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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1:24:07

我蹲在门口把请柬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新郎那栏印着周砚,新娘那栏印着司徒晏——我的名字,一个字都不差。婚礼日期是明天,中午十一点,盛庭酒店三楼。

我掏出手机,点开周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三个月前我发的:“你妈说的那事,我不同意。”下面干干净净,连个已读都没有。我又往上翻了翻,全是我在说,他在听,听到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楼道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起来,请柬上那三个字晃得我眼疼。我站起来,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锁孔,包往鞋柜上一扔,请柬拍在餐桌上。桌上还摊着我白天没做完的婚礼流程表,红纸金字的,跟这封一个德行。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水。夜班店员小赵正打瞌睡,被我推门的风铃吵醒了,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请柬:“哟,这纸是盛达印务的货吧?我们公司年会请柬就他家做的,摸着手感一模一样。”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了。“你确定?”

“天天摸还能认错?”小赵打了个哈欠,“便宜货,走量的。”

盛达印务,专接企业年会和批量喜帖,价格压得低,走量不走心。我们做婚礼策划的,稍微讲究点的新人都不会选他家——排版死板,烫金容易花,档期还老跟酒店对不上。除非,办婚礼的人压根没打算找策划。

“你朋友结婚啊?”小赵问。

我把请柬往包里一塞:“不认识。”

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盛庭酒店三楼那个厅,下个月我同事刚在那儿办过一场,光场地协调就跑了四趟。能绕过我们这行所有人直接把日子定下来,要么是酒店关系硬,要么是压根没把新娘当外人——反正不用商量。

我推开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盒盖有点锈,掰了两下才开。里面压着一封信,写了三年,邮票都贴好了,一直没寄。信纸后面还夹着张收据,周砚他爸住院那三个月我垫的房租,三千六,收款人签的是我名字。周砚一直以为那钱是他妈掏的。

我把信抽出来拍在桌上,跟请柬并排放着。一个是我三年前就该说的话,一个是明天就要办的事。我坐那儿盯了能有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凭什么是我的名字?

我撕了请柬,明天照样有人结婚。我寄了信,周砚后天才能看见。可我要是现在不去问清楚,明天中午十一点一过,全城建材圈的人都知道周砚娶了司徒晏——就我不知道。

我把信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又觉得不对,掏出来重新折好,塞进内袋贴着身子的那层。请柬我没撕,也塞包里了。铁盒盖子扣回去,一脚踢回床底下。

手机响了,是我同事大刘发的微信:“明天盛庭那个单子你替我去盯一下呗,签到台摆台我不放心,新娘那边事多。”

我盯着“新娘那边事多”五个字看了两秒,回他:“行,我去。新娘叫什么?”

大刘秒回一个抱拳表情:“够意思!新娘叫沈嘉禾,听说是周氏建材那边的关系户,你到了找她助理对接就行。”

沈嘉禾。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印象。但周氏建材四个字我太熟了,周砚家的公司。我坐在床沿上把这三个字嚼了半天,嚼出一股子不对劲来。

我又发了条:“新娘全名就沈嘉禾?没别的?”

大刘回得很快:“对啊,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随便问问。”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请柬上印的是司徒晏,大刘嘴里说的是沈嘉禾。这俩名字对不上,中间肯定有人在捣鬼。我把包往肩上一甩,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头发随便扎的,外套还是白天上班那件。管他呢,谁半夜去砸场子还化个妆?

电梯里我又把请柬掏出来看了一眼。盛庭酒店,三楼百合厅,签到时间十点半。我按了一楼,心想:明天我比谁都早到,我倒要看看,是谁顶着我的名字,穿我的婚纱,站我站过的位置。

可我走到小区门口又折回来了。不行,光去现场看有什么用?人家婚礼照办,我顶多闹一场,闹完呢?周砚他妈一句“请柬印错了”就能把我打发了,全城的人只会觉得我司徒晏是个分手了还来砸前男友场子的疯婆子。

我蹲在花坛边上,把包里那封信摸出来。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周砚,地址是他公司。这信要是明天一早出现在他办公桌上,他拆开看见里头那张收据,看见我三年前写的那句“你妈让我签的东西我没签,你爸住院的钱是我垫的,我不是不想嫁,我是不想这么嫁”——他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可万一他连拆都不拆呢?三个月不回消息的人,我凭什么指望他看信?

我正蹲那儿跟自己较劲,手机又亮了。大刘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里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饭局上:“对了晏子,明天那新娘你多留个心眼,我听周氏那边的人说,这沈嘉禾进公司才半年,直接空降成周砚助理,全公司都在传她是老板娘内定的。你说现在这帮小姑娘,路子真野。”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进公司半年,空降,助理。周砚三个月没回我消息,他身边多了个女助理,他妈安排的婚礼上新娘叫沈嘉禾,请柬上印的却是我的名字。这几件事串一块儿,我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嘎嘎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给大刘回了条:“明天签到台我盯,你让新娘那边把流程表发我一份,越细越好。”

大刘秒回:“得嘞,我这就让她助理发你邮箱。”

我上楼重新开了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沈嘉禾,附件是婚礼流程表。我点开一看,签到环节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新娘更衣室备有备用胸牌,如原名牌遗失请使用备用牌。

备用胸牌。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明天沈嘉禾胸前别着的牌子上,写的会是什么名字?她要是真叫沈嘉禾,为什么请柬上印我名字?她要是顶着我的名字办婚礼,那她自己的名字又藏哪儿去了?

我翻出手机相册,往前划了三年,找到一张大学毕业照。照片里我旁边站着个学妹,瘦瘦小小的,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我放大看了半天,那学妹叫沈嘉禾——不对,那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她叫司徒晏。

跟我同名同姓。当年系里点名,老师喊一声“司徒晏”,我俩同时举手,全班笑成一团。后来她嫌麻烦,说毕业要改名,我当时还当玩笑听。

我盯着照片里那张脸,后脊梁一阵发凉。她改名了,改叫沈嘉禾,然后进了周砚的公司,然后周砚他妈安排她当新娘,然后请柬上印着我的名字——不对,是印着她原来的名字。周砚他妈要周砚娶的,从头到尾就是“司徒晏”这三个字。至于这个司徒晏是哪个司徒晏,对老太太来说有区别吗?反正都是她安排的。

我把电脑一合,信从包里掏出来搁在键盘上。明天我要是把这信拍在周砚面前,他看见收据,看见我三年前写的那些话,他可能会醒。可他要是不醒呢?他要是觉得他妈做得对、觉得沈嘉禾顶着我的名字嫁进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呢?

那我这信寄不寄、这婚礼闹不闹,还有什么劲?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砚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掐了。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周砚在忙婚礼的事,手机放我这儿了。你哪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回了一句:“我是司徒晏。你让他明天婚礼上别急着交换戒指,先看看签到台。”

发完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信重新塞回内袋。管他明天谁接这条短信、谁看签到台,我话撂这儿了。退让了七年,这回我不退了。

天没亮我就出了门,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盛庭酒店。他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这么早去喝喜酒?”我说:“去核场地。”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周砚的号,还是关机,那个机械的女声听得我耳朵起茧。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我跟他的对话框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你妈说的那事,我不同意。”他连个标点都没回。现在倒好,他关机,他手机在别人手里,别人还问我哪位。我算哪位?我算那个被他妈叫去签协议、签完没告诉他的那位。

车到盛庭门口天刚蒙蒙亮,门童打着哈欠给我拉门,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三楼百合厅。他伸手要看请柬,我把工作证一亮:“婚庆公司的,来核场地。”他扫了一眼证件上的公司名,侧身让了路。我踩着地毯往电梯走,心想这酒店的排场我太熟了,去年我经手的一场满月酒就在二楼。

三楼宴会厅的灯只开了一半,签到台的背景板立在那儿,我远远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家婚庆的物料批次号还印在背板右下角,跟我上个月在同行群里看到的报价单一个样。桌卡字体用的是他们家御用的那款宋体加粗,连桌花配色都没换,还是周母最喜欢的那套香槟金配白玫瑰。排期表贴在签到台侧面,我凑近看了一眼,从布场到撤场精确到半小时,负责人签名那栏写着周母的助理。

门童跟上来站我旁边,客气地问我需不需要叫人陪我。我说不用,我自己看。他刚退开两步,签到台后面探出个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喜糖往盒子里码。我一抬头,正对上沈嘉禾那张脸。她比毕业照上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头发烫过,穿一件奶白色小礼服,胸牌别得端端正正。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嘴角往一边歪,跟当年一模一样:“学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核场地。”我把包往签到台上一放,“你在这儿干嘛?”

“阿姨让我盯着点,怕出岔子。”她低头继续码糖,动作不紧不慢的,“学姐也接了这场?我没在流程表上看见你名字啊。”

“你替谁盯?”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替新娘啊,司徒晏。”

我把包里的请柬抽出来往台面上一拍,纸背砸在亚克力桌牌上啪的一声响:“我就是司徒晏。谁让你用我名字的?”

沈嘉禾脸上的笑没掉,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她把手里那把喜糖轻轻搁进盒子里,拍了拍手心:“学姐,名字是阿姨定的,你找我没用。”她伸手把请柬拿起来翻到正面,指了指新娘那栏,“你看,印都印了,改不了。”

“阿姨定的?”我盯着她胸牌上的名字,沈嘉禾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那你告诉我,你胸牌上怎么不写司徒晏?”

她把请柬放回去,推到我手边:“胸牌是给工作人员看的,请柬是给宾客看的。阿姨说宾客只认司徒晏三个字,至于谁站那儿,宾客又不掀盖头看脸。”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学姐,这事儿你冲我嚷嚷没用,我就是个干活的。你要问,去问阿姨。”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这话滴水不漏,把事儿推得干干净净,可她推得越干净我越明白——她知道自己在替谁占位,她门儿清。

我伸手把请柬从台面上拿起来,抖了抖:“行,那我问你一句别的。周砚这三个月没回我消息,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沈嘉禾码糖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动起来:“周总的事我不清楚,我就是个助理。”她抬起头,笑还是那个笑,“学姐,要不你先坐会儿?一会儿阿姨来了你当面问?”

我没坐。我把请柬折起来塞回包里,转身往宴会厅里面走。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学姐,里头还没布完呢!”我没回头,心想布没布完关我什么事,我来又不是看花看的。

宴会厅里空荡荡的,主舞台的桁架才搭了一半,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接电线。我绕过T台往后台走,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化妆台上摊着一排口红和粉扑,正中间摆着个亚克力名牌架,里头插着张打印好的桌签——新娘:司徒晏。我伸手把桌签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沈嘉禾的笔迹,我认得,大学抄我作业抄出来的字,连我写“晏”字爱把日字旁拉长的习惯都学去了。那行字写的是:备用牌在抽屉第二层。

我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块胸牌,全是“司徒晏”。最底下压着一张酒店入住单,名字栏填的是沈嘉禾,房号8806,入住时间昨晚八点。我把入住单翻过来,背面贴了张便利贴,周母的字:“明早八点前把胸牌换好,别让周砚看见你原来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手指头有点发麻。周母不是不知道沈嘉禾原来叫什么,她太知道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司徒晏”的名头,至于顶着这名字的人是谁,她根本不在乎。沈嘉禾改名叫沈嘉禾,可周母让她在婚礼上把名字换回来,换回“司徒晏”。这哪是办婚礼,这是拿我名字当招牌挂出去,里子塞谁进去都行。

我把便利贴和入住单塞进包里,又拉开更衣室另一扇门,是条走廊,通着新郎休息室。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里头灯亮着,周砚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啪地掉地毯上。

“司徒晏?”他嗓子哑得厉害,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你终于回我消息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三个月前就回你了。你手机呢?”

他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我妈说婚礼前事多,让我把手机给她助理统一管着,怕我分心。我昨天才拿回来,充电开机一看,你一条消息都没有。”他盯着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我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你妈收你手机的时候,没告诉你她拿我名字办了场婚礼?”

周砚愣在那儿,嘴张了张没出声。我把包里的请柬掏出来拍在他胸口:“你自己看,新娘司徒晏,婚礼今天。我本人昨天在出租屋门口捡的请柬,寄错地址寄到我那儿去了。你妈连地址都懒得核对,她压根没打算让我知道。”

周砚低头看请柬,手指头捏着纸边越攥越紧,指节发白。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来回看了两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这名字……沈嘉禾跟我说她叫司徒晏,我妈也说她叫司徒晏,我从来没多想过。我以为是你回心转意了,我妈说你同意办婚礼了,就是不肯见我——”

“你妈三年前让我签婚前协议,条款写的是我生不出孩子就净身出户。我没签,也没告诉你。你爸住院那三个月房租是我垫的,你妈跟你说那钱是她出的,对吧?”

周砚没说话,可他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他每次被他妈糊弄完反应过来,就是这副模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像吞了只苍蝇又不好意思吐。

我从包里把那封信掏出来,搁在化妆台上,信封上“周砚”两个字是我三年前写的,墨都褪了点。“信里是你妈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还有我写的反驳,最后夹着你爸住院的房租收据。我本来打算今天签到的时候放签到台上,让来喝喜酒的人都看看周家怎么办事的。现在我改主意了,信给你,你自己看。看完你要觉得你妈做得对,这婚礼你照办,我转身就走,以后你走你的建材圈,我接我的婚庆单,咱俩两清。”

周砚伸手要拿信,我按住信封没松手:“还有一句。沈嘉禾顶我名字进你公司,是你妈安排的,她门儿清。你要娶她我不拦,但你得知道她嫁的是‘司徒晏’这三个字,不是你周砚这个人。你妈要的是个听话的儿媳妇,名字叫什么都行,只要姓司徒。”

周砚把信抽过去,拆开,抽出那沓纸。他先看的协议复印件,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去看那张收据,蓝印章盖得清清楚楚,收款人是我,付款人也是我。他蹲下去,后背靠着沙发,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我手写的那页,他停住了,手指头按在“我不是不想嫁,我是不想这么嫁”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沈嘉禾的声音远远飘过来:“阿姨,学姐往后台去了,我拦不住——”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地砖的动静,周母的声音又尖又急:“拦不住你不会喊人?今天这场合能让她闹?”

周砚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没等他开口,把包往肩上一挎:“信给你了,话我说完了。你妈马上到,你要站我这边,就拿着信出去跟她把话说清楚。你要站她那边,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跟周母打了个照面。她穿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堆出笑来:“小晏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阿姨好给你安排位置——”

“不用安排。”我侧身让过她,“我坐末席就行,反正请柬上印的是我名字,坐哪儿都算新娘那边的人。”

周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我没再看她,踩着地毯往宴会厅外走,身后传来周砚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有周母压着嗓子问“她跟你说什么了”的追问。我没回头,心想这信我送出去了,话我也说完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走到酒店大门口,门童还是那个门童,这回他冲我笑:“姐,核完场地了?”

“核完了。”我把工作证摘下来塞包里,“场地不错,就是新娘名字印错了。”

他挠挠头没听懂。我推开玻璃门,外头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早点摊子冒着白气。我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语音:“今天那场婚礼的签到台,你让酒店加个人盯着,别让周家老太太把签到本收走。那本子上有请柬编号,将来打官司用得上。”

大刘秒回:“打官司?你跟周砚掰了?”

“没掰。”我站在路边等红灯,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就是让他知道,我当年没退,现在也不退。”

我还没走出酒店大堂,沈嘉禾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胳膊:“学姐,学姐你等等。”她胸前的工牌被拽得翻了个面,我低头一看,白底黑字印得清清楚楚——沈嘉禾(曾用名:司徒晏)。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她顺着我目光低头,手忙脚乱把牌子翻回去,脸上堆着笑:“你别误会,这名字是阿姨让我挂的,说客户认这个——”

“哪个客户?”我甩开她手,“今天来喝喜酒的都是你家亲戚?周砚他妈连签到本都印好了我的名字,底下小字备注‘新娘本人签字确认’,沈嘉禾,这字是你签的吧?”

她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手却攥紧了工牌绳子。我认识她大学那会儿就这样,借我作业抄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出事就装哑巴。我把请柬从包里抽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请柬用的纸是周氏建材年会供应商的库存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们办这场婚礼绕过了本地所有婚庆公司,找的是外地团队,怕的就是圈里人把消息递到我耳朵里。沈嘉禾,你跟着周砚他妈学了不少啊。”

“学姐你这话说的。”她挤出个笑,“阿姨也是为你好,你三年不点头,总不能耗着周砚一辈子吧?协议的事阿姨跟我说了,你不签有人签,我签了,就这么简单。”

我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封信,信封边角硌着指腹,我没往外拿,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行,你签了。那周砚知道协议里写的什么吗?他知道你签的是‘生不出孩子净身出户’吗?”

沈嘉禾脸色变了,声音也压低了:“学姐,你非要把事闹大?今天来的都是建材圈有头有脸的人,你闹开了周砚脸上挂不住,你自己也捞不着好。”

“我捞什么好?”我笑了一声,“我名字被人印在请柬上,婚礼没一个人通知我,我还得替你们兜着面子?沈嘉禾你听好了,我等他本人来,当面问一句。他要是说他愿意娶你,我扭头就走,份子钱都不随。他要说他不知道这回事,那这婚礼办不办得成,得看他妈能不能把全场的亲戚都摁住。”

我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走,沈嘉禾还要追,周母从休息室那头快步过来,暗红旗袍的下摆带风,手里攥着一沓流程单往签到台上一搁:“司徒晏,来了就坐,别闹。今天这日子你闹起来不好看。”

“阿姨。”我站定了,把请柬推到她眼皮底下,“新娘名字谁写的?”

她扫了一眼请柬,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反倒笑了笑:“我写的。砚儿认这个名字,你三年不点头,还不许别人点头了?嘉禾这姑娘懂事,愿意配合,名字就是个称呼,你计较什么?”

“你问过周砚本人吗?”我盯着她眼睛,“你问过他愿意娶的是沈嘉禾,还是‘司徒晏’这三个字?”

周母冷笑一声,从旗袍口袋里摸出个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他手机在我这儿,三个月他一个字没给你发,你还不明白?小晏,阿姨把话跟你说透,砚儿那脾气随他爸,你不给他台阶,他就真能一辈子不开口。嘉禾给他台阶了,你就别在这儿充好人。”

我手在包里捏着信封,指头把纸边都攥皱了。我想起三年前她约我在咖啡厅签协议那会儿,也是这副口气——“小晏啊,阿姨不是针对你,这是规矩。”我当时没签,也没告诉周砚,我以为他能自己看出来他妈是什么人。三年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行。”我把手从包里抽出来,空着手拍了拍请柬,“那我等他本人来,当面问。他要是说他知情,我走人。他要是说他不知情,阿姨,你这流程单上写的‘新娘致辞’环节,就得换个名字。”

周母脸色沉下来,扭头冲旁边喊:“保安呢?把人请出去。”两个穿黑西装的小伙子从侧门过来,一左一右站我旁边。我没等他们动手,自己往宴会厅里走:“我买了份子钱的,坐末席。你们要抬我出去,动静小不了,亲戚们可都看着呢。”

周母在后面压着嗓子喊:“司徒晏!你别给脸不要——”我没回头,推开宴会厅的侧门,里头灯光已经调好了,香槟塔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立着桌卡,新娘那栏印着“司徒晏”三个字,烫金,跟我请柬上的一模一样。我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坐下,把请柬平摊在桌面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请柬旁边。

等了不到十分钟,宴会厅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砚跑进来,西装扣子都没系,手里攥着那封信,纸边让他捏得皱巴巴的。他在满场空椅子中间站住,看见我坐柱子旁边,三步并两步过来,把信往桌上一拍:“收据我看了,协议我也看了。我妈收我手机的事她没跟我说实话,她跟我说的是你主动提的分手,让我别等了。”

他蹲下来,跟我视线齐平:“司徒晏,你当年为什么不把信寄给我?”

“寄给你干嘛?”我看着他,“让你夹在你妈跟我中间为难?周砚,我退了三步,你一步都没往前迈。”

他张了张嘴,侧门又开了,周母带着沈嘉禾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周砚站起来,把信举起来冲他妈晃了晃:“妈,这协议你让我签过吗?你让我签的婚前协议跟这份不一样,你跟我说司徒晏不肯签,你换个人签,名字还叫司徒晏——你图什么?”

周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周砚把信纸抽出来,指头点着那张房租收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爸住院那三个月,我妈跟我说房租是她掏的,护工费也是她结的。我信了。司徒晏,你那时候自己工资多少,你拿什么垫的?”

“拿我那份婚礼执行的钱垫的。”我靠在椅背上,没站起来,“那时候我一个月四千二,房租一千八,你爸那边我垫了三个月的,一共五千四。收据我一直留着,不是等着跟你要账,是想着哪天你问起来,我有个凭证。”

周母从门口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夺那张收据:“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今天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砚儿,亲戚马上进场,你把信给我。”

周砚手一抬,避开她:“妈,你先别动。”他转过头看我,“你刚才在门口跟嘉禾说什么了?我进来之前听见一句,你说你不抢婚,就让我知道我妈逼你签过什么。你原话是这个意思吧?”

“原话比这难听。”我站起来,把请柬推到他面前,“你娶谁我真不管,周砚。你妈给你安排沈嘉禾,你点头了,那是你的事。可你们办婚礼用我名字,签到台那摞请柬一张一张印着司徒晏,亲戚们进来一看,哟,周家娶的司徒晏——回头我走大街上,人家指着我后背说这女的婚礼当天被甩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接单子?我靠替人办婚礼吃饭的!”

沈嘉禾从周母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细细的:“学姐,名字的事是阿姨定的,我也劝过……”

“你劝过什么?”我打断她,“你劝阿姨把名字改回来?沈嘉禾,你大学交作业写我名字写顺手了是吧?实习报告抄我的,选修课论文改俩字就交上去,现在连结婚请柬都懒得动脑子。你顶我名字顶了四年,顶出感情了?”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周母把我那封信从周砚手里抽走,三两下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行了!这信我收着。砚儿,你听妈一句,嘉禾哪点不好?人家愿意签协议,愿意配合办婚礼,名字就是个过场,亲戚们谁细看?”

“我看。”周砚声音不大,但周母住了嘴。他把手伸过去,“妈,信还我。”

“你——”

“信还我。”

周母没动。周砚自己伸手从她口袋里把信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周母往后退了半步,旗袍后摆差点绊着椅子腿。周砚把信纸展平了,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拍了拍:“这信我收着。妈,协议的事你跟我解释清楚,三年前你让司徒晏签的那份,跟今天嘉禾签的这份,是不是同一套东西?”

周母别开脸:“你爸住院那会儿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不得替你把着点?那姑娘三年不松口,我不留后手?”

“所以你留的后手就是把我手机收了,拿我名义娶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人?”周砚声音终于扬起来了,“妈!我跟司徒晏七年,你背着我干这些事,你让我以后在她面前抬得起头?”

“你抬什么头!”周母也急了,手指头点着桌面,“她三年不给你准话,你等她等到什么时候?嘉禾哪点不如她?人家愿意签协议,愿意改名字配合你,你还要怎么样!”

我听到这儿把包往肩上一挎,从桌边绕出来。周砚伸手拦我:“司徒晏,你等等,这事我今天肯定给你个说法。”

“你不用给我说法。”我站住了,回头看他,“周砚,我三年前没把信寄给你,是我自己选的,我认。我今天来,就为把话撂明白:你妈逼我签协议,我没签;你爸住院我垫的钱,我没跟你要过;你三个月没回我消息,我当你默认分手了。这三件事我一件都不欠你的。”

我把签到台那摞多出来的请柬抽出来,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一张一张撕。烫金的名字撕成两半,纸屑掉进垃圾桶,印着“司徒晏”三个字的那半张落在我脚边,我踩过去,没弯腰捡。

“名字你们爱用不用,反正我人站这儿了,亲戚们来一个我解释一个。至于婚礼办不办得成——”我看了周砚一眼,“你自己拿主意。你娶沈嘉禾,我随份子;你不娶,这摊子你自己收拾。我下午还有一单客户的场地要看,先走了。”

我推开宴会厅侧门,周砚在后面喊了一声“司徒晏”,声儿挺大,走廊那头布置花艺的工人都抬头看。我没回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高跟鞋踩在酒店地毯上没声,走到大堂门口才听见沈嘉禾追出来的脚步声。

“学姐!”她跑得急,工牌在胸前晃荡,“学姐你等等——阿姨说名字的事可以改,你别走,你走了这婚礼真办不成了!”

我回头看她一眼:“办不成你问周砚,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新娘。”

她愣在原地。我推开旋转门出去,太阳刚爬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晃得人眯眼。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周砚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信我收着了。下午场地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拦了辆出租。上车跟司机说去滨河路展厅,靠在后座上把眼睛闭了。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我没看。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见酒店门口站着个人,西装没系扣子,手里攥着个信封,站那儿没动。

我收回视线,跟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抄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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