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我听见周砚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压着传过来。
「再等两个小时,仪式走完我就跟她摊牌。」
我脚底下跟钉住了似的,一步没动。那语气我太熟了,他跟供应商砍价就是这调门,稳当,笃定,还带着点施舍的意思。后面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他侧着身子,手机贴耳朵上,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那个姿势松快得像在自家客厅。
我退回去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我一路退到更衣间,把化妆箱夹层里那个铁盒摸出来攥在手心。铁皮凉得扎手,我攥了两秒,揣进敬酒服的内兜里。那兜浅,盒角硌着肋骨,疼得我脑子反倒清楚了。
回到宴会厅,我妈正跟周砚他妈在主桌上碰杯,俩人笑得跟亲姐妹似的。我脸上那笑不用挤,自己就挂上去了。
周砚从后面跟过来,手自然地往我腰上一搭:「刚跟大厨说了,下道菜催快点,别让客人等。」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辛苦你了啊。」
「跟我还客气。」他笑得很顺,顺手把我耳边碎发别到后面,「累不累?」
「不累,这才哪到哪。」我指甲掐进掌心,数着疼。三十桌,一桌一桌敬过去,每桌都得笑,每桌都得喝。我手里那杯是兑了水的,周砚那杯是实的,他喝得脸都泛红了还撑着。
敬到主宾席,我婆婆拉着我胳膊介绍:「这是砚砚表姐,林薇,专门从上海飞回来的。」
林薇站起来端酒杯,穿一身灰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先看周砚,再看向我。那一眼落在周砚脸上的时间,够我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两遍了。表姐看表弟,不该是那个眼神。
「表妹夫这人,最会演戏了。」林薇笑着把杯子往我这边递,「往后你可得看紧点。」
我迎上去碰杯,杯沿比她低半寸:「表姐放心,我比他还会。」
她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抿了一口就坐下了。周砚在旁边赔笑,手在桌布底下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眼角扫得清清楚楚。
我婆婆还在旁边打圆场:「薇薇就爱开玩笑,砚砚从小实诚,哪会演什么戏。」
我笑着接话:「妈,表姐是夸他呢,会来事儿。」
周砚把手机揣回兜里,搂着我肩膀往下一桌走,手上热乎乎的,跟没事人一样。我脑子里那本账翻得飞快——林薇,上海来的,灰蓝套装,那个牌子我认得,我上个月给客户做活动方案查过,一套下来够我公司半年流水。周砚跟我提过他这表姐在「做投资」,具体投什么,他每回都打哈哈过去。
下一桌是他二舅。二舅拍着周砚肩膀夸他有出息,连锁店开到第五家了。周砚笑着谦虚:「都是小本买卖,二舅您别捧我。」
我端着酒杯在旁边接话:「二舅您不知道,他这买卖做得可精了,几个朋友凑的启动资金,人家愣是干到第五家。」
周砚胳膊在我腰上紧了紧,笑着打岔:「行了行了,别替我吹。」
「我哪是吹,」我仰脸看他,「我这是夸你人缘好,朋友肯掏钱。对了,哪几个朋友来着?我一直没对上号。」
他眼皮都没抬:「说了你也不认识,回头攒个局让你见见。」
「行啊,」我举杯跟二舅碰了一下,「那我等着。」
敬完这桌,我脚底下往更衣间拐了一趟。化妆箱夹层里那个铁盒我拿走了,可那盒子旁边还搁着周砚昨天塞进去的「婚礼流程确认单」。我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潦草得很:仪式后单独留半小时,律师那边约好了。
律师。
我攥着那张纸站了十秒钟,外头司仪正喊「新郎新娘准备上台」,音响震得化妆镜直颤。我把纸叠好塞回原处,铁盒贴身放稳,推门出去时脸上又是那副笑。
周砚在台侧等我,伸手过来牵我:「怎么去这么久?」
「补了个妆。」我把手递给他,指甲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你紧张不?」
他笑:「我紧张什么。」
「也是,」我仰头看他,「你这人,什么时候都不紧张。」
他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司仪那边开始热场,灯光暗下来,追光打在我们身上。我攥着周砚的手,感觉他掌心有一层薄汗。
我凑他耳边小声说:「你手心出汗了。」
「灯光烤的。」他面不改色。
我心想,你最好是真不紧张。
仪式走完,司仪宣布开席,我借着换敬酒服的由头又钻进更衣间。这回我把门反锁了,铁盒搁在化妆台上,掀开盖子——里头那张补充条款还在,周砚半年前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若婚礼当日新郎存在重大欺瞒,女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婚约并保留全部彩礼」,底下签着他大名,还按了个红手印。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又把盒子原样合上。
门板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星禾,是我。」林薇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聊两句?」
我拉开门,她侧身挤进来,眼睛先往化妆台上扫了一圈。我顺手把铁盒塞进抽屉,她嘴角动了动,没戳破。
「表姐有事?」
「别叫表姐了,」她靠在化妆台边上,抱着胳膊,「你我都清楚我不是他表姐。我是他前女友,也是他店里投钱的那个。」
我手插在敬酒服兜里,脸上没动:「所以呢?」
「所以他今天要跟你摊的牌,跟我也有关系。」林薇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过来,「他跟我签的合伙协议,白纸黑字,婚礼结束他就得把店过户到我名下。他娶你,彩礼钱是从店里账上走的,你猜他拿什么还我?」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接:「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图你手里那个铁盒。」林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我不管你那盒子里装了什么,你只要在台上把周砚逼急了,他当场翻脸,这婚结不成,店就是我的。你彩礼不用退,我另外再补你十万。」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笑了:「表姐,你算盘打得比我响。」
「彼此彼此。」她直起身,「你考虑考虑,仪式后半场还有四十分钟。」
「不用考虑,」我把抽屉拉开,铁盒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我留着有用。你要真想合作,等会儿台上看我眼色,我让你递话你再递。」
林薇眯了眯眼:「你打算怎么弄?」
「怎么弄是我的事,」我看着她,「你只要记住,这婚礼是我排的流程,灯光音响上菜节奏全在我对讲机里。你想掀桌子,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遥控器。」
她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赵星禾,我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我拉开门送客,「四十分钟后,主宾席坐着别动。」
她走了。我坐回化妆镜前,把铁盒重新揣好,顺手给音响师发了条微信:待会儿交换戒指环节,话筒给我留一只,我要说两句。
音响师回了个「收到,姐」。
我对着镜子补口红,手稳得很。林薇想拿我当枪使,周砚想拿我当垫背的,俩人一个比一个精。可惜这婚礼是我排的流程,他们俩谁想掀桌子,都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遥控器。
我推门出去,周砚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我立刻挂了,笑着迎上来:「走,该切蛋糕了。」
我挽住他胳膊,仰脸笑得甜:「走啊,切完蛋糕,咱俩还得交换戒指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我数着呢。
切蛋糕的时候我手搭在他腕子上,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比平时快。我笑着往他脸上抹了一小坨奶油,他躲了一下,我顺势凑过去说:“你今儿怎么老走神?是不是店里那摊子事儿闹的?”
他拿纸巾擦脸,笑得跟没事人似的:“能有什么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我拿叉子戳了块蛋糕塞嘴里,“那等会儿敬完酒你早点歇着,剩下几桌我替你挡。”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那怎么行,该他喝的他一杯不少。我心里冷笑,你当然得喝,喝多了才好说话。
我借故去后厨看菜,拐进走廊掏出对讲机:“张领班,主宾席那桌的果盘先上,挑最贵的那个拼盘,别按顺序排了,我说了算。”张领班在那头应得利索。我又补一句:“敬酒路线改一下,从主宾席起,绕开中间那几桌长辈,先走后边散客。”
“姐,那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我定的,你照办。”
挂了线我往主宾席走,林薇正低头看手机,面前那杯橙汁一口没动。我端着酒杯过去,笑呵呵地挨着她坐下:“表姐,吃好了没?这酒店果盘一般,我特意让后厨单给你上了份好的。”
她抬眼,嘴角挂着那种看戏的笑:“你倒是有心。”
“那当然,表姐头回来,我得招呼好。”我给她添了杯茶,压低声音,“我就好奇一件事,你跟周砚到底怎么认识的?他跟我说是远房表姐,可我嫁过来这么久,家里没人提过你。”
林薇端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生意上的事,他回去没跟你提?”
我摇头:“他生意上的事从不跟我细说。”
“那你就该多问问。”她把茶杯搁下,指甲在杯沿上轻轻一磕,“他这人做事,喜欢留后手。你跟他过,得留个心眼。”
我笑出声来:“留后手好啊,我也不是空手上桌的人。”说完我拿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叮一声脆响,“表姐放心,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后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得更开了:“有意思。”
我没接话,起身往周砚那桌走。刚走到半道,就看见他站在更衣间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朝着门缝往里看,那表情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没停,笑着喊他:“站那儿干嘛呢?过来敬酒啊!”
他转过身,脸上那半秒的变脸收得干干净净,笑着走过来,胳膊很自然地搭上我肩膀,嘴凑到我耳边:“你动我化妆箱了?”
“化妆箱?”我一脸茫然地看他,“化妆箱不归我管啊,我管灯。你东西丢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在掂量我话里有几分真。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还伸手替他整了整领结:“怎么了到底?你今儿老不对劲。”
“没事,”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就问问,我放了个东西在里头,找不着了。”
“那你回头再找找,兴许掉夹层里了。”我拉着他往主宾席走,“先敬酒,三十桌呢,别让客人等。”
他跟着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笑着补了一句:“星禾,你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跟我说一声。”
我回头冲他眨眨眼:“你这人,婚礼上说什么不该看的,怪吓人的。”
他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他笑得不踏实,那笑挂在脸上跟贴上去的似的。我也笑,笑得比他还自然。我俩就这么互相笑着往主宾席走,像两个揣着刀的人并排逛街。
走到半路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周砚知道铁盒在化妆箱里,说明他一直在盯着那箱子。他今天出门前肯定检查过,发现盒子还在才放心走的。可现在我把它拿走了,他第一反应是来问我,说明他不敢大张旗鼓找,怕惊动别人。
他怕什么?怕我当场打开来看。那盒子里除了补充条款,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来,那盒子底下好像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我当时急着拍照没顾上翻。
得找个机会再看一眼。
我挽着周砚的胳膊走到主宾席,林薇坐在那儿冲我们举了举杯。周砚笑着喊了声“表姐”,林薇应得也自然。俩人这戏演得,比我排的流程还顺。
我端起酒杯,心里把账又过了一遍:铁盒在我身上,录音在我手机里,林薇想借我的手掀桌子,周砚想拖到仪式结束再摊牌。离交换戒指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我再看一眼盒底那张纸了。
敬完主宾席,我拉着周砚往散客区走,故意绕到音响台边上。我冲音响师小刘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把背景音乐调大了半格。我凑周砚耳边喊:“太吵了,我去后头歇两分钟,你先把这桌敬了。”
他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高跟鞋磨脚。”我笑着推他一把,“你替我多喝两杯。”
转身我就往更衣间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传菜口还跟后厨老赵打了个招呼。进了更衣间反锁门,我把铁盒掏出来掀开盖子,那张对折的纸果然还在底下压着。我抽出来展开一看,是张银行转账回单,周砚的账户往林薇账户转了十八万,备注写着“合伙保证金”,日期是上个月。
十八万。彩礼才给了十二万八。
我拿手机把回单也拍下来,正要把纸塞回去,门板又响了。这回是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星禾,开门。”
我把纸往盒里一塞,盒子往抽屉里一推,顺手抓了支口红拧开,才去拉门。他侧身进来,眼睛先往化妆台上扫,跟我刚才看林薇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不是敬酒呢吗?”我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他。
“你走了我敬什么酒。”他把门带上,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脸上那层笑收了一半,“星禾,咱俩别绕了。铁盒你拿了吧?”
我手上没停,口红在嘴唇上慢慢描:“什么铁盒?”
“半年前我写的那张纸。”他盯着镜子里的我,“你从墙里抠出来的,今天带酒店来了。”
我放下口红转过身,笑着看他:“周砚,你记性挺好啊,半年前的事记得这么清楚。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喝了多少?”
他眼神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好奇,”我往前走了半步,“你那天是真醉还是装醉?你要是真醉,怎么写的字一笔一划跟刻碑似的?你要是装醉,那你写那玩意儿给我,是试探我收不收?”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我接着说:“你让我拿着那盒子,说‘我要是对不起你,你拿这个弄死我’。我当时当情话听,后来咂摸出味儿来了——你那天根本没醉到不省人事,你是清醒着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万一哪天你想撤,这盒子就是我的把柄,你怕我闹,所以先塞给我一个‘保障’,让我觉得你实诚。”
周砚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真:“赵星禾,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小看我的地方多了。”我把抽屉拉开,铁盒往台面上一搁,“你要看是吧?看。”
他伸手要拿,我一把按住盒盖:“别急。你先告诉我,你约律师干嘛?”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你翻我东西?”
“你放我化妆箱里的流程单,背面铅笔字,我又不瞎。”我盯着他眼睛,“仪式后单独留半小时,律师那边约好了。周砚,你打算婚礼一结束就跟我谈离婚,对不对?”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就那么看着我。外头司仪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各位来宾,新人马上要进行交换戒指的环节了,请新人到台前就位——”
我拿起铁盒揣进敬酒服兜里,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先交换戒指。你律师那边,不急。”
他伸手拉住我胳膊:“星禾,盒子里到底有什么?”
我回头冲他一笑:“你写的,你问我?”
推开门出去,走廊那头林薇正站在主宾席边上往这边看。我冲她比了个手势,她微微点了下头。周砚跟在我身后半步远,我能听见他呼吸比平时重。
走到台侧,司仪把话筒递过来。我接话筒的时候顺手把兜里铁盒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手指头摸到那张补充条款的边角。
灯光打过来,三十桌人齐刷刷看上台。周砚站我旁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新郎官的笑。
我举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交换戒指之前,我想先念一段东西——周砚半年前亲笔写的,我觉得挺有意思,跟大家分享一下。”
我话音一落,台下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人拧小了半圈。周砚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手还保持着要接话筒的姿势,指节都白了。“星禾,”他压低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干什么?有话咱回去说。”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让开他伸过来的手,话筒举得更稳了:“别急啊,就几句话的工夫。你那天写得挺认真的,我念出来大家也好做个见证。”台下主桌我妈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餐巾,脸上那点笑还挂着,眼神慌得不行。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周砚往前凑了凑,几乎是咬着耳朵跟我说:“赵星禾,你想清楚,这台上站着的不止我一个。”他这话说得轻,可台下前三排都听见了动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又起来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手里攥着我妈跟人吹牛说亲家开连锁店的录音,那事儿要是抖出来,我妈在老家就没法做人了。
可我兜里那张纸,写的是他周砚的名字。
我笑着把话筒换了个手,腾出右手去掏兜:“周砚,你半年前写这张纸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今天?”我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展开一半,台下伸长了脖子看。林薇在主宾席上端着酒杯没动,嘴角那点弧度跟量过似的,不多不少。
“行了行了!”周砚忽然伸手来抢话筒,动作不大,可劲儿使得足,我手腕子被他攥得生疼。他脸上还挂着笑,对着台下说:“各位别见怪啊,我媳妇儿跟我闹着玩呢,她这人就爱搞突然袭击。”说着要拽我下台。
我没挣,顺着他的劲儿往台边走了一步,话筒正好凑到嘴边:“闹着玩?周砚,那你跟大家说说,你约律师今天仪式后留半小时,是闹着玩不?”这话我声音不大,可音响师小刘那背景音乐掐得正是时候,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周砚的手跟被烫了似的松开了。
台下他二姨先坐不住了:“砚砚,怎么回事啊?”他爸在主桌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脸黑得能滴墨。我妈这会儿反倒坐回去了,腰板挺得直直的,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周砚深吸一口气,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行,你狠。可你想清楚,我妈手里还有你妈那段录音,你今天要让我下不来台,我明天就让全城婚庆圈知道你妈是什么人。”我看着他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拍了拍他胳膊:“放心,我不念。”他肩膀明显松了半寸,我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就问大家一句——这戒指,还换不换?”话筒举高,冲着台下三十桌人。
司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换换换!当然换!小两口闹着玩呢,咱们进行下一项!”台下稀稀拉拉鼓起掌来,比刚才热烈多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热烈。周砚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都真:“换,怎么不换。”他伸手把戒指盒从司仪那儿接过来,单膝跪下去,仰着脸看我,“赵星禾,嫁给我。”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他跪得这么利索,是因为他算准了我这会儿不敢真翻脸。我妈的录音在他妈手里,婚庆尾款没结,三十桌人看着,我要是这会儿掀桌子,明天全城都知道赵星禾结婚当天悔婚。他赌我输不起。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上,台下掌声响成一片。他站起来搂我腰的时候小声说:“铁盒的事,咱晚上回家慢慢算。”我贴着笑回他:“行啊,你先把林薇那十八万的账跟我算清楚。”
他搂我腰的手猛地一紧。
我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上没停:“怎么,转账回单还热乎着呢,上个月十五号,备注写的‘合伙保证金’。周砚,你跟我领证前三天往她账上打十八万,这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报备?”
他胳膊从我腰上滑下去,改成攥我手腕,劲儿大得我骨头都硌得慌:“你翻我手机了?”
“我用得着翻你手机?”我冲主宾席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位‘表姐’自己跟我说的。刚才在后厨走廊,她拦着我谈条件,说只要我别在婚礼上闹,她可以告诉我你今晚真正的打算。我还没答应呢,你倒先急了。”
周砚脸色变了,扭头往林薇那桌看了一眼。林薇正低头剥虾,剥得慢条斯理,跟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似的。他转回来盯着我,声音压得更低:“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猜。”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你俩这出双簧唱得可真够默契的——她出钱给你开店,你拿婚礼当幌子拖着她,等仪式走完你再跟我提离婚,让我背个‘婚庆公司资金链断裂骗婚’的锅,彩礼不用退,你还能反咬我一口。周砚,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更衣间都听见响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没否认。台下他爸已经站起来了,端着酒杯往台前走,看样子是要上来打圆场。周砚瞥见他爸的动向,忽然换上一副委屈脸,凑近话筒:“星禾,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婚庆公司的事忙得你觉都睡不好,可你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林薇是我表姐,那十八万是我跟她合伙开分店的启动资金,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转账记录投屏给大家看。”
他说着真去掏手机。我心里冷笑——他赌我不敢让他投屏,因为投屏一放,转账记录是真的,备注也是真的,可“合伙保证金”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他肯定早删了。他敢放,就是吃准了我手里没截图。
可他不知道,我三天前就把他手机里那条记录连着小字备注一起拍下来了。小字写的是“首期款,按约定婚礼后追加二十万”。
我按住他掏手机的手:“别投屏了,多麻烦。我就问一句——你跟她合伙开店,为什么备注写‘婚礼后追加二十万’?这二十万,你是打算从咱俩的彩礼里出,还是从我妈那十二万八里扣?”
周砚的手僵在裤兜里。台下他爸正好走到台边,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终于放下那只虾,拿湿巾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台上走,高跟鞋敲得地板哒哒响。
“行了,别在台上丢人了。”林薇走到台前,仰头看着周砚,语气跟谈生意似的,“周砚,你答应我的事办不到,我自己跟星禾谈。”她转向我,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上来,“这是我跟周砚签的合伙协议复印件,上面写明了,他要是婚礼当天没把追加款打过来,我有权撤资,他得连本带利还我三十八万。星禾,你现在把他踹了,他拿什么还我?所以我刚才在后厨跟你说那话,是真心实意想让你忍到婚礼结束。”
我接过协议扫了一眼,抬头看她:“那你现在怎么又不忍了?”
林薇笑了一下,笑得挺淡:“因为他刚才想投屏。投屏一放,我跟他合伙的事就瞒不住了,他爸那脾气能当场把他腿打折。他为了自保连我都卖,我干嘛还替他兜着?”她扭头看周砚,“咱俩的账,婚礼结束再算。现在,你媳妇儿要念什么,你让她念。”
周砚站在台上,左边是我,右边是林薇,台下三十桌人齐刷刷看着,他爸在主桌边上站着,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搂:“行行行,都是误会!星禾,你要念就念,我周砚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念!”
他搂得紧,嘴贴着我耳朵,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念吧。你念完那张纸,我就把你妈那段录音放出来。咱俩一块儿完。”
我笑着拍了拍他胸口,从他怀里挣出来,举起话筒:“各位,刚才就是个小插曲,我跟周砚闹着玩呢。不过——”我话锋一转,从兜里掏出铁盒,当着三十桌人的面把盖子掀开,“这盒子里除了那张补充条款,还有样东西,我觉得比条款更有意思。周砚,你猜是什么?”
他脸色终于白了。
周砚盯着那个铁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接话。台下他爸已经走到台边,一巴掌拍在台沿上:“什么东西?拿过来我看看!”我把铁盒往身后一收,笑呵呵冲他爸摆手:“叔,您别急,我跟周砚逗闷子呢。您先回座,一会儿我跟您敬酒的时候细说。”他爸看看我,又看看周砚那张白脸,闷哼一声坐回去了。我趁这空当把盒盖扣上,塞进口袋,转头冲司仪使了个眼色——那小子是我公司的人,跟我干了三年,我手指头一勾他就把音乐推上去了。
周砚趁音乐盖住人声,往我身边凑了半步,语气软下来:“星禾,你听我说,林薇那事儿我回头跟你解释。你先把盒子给我,别在台上闹。”我歪头看他,笑得挺甜:“我闹了吗?我这不是帮你在爸面前打圆场嘛。你看你,脸都白了,赶紧喝口酒压压。”我顺手从托盘上端了杯白酒递他嘴边,他没办法,接过去抿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这才往主桌走,高跟鞋踩得稳当,后背挺得溜直。坐回我妈旁边,我妈拿胳膊肘杵我:“你刚才跟周砚嘀咕啥呢?我看他脸不太对。”我给她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碗里:“商量游戏环节呢,他怕我整他。”我妈乐了:“你少欺负人家。”我低头扒饭,没接话,手在桌子底下把铁盒摸出来,指头顺着盖子边沿蹭了一圈——盒底夹层里那张转账截图还在,三天前我就把周砚手机里那点东西全拍下来了,连他跟林薇的聊天记录都截了七张。他以为他换了我铁盒就万事大吉,可他不知道我早把真盒子藏化妆箱夹层了,台上这个是我从后厨找的茶叶盒,唬他的。
周砚站在台上跟司仪打哈哈,把互动游戏硬掰回正轨,台下又开始乐呵。我余光扫主宾席,林薇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飞快,估计是在算她那三十八万怎么往回要。我端起酒杯假装敬隔壁桌,绕了半圈凑到她旁边空位坐下,喊了声“表姐”,她抬头看我,脸上挂着客套笑,手指把手机屏一扣。
“你刚才在后厨说的那话,我琢磨了一下。”我把酒杯往她跟前碰了碰,“你说你替我掀牌,我欠你人情。可这牌是你跟周砚一块儿做的局,我凭什么领你的情?”
林薇也不恼,拿过酒瓶给我添了半杯:“凭我手里还有他没给你的东西。他跟你说婚礼结束提离婚,让你背骗婚的锅——这话他只跟我在车里说过一次,连录音都没留。你要是不信我,等散场他真提的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那你图什么?”我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你跟他合伙开店,他拿婚礼当幌子拖你追加款,你俩现在掰了,你撤资他赔不起,你该跟他一块儿求我别闹才对。”
林薇笑了一声,把戒指摘下来搁桌上转了个圈:“这戒指是他买给我的,说是‘表姐款’,跟你的婚戒同牌子同系列,就是圈口小一号。我戴了仨月才发现——他拿我当备胎哄着,拿你当招牌撑着。星禾,咱俩都被他算计了,区别是我认栽认得早,你认栽认得晚。”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那本人情账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周砚说店里要进设备,从我卡上划走五万,备注写的“家用”。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连锁店进设备走公司账,凭什么从我私人卡里扣?现在全对上了,他拿我的钱填林薇那三十八万的窟窿,两头骗。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行,人情我认。但你得帮我做件事——一会儿敬酒到你这桌,你当着我爸妈面提一嘴‘合伙开店’的事,别提钱,就说周砚最近忙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林薇挑眉:“你要激他?”
“我要让他自己把‘忙什么’说出来。”我站起来整了整敬酒服,“他这人最怕当众丢面子,你一夸他‘能干’,他准得吹两句。他吹得越大,一会儿摔得越响。”
我端着酒杯往主桌走,路过周砚身边时他正跟司仪对台本,见我过来立马伸手拦:“星禾,你跟我说实话,那盒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我拍了拍他手背:“你半年前亲手写的,你说装的什么?”他眼神闪了一下,嘴硬:“我那天喝多了,写什么了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我冲他晃了晃手机,“我录了视频,你写的时候我拍的。你一笔一划写得可清楚了,还按了手印。要不我现在投屏让大家帮你回忆回忆?”
周砚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酒杯差点脱手:“赵星禾,你别逼我。”
我笑着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两桌听见:“周砚,咱俩谁逼谁啊?你跟我领证前三天往林薇账上打十八万,备注‘合伙保证金’;上个月从我这划走五万填设备款;今晚散场你打算提离婚让我背锅——这三件事,你但凡能说圆一件,我立刻把盒子给你。”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我抽回手,冲他举了举杯:“想好了再开口。你还有四桌酒要敬呢,慢慢来。”
我转身往主桌走,后脊梁上全是汗,手心里也是。但我步子没乱,脸上笑没掉。路过我妈那桌时她正跟二姨夸周砚“能干”,说女婿店里生意好,年底要开分店。我听着心里跟针扎似的,可面上还得点头:“是啊妈,忙得很,一会儿让他跟您细说。”
我坐下来,手伸进口袋摸到铁盒冰凉的边角。盒子里那张补充条款我看了不下一百遍——“若婚礼当日新郎存在重大欺瞒,女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婚约并保留全部彩礼”。白纸黑字,他亲笔写的,手印按得端端正正。可光有这个不够,我得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认了,不然回头他反咬一口说我伪造,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正想着,台上司仪开始招呼新人准备敬酒。周砚走过来站我旁边,脸上又挂回那副温润笑模样,伸手来牵我。我没躲,让他牵着,十指扣得严严实实。他凑过来低声说:“星禾,刚才是我态度不好。这样,敬完酒咱俩去更衣间聊聊,我把林薇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我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啊,我正好也有话跟你说。”
他以为我服软了,手上劲儿松了松。可他不知道,我刚才给后厨发的那条消息已经生效了——下一道菜压了五分钟,再过三桌就到林薇那儿,到时候她那张嘴一开,我倒要看看周砚拿什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