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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3:59

城北废品站的铁皮棚子被风掀掉半片,周德贵踩着满地碎玻璃碴子往里走,一眼就瞅见老赵头蹲在磅秤边上,正拿改锥撬一只青绿色的方匣子。

那匣子比鞋盒大一圈,四角包着铜皮,锈得跟老厂区水管子一个色号。盖面上密密麻麻铸着字,周德贵干了三十七年钳工,锉过的铁屑能堆半间屋,愣是一个字不认识。

“老赵,这玩意儿哪来的?”

“收来的。”老赵头头也不抬,改锥尖在匣盖缝里别了一下,没别动,“你要?五块。”

周德贵蹲下摸了摸匣面,指肚划过那些凸起的铭文,触感像摸到砂纸打过的焊缝——粗粝里带着温度。他翻过匣底看了一眼,四个马蹄形铜足锉得溜圆,这活儿搁他手里,也得是五级钳工才拿得出手。

“五块就五块,我拿去装焊条。”

老赵头猛地抬头,改锥当啷掉地上。

“别打开。”

周德贵掏钱的手停在裤兜里。

“你说啥?”

“我说,你别打开它。”老赵头把改锥捡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锈,“这匣子盖封死了,我撬了半个钟头没撬开。你要买就整个拿走,别当着我面开。”

周德贵乐了——五块钱买只撬不开的匣子,老赵头这是怕他现场撬开发现里头是空的、回来退钱。他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块票子拍在磅秤上,抱起匣子就走。

“哎——”老赵头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又咽回去了。

青铜匣搁在电动车踏板上,沉得车把直往左偏。周德贵骑回筒子楼,上到三楼门口,掏钥匙的工夫,隔壁王婶探出半个脑袋。

“周师傅,收破烂还带批发啊?”

“装饰品,摆电视柜上。”

“哟,成古董了?”

“五块钱的古董。”

王婶撇撇嘴缩回去了。周德贵把匣子撂在饭桌上,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等他端茶缸回来,发现桌面上洇出巴掌大一片水渍——可匣子外头明明是干爽的,连锈渣都没掉一粒。

他拿抹布擦桌子,擦到第三把,水渍又洇出来了,这次是从匣盖边上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泡水的味儿。周德贵凑近闻了闻,鼻子差点撞上匣盖——那股味儿忽然变了,变成葱姜爆锅的炝香,跟他四十年前在轧钢厂食堂后门闻见的一模一样。

老书记的拿手菜,铁锅炖白菜帮子。

周德贵手一哆嗦,茶缸磕在桌沿,搪瓷皮又崩掉一块。他绕着桌子走了三圈,最后决定把匣子塞进床底下的工具箱里。那箱子是他退休时从车间带出来的,里头装着跟了他半辈子的锉刀、卡钳、划规,还有一罐子黄油。

匣子刚好卡进工具箱夹层,盖上盖板严丝合缝。

当晚十一点,周德贵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床底下飘上来的炖肉味儿越来越浓,五花三层带酱香,搁了八角桂皮,大火收汁的关头。他开灯坐起来,冲着床板喊了一嗓子: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味儿停了。停了不到三秒,床底下传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像灶台上小火煨着砂锅。

周德贵把工具箱拽出来,掀开盖板,青铜匣端端正正蹲在锉刀盒和黄油罐中间,盖缝里往外渗热气。他伸手摸了摸匣盖,温度刚好是揭开锅盖那一瞬间扑脸的蒸汽——烫,但不至于缩手。

铭文在台灯底下反着暗红色的光,跟烧透了的炉膛一个色号。

他找了块抹布垫手,把匣子捧出来搁桌上。盖子四个角各有一个指头肚大的凹坑,周德贵试着把大拇指按进去,严丝合缝,跟量块配研过似的。

“老赵说不让打开。”

他跟自己念叨了一句,手上没停,四根手指按进四个凹坑,轻轻一旋。

匣盖纹丝不动。

周德贵来劲了。他翻出工具箱里最薄的那把塞尺,打算从铭文最稀疏的边角插进去探探缝,尺片刚碰到匣面,头顶灯泡啪地灭了。

整栋筒子楼跟着黑了三个单元。

黑暗里,床底下传来咕嘟一声响亮的冒泡,像谁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凉水。

1

周德贵是被饿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天还黑着,嘴里一股炖肉的余味,喉头又厚又腻,像真咽下去过一碗肥汤。可他昨晚只啃了半块剩馒头。供电还没恢复,整栋楼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气堵声,哐当,哐当,跟有人拿勺子敲锅沿似的。

他摸黑下床,脚趾头踢到桌腿。一摸桌面,青铜匣不见了。

原先搁匣子的那块地方洇出一圈油印子,指头蹭上去黏手。周德贵凑近闻了闻,是八角、桂皮,还混着一点老抽的焦香,跟他三十年前在厂食堂后厨闻到的是一路货。问题是这筒子楼里谁家半夜炖肉,能炖出这么冲的味儿?

楼上老孙家天天吃素,对门小两口连煤气灶都不开,顿顿点外卖。周德贵摸到厨房窗户边往下看,楼下那排垃圾桶码得整整齐齐,没冒烟没起火。倒是废品站那片铁皮棚子底下,有团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跟呼吸似的。

他套上棉袄就出了门。

齿轮厂后街的废品站本来是个露天场院,用彩钢瓦围了三面,顶上一半石棉瓦一半塑料布。周德贵半夜敲过好几次老赵的门,为着一张旧图纸、一根锰钢锯条。可今天他绕过电线杆子一看,场院门口的灯箱换了——蓝底白字,印着“售后服务中心”六个宋体字,底下小字标着营业时间:零点到五点。

“这不胡闹吗。”周德贵嘟囔了一句,推开了铁栅栏门。

里头没堆废铁。原先码得山高的旧钢管、报废电机、锈成铁疙瘩的暖气片全不见了,场地扫得溜光,铺了一层碎石子。正当中支着张折叠桌,桌上放一把搪瓷壶,壶嘴冒着热气。桌后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旗袍,外头罩了件军绿棉大衣,领口别着枚齿轮形状的铜扣。

“周师傅。”她站起来,拿搪瓷壶给他倒了杯茶,“五点零三分,您比预计的晚了八分钟。”

“老赵呢?”

“老赵是销售端,我是售后端。您从我这儿买的青铜饭盒——”

“什么饭盒?我买的是个铁匣子。”

女人笑了笑,从桌下拎出一样东西搁桌面上。正是那只青铜匣,四角凹坑对得严丝合缝,铭文在灯泡底下红得发亮。周德贵伸手要拿,她两根指头按住了匣盖。

“先聊两毛钱的。”她把茶杯推过来,“您昨晚是不是闻见炖肉味了?”

“谁家半夜烧肉呗。”

“您掀开盖子闻的。掀之前是香味,掀之后——”女人掀开自己大衣下摆,露出旗袍侧腰一道灼痕,从胯骨斜拉到肋骨,皮肉焦黑,“您掀了一次,相当于把这头的火门拧开了。我这一宿没干别的,光堵漏了。”

周德贵端起茶杯没喝。他干了三十七年钳工,看划痕看砂眼比看人准。那道灼痕边缘起泡均匀,中心焦黑最深,是高温气体瞬间外喷造成的,跟焊枪回火一个道理。这女人没撒谎。

“五块钱退你。”他从裤兜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票子拍桌上,“东西还你。”

“售出不退。”女人用指甲弹了弹青铜匣,“但我可以给您换个方案——您每晚给我供一桌饭,抵这笔维修费。”

“多少桌?”

“七桌起步。”她翻开一个蓝皮硬壳本,封面上印着“工业设备维护记录”,翻开却是手写的菜谱格式,“您退休前在轧钢厂食堂掌勺,拿手菜是猪肉炖粉条——别瞪我,您档案在区劳动局存着呢。这匣子以前在厂食堂地窖里搁着,专管保温。它跟您有缘分。”

周德贵抓起青铜匣掂了掂。匣底铭文里夹着一行小字,他凑到灯下一看:“第二食堂三号灶备用。”这是轧钢厂后勤处的编码格式,厂子黄了二十多年,这批容器早该当废铁回炉了。

“行。”他把匣子往腋窝底下一夹,“明晚开始送。但我有个条件——菜钱另算。猪肉现在什么价你知道不?”

“按老规矩,一顿一结。”女人从桌斗里摸出一沓旧票证,有粮票、有钢镚儿,还有两张版面印着“轧钢厂内部流通券”的塑料片,“食客付什么您收什么,收多收少看您本事。”

周德贵把粮票推回去:“我要现钱。”

女人把票又推过来:“周师傅,您那五块钱买的东西,售后范围就这么大。想要现钱——”

她指了指场院外头黑黢黢的筒子楼群:“您回去看看床底下还热不热。要是还热,咱们明天这个点儿接着聊。”

周德贵走出废品站的时候,天边泛了点青灰。他拐进楼道口,正碰上三楼的小刘媳妇端着尿盆下来倒,看见他就嚷嚷:“周叔,您家水管是不是漏了?我家厨房天花板往下渗汤,一股子肉味,擦都擦不净。”

周德贵没接话,闷头上楼。开自家门的时候,脚底黏了一下,低头一看,门槛缝里凝着一层肉皮冻似的东西,半透明的琥珀色,里头还嵌着半截八角。

2

周德贵把门槛缝里那层琥珀色的肉皮冻刮进搪瓷盆,拿改锥撬开水泥地漏,一股温吞吞的荤腥气顶上来。他蹲在厕所里抽完半根烟,起身把盆往灶台上一搁,拿锅盖扣严实了。天亮之前他得把这事办了,钳工的脾气,活儿压手不隔夜。

第二天傍晚他踩着饭点儿去了废品站。场院里新搭了个铁皮棚子,棚下支一张折叠桌,旗袍女人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摞发黄的纸页,像旧粮站里核账的会计。她今儿换了件墨绿的,头发拿筷子一别,没上回那么瘆人。

“周师傅来得正好,我这刚把账拢明白。”女人把纸页往他那边推了推,“青铜匣您留着,我出三倍价,十五块,连匣带里面存的‘汤头’一块儿收回来。”

周德贵没坐下,先瞅了眼桌角——上回那张粮票还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新添了几枚钢镚儿。他拉开椅子坐下,从裤兜里摸出老花镜,三个腿儿缺一个,拿皮筋套在耳朵上凑合戴。

“十五块。”他重复了一遍,鼻子里哼出口气,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这回收价是按废铜算的还是按工艺算的?”

女人眼皮一挑:“周师傅,青铜匣是厂里公物,当年五块钱是‘转让费’,现在十五块是‘清理费’,两码事。”

“公物能有转让费?”周德贵把眼镜摘下来,皮筋弹得啪一声,“姑娘,我干了一辈子钳工,车间里领把铣刀都得打条。你说五块就五块,说十五就十五,合着你们厂子的价码是猴皮筋,抻多长看心情?”

女人嘴角动了动,没接茬。周德贵把搪瓷盆从布兜里端出来,往桌上一墩,盆底磕得铁皮棚嗡嗡响。他把锅盖一掀——里头是拿小刀剜下来的肉皮冻,搁了一宿凝得更硬实,拿筷子一戳颤巍巍的。

“这玩意儿从我地漏里往上反,你家厂子的‘售后’带附赠渗漏的?”他拿筷子头点着盆沿,“我三楼邻居家的天花板现在能揭下一整张肉味儿凉皮,你让我怎么住?”

女人伸手把锅盖盖回去,推了推盆:“所以给十五块,您把匣子给我,我处理渗漏源头。”

周德贵把盆往回一拽,筷子往桌上一拍:“十五块我不卖。”

“那您开价。”

“我开价?”他重新戴上眼镜,隔着镜片瞅她,“你这姑娘做买卖忒不地道。回收是个价,断了源头是另一个价。我那边天花板还渗着,街坊邻居找我赔钱,这算谁的?”

女人从桌斗里抽出第二张纸,拿钢笔现写:“您说个数。”

周德贵盯着她笔尖转了两圈:“我问你,匣子收回去,你们厂子还往外放不放?”

“放。”

“那成。匣子你拿走,回头再有人从哪个废品站淘出来,我不管。但我那地漏你得给我堵瓷实了,不光堵地漏,往后我这楼里但凡再渗肉汤,你得上门修——修到不渗为止。”

女人笔停了:“周师傅,您这是要签长期维保合同。”

“什么合同不合同的,你就说应不应。”

“十五块回收价不变,维保另算。”

“另算不行。你听我说完。”周德贵把搪瓷盆掀开,拿筷子夹起一块肉皮冻举到灯底下,“这玩意儿在你那儿叫‘汤头’,在我这儿叫下水道堵塞物。你拿十五块收回去,转手卖给谁我管不着,但我这楼里的渗漏你要管到底。咱这么办——十五块我不要了。”

女人笔尖一顿。

“十五块当押金,搁你那儿。往后我这儿每渗一回,你上门修一回,修一回扣五毛。啥时候十五块扣完了,咱两清。要是修得好,一年没渗漏,押金你退我,匣子算我白送你的。”

女人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周师傅,您这账算得比我还狠。十五块押一年,修一回扣五毛——您这是拿押金当工钱使。”

“你当我乐意?”周德贵把筷子往盆里一插,“我这楼里住着六户,现在就三户没找着我赔天花板。你修一回,我少赔一家。十五块换六户人家清净,这买卖你不亏。”

女人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刷刷写了几行,推过来:“您看看。”

周德贵凑近瞅——头一条:青铜匣以旧换新,押金十五元,维保期一年。第二条:每出现一次渗漏,乙方上门维修,甲方从押金中扣除五角。第三条:一年内渗漏超过三十次,押金不退,匣子归乙方。第四条:一年内渗漏不超过五次,押金全退,匣子仍归乙方。

他拿指头戳第四条:“这条改改。渗漏不超过五次,匣子我留着,押金你拿走。超过五次,匣子归你,押金退我。”

“周师傅,匣子在您手里就是个惹祸的根儿,您留着干什么?”

“留着腌咸菜。”他把笔从女人手里抽过来,在第四条后面添了半句:匣子留甲方处作腌菜缸使用,如乙方需取回,按腌菜缸市价另议。

女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一声,比上回自然些,像是厂办文书碰见老油条工人改报销单。她把纸折好,从桌下摸出一盒印泥。

“签字按手印吧。不过周师傅,合同第四条得加个附件——腌菜缸里搁什么菜,您得让我知道。”

“萝卜。”

“光萝卜?”

“光萝卜。”周德贵拿拇指在印泥上碾了碾,往纸上一摁,“你要嫌亏,添一条:萝卜腌好了给你送一坛。”

女人把合同收进牛皮纸袋,拿订书机封了口:“成。明晚开始,您听我信儿。”她把搪瓷盆推回来,“这盆您端回去,地漏我今晚就给您堵上。记着——合同第一条,从明晚起您得按我给的时辰开火。”

周德贵端盆起身,走到棚子口又站住,没回头:“开火做什么?”

“做买卖。”女人把折叠桌往棚里推,铁皮刮着水泥地刺啦一声,“您出灶,我出料,利润对半。”

“利润怎么算?”

“您那份利润,就从押金里扣。”她钻回棚里,声音闷闷的,“扣到十五块扣完,您就算给我白干一年。”

周德贵端着盆站在暮色里,觉得哪儿不太对。三楼小刘媳妇从楼道窗户探出脑袋喊他:“周叔!我家天花板又渗了——这回是醋味!”

他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瞅瞅盆里那坨肉皮冻,忽然明白过来——合同签了,押金没掏,可明晚就得开火。这他娘的叫以旧换新?这叫拿手艺抵债。

3

轧钢厂的铁门缺了半扇,周德贵侧身挤进去时,棉袄后襟刮在锈铁茬上,拉出一道白印子。他左手提溜着搪瓷盆,里面码着切好的五花肉片,右手攥一把芹菜,根上还带着泥。

合同上写的时辰是夜里十一点开火。他十点半到的,寻思先摸摸灶。

厂区比他想的还空。主轧车间顶棚豁了个大洞,能看见天。月光漏下来,照着一排排锈成铁疙瘩的机器,地上油泥结的壳踩上去嘎吱响。周德贵拿脚蹭了蹭,是老牌号68号机械油混着铁屑,他闭眼都能闻出配比不对——当年车间里谁要是把不同标号的油混着使,他老周能骂半钟头。

锅炉房旁边有间小屋,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食堂”。推开门,里头一张折叠圆桌,七把凳子,灶台倒是新砌的,耐火砖的茬口还白着。

周德贵把盆往灶台上一搁,先烧水烫芹菜。水没开,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第一个进来的穿一身蓝劳动布工装,胸前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褪得只剩“全”和“产”能认清楚。那人冲周德贵点了下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两手搁膝盖上,腰板挺得溜直。

周德贵问:“几位?”

那人没应声,眼睛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

接着进来的是个穿灰的确良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裤线压得刀片似的。他挑了个背对灯的位置,坐下就开始用指甲刮桌面上的漆皮,刮得聚精会神。

第三个穿的是黄棉袄,领口翻着白羊毛,头上还扣了顶狗皮帽子,进屋也没摘。他进门先吸溜一下鼻子,冲周德贵说了句:“搁酱油了?”

周德贵说:“还没搁。”

“多搁点。”那人说完就坐下了,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陆陆续续又进来四个,有穿军绿胶鞋的,有套着劳保反穿衣的,最后一个岁数看着不大,穿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胳膊上烫了个疤瘌。七个人坐齐了,谁也不跟谁说话,跟约好了似的,齐齐看着灶台方向。

周德贵把芹菜炒肉片下了锅。滋啦一声响,肉香窜起来,七个人的喉咙同时动了一下,整齐得跟排练过一样。

他端菜上桌时多搁了七双筷子,一人面前一双。没人动手。

“吃啊。”周德贵拿围裙擦手,“凉了腻。”

黄棉袄先动的筷子。他夹一片肉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句:“比我媳妇儿炒的强。”

穿蓝工装的那个终于开口:“你媳妇儿炒菜搁大料面儿,齁嗓子。”

“那也比食堂老赵强。老赵炖白菜,白菜帮子切得跟砖头似的。”

红背心年轻人闷头扒拉,碗里菜没了一半才抬头:“周师傅,您以前三车间的吧?”

周德贵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红背心又夹一筷子芹菜,“就是您颠勺那个劲儿,像三车间的人。三车间颠勺都跟摇轧辊似的。”

周德贵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有意思。他这辈子颠勺确实带着三车间摇轧辊的节奏,退休八年了改不掉。

七个人吃得快,风卷残云。穿灰衬衫的拿馍把盘底酱汁擦了个干净,擦完把馍往嘴里一塞,站起来冲周德贵点了下头,走了。其他人也陆续起身,一个个闷声不响地消失在厂区夜色里。

桌上剩了一摞碗,碗底压着几张旧票子。

周德贵凑近油灯——灯芯是旗袍女人提前搁好的——看见最上面一张是绿底儿粮票,面额五市斤,全国通用。底下压着一枚钢镚儿,正面的麦穗图案磨得快平了,他翻过来辨认半天,是枚贰分钱,年份那栏锈得看不清。

他把粮票和钢镚儿拢到一块儿,一共七样:三张粮票、两枚钢镚儿、一张八三年的布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头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明晚多搁辣椒”。

周德贵把烟盒纸翻过来看,背面印着“大前门”仨字,烟标设计跟他年轻时抽的那会儿一模一样。他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锅炉房那边传来咕噜一声,像有人把一整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拎着空盆往外走,路过主轧车间大洞底下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还搁那儿拴着,地上那排机器影子里多了个东西——黄棉袄的狗皮帽子落在轧机底座上,帽檐压着一张新纸条。

周德贵捡起来,就着月光认那行字:“明晚加一桌,来八个人。”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别问第七个是谁。”

4

周德贵把七样东西在饭桌上排开,台灯拉近了照。三张粮票都是全国通用的,壹市斤两张、伍市斤一张,票面发黄,边角却齐整得像刚从本儿上撕下来。两枚钢镚儿一枚是七九年的贰分,一枚是八一年的伍角,长城币,铜锌合金,拿指甲刮一下,声音脆得不像话。

那张布票反倒最旧,蓝印油都洇进了纸纤维里,“壹市尺”三个字只剩半边能认。

他翻出老花镜又看了一遍粮票背面的水印——空心五角星,对着灯光一照,颗颗都在。周德贵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钳工,手底下过的精密件以丝为单位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东西是真东西,年头也是真年头。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粮票和钢镚儿去了建设路那家工商银行。路上经过废品站旧址,铁栅栏门关着,里头换了新堆的纸板箱,昨天那个黄棉袄没露面。

银行刚开门,取号机吐出来一张A037。周德贵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存一沓用皮筋捆的零票,柜台里的小姑娘点得手指头发酸。轮到他时,他把粮票和钢镚儿一块儿推进窗口。

“同志,兑一下。”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工牌上姓安。她先拿起那枚长城币看了看,搁到一边,又捏起粮票对了半天光。

“大爷,这个全国粮票我们收不了。”

“怎么收不了?没作废吧?”

“九三年就废止流通了。”小安把票推回来,“不过收藏市场能卖上价,您去古玩城问问。”

周德贵没动地方。“那钢镚儿呢?”

小安把那枚贰分和伍角过了验钞机,又拿放大镜看长城币的边齿。“伍角这个品相不错,但银行只收现行流通人民币。这两枚加起来七分钱,您要兑的话我给您换七个钢镚儿。”

“七分?”

“对,七分。”

周德贵把粮票拢回手里,指了指布票和烟盒纸:“这俩呢?”

小安拎起布票扫了一眼,脸色有点僵,又拎起烟盒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大前门”仨字,忽然站起来说去后面问问主管。周德贵看着她掀帘子进了里间,隔着玻璃瞧见她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声说话,那男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十分钟后进来两个警察,一个圆脸一个窄脸。圆脸那位客客气气请周德贵到休息室坐坐,窄脸的已经把粮票布票装进透明证物袋了。

“周师傅是吧?这些东西哪来的?”

“吃饭收的。”

“吃饭?”

“我给人做饭,食客结账给的。”

圆脸和窄脸对了个眼神。窄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头是一份废止公告目录,手指头划到其中一行:“全国粮票,一九九三年废止。布票,一九八四年废止。你这张布票上的年份本身就有问题——八三年的布票,八三年年底就作废了,你这张的编号段压根没发行过。”

周德贵凑近看了一眼编号,又坐回去了。“你这话不对。八三年我媳妇还扯过布做被里子,布票我见过,编号段就是0401到0500。”

窄脸愣了一下,回头瞅圆脸。圆脸咳嗽一声,把话头接过来:“周师傅,我们不是查你啊,最近市里发现一批高仿旧票证,做得跟真的一样,专门坑老年人。你这一套东西品相太新了,我们得弄清楚来源。”

“来源我跟你说了,吃饭收的。”

“在哪儿吃的?”

“轧钢厂。”

圆脸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哪个轧钢厂?”

“就建设路东头那个,停产二十来年了。”

窄脸翻开手机查了查,凑到圆脸耳边嘀咕了几句。圆脸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周师傅,那厂区去年就封了,产权归市国资公司,里头连根电线都拆干净了,你在哪儿做的饭?”

周德贵没接这茬,反手指了指证物袋里的烟盒纸:“那张纸背面有字,你们翻过来看了没有?”

窄脸戴上手套把烟盒纸翻了个面,对着灯读了那行圆珠笔字——“明晚多搁辣椒”。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指着纸角说:“这纸的生产批号是去年的。”

周德贵探脖子一看,纸角确实印着一行极小的喷码,是近两年才用的那种点阵字体。他沉默了。

圆脸把证物袋收进口袋,站起身来拍了拍周德贵的肩膀:“大爷,这事儿我们得回去核一下。东西先扣着,您给我留个地址和电话。对了——您说的那个食客,留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周德贵想了想,把狗皮帽子底下那张纸条的事咽了回去。他只说了一句:“说了,让加辣椒。”

从银行出来,周德贵没回家。他拐进街角的邮政报刊亭买了份本市地图,蹲在马路牙子上找轧钢厂的位置。地图上那块地方标的是“国资储备用地”,四至范围用虚线框着,旁边一行小字:原轧钢厂区,面积约两百四十亩。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棉袄内兜,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兜里的手机震起来,是个座机号,接起来是圆脸警察。

“周师傅,我们领导说想请您过来再聊聊。您方便的话下午来一趟分局,三楼。”

“行。”周德贵顿了顿,“那我晚上还能去轧钢厂做饭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您要去也行。我们派人在外头看着。”

挂了电话,周德贵拍了拍棉袄口袋里的地图,拐进副食店买了一兜干辣椒。

5

周德贵从分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圆脸警察最后撂了句话:厂区那一片下个月要围挡施工,勘探队进场之前,别往里头带火种。周德贵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干辣椒买了三斤,够炖两锅。

他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市图书馆。区志办的老刘以前跟他一个车间待过,退休后管着地方文献阅览室,借几本旧厂志不算难事。

老刘给他泡了杯高碎,从铁皮柜底翻出七册油印本,封皮上印着“北方轧钢厂志(一九六五至一九九〇)”,边角全让老鼠嗑成了锯齿。周德贵翻开第一册,前面几十页都是厂区平面图、设备清单、历年产量统计表,到一百二十页往后才见着“安全生产”栏目。

“你要查哪一段?”老刘凑过来瞅了一眼。

“事故记录。”

老刘咂了下嘴,没多问,转身去给借书卡盖章。

周德贵从一九六六年开始捋。轧钢厂那几十年里工伤事故不算少,断指、烫伤、钢坯砸脚面,每隔两三页就出现一条。但厂志里记载的“重大伤亡事故”只有七起,每一桩都附了处理报告和死者名单,其中四起还贴了照片——黑白的,印得模糊,人脸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似的。

第一起,一九六七年冬,加热炉煤气泄漏,当班三人中毒,死了两个。照片上左边那个人姓孙,圆方脸,眉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周德贵盯着看了半天,把册子往桌上一扣。

“怎么了?”老刘正给另一摞报纸打捆。

“没事。眼花了。”

他接着翻。第二起,一九七二年,行车吊装钢锭脱钩,砸死一个维修工,姓陈,窄长脸,左眉有颗痣。第三起,一九七六年,食堂地窖塌方,说是年久失修,压死两人,一个姓李一个姓赵,照片并排印着,都三十来岁,一个宽下巴,一个颧骨特别高。

第四起隔了十几年,一九八八年,夜班工人违规操作轧机,带钢甩出,死了一个,姓马,瘦长脸,头发一边倒。处理报告末尾写着:事故责任人马某某,违反操作规程,负全责。

周德贵又回头看那七起事故的名单。一九六七年死的是孙广才和另一个没照片的;一九七二年陈国栋;一九七六年李福顺、赵德柱;一九八八年马跃进。再往后还有两起——一九八五年皮带机绞伤致死一人,叫刘满仓,没贴照片;一九九〇年厂区最后一桩事故,炉前工王金贵被溅出的钢水烫死,也没贴照。

他一笔一笔把名字抄在烟盒背面,七个人,七个名字,七张脸在脑子里转。孙广才圆方脸,陈国栋左眉有痣,李福顺宽下巴,赵德柱高颧骨,马跃进头发一边倒。剩下刘满仓和王金贵没照片,但厂志里记了体貌特征:刘满仓“身高一米六二,右颊有疤”,王金贵“络腮胡,左手缺半截食指”。

周德贵把烟盒揣回兜里,指头尖有点发麻。每天晚上来轧钢厂废食堂吃饭的那七个,穿不同年代工装的,正好七个。孙广才那圆方脸跟他头天见到的穿蓝工装的中年汉子对得上,陈国栋的眉痣跟穿灰夹克那位严丝合缝,宽下巴的李福顺就是每回坐最里头、拿筷子姿势别别扭扭那个。

老刘拎着打包绳走过来:“查出什么来了?”

“老刘,咱厂九〇年那会儿,食堂地底下有地窖?”

“有啊,存冬菜用的,后来废弃了。九六年厂子改制,地窖口拿水泥封死了。”老刘把绳子往地上一墩,“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周德贵把厂志合上,码齐了推回去,“再借我一本,九〇年到九五年那册。”

“没有。九五年以后厂志就不编了,断在那一年。”老刘歪头看他,“德贵,你脸色不对。”

“屋里暖气太足。”

周德贵离开图书馆时,外面飘起了清雪。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把烟盒背面那七个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旗袍女人拨过去。响了六声,接通了。

“查得挺快。”旗袍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笑。

“七个人,全是事故死的。你让我每天晚上给他们做饭?”

“合同第三条,乙方不得打听食客身份。”

“我都查完了才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雪粒打在周德贵的旧毛线帽上,沙沙响。

“周师傅,”旗袍女人的语气没变,但声音沉了半度,“那七位不是白吃饭的。他们吃得踏实了,地底下那口‘灶’才不往外冒邪火。你要是不想干了,把青铜匣还我,我另找人。”

“我没说不干。”周德贵把烟屁股弹进雪地里,“我是想问,王金贵左手那半截指头,是不是跟我一样,让冲床啃的?”

旗袍女人轻轻笑了一声,挂了。

6

第二天傍晚,周德贵把青铜匣从床底下拎了出来。

他本打算把它搁在饭桌上,等旗袍女人来取。结果匣子刚沾桌面,底下那层水泥地坪就洇出一片油渍,像是从地缝里渗上来的老汤底子。周德贵蹲下去闻了闻,八角味儿冲鼻子。

他换了鞋出门,走了四百米,在建设路拐角那家关了门的粮油店门口堵住了旗袍女人。她正拿钥匙开卷帘门,脚边放着两桶散装酱油和一尼龙袋土豆。

“匣子我带来了。”周德贵把青铜匣往她脚边一搁,“你先说说,什么叫我负责掌勺。”

旗袍女人没急着开门,弯腰把青铜匣抱起来,搁在酱油桶盖子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她猫腰钻进去,拉了一根灯绳,粮油店里亮起一盏十五瓦的灯泡。货架上空着,地上堆着成袋的调料,角落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进来坐,周师傅。土豆炖上还得一会儿。”

周德贵没动。

“你先说清楚。”

旗袍女人从桌底下拽出个马扎,坐下,用指甲刮青铜匣盖子上那层绿锈。刮了几下,锈皮底下露出几道刻痕——横平竖直,像钳工划线。

“这匣子不是古董,是厂里机修车间1987年车出来的。壳子用的废铜料,内膛镗过三道,公差控制在半丝以内。谁做的,周师傅比我清楚。”

周德贵认得那几道刻痕。那是他自己刻的——报废模具改制的,内壁上还留着他当年用样冲打的定位眼。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东西。

“我没做过。”

“你做过。”旗袍女人把匣子翻过来,底面上有一行小字,她用手指抹掉积灰,“你看这行。”

周德贵凑近。锈迹斑斑的铜底上錾着五个字:三班周德贵。

“1987年秋天,轧钢厂食堂改造,你带人把地下库房改成了操作间。七个工人三班倒浇筑混凝土,收工的时候没点数,把老王落在里头了。老王喊了一晚上,没人听见。”

周德贵脑子里嗡了一声。老王——王金贵,就是那个左手少了半截指头的食客。

“后来呢?”

“后来老王饿得急了眼,把食堂备用的那口铜锅拆了,拿锅底当饭盒,从墙缝里往外递纸条。纸条没递出来,人先没了。再后来,另外六个去找他,一个接一个没上来。”

旗袍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摊在桌上。周德贵认出来,那是当年食堂的地下管线图,图上用红笔圈了个方框,旁边标注:废料间,封闭。

“厂里怕担责任,连夜灌了水泥,把整个地下食堂封死了。对外报的是塌方事故。七个死者的名字,一个都没往上报。”

周德贵把管线图推到一边。

“你又是谁?”

“我那时候在食堂面案上帮忙,蒸馒头。出事那天我轮休,第二天才知道人全没了。厂里给每个人家里送了五百块钱,我那份让我男人领走了。”旗袍女人把马扎往后挪了挪,靠在货架上,“后来我死了,地底下那口灶没人管,七个饿鬼天天闹腾。厂子搬走之后,整片厂区地底下没消停过一天。直到有人把青铜匣扔进废品站。”

“我做的这个匣子?”

“你做的。当年你封完水泥回去,拿废铜料车了这个匣子,内膛刻了七道槽,一道槽对一个人。你把匣子塞在食堂烟道口里,算是给他们留了个念想。后来厂子拆烟囱,匣子掉下来,被人当废品卖了。”

周德贵好半天没说话。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搁在酱油桶边上。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匣子上刻着我的名。”

“因为你欠他们一锅饭。”旗袍女人站起来,掀开折叠桌上扣着的搪瓷盆,底下是一摞粗瓷碗,“你当年给全厂两千号人做了二十年大锅菜,就那一顿没给人留。七个工人饿死在你的操作间底下,你管了二十年的食堂,你心里过得去?”

周德贵把烟从酱油桶边上拿回来,抽完了。

“我凭什么信你?”

旗袍女人把青铜匣盖子揭开。一股热汽从匣子里涌出来,带着实实在在的炖肉味。匣子内壁上七道槽里积着油汪汪的汤汁,每一道槽的颜色都不一样,深浅分明。她把匣子往周德贵面前一推。

“你今晚去摆桌,把匣子搁在桌中间。那七位要是把汤喝了,你就信了。”

周德贵低头看匣子里那七道槽。有一道槽里的汤汁特别深,黑红发亮,那是炖了老王半辈子没吃上的红烧肉。

“行。”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但有一点——明天开始,菜钱你出。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管不了七张嘴。”

旗袍女人笑了一声,从货架底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旧版人民币,往桌上一拍。

“这是头三个月的伙食费,粮票另算。”

周德贵把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不够。老王爱吃五花,现在五花多少钱一斤你打听打听。”

7

那坛老卤埋在煤棚底下的腌菜缸里,整整八年没动过。周德贵刨开冻土的时候,铁锹碰到坛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敲在一口钟上。

他把坛子抱进屋,揭开三层油纸,一股浓烈的酱香撞出来,熏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卤汤黑得发亮,表面结了一层琥珀色的膜,底下沉着桂皮、八角、草果,还有几根看不清原样的骨头。

旗袍女人倚在门框上,鼻子抽了两下。

“好东西。”

“退休那年厂里食堂解散,大师傅临走塞给我的。”周德贵拿勺子撇去浮沫,“他说这坛卤比他工龄还长,打公私合营那会儿就续着,一天没断过火。”

“那你藏了八年?”

“没人值得我动它。”

他说完这话,把坛子往蛇皮袋里一塞,扛上肩就往外走。旗袍女人跟在后头,高跟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响。走到巷口她忽然开口。

“地脉撑不过今晚。”

周德贵脚步没停。“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匣子今早开始发烫,搁在桌上把漆面都烫出个印子。”他偏过头看她一眼,“我又不瞎。”

废弃轧钢厂的铁门锈得只剩半扇,推开时铰链发出尖利的惨叫。周德贵摸黑走到地下食堂入口,拿手电往下一照,台阶上全是新渗出来的水,浑黄浑黄的,带着铁腥气。

“地下水上来了。”他蹲下摸了摸,“比昨天涨了半尺。”

七个穿工装的身影已经坐在长条桌两边,一动不动,跟往常一样。但今晚不一样的是,他们面前的搪瓷碗全在轻轻震颤,碗底磕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周德贵没多话,把青铜匣搁在桌子正中间,转身进了后厨。

灶台是他前几晚用废砖垒的,烟道直接捅进原来的通风井。他架起大铁锅,老卤倒进去小半坛,兑上两桶井水,大火烧开。卤汤翻滚的时候,整个地下食堂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酱香,而是一层一层往外漾,先是咸,再是鲜,最后返上来一股粮食发酵的微甜。

老王最先抬起头。那张灰白的脸上,鼻子翕动了两下。

“这味儿……”他嗓子跟砂纸似的,“六几年食堂那锅。”

周德贵没接话,把切好的五花肉推进锅里。肉块落进滚汤的声响噼里啪啦,溅起的汤汁在灶面上滋出焦痕。他又下了整颗白菜、半筐土豆、一挂粉条,最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八个烧饼,昨天在早市买的,一直揣着没舍得吃。

“乱炖。”他盖上锅盖,“有什么下什么。”

旗袍女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瓶没标签的白酒,往灶台上一墩。

“最后一顿了,不喝点?”

周德贵拿牙咬开瓶盖,仰脖灌了一口。辣得他直咧嘴。

“这酒冲。”

“厂里老窖存的,比你岁数大。”

炖了约莫四十分钟,周德贵掀开锅盖。蒸汽轰地蹿上房顶,在水泥顶上凝成水珠往下滴。他拿大勺子搅了搅,土豆已经炖化了,粉条吸饱了汤,五花肉颤巍巍地抖着油光。他把青铜匣内壁那七道槽挨个舀满汤汁,端到桌上。

七个工人同时伸手。

老王端起碗,先没吃肉,低头喝了一口汤。他闭着眼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再睁眼时,眼眶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八三年我闺女出生那天,食堂大师傅就是拿这锅卤给我下的面。”他声音发哽,“我那天高兴,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周德贵蹲在灶台边上抽烟,没回头。

“吃你的肉,少废话。”

七个工人闷头扒饭,搪瓷碗碰得叮当响。地下的震感越来越明显,头顶开始簌簌掉灰。旗袍女人站在台阶口往下看,突然喊了一声。

“周德贵,水漫上来了。”

他站起身,脚底下已经踩进一层薄水。灶台的火苗被水汽压得东倒西歪,但锅里的汤还在滚。七个工人吃得不紧不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老王把最后一块五花肉夹进嘴里,嚼了嚼咽干净,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扣。

“饱了。”

其余六个人也陆续扣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齐齐的一声脆响。就在那声响之后,地下的震动忽然停了。

头顶的灰不再往下落。台阶上的黄泥水开始往回退,沿着来路倒流回去,快得像有人抽走了底下的塞子。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工装前襟上的油点子,冲周德贵咧了咧嘴。

“老周,下回炖肉,多搁点姜。”

周德贵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回你自己带姜来。”

七个身影一个接一个往地下食堂深处走,越走越淡。最后走的是老王,他走到墙根底下,回过头来挥了挥手,转身没入黑暗。

旗袍女人踩着一地湿脚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拍在周德贵胸口。

“账,回头跟你算。”她朝门口努努嘴,“先出去,这儿要塌了。”

周德贵抱起那半坛老卤,拎上青铜匣,三步并两步蹿上台阶。身后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地下食堂的顶板塌下去一截,把长条桌拍成了碎片。他前脚刚出铁门,整条通道轰隆一声闷响,烟尘从门缝里喷出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旗袍女人已经站在路对面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黑伞。

“明晚废品站见。”

周德贵抱着坛子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轧钢厂的烟囱还立着,尖顶上挂着半片月亮。但地下那股铁腥味,散了。

8

那坛老卤在窗台上搁了三天,每天周德贵都得掀开纱布瞅一眼,拿筷子头蘸一点咂摸咂摸。味儿没变,可他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算不平——七个人,七副碗筷,满打满算撑死了两百来顿,怎么就搭进去一坛传了三十年的卤?

第四天傍晚,废品站的大门从里头拉开了。旗袍女人没坐她那把折叠椅,换了张行军桌摆在院当中,桌上压着一沓泛黄的纸,厚得跟砖头似的。她手里攥着个算盘,珠子黑亮黑亮的,一拨拉哗啦响。

“周师傅,坐。”

周德贵把老卤坛子搁脚边,拉过马扎坐下。他扫了一眼那沓纸,最上头一张印着红头,字迹是油印的,模模糊糊能认出“关于规范地脉食堂伙食账目核算的若干规定”。

“您这买卖还带追溯的?”

“本金五块,月息三分,复利。”旗袍女人拨了一颗算珠,“从你爷爷那辈算起。”

周德贵差点把马扎坐塌。他爷爷那辈连轧钢厂还没建呢,这片儿就是片乱葬岗子。

“你别跟我扯。合同上写的是以旧换新,没写利息。”

“合同第七款第三条——”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乙方自愿承接前序合同全部未尽事宜及孳息。’孳息,懂吧?利息的雅称。”

周德贵把那张纸凑到鼻子底下,字儿是真小,跟蚂蚁排队似的。他退休前在车间干了四十年钳工,游标卡尺量惯了,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还真有这一条,当初签字的时候光顾着看“以旧换新”四个字了。

“行。多少?”

旗袍女人把算盘往上一推,珠子归位,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一只老式电子计算器,太阳能板,巴掌大,屏幕都发黄了。

“五块本金,按地脉内部结算汇率折算成饭票,再按饭票面额除以当时的粮价,乘以通货膨胀系数,加上保管费、损耗费、人工费——”

“你直接说数。”

“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份饭钱。零头抹了,算你七万份。”

周德贵以为自己听岔了。“多少?”

“七万份。按你每晚一桌七个菜算,得做满二十七年零十一个月。”

“我今年六十七了!”

“所以给你打了个折。”旗袍女人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头明晃晃一串数字,末尾带个“份”字,“本来算到八万四的,看你卤子熬得好,抹了一万一。”

周德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他这辈子攒的最大一笔钱是给儿子结婚用的,三万八,取了定期又凑了活期,在银行柜台数了四十分钟。七万份饭,按他退休金折算,得不吃不喝干到九十四。

“我要是不认这账呢?”

旗袍女人把算盘一抖,珠子哗啦复位。“那你那七位食客的离职补偿金就得你垫。老王他们在地下困了四十年,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伙食补贴——”

“等等。”周德贵抬手打断她,“老王他们走了?”

“走了。吃饱了,心愿了了,投胎去了。”旗袍女人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收据,上头摁着七个不同颜色的指印,“这是他们的签字画押。人家没追究你饭做得咸了淡了,够意思了。”

周德贵把收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盯着那七个指印发愣。红色的是老赵,蓝色的是小刘,有个绿色的指印特别大,是老王那个大巴掌。他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随即又绷紧了。

“七万份。做到死也做不完。”

“所以我给你指条路。”旗袍女人把老卤坛子往桌上一墩,“这坛东西,算你手艺入股。配方写下来,抵三万份。剩下的,你拿现钱。”

周德贵把坛子抱回怀里,拿袖子擦了擦坛口的酱色渍印。这卤是他师傅传给他的,师傅又是从师傅的师傅手里接的,据说最早能追到民国年间,一个跑关东的厨子用十三味香料吊出来的底汤。他退休那天,车间里那帮小年轻凑钱送了他一套新工装,他回赠每人一饭盒卤肉,用的就是这坛底汤。

“配方给你,我以后拿什么炖肉?”

“配方归我,使用权归你。你炖你的,我卖我的。地脉下面还有三条支线食堂没关张,那边缺个掌勺的。”

周德贵听明白了。合着这女人不光是讨账的,还是来挖人的。

“我不下去。”

“没人让你下去。你就在废品站上头炖,锅气往下渗,底下闻着味儿就饱了。等于你出工不出力。”

周德贵闷头想了半天,把存折从内兜里摸出来。蓝皮的,农村信用社的折子,封皮都磨毛了。他翻开看了一眼余额——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块三毛。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买块像样的墓地。

“现钱就这些。剩下一万多份,我按月扣。”

旗袍女人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搁在算盘旁边。

“利息给你免了。”

“本来就不该收利息。”

“协议上写了。”

“协议是你单方面拟的。”

“你签了字。”

周德贵斗嘴没斗过她,干脆闭嘴。他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和半张卷烟纸,趴在桌上开始写卤方。配方不难,难的是比例和火候,他写了三张纸,连“寅时下料、卯时撇沫”这种细节都标上了。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卷烟纸往旗袍女人面前一推。

“拿走。以后别让我看见这坛子。”

旗袍女人把纸收好,从桌下拎出个塑料桶,打开盖,把老卤坛子里的汤全倒了进去。桶口冒出一股浓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拧成一根线,往地下钻。

“你倒干净了,我拿什么炖?”

“明天给你送桶新的。”旗袍女人盖上桶盖,“按配方兑的,试过味儿了,比你原先的差半成火候。你那半成,留着当念想。”

她把存折和桶一并塞进一个编织袋,跨上自行车走了。车后座绑着那桶老卤,颠过减速带时晃荡出一小片,洇湿了地上的灰土,洇出个深色的圆印子。

周德贵低头看那印子,闻见一股混合了桂皮和八角的香气。他忽然想起件事——那坛老卤里,他去年夏天掉进去过一颗假牙。不知道旗袍女人喝汤的时候,会不会硌着。

9

周德贵把编织袋往肩上一抡,出了门就往东街走。编织袋里装着青铜匣,裹了两层旧报纸,外头又套了个装过洗衣粉的塑料兜,走一步响一下,像拎着半袋子碎骨头。

东街的废品站歇了三天没开张,铁栅栏门上挂了把新锁。老赵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见他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来晚了,老赵不干了。”

“那你是?”

“我替老赵看两天摊儿,他腰扭了。”周德贵从兜里摸出把钥匙,三下五除二把锁捅开,铁栅栏吱呀一声往两边退,“你卖什么?”

老赵盯着他手里的钥匙,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青铜匣,原物奉还。”周德贵把编织袋往磅秤上一搁,青铜匣磕在铁皮秤盘上,闷响一声,“五块钱收的,五块钱退。账清了。”

老赵围着磅秤转了两圈,伸手把报纸扒开一条缝,又赶紧合上。

“你打开看过没有?”

“看了。里头空的。”

老赵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五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周德贵手心里。

“匣子搁货架上吧,靠里头那排。”

周德贵没急着走。他从墙根拽了把瘸腿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喝了口水,又盖回去。老赵在边上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搓了半天手,问了一句:“你坐这儿干什么?”

“看摊儿。你不是说老赵不干了?我替他两天。”

“那你刚才说‘你是’——”

“我是替老赵看摊儿的。你是来卖东西的,咱俩刚才把买卖做完了,现在该我上岗了。”周德贵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五块钱一单,童叟无欺。”

老赵愣了半天,最后从腰上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

废品站重新开张的事,到下午就传遍了半条街。第一个上门的是隔壁修车铺的小刘,拎着个瘪了的暖水瓶胆,问收不收。

“收。五毛。”

“五毛?瓶胆是好的,就外壳瘪了。”

“那你把外壳留下,瓶胆拿回去。我这儿收的是废品,不是旧货。”

小刘琢磨了半天,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搁,扭头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比老赵黑。”

周德贵没理他。他把暖水瓶捡起来摆在货架第二层,旁边搁着那只青铜匣,中间隔了两个空啤酒瓶,像摆供品似的。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经纬线,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沾着干了的黄泥。他手里拎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磅秤上一搁。

周德贵低头一看,是只锈铁锅。锅底补了三块铁皮,锅沿豁了两个口子,里头的锈结成了疙瘩,拿指甲一抠能抠下二两铁沫子。

“这个,卖多少钱?”

“五块。”

“五块?你刚才收暖水瓶才五毛。”

“暖水瓶是暖水瓶,铁锅是铁锅。这锅底补了三回,补丁摞补丁,光手工费就不止五块。你要是不想要,拎回去,我不拦着。”

生面孔没拎回去。他从裤兜里摸出五张一块的票子,数了两遍,一张一张往磅秤盘上放。放完了拎起铁锅就要走。

“等等。”周德贵站起来,从货架上扯了个编织袋递过去,“套上。这玩意儿锈得掉渣,蹭你一身铁锈回去,你媳妇骂你。”

生面孔把锅装进袋子,提溜着往门口走。刚迈出去三步,周德贵在后头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别打开。”

生面孔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别打开。锅盖拧死了,锈吃进去了,你硬撬的话,锅沿那个豁口得崩。”周德贵又坐回瘸腿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回去拿煤油泡一宿,明天一早拿木槌敲锅沿,慢慢就松了。急不得。”

生面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他拎着编织袋拐出巷子口,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了十几下,远了。

周德贵把五张票子捋平,夹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底已经压了三张,是上午卖废铁皮攒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货架上那只青铜匣。匣子上的铭文在灯泡底下反着暗光,跟铁锅上的锈一个色。

隔壁修车铺的小刘又晃悠过来,扒着铁栅栏往里瞅。

“老周,刚才那人买走的铁锅,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锅底那三块补丁——补得挺怪,一块圆的、一块方的、一块三角的,跟小孩搭积木似的。”

周德贵没接话。他伸手把货架第二层那排空啤酒瓶往里推了推,腾出个位置,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摆上去。

是个旧饭盒。铝皮的,盖子上刻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只留个模糊的年份。

“这个卖不卖?”小刘问。

“不卖。这是样品。”

“什么样品?”

“看看就知道。”周德贵把搪瓷缸里的水泼在地上,起身拉灯绳,“关门了。明天五点,头一锅饭,来晚了没座。”

小刘还想问,灯灭了。铁栅栏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咔嗒一声。

巷子里黑透了。货架上那只旧饭盒的铝盖反射着路灯的余光,在暗处亮了一小片,像谁拿指甲在铁皮上划了根火柴。

周德贵揣着饼干盒往家走。拐过街角时,背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脚步跑远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品站门口多了个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只锈铁锅。端端正正搁在门槛上,锅盖上贴了张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怎么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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