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说“前方两百米右转”的时候,林薇已经在那条名为“人民路”的巷子里绕了第四圈。
她拍了两下中控屏,屏幕闪了闪,路线重新规划,箭头指向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岔口。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她从公司地库开出来时续航还剩一百八十公里,现在只剩九十二——这条老街的路灯有一半是瞎的,车灯扫过去,两旁的木门板像闭着的嘴唇。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导航女声说完这句就静了,屏幕上的车标停在一片灰色区域正中间,周围没有任何道路名称。林薇踩下刹车,前轮传来碎石摩擦的细响。她记得自己设的终点是滨江公寓,不是这个鬼地方。
雨刮器干刮了两下,她伸手去按关闭键,指尖碰到雨刮拨杆时,右前方有东西反了一下光。
那间铺面夹在一家纸扎店和一家关门的面馆之间,门楣上“红星照相馆”四个字缺了最后一笔,橱窗玻璃蒙着灰,但里面亮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灯。灯光照着墙上挂的一排照片,最中间那张是三个孩子站在一口井旁边。
林薇的拇指还压在雨刮拨杆上,车熄了火,雨刮停在半空。
她认出了井。那是老街后巷的井,井栏缺了一个角。她更认出了站在左边咧着嘴笑的小姑娘——苏晓,1999年夏天从镇小学门口消失,她爸带着她找遍了全县的公交站。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部门群在接龙明天早会的PPT页数。她按灭屏幕,推开车门。雨已经停了,地上砖缝里汪着水,踩上去溅起湿寒。
走近了才看清,橱窗玻璃内侧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本店已迁,有事请敲隔壁”。可隔壁纸扎店铁栅门拉得严严实实,锁舌上全是锈。
林薇举起手机拍橱窗,镜头里多了一个人影。
她猛回头,身后只有一辆倒扣的共享单车和一根歪斜的电线杆。再转回去,橱窗里的照片还在——三个孩子,一口井。但苏晓旁边那个孩子的脸被一张贴纸盖住了,贴纸上印着某家外卖平台的Logo。
她伸手去抠橱窗边沿的合页,指甲刚碰到铁锈,隔壁纸扎店的二层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随即又合上。整条街安安静静,连野猫都没一只。
林薇退后两步,拨了110。接线员问她在哪条路,她报了“人民路”,对面沉默了几秒。
“您说的这个地址,系统里标注的是待拆迁区域,没有有效门牌。”
“那我这是见鬼了?”
“女士,您能看到附近有路牌吗?”
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巷口那根电线杆上确实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但漆皮剥落得只剩一个“人民”的“人”字和半个“路”的走之底。她把铁牌上的编号报过去,接线员让她原地等待,说通知附近的巡逻车过来看一下。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屏幕顶端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1069”开头的服务号,内容只有一句话:古镇项目善后群提醒您,群文件《拆迁遗留问题汇总》已更新。
她没点开。这条短信最底下附着一行小字:回复TD退订。但林薇的号码是新换的,上个月才办,连快递都没收过几件。这个“善后群”是从哪知道她号码的?
车灯还亮着,照在照相馆隔壁那面砖墙上。墙上拿白漆刷了一个圆圈,圆心里写了个“拆”,底下落款是“古镇开发有限公司”,日期被雨冲得只剩“2003”几个数字。
林薇盯着那个“拆”字,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晓失踪那年,她爸有天晚上从外面回来,手背上有一道抓痕。她妈问怎么弄的,她爸说搬货蹭的。但林薇记得清楚,那道痕是三条平行的细线,像指甲刮的。
巡逻车没来。来的是另一辆车,黑色帕萨特,没开警灯,从巷口倒着开进来,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是个穿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发绿。
“林薇?你爸让我来接你。”
她没动。
“你手机打不通,你爸急得不行,刚把电话打我这儿了。”男人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通话界面确实显示着“林建军”三个字。
林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信号格还是空的。
1
林薇没上车。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路沿石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夹克男人推开车门下来,鞋底踩在湿石板路面上发出吱嘎一声,像踩着什么活的东西。
“你爸真的急坏了,”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机屏还亮着,“你一个小姑娘深更半夜跑这种地方来——”
“我手机有信号的时候他从来没接过。”林薇说。
男人的脚步停了。巷口那盏路灯忽然闪了两下,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像一张洗坏了的相片,五官模糊了一瞬。林薇趁这一瞬转身往回走,步子快得几乎跑起来,拐过街角时听见身后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闷闷地压过来,但没追。
她绕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手贴着墙上滑腻的青苔往前摸。照相馆就在这条巷子中段,刚才车灯扫过的那面橱窗还亮着,里面那张黑白照片被灯光一打,像浮在水面的倒影。
走近了才看清,橱窗里根本没有照片。
玻璃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挂历,1999年的,挂历上印着个穿泳装的模特,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冲印取件请走后门”。挂历下面堆着半箱子方便面,还有几摞落满灰的搪瓷盆。整面橱窗从里面用旧报纸糊了个严严实实,只在左下角留了个巴掌大的破洞。
林薇把脸凑上去。破洞里面的空间黑沉沉的,能闻到老樟木箱和潮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去——货架、纸箱、拖把杆、一尊塑料财神像歪倒在墙角。照相馆的玻璃柜台还在,但柜台里摆的是电池、打火机和几卷蚊香。
门没锁,挂锁挂在门鼻上,锁扣早就锈断了。她推门进去,头顶一盏感应灯亮起来,瓦数极低,光色发黄,照得满屋子东西都像从旧货市场论斤称回来的。地上有一本被踩过的商品价目表,最新一页印着“2018年春节促销”。
她在柜台下面的纸箱里翻到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用订书钉钉死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苏家 未取”。订书钉锈成了铁渣,一碰就断。林薇抖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五寸彩照,背面有冲印店的日期戳——2003年7月14日。
照片上三个人。
左边是她自己,十二岁,门牙缺了一颗还咧嘴笑,穿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色T恤。右边是苏晓,扎马尾辫,脸上被人用圆珠笔涂了个黑色的大圆圈,但林薇认得她右耳后面那颗绿豆大的痣。
中间站着一个成年人,脸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
撕口从肩膀往上,沿着脖子两侧切上去,头顶部分连着背景一起被扯走。剩下的身体穿着深色短袖衬衫,左手搭在苏晓肩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右下角还留着一小道弧线,像是被人用指甲钳夹住照片边角慢慢撕下来的——撕的人很小心,只撕脸,不撕人。
林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日期戳,还有两行手写的字,黑色钢笔,字迹向右倾斜得很厉害——“苏家三口的合照,第三联请转交本人。备注:苏晓家长要求单独冲洗,勿存底。”
“三口的合照”和“第三联”。
她重新看正面。苏晓妈妈站在苏晓右边,只露出半条胳膊和一只戴手表的手腕,被苏晓的马尾辫挡了大半。如果苏晓妈妈算第二个人,那被撕掉脸的这个人是“第三联”?
不对。冲印店的“第三联”通常指同一张底片冲印的第三份拷贝。备注写的是“苏家三口的合照”,说明这张照片本来应该是全家福。但画面里站了四个人——她、苏晓、苏晓妈妈,以及那个被撕脸的成年男人。
林薇把照片凑到感应灯下。被撕掉的那块白色底纸上,隐约能看到圆珠笔的压痕。她换了个角度,光线斜着打上去,压痕显出几个字——像是“林”字的上半部分,两棵树并排。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蹭着地皮走。
林薇猛回头。感应灯啪地灭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背微驼,手里提着一串钥匙,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小姑娘,这铺子不营业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要买东西去街口超市。”
灯重新亮起来。是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个红色塑料工牌,上面印着“古镇保洁”。
“我找照相馆老板。”林薇把照片往裤兜里一塞。
“照相馆?”老头歪了歪头,脸上表情像在辨认一个外乡人说的外语,“这里一直是杂货铺。我扫了八年街,从来没见什么照相馆。”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手势很明确,意思是请你出去。
林薇走到门口又停下:“这铺子以前是不是姓苏?”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根看不见的线扯了扯。他没回答,只是把门板拉回来,手指头点着门框上那块褪色的店招——上面确实只印着“旺盛杂货”,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灰尘盖住了。
他拿袖子使劲擦了擦。小字露出来,是五个字的经营范围:“冲印、照像、百货。”
老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自己好像也吃了一惊,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多出这几个字”,然后飞快地把门板合上,挂锁拎在手里没锁,推着林薇往外走。
“走吧走吧,我锁门了。”
林薇被他推到巷子里。走出七八步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没锁上去的挂锁,眼睛却盯着门框上刚擦出来的那行小字,嘴里念念有词。
她攥紧兜里那张照片,撕口处的毛边蹭着指腹,有点像苏晓指甲刮在手上的感觉。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只有一句话——
“照片烧了。别再找苏晓。”
2
林薇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号码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已关机。
她站在巷口没动,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照片烧了”说明对方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别再找苏晓”说明对方也知道她在找谁。这条巷子里有人盯着她,从她停车那一刻起,或者更早。
她没烧照片。她把照片塞进手机壳夹层,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巷子深处走。硬碰硬不行,但老街这么多户人家,她挨个问过去,总有人会在不经意间漏出点什么。
第一家开着半扇门,门里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在剥毛豆。林薇刚提了“苏晓”两个字,女人手里毛豆壳一抖,掉在地上。
“苏晓?哪家的苏晓?”
“以前住老街上的,家里开照相馆,零几年搬走的。”
女人弯下腰捡毛豆壳,捡得特别慢,后脖颈都憋红了。“不记得,老街人搬来搬去的,哪记得住。”她说完就站起来往屋里退,“我灶上还烧着水。”
门关上了,连条缝都没留。
第二家是个修钟表的小铺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寸镜的老头。林薇一提照相馆,老头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停了足有两秒。
“照相馆?早关张了。”
“里面的苏晓——”
“关张了,人走了,别的不知道。”老头把寸镜往上一推,低头拧他的表壳,再不抬眼。
林薇站了一会儿,老头始终不抬头,拧螺丝的动作却一直重复同一个角度,像卡在循环里的机械齿轮。
她又走了三家。一个中年男人说“我搬来得晚”,一个老太太摆手说耳朵背听不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干脆转身进了屋,连话都没搭。所有人像商量好了似的,把“苏晓”两个字当烫手山芋往外扔。但林薇注意到,每一户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都会传来极轻的一声关门响,比正常关门快半拍,像急着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走到巷子最里头,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白得透亮,膝盖上搁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凉透的粥。林薇蹲下来,没急着开口,先帮她把碗扶正。老太太抬起眼看她,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林薇的脸,咧嘴笑了。
“你找谁家囡囡?”
“苏晓。您记得苏晓吗?”
老太太的笑容没变,但下巴开始小幅抖动,像在费力地从什么地方往外拽东西。
“晓晓啊……”她声音忽然轻下去,“晓晓在井里哭呢。”
林薇脊背一紧:“什么井?”
“就那口井,老街西头那口。”老太太低头看碗里的粥,用勺子搅了两圈,“夜里哭,白天不敢哭,我听见了,一直哭,一直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从门里冲出来,脸上堆着笑,手却快得很,一把将老太太从凳子上搀起来。
“我妈糊涂好几年了,胡言乱语的,你别当真。”
“她说井里——”
“老年痴呆,什么都往外说,你听听就算了。”中年女人把老太太往屋里带,老太太脚底下打绊,嘴里还在嘟囔:“哭呢,又哭了,你们听听——”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林薇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呵斥:“跟外人说这些干什么!”然后是老太太含含糊糊的哭腔,像被捂住了嘴。
林薇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空了。夕阳把两边的墙拉出长长的斜影,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巷子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找苏晓。所有人一听见那个名字就直接封口,封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防备,倒像排练过很多遍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在地图应用里搜“老街西头水井”。地图上什么都没有,只标了一片待拆迁的灰色区域。但老太太的话在脑子里转——夜里哭,白天不敢哭。
林薇抬头望了一眼巷子尽头。西头方向,一堵矮墙后面露出半截石砌的圆口,被杂草盖了大半。她攥了攥口袋里的照片,往那边走。
刚迈出两步,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翻拍的照片,拍的是她刚才站在修表铺门口的背影。拍摄角度在巷子斜对面,离她不超过十米。
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站的位置,前年挖出过一具骨头。
3
林薇没去碰那堵矮墙。她退回主巷,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买了瓶水,顺便问老板娘拆迁办搬哪儿了。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拿眼梢扫她,说往东走到底,原来粮站那排平房,门上贴了封条那个。
“早没人了,就剩老周隔天去一趟,喝茶看报纸等收编。”
林薇问老周什么时候在。老板娘说上午准在,下午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假,八点四十分站在粮站门口。封条贴了两道,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咳嗽。她敲了敲门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报纸后面探出半张脸。
“办事?”
“想查点老档案。”
老周放她进去。屋里三张铁皮柜,靠墙堆着成捆的牛皮纸袋,霉味混着烟味,地上铺的瓷砖裂了好几块,用水泥随便抹了抹。老周把报纸折好压在茶杯底下,问她查哪年的。
“二十年前,老街东段苏家的搬迁记录。”
老周手停在茶杯盖上,过了两拍才说:“苏家?东段哪户苏家?”
“苏晓,她父母以前在老街开杂货铺。”
“哦——”老周拖了个长音,眼睛没看她,去翻柜子最下层。他抽出一个硬壳档案夹,封皮上写“2004年度拆迁户补偿卷·东段”,往桌上一搁,又坐回去看报纸,像是不打算再管她。
林薇翻开。前十几页都是复印的补偿协议,每份后面附一张收据。她翻到苏姓那页时,手指停住了。
补偿协议上“被拆迁人”一栏写着苏建国——苏晓父亲的名字。但“拆迁性质”那格打的是“强制清退”,不是旁边那些协议上的“协商搬迁”。后面附了一份清退通知,落款单位是“古镇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盖着红章,日期是2004年7月12日。通知正文只有五行字:限三日内腾空房屋,逾期由公司组织人员代为清理,一切损失自行承担。
林薇往下翻,找签字页。清退通知末尾有一行手写的“被通知人已知悉”,后面是苏建国的签名——笔迹歪斜,跟她印象中苏晓爸爸那手规规矩矩的字对不上。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另外一个人的笔迹:“本人代签,情况已当面告知。”
代签人:林国栋。
林薇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老周翻报纸的声音停了。
“查到了?”
“林国栋是谁?”
老周把报纸放下来,看了她一眼:“你不认识?当年镇开发公司的副总,后来调到区里了。你跟他一个姓。”
“他是我爸。”
老周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这份通知上的代签是什么意思?”林薇问。
“就是苏建国不肯签,公司派人去谈,你爸代表公司签了字,意思就是通知送到了、话带到了,对方拒不配合,走强制程序。”
“苏建国本人知道吗?”
老周伸手把档案夹往回拉了拉,翻到前面几页,指了指一张手写收条:“你看这个。当天在场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公司保安队长,一个是镇拆迁办的办事员。收条上写了,苏建国‘情绪激动,拒绝签字,自行离场’。然后你爸代签了通知。”
“那后来呢?房子怎么清的?”
老周不说话了,把档案夹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小林,这都二十年前的事了,档案搁这儿就是等着销毁的。你要查的东西我让你看了,再多我也说不清。你爸后来调走了,公司也注销了,当年那些人散得散、退得退——”
“苏晓呢?她那时候才十岁,她父母后来去哪了?”
老周把档案夹塞回柜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录就到清退为止。后面的事归派出所管,不归拆迁办。”
林薇掏出手机想拍那页签字,老周伸手挡了一下:“别拍。这档案还没正式移交,你看了就看了,拍照性质不一样。”
“那我抄一下。”
老周犹豫了几秒,去抽屉里翻出半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推给她。林薇飞快地把清退通知编号、日期、代签人那行字抄下来。抄完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老周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句:“你爸当年签字那天,我就在粮站这边办公。苏建国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没哭没闹,就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后来骑自行车走了。他老婆孩子那天没露面。”
“苏晓也没露面?”
“没见着。后来听说一家人连夜搬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林薇站在粮站门口,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她摸出手机,翻到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图片下面那行字还在——“你站的位置,前年挖出过一具骨头。”她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反应。
她又发:苏建国当年被强制清退的事,你知道多少?
还是没反应。她拨过去,响到第四声被掐断。过了半分钟,一条短信进来,号码换了,只有一句话:别查你爸签的字,查你爸签完字那天晚上谁去了苏家。
林薇把这张纸条和昨晚的照片并排放在手心。苏建国骑车离开粮站的时候,天还没黑。那天晚上,有人去了苏家。
4
林薇把车停进父亲小区地库时,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她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对着脸吹了半分钟,才拔了钥匙。
父亲在阳台上浇花。喷壶嘴捏得紧,水流细得像针,一盆吊兰浇了快两分钟。林薇站在客厅门口换鞋,从包里抽出那张拆迁办档案的复印件,纸角捏得起了毛。
“爸,苏建国你认识吧。”
喷壶悬在半空。父亲转过头,先看她的脸,再看她手里的纸,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谁?”
“古镇老街,苏晓家。零三年被强制清退,签字人是你。”
父亲把喷壶搁在栏杆上,慢条斯理地拧上喷嘴。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那破镇子早该拆了。”
“苏晓是我小学同学。她消失了二十年,她爸签字那天晚上有人去过她家。”
父亲把喷壶拿起来,又放下,动作比刚才快了两拍。
“你听谁胡说的?拆迁签字都是镇里统一过的程序,我就是个经办——”
“你签的是‘代签确认’,表头写着苏建国拒签,你代他签了字。”林薇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代签人”那一栏,“而且签字日期和苏晓失踪是同一天。”
父亲一把扯过那张纸,没看,直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动作太猛,指甲在茶几玻璃上刮出尖响。
“你查我?你翻我老底?”
“我查的是苏晓去哪了。”
“苏晓苏晓,三十年前的烂账翻出来你图什么?”父亲嗓门拔上去,脖颈上的筋一鼓一鼓,“那时候全镇都这么干,我怎么知道她家后来搬哪去了?你妈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妈就是不敢问,才一辈子装不知道。”
父亲抬手把茶几上的手机扫到地上。屏幕贴着地砖炸出蜘蛛网,边角弹了一下才停住。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转身往阳台走,又折回来,指着林薇鼻子。
“你现在给我走。这事到此为止,你再多问一句,别叫我爸。”
林薇蹲下去捡手机。父亲吼了一句“别碰”,但人已经进了卧室,摔门的声音震得玄关挂钟晃了两下。她捏着手机站起来,屏幕裂了但不影响触控,锁屏界面还亮着,一条微信弹窗正好推上来——
“古镇项目善后群:周五老地方碰一下,那丫头好像在查。”
林薇拇指往上一划。父亲没设应用锁,微信直接开了。群聊列表第三位就是那个群,头像是一张古镇改造效果图。她点进去,手指飞快地向上翻。
群成员十九个。置顶公告写着“内部事务,严禁外传”。她截图,继续翻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个叫“周总”的人发的:“派出所那边打过招呼了,原始出警记录不会调出来。”底下有人回:“老赵那批人现在都不在古镇了,稳妥。”再往下,一个备注“拆迁办老孙”的发过一张扫描件,是苏建国当年那份拒签表的原件照片。
林薇点开群成员列表,一个个看头像和昵称。“周总”朋友圈封面是一栋新建的商贸城——正是古镇开发公司的现任法人周海龙。往下翻,有个叫“赵Sir”的,头像是一辆警车,朋友圈一条灰线,但群昵称后缀写着“调任市局经侦”。再往下,还有一个“古镇拆迁办-孙德福”,备注里记着手机号。
卧室门把转了一下。林薇退出群聊,清掉后台,把手机放回地上,顺手把撕碎的纸片拢进掌心。
父亲拉开门,换了件外套,脸色平了一点,但下眼睑还在跳。
“手机给我。”
“碎成那样了,我回头给你买个新的。”
“我说给我。”
林薇站着没动。父亲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再多话,揣进裤兜。
“你走吧。拆迁的事别再碰了,听见没。”
林薇弯腰拎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背后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支着耳朵抓到了半句:“……她知道了,你们那边把尾巴收一下,老赵那会儿的台账还在不在……”
她推开防盗门,电梯都没等,直接走了安全通道。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掏出自己手机,把刚才截的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群成员列表最底下,有个头像她认识——市局政治部公示栏里见过,那个叫赵Sir的警察,当年是古镇派出所的治安民警,零三年下半年调走的。
林薇停在二楼转角,对着窗户又看了一眼截图。群里最新一条消息刚刚弹出来,是周海龙发的,只有五个字:“查一下她单位。”
5
林薇在车里坐到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海龙那条“查一下她单位”之后,群里再没蹦出新的消息。她不敢回家,也不敢住酒店——用身份证登记,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在哪儿。最后她把驾驶座放平,裹着外套在车上眯了三个多钟头,天没亮就被冻醒了。
清晨六点出头,她正用湿巾胡乱擦脸,副驾驶的窗玻璃忽然被敲了两下。
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弓着腰站在外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眼神四处乱瞟。
林薇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你是昨天问我妈话的那个姑娘吧?”男人嗓子发干,“我是她儿子,姓陈。我妈姓孙,孙桂芬,街坊都叫她孙婆婆。”
林薇想起那个反复念叨“井里有人哭”的老太太,把车窗又降了两指。
陈姓男人往左右各瞥了一眼,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顺着窗缝塞进来。一把铁钥匙,巴掌长短,锈得看不出本色,钥匙柄上缠着几圈黑胶布,胶布边缘已经脆得起了毛。
“我妈让我给你的。”
林薇捏着那把钥匙翻看:“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后半夜。她平时糊涂得连我都认不出,昨晚突然坐起来,清清楚楚说了句‘给那个找晓晓的姑娘’,翻出这把钥匙攥手里不肯松,我掰都掰不开。”男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今早又糊涂了,问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把钥匙我小时候见过,她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我爸问过一回,她说是她自己的东西。我爸走了快十年了,这钥匙她藏了少说二十年。”
“锁在哪儿?”
“她比划了半天,我没看明白。但她说你明白。”
林薇想起昨天下午,孙婆婆被儿子拽走之前回头冲她做了个动作:两只手往地下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井、井”。当时她以为老太太只是犯糊涂。
“老街那口废井还在吗?”
陈姓男人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那口井?那井封了快二十年了,井口压着两块水泥板,上面还盖了个铁皮棚子,前两年创卫检查都没人动过。”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妈年轻时在那井边洗了十几年衣裳。后来出过事,再没人靠近了。”
“什么事?”
“不知道。我那时候小,只记得有一年夏天,井边拉了警戒线,大人们都不许我们往那边去。再后来井就封了。”他搓了把脸,“钥匙给你了,我妈的意思我也带到了。别的事你甭问我,我这人胆小,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小跑,拐进巷口不见了。
林薇把铁钥匙攥在掌心,锈迹蹭了一手。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老街上的住户大多还没出门,正是人最少的时段。
她把车挪到老街外围的停车场,步行往巷子深处走。废井在老街中段偏北的一个岔巷尽头,旁边是半塌的土坯院墙,头顶爬满枯藤。井口果然压着两块水泥板,板缝里灌了沥青,上面又横了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四个角用砖头踮着。棚子没锁,她掀开一角,底下两块水泥板边缘有明显撬动过的痕迹,其中一块已经被挪开了半掌宽。
她侧身把水泥板往旁推。板子沉得超乎预料,她蹲下用肩膀顶,吃奶的劲儿使出来才蹭开一道刚够侧身下去的缝。一股潮湿的、裹着铁锈和陈年淤泥的冷气从井口涌上来,激得她倒退半步。
井不深。手机电筒打下去,水面在七八米以下,底下黑沉沉地反着一点光。井壁是用青砖垒的,砖缝里塞着干苔藓。她趴在井沿,光束沿着井壁一寸寸往下扫。
北侧的井壁,从上往下数大约第三层砖的位置,有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眯眼细看,那块砖的边缘有新鲜的凿痕,周围一圈灰浆颜色发白,跟老灰浆的暗青色明显不同。
有人动过这块砖,而且时间不长。
林薇从包里翻出平时夹图纸用的金属长尾夹,拉直了别在鞋带上的备用鞋带,把长尾夹一头掰成弯钩,绑在鞋带末端,做了个简易的钩子。她人趴在井沿,右手持这个七拼八凑的钩子往下探,试了十来次,弯钩终于卡进那块深色砖的下沿。
她往外带了两下,砖块松动,再使劲一带,那块砖整块掉了出来,露出一道长方形的黑洞。洞里塞着东西,外面裹了好几层塑料袋,袋口用透明胶缠得严严实实。
她用钩子把塑料袋勾出来,沉甸甸的,比预想中重。胶带拆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盒,饼干盒大小,表面印着二十年前流行的卡通图案,锈得只剩轮廓。
铁盒一侧的搭扣早就锈死了,她用钥匙当撬棍别了两下,搭扣崩断,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封皮,封面上贴着一排卡通贴纸,其中一张印着“苏”字。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叠折起来的信纸,纸张发黄发脆,边缘虫蛀了好几个洞。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圆珠笔油墨洇开了一片,最上面一行字被水渍晕得模糊,但她认得出来——
“今天我爸我妈又吵了,说死也不搬。林晓晓说她爸认识开发商的人,能帮我们讲讲情。我信她。”
林薇蹲在井边,手开始发抖。
那口井深处,水面忽然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了个身。
6
林薇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时,手指上的铁锈蹭在了纸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指印。她来不及擦,一行一行往下看。
苏晓的字迹从第二页开始变得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有些字省了偏旁。前半本记的多是琐事——班上谁和谁好了,小卖部冰棍涨了五毛钱,隔壁王婶家的猫下了三只崽。偶尔提到“林晓晓”,说她在学校帮自己出过头,骂哭了嘲笑她鞋破的男生。林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都快忘了自己小学时叫林晓晓。
翻到后半本,日期突然跳了三年。苏晓的字也从圆珠笔换成了铅笔,笔迹压得很轻,有几处还拿橡皮擦过,留下毛毛糙糙的痕迹。这一段的语气变了,不再提学校的事,全是关于拆迁的。
“我妈说开发商给的钱连半套新房都买不起,我爸去镇上问了,说隔壁老周家签了字拿了钱还不够租房。我爸说死也不签。”
翻过一页,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像写得太快笔尖戳破了纸。
“今天放学回家看见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地上扔了七八个烟头。他说开发公司的赵老板亲自来了,拍着他肩膀叫老苏,说识时务。我爸骂了一句滚。赵老板走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妈说比骂人还可怕。”
林薇翻页的手停了停。赵老板。这个名字她在父亲那个“善后群”的聊天记录截图里见过,头像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
再往下翻,日记的节奏突然变得急促,每篇只有几行,日期挨得很密。
“他们把我家的电断了。我爸去镇上说理,回来时眼眶青了一块,说是自己摔的,骗谁呢。”
“我妈今天哭了。她说要不就签了吧。我爸没吭声。”
“林晓晓她爸今天来了,跟我爸在堂屋里说了半个钟头。我趴在窗户底下听了一句,她爸说老苏你别犯浑,赵老板上面有人。我爸让他滚。”
林薇喉咙发紧。她爸确实去过苏晓家,她隐约记得有一回父亲回来脸色很难看,摔了茶杯,骂“给脸不要脸”。她那年才八岁,躲在房间里没敢出声。
继续翻。倒数第三页的日期是六月,梅雨季。这一页贴了张超市小票当书签,票面日期已经模糊了。
“我偷听到的。赵老板跟我爸说,那几家钉子户不处理,项目就动不了。我爸说那就处理。赵老板问怎么处理。我爸说老苏家两口子在镇上人缘好,不能硬来,得让他们自己出点事,怕了就会搬。赵老板笑了,说林哥你比我狠。”
林薇的后背贴着井沿慢慢滑下去,蹲坐在地上。日记本摊在膝盖上,夜风翻动纸页,哗啦作响。她按住本子继续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我妈还不知道我听说了。明天他们要去河边捡螺蛳,我拦不住。我要是直接说,他们肯定不信,还会去找林家理论,那样更危险。”
“我想了一晚上。明天我假装上学,半路去车站坐车到市里,找信访办。老师说过那里能管这种事。我把日记本藏在井里,钥匙给隔壁王奶奶,让她帮我收着。万一我回不来……算了不想万一。”
这一页到此为止。下一页只剩半行字,铅笔芯断在纸上,刮出一道深痕,后面的纸面是空白的,但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几个用力过猛的字,笔画都戳穿了纸背——“他们把我爸妈叫去河边了”。
林薇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苏晓父母落水后的第三天。
“我爸妈没了。镇上说是失足。我不信。但我不敢说。我去车站的路上被人跟了,我认得那个男的,是赵老板车上的。我半路下了车跑回家,反锁了门。”
下一页被撕掉了,只剩纸根上留着两个字——“林叔”。林薇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苏晓要告发的人里,她爸排在前头。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正文,只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上面粘着半张撕碎的照片。林薇小心揭下来对着车灯看——照片上是她爸和赵老板站在一台推土机前面,两人都在笑,背景是苏晓家那栋二层小楼。照片拍摄日期印在边缘,正是苏晓父母出事前一个星期。
她把日记本合上,铁盒里那叠折起来的信纸还没动。最上面一张折得方方正正,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比日记里的字工整得多——
“给林晓晓。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说明我没回来。”
7
林薇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抽出来时,指腹蹭到背面有一层硬邦邦的凸起。她翻过来对着车顶灯一照——信纸背面用双面胶贴着一张五寸大小的翻拍照片,表面覆着指纹和划痕,像被人反复攥在手心里看过。
照片是监控录像的翻拍,画面糊得厉害。左上角的时间戳只剩一半,“03”和“17:42”勉强能认出来。画面中央是车站广场那排铁栏杆,一个穿白外套的女孩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往一辆银色面包车方向拖。女孩的脚后跟在地上蹭出两道浅浅的拖痕,左手死死扳着栏杆。
林薇把照片凑到眼前。左边那个男人正回头张望,脸被监控拍得比平时宽,但那双外八字的走路姿势和右耳上方一块指甲盖大的秃斑——她爸的司机老周开了八年车,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她家地库,冬天戴毛线帽,夏天戴棒球帽,遮的就是那块不长头发的疤。
右边那个拽着苏晓胳膊的男人更年轻,头发比现在多得多,穿一件扎进裤腰的灰色polo衫,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但那个侧脸的下颌线条和略微前倾的站姿,林薇在古镇善后群里翻过他的工作照——当年是镇派出所的民警,现在调去了区局治安大队,群备注名还挂着“王队”。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群,往上翻了七十多条聊天记录,找到王队去年发的一张值班合影。放大,再放大,把屏幕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眉骨上那道断痕,对上了。
苏晓在照片里被拖到面包车侧门前时,有一个扭头朝监控摄像头看的动作。监控角度偏低,她被两个人架着,脖子扭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嘴唇张着。林薇用指甲刮了刮照片表面,苏晓口型像是喊了一个字,但录像截图没有声音,她只能凭唇形辨认——要么是“救”,要么是“林”。
信纸上正面只写了一行字,比日记里工整得多:“林晓晓,如果我没回来,别找你爸问,找照片上右边那个人问。他不知道我认识你。”
林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十一位,是手机号。前三位是当年古镇刚开通的号段,她试着拨过去,嘟了两声被掐断,再拨直接转语音信箱。她把号码输进微信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灰底白字的“知行合一”,地区填的“境外”。
老周。她爸的司机老周,微信名就叫“知行合一”,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时她瞥见过这个头像。
林薇发动车子,没开大灯,靠日行灯慢慢滑过老街口的石板路。经过那口井时她下意识踩了脚刹车——井沿上放着一只搪瓷缸,杯身上印着“古镇开发指挥部赠”,杯底压了张超市小票。她下车拿起来看,小票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软中华。
有人刚在这儿蹲过。
她立刻上车锁门,把座椅放倒,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日记本和铁盒塞进副驾驶脚垫下面,那张照片用纸巾包好塞进内衣侧袋。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湿了,方向盘上全是手心印。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王队私信,就一句话:“小林,你爸说联系不上你,让我帮忙找找。你在哪?”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王队发消息的习惯她太熟了——工作群里永远只发通知和“收到”,私聊从来不说废话。这条多了一个“你爸说”,语气像是关心,实际在确认她的位置。
她回:“在加班,手机快没电了。”
发完立刻开了飞行模式。从副驾脚垫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照片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被胶带盖住一半,她用指甲小心刮开胶带边缘——“王来过照相馆,把苏晓的东西都拿走了。我偷偷留了这张。”
林薇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苏晓在车站被拽上面包车之前,就已经知道王队去过照相馆搜东西。那苏晓父母落水之后、她自己被带走之前,她至少回过一趟古镇,从照相馆里抢救出了这张监控翻拍。
她重新打开手机网络,给痴呆老太太的儿子发了条消息:“阿姨还说过什么跟井有关的话吗?任何一句都行。”
对方隔了五分钟回语音,背景里有电视声:“我妈去年八月十五晚上突然清醒了半个钟头,跟我说‘井里哭的那个不是苏家媳妇,是照相馆老板。王警察把他推下去的。’第二天又糊涂了,我当她说胡话。”
林薇把语音听了三遍。照相馆老板——那间画廊改照相馆、后来又变杂货铺的铺面,二十年前真正的老板是谁,她从来没打听过。老街住户问了一圈,没一个人提过“照相馆老板”这五个字。
她切回微信群,在古镇善后群里搜“照相馆”。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旧消息,是王队发的:“老刘那个照相馆的补偿款别再拖了,人都没了,家属闹到市里不好看。”
下面赵老板回:“知道了,这周打。”
老刘。照相馆老板姓刘。林薇把这两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三个感叹号。所有老街坊都装糊涂说照相馆早没人了,但善后群里清清楚楚写着“家属闹到市里”。
她关掉手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老街口那盏路灯底下多了一辆黑色帕萨特,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牌号她认识——她爸公司名下的车,平时老周开。
林薇一脚油门拐上国道,导航设到隔壁县城的派出所。路上她给市局督察热线发了条短信,把王队的姓名、警号和这张照片的事写了进去,最后加了一句:“如果我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再联系你们,请查这条线索。”
发完删除记录,把手机扔进副驾储物格。后视镜里帕萨特没跟上来,但她知道老周一定记下了她拐弯的路口。
8
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八点已经把老街的石板路浇得发亮。林薇站在照相馆旧址的屋檐下,手机架在对面废弃报亭的铁架子上,镜头对准门口,直播已经开了四分钟。画面里只有雨丝和那扇钉着木条的门板,在线人数从三跳到十七,又跳到四十三。她没看屏幕,眼睛盯着街口。
帕萨特先到,老周下车撑开一把黑伞,绕到后座拉开门。林建国钻出来,西装外面罩了件深灰夹克,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他走近看见林薇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眉头松了松。
“你妈说你两天没回家。”他站定,伞沿的水滴在林薇脚边砸出一串小坑,“闹够了没有?”
林薇没接话,侧身让出半步。报亭铁架子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弹幕开始滚动。林建国没注意那个方向,他的视线落在照相馆门板上——那块褪色的招牌还钉在门楣上,“曙光照相”四个字掉了一半漆。
“苏晓。”林薇开口,声音不大,但雨夜里格外清楚,“二十年前你们把她送去了哪里?”
林建国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快平复。“你从拆迁办翻出几张废纸就觉得自己能翻案了?那丫头父母出事是意外,镇上给了抚恤——”
“我问的是苏晓。”林薇打断他,“她父母死后第三天,你签了一张安置单。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安置到外地,监护人签字栏是你的名字。”
老周站在三步外,伞柄攥得发白,眼睛不停往林薇和街口两个方向扫。
“你听谁胡说的。”林建国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薇薇,有些事你不知道全貌,别被人当枪使。跟我回家,明天我慢慢跟你讲。”
“就在这儿讲。”林薇抬高音量,“你手机里那个善后群,王队、老刘、开发公司陈老板,都在。苏晓偷听到你们商量怎么处理她父母,第二天她想去市里告发,然后人就没了。”
林建国猛地扭头看老周。老周摇头,意思是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你查我手机?”林建国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头扔进深水。
“你摔手机那次,我看见了群名。”林薇从外套内袋抽出苏晓日记本的复印件,举到他面前,“苏晓自己写的,最后一天写了你们开会的时间、地点、谁说了哪句话。她把日记藏在井里,留了钥匙给能信的人。你猜她为什么不信你?”
林建国伸手要夺那几页纸,林薇退后一步,后背贴到门板上。雨斜着打进来,纸边洇湿卷曲。
“那个丫头精神有问题。”林建国终于换了说法,语速快起来,“她爸妈死后她天天闹,说有人害她家。镇上怕她出事,联系了外地一家疗养机构,正规的,有手续。我签的是转介单,不是——”
“哪家机构?”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具体名字。”
“你签的字,你记不清?”林薇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他二十年前的签名,“那我说给你听。临江市安康医院,精神专科,封闭病区。苏晓进去的时候十二岁,你猜她现在还在不在里面?”
林建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老周咳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被林建国抬手挡住。
“你从哪儿编的这些。”
“王队当年亲手把人送进去的。他去年调去市局了,要不要我现在拨他电话,你俩对一下口径?”林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她提前准备的备用机,屏幕停在王队的通讯录页面。
雨突然大起来,檐水连成一道帘子。林建国盯着那部手机,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报亭方向的手机屏幕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在线人数两千三,有人截了图发到本地论坛。
“你直播了?”老周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
林建国霍然回头,看见铁架子上那个亮着的屏幕,脸色在雨夜里白了一层。
“关掉。”他指着林薇的鼻子,手指在抖,“你现在关掉,还来得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问你话。”林薇的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苏晓被送进安康医院之后,谁去探视过?谁签的续期手续?她还活着吗?”
林建国不答,转身冲老周吼:“把那个手机给我砸了!”
老周犹豫了半秒,刚迈出一步,街口两道车灯直直打过来,一辆白色SUV急刹在十米外。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对着这边拍,另一个穿着市局督察的深蓝夹克。
“林建国同志。”督察亮出证件,“市局督察支队接到实名举报,涉及二十年前一起未成年人强制送医案件。请你配合我们回去做个说明。”
林建国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夹克帽檐往下淌。他回头看林薇,眼神里什么东西塌了,嘴唇翕动两下,没发出声。
林薇把备用机收进口袋,转身从报亭铁架上取下正在直播的手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两千三百人看了全程。截图已经同步到三个平台。”
她关掉直播,雨声瞬间灌满整条老街。老周的黑伞掉在地上,被风刮得翻了个面。
9
市局督察的车带走了林建国和老周。林薇站在雨里等到凌晨三点,等来的是另一组人——省厅下来的专案组,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警官,姓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林薇的脸看。
“你提供的视频材料我们已经固定证据。”方警官把一件干外套递给她,“但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苏晓现在用的名字叫李静,在邻市精神卫生中心住了快二十年,我们今晚就过去,你要不要一起?”
林薇接过外套时手抖了一下。那件外套有消毒水味道,混着烟味,闻着像医院走廊。
天没亮他们就上了高速。方警官开车,副驾坐着个年轻男警在翻档案,后座只有林薇一个人。档案上贴着苏晓入院时的照片,十五岁,齐耳短发,下巴尖得能当裁纸刀,眼睛直愣愣盯着镜头,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入院诊断写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幻觉。”方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父亲当年签的委托治疗协议,监护人一栏写的是‘远房舅舅林建国’。”
林薇没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往后退,像有人拿橡皮擦把夜擦成灰色。
邻市精神卫生中心在老城区边上,一栋八十年代的灰砖楼,铁皮大门推开时铰链叫得像杀鸡。值班医生把她们领到三病区走廊尽头,指着一间六人病房靠窗的床位说,李静,有人来看你了。
床上的女人正在叠纸。把报纸撕成细条,一条一条码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扫方警官的警徽,又扫林薇的脸,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薇后脊梁一阵发麻。苏晓小时候就是这么笑的,右边嘴角先动,左边慢半拍,像有人拿尺子量着角度往上翘。
“你长这么大了。”苏晓把手里的报纸条放下,“我老觉得你还在八岁。”
方警官拉过两把塑料椅,自己坐一把,把另一把往林薇身后推了推。苏晓瞥了一眼椅子,没坐,反而往窗台上一靠,肩膀松松垮垮的,像在自家客厅。
“录像我看了。”苏晓说,“昨晚护士站的电视机收得到本地台。你挺能说。”
林薇嗓子发紧。她想好的那些话——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知道——全都堵在喉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别那个表情。”苏晓摆摆手,“你爸把我送进来的时候我反而踏实了。在外头天天怕有人半夜敲门,进来倒好,吃饭睡觉都有人管。头三年他们给我吃药,吃得我舌头都大了。后来换了个医生,说我根本不用吃那么多,慢慢减了。”
她拿起窗台上一个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了大半漆。
“第五年我学会写自己名字了。李静,安静的静。护士长给起的,她说我从苏晓变成李静就跟换件衣服似的,一点没闹。”
方警官插话:“苏晓,我们需要你回忆——”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苏晓打断她,“但我不想在这儿说。这地方说话有回音,听着不真实。”
她转向林薇:“你开车来的?”
“嗯。”
“那带我回老街。那口井,早该有人往里看了。”
回程路上苏晓坐在后座另一侧,跟林薇隔着一个空位。她扒着车窗看外头,过了收费站突然说:“这截路修宽了。以前两边有梧桐,春天飘毛,呛得人没法张嘴。”
方警官从副驾回过头:“你记得路?”
“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苏晓没回头,“他们每个月带我去镇卫生院体检,走的就是这条路。我数着路边的电线杆,从医院到镇上,一百四十七根。”
到了老街口,苏晓下车站定,仰头看那块被雨冲得发白的木牌坊。牌坊柱子底下堆着三袋水泥,盖着塑料布,旁边立了块“施工重地”的铁皮牌子。古镇改造停了,但拆了一半的脚手架还杵在那儿,像未愈合的伤口。
“那口井在照相馆后面。”苏晓往巷子里走,步子不急不慢,“我妈以前说,井水不能照人,照多了魂就掉里头了。我不信,老去照。后来——”
她停在巷口,扭头看林薇。
“后来我在井壁上摸到暗格,放了本日记。我是故意放那儿的。我那时候就想,万一我没了,总得有人看见。”
方警官接了个电话,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建国和那个姓陈的老板已经正式立案了。案子并到省厅专案组,异地管辖。古镇改造项目组今天上午被通知停工整改,所有档案封存。”
苏晓听了没什么反应,抬脚继续往巷子里走。林薇跟在后面,路过照相馆旧址时瞥见门上贴了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市局的红章。苏晓连看都没看那扇门,径直走到后面的荒院子,拨开半人高的枯蒿子,站在那口井边上。
井口盖了块水泥板,板子上落满干了的绿苔。
“现在能说了。”苏晓蹲下来,手指摸过水泥板边缘的缝,“我那天晚上听见你爸跟陈老板打电话。陈老板说‘两个老的解决了,小的怎么办’,你爸说‘送远点,别在本地碍事’。我第二天一早去车站,刚买完票就被拽上车了。那个司机我认得,姓周,以前给你爸开车的。”
林薇蹲在她旁边,膝盖磕在碎砖头上也没觉得疼。
“我就想问一句。”苏晓扭头看她,眼神清亮得不像住了二十年精神病院的人,“你爸当年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爹妈是怎么掉的河里?”
巷子口传来方警官的脚步声和手机铃声。林薇张了张嘴,苏晓摆摆手。
“算了。我不该问你。你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天。老街屋顶上晾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旋。
“这井我回头得找人淘一淘。”苏晓说,“里头还沉着我爹的一杆秤。他卖鱼的,秤杆是红木的,铜星子,丢下去二十年了,不知道锈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