱填债——我要的是让柳氏自己把假债吞回去。她吞了,婚约就没了;婚约没了,这存折我就能安安稳稳留着,往后慢慢取。

当天夜里,周嬷嬷果然又出了门,这回是往城东去的。福安跟到半道回来报:“姑娘,周嬷嬷进了城东沈家巷,敲了一户人家的门,里头出来个老头,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周嬷嬷塞了个荷包给他。”

我正对着灯看那本旧交名录,闻言抬起头:“沈家巷?那老头姓什么?”

“打听过了,姓沈,是个破落户,早年做过小买卖,如今靠给人写书信糊口。”

我笑了。柳氏啊柳氏,你编个债主还知道找个姓沈的来顶缸,可你找这么个破落户,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大后日往族老面前一站,三叔公那双老眼一扫,能信他拿得出八千两银子借人?

我把名录合上,吹了灯。大后日,我等着看柳氏怎么把这场戏唱圆。

我前脚刚迈进自己院子,后脚柳氏身边的翠屏就追来了,跑得鬓发散乱,堵在院门口喊:“大小姐留步!夫人说了,您手里那东西既是老夫人的遗物,就该归到公中,让夫人替您收着——”

我转过身,倚着门框看她:“替我收着?翠屏,你回去问问夫人,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单子,什么时候归公中管了?她要是能翻出我爹的遗嘱来,说这笔钱充公,我二话不说双手奉上。翻不出来,让她少打这个主意。”

翠屏张了张嘴,被我噎得没词儿,一跺脚跑了。

福安从墙根底下钻出来,压着声儿说:“姑娘,周嬷嬷那边又动了,这回没去侯府,倒往咱们院里来了,怕是来探您那存折的虚实。”

我冷笑一声:“来得正好。你待会儿别拦她,让她进来,我正好有事要她传话。”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周嬷嬷就端着个托盘来了,上头摆着一碗银耳羹,脸上堆着笑,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喊:“大小姐,夫人怕您夜里睡不好,特意让老奴送碗羹来,您趁热喝。”

我把羹接过来,搁在桌上没动,拿勺子搅了两圈,忽然抬头看她:“周嬷嬷,我问你个事儿。我爹那账本上,沈老爷借的是八千两,可这借据上写的利息——是三厘还是五厘?我怎么瞅着那行字跟别处墨色不一样呢?”

周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快道:“哪有什么不一样!夫人前日才叫账房写的,墨色新些也是有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白了脸,赶紧捂嘴:“老奴是说,那账本誊抄得急,墨色不匀也是常事……”

我放下勺子,慢悠悠道:“前日才叫账房写的?周嬷嬷,我爹头七还没过呢,债主就找上门了,你倒说说,这账是给我爹记的,还是给我记的?”

周嬷嬷倒退两步,脸涨得通红,嘴里“这这这”了半天,扭头就往外跑,连托盘都忘了拿。福安在门口差点被她撞个跟头,回身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追不追?我摆摆手:“不用追,她回去越学嘴,柳氏越坐不住。”

果然,福安后脚来报,说周嬷嬷回去没一会儿,柳氏屋里就摔了个茶碗,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响。

第二天晌午,三叔公打发人来说,大后日对质的时辰定在巳时,地点还在正堂,让我把该预备的都预备齐了。我谢过来人,转头让福安去沈家巷蹲着,看那姓沈的老头有没有往外递什么话。

福安去了半日,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姑娘,那老头今儿一早出门买了身新衣裳,还去剃了头修了面,跟人吹说攀上了大户人家,要发一笔财。我看他那模样,只怕连八千两银子摞起来有多高都没见过。”

我把手里的名录往桌上一拍:“柳氏这是要硬着头皮让那老头冒充债主了。行啊,她敢让老头来,我就敢当众问他借据。你再去一趟沈家巷,想办法套套那老头的话,问他借据上落的是谁的名、按的什么手印,回来学给我听。”

福安应声去了,傍晚回来时手里多了张字条:“姑娘,那老头喝了两杯酒,自己漏了底,说借据是人家写好了让他摁手印的,上头的字他认不全。我让他照着念了两句,结结巴巴的,连‘八千’念成‘八干’都不晓得。”

我捏着字条笑出声来,把存折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千两取出来,够不够填八千两?不够。可要是当众证明那债是假的,八千两一文都不用填。柳氏想拿假债逼我出嫁,我就拿她编的假债主当刀子,一刀捅回去。

当晚柳氏又派人来请,说“母女俩坐下来说说话”。我没去,只让翠屏带话回去:“大后日正堂上见,有什么话,当着族老的面说清楚。私下说,我怕母亲又‘前日才叫账房写’点什么出来。”

大后日一早,我换了身素净衣裳,把存折贴身收好,临出门前又嘱咐福安:“待会儿堂上不管闹成什么样,你只管盯着周嬷嬷。她要是往外溜,你就拦住了,别让她去侯府报信。”

福安拍胸脯:“姑娘放心,她今儿敢迈出二门,我拿脑袋赔您。”

正堂里三叔公二叔公都到了,柳氏坐了下首,脸上粉擦得比平日厚,可遮不住眼下的青黑。那姓沈的老头缩着脖子站在堂中央,穿着昨儿新买的长衫,袖子长出一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三叔公端起茶碗:“人都齐了,沈老板,把借据拿出来吧。”

老头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张纸,三叔公接过去一看,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上头落款是沈富贵,可我记得你方才说你叫沈大福?”

老头“啊”了一声,回头去看柳氏。柳氏猛地站起来:“三叔公,名字写岔了也是有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抽出存折,举在半空晃了一下,没打开:“母亲,您先别急着替沈老板圆。我这儿也有样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这里头有多少钱、怎么取,我今儿当众说清楚——这钱只能我自己去钱庄取,旁人拿了没用。母亲要填债,我这有,但得我自己去取。”

柳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存折,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我往后一收,把存折揣回袖中:“母亲急什么?这钱取出来是填真债的。可这债主连自己名字都对不上,借据上的字他认不全,账本又是前日新写的——母亲倒是当着族老的面说说,这八千两,到底欠了谁?”

三叔公把借据往桌上一拍,拐杖重重一顿:“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嘴唇哆嗦了半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然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婚约……先不提了。”

我把存折收回袖中,转身从三叔公手里接过那本假账册,走到堂角的火盆边:“三叔公、二叔公,今儿这事您二位都瞧见了。这账本是假的,债主是假的,婚约也是假的。既是假的,留着也是祸害,我替长孙家烧了它,二位做个见证。”

说完我把账本往火盆里一扔,火苗舔上纸页,转眼烧成一团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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