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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4:09

陈默把最后一张桌子摆正时,门板上的旧漆又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他没去补,反正补了也遮不住那股霉味。这间铺子空了快两年,前任老板欠了三个月水电就跑了,连灶台都没搬走。江南水乡的潮气钻进门缝,把墙根泡出一片地图似的黄渍。

开张头三天,一个进门的都没有。

第一天他包了六十个白菜猪肉饺,自己吃了三顿。第二天换了荠菜馅,又吃了三顿。到第三天下午,他把剩下的饺子煎了,蹲在后门口,就着河风嚼。对岸民宿的老板娘出来晒床单,朝他这边看了两眼,又收回去了。陈默知道那眼神的意思——又一家送死的。

这条街叫青石巷,不长,三百来步,一头连着镇上的石拱桥,一头堵在河道拐弯处。街面窄得连三轮车都调不了头,铺子倒是不少,可大半拉着半截卷帘门。他盘这间店花了四万二,押一付三,加上改灶台买冰柜,离婚时分的那点钱见了底。至于为什么选这里,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房租够便宜。

下午四点刚过,隔壁寿衣店的门轴响了一声。

老周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喝喜酒。他朝陈默的饺子馆招牌望了一眼,背着手踱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

“小陈,饺子还有没?”

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三天了,这是第一个开口问饭的。他赶紧站起来,差点踢翻脚边的面盆。

“有,有,刚包的荠菜肉。”

老周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没要菜单,也没看墙上贴的价目表。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晃了晃——那张桌子腿不齐,陈默还没来得及垫。

“来一碗就行。”

陈默钻进后厨,点火烧水。锅是旧的,烧起来轰轰响,像有只老虎在灶膛里打呼噜。他往锅里下饺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十二个,数了两遍。碗是青花瓷的,他专门去镇上批发部挑的,想着水乡配青花好看。可端上桌才发现,碗沿磕了个小口,他自己一直没注意。

老周没计较,拿筷子拨了拨,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半口。

“荠菜剁得粗了。”

陈默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明天剁细点。”

老周没接话,不紧不慢地把十二个饺子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掏出一块叠成方块的蓝格子手帕擦了擦嘴,折好,塞回裤兜。然后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老式日光灯,灯管一头亮一头暗,嗡嗡地响。

“味道还行。”

陈默刚想松口气,老周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河风听了去。

“这条街上,没人开店能活过四个月。”

陈默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之前那家面馆,撑了一百零三天。再往前是卖定胜糕的,两个月零一周。再往前——”

老周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六个钢镚儿,一个一个码在桌上,整整齐齐。

“再往前是个修钟表的,走的时候钟还在墙上挂着,人没了。”

陈默看着那六个钢镚儿,没伸手去拿。

“周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周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像在打量一件还没上漆的寿材。

“没什么意思。饺子不错,明天我还来。”

他出了门,往右一拐,回了寿衣店。门轴又响了一声,然后整条青石巷安静下来,只剩河道里游船的桨声和远处民宿放的古琴曲。陈默低头把那六个钢镚儿收进抽屉,硬币碰着铁皮底,叮叮当当滚了两圈才停。

他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看了看墙上那个磕了口的青花瓷碗。日光灯管彻底灭了,他懒得换,摸黑把桌上的醋瓶归了位。

河对岸民宿的灯笼亮了,红通通地映在水面上。他忽然想起老周皮鞋上沾的那点灰——青石板路走了几十年的人,鞋面能擦得那么亮,鞋底却全是泥。

陈默关上店门,没上锁。锁是坏的,反正里头也没什么可偷的。

1

第二天傍晚,老周又来了。

这回他没挑角落,径直坐到灶台对面的条凳上,自己拿了只醋碟,拿开水烫了一遍。陈默在剁馅,刀起刀落,肉糜里掺了姜末和一点陈年花雕,整间铺子都压着一股温热的荤香。

“你妈以前在城东菜场卖过鱼吧。”

陈默刀没停。“你查我户口?”

老周把烫好的碟子往桌上一磕。“菜场东头第三排摊位,你妈的鱼摊正对着卖干货的老韩。那会儿老韩就一条胳膊,扛货扛出来的。后来他盘下物流园,你妈还替他记了两年账。”

刀停了。陈默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肉沫。“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老虎在找人搬货。干净的人。”老周从筷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磨毛刺,“十二个冷柜,码头仓库到物流园,走一趟八百。现金,不过夜。”

“什么货?”

“标着医用耗材,冷链。你只管搬,别问。”

陈默把刀往砧板上一插,刀刃没进木头半寸。“我欠八万。你想让我替你把路趟明白?”

老周笑了,嘴角的褶子堆成两道深沟。“我开寿衣店的,能坑你什么。你出事,我隔壁连个吃饺子的活人都没有。”他拿筷子夹起陈默刚包好的一个生饺子,搁嘴里嚼了两下,“咸了。”

陈默没理他,把饺子一个个码进塑料托盘,盖上保鲜膜,塞进冰柜。手上动作稳当,心里翻来覆去算账——八百块,跑十趟就是八千。饺子馆一天流水不到两百,刨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够还利息的。他脑子里冒出母亲蹲在鱼摊后面刮鳞片的背影,腰弯得像只干虾,那会儿她给韩老虎记账,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在干一份干净活。

“今晚有一趟。”老周站起来,把凳子归了位,“十一点,码头三号仓后门。找穿蓝布褂的老头,说寿衣店介绍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韩老虎这人不逼人。他只把门开着,你自己走进去。”

老周到十点四十才来敲门。

陈默已经换了三回鞋,胶底鞋嫌滑,皮鞋嫌笨,最后穿了双旧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死扣。他跟着老周穿过两条巷子,石板缝里渗上来的潮气打湿了裤脚。码头上只亮着一盏钠灯,光晕发黄,把堆叠的集装箱照成一块块锈铁。

蓝布褂老头蹲在仓库后门的阴影里抽烟,看见老周抬了抬下巴,又扫了陈默一眼,像在验一张钞票的水印。他递过来一副劳保手套、一只手电筒,指了指半开的卷帘门。

仓库里码着十二个银灰色冷柜,一人多高,底下的轮子锁死了,得靠撬棍垫着一点一点挪。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白色标签,印着某医疗公司的抬头和一串批号,字是新的,贴得歪歪扭扭,有一张角都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另一层标签的边。

陈默拽第一趟时撬棍打滑,膝盖磕在柜角上,疼得他蹲下去缓了十秒。蓝布褂老头靠在门框上抽烟,连眼皮都没抬。

十二个柜子搬上货车用了两个小时。陈默的衬衫从领口湿到后腰,手套磨穿了右手食指,指肚上一道口子渗着血珠子。全部码好之后,老头掀开驾驶室坐进去,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全是五十的。

“数数。”

陈默没数。他把信封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下坡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走到桥头他停住了,蹲在石栏杆边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河面上漂着一盏荷花灯,烛火被水雾压得只剩黄豆大的光点。他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地上捡了颗石子,使劲甩进河道,扑通一声闷响,荷花灯晃了晃,没翻。

回到家他数了钱。八百整,连号的新钞,有一股仓库里带出来的冷气。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硌得慌,摸出来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送货单,收货单位印着“韩氏物流仓储服务有限公司”,备注栏里写着“医用耗材,常温避光,12件”。

陈默把送货单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是老周的笔迹——“下周三趟”。

他关了灯。窗外河道里有夜航的船突突突开过去,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又灭了。他想起冷柜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咕噜咕噜,像骨头在坛子里滚。

2

那批货在冷柜里搁了四天,韩老虎没来电话,老周也没露面。陈默每天照常五点起来和面、剁馅、擀皮,包好的饺子码在托盘里,到晚上原封不动倒进垃圾桶。第四天傍晚他掀开冷柜盖子找冻虾仁,手指碰到一个不该出现在冷冻室的东西——巴掌大的玻璃瓶,橡胶塞封口,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下半截泡在冷凝水里,字迹洇开了一半。

他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半天,只认出“Organ Preservation”两个词。手机查了二十分钟,后背开始发凉。那玩意儿全称叫器官保存液,三类医疗器械,进口需要批文、冷链资质、药监备案,国内能合法走货的渠道两只手数得过来。他手上这瓶连中文背标都没有,瓶底喷码的生产日期被砂纸磨过。

陈默把瓶子放回冷柜,盖子合上又掀开,掀开又合上。他盯着那十二台嗡嗡作响的白色铁柜子,脑子里过了一遍送货单:医用耗材,常温避光。常温。避光。制冷到零下十八度的柜子拉的是“常温耗材”,单子上的字和老周嘴里的话,哪头是真的已经不用猜了。

他给韩老虎打了电话。

“老虎哥,那批货我不跑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吸一口,吐出来。

“来物流园办公室谈,当面说。”

陈默到的时候韩老虎正蹲在门口吃盒饭,一次性筷子掰得不齐,左边长右边短,他拿短的那根剔牙。办公室不大,一张茶台占了半间,墙上挂着幅印刷的《清明上河图》,玻璃框反光,映出陈默站着的影子。

“坐。”韩老虎把盒饭往旁边一推,油渍在铝箔纸上洇开。“不跑了,是嫌钱少?”

“那东西犯法。”

“哪样东西?”

“冷柜里那个瓶子,器官保存液,没批文的。”

韩老虎笑了一声,筷子从嘴里拔出来,在茶台上敲了两下,指指对面椅子。陈默没坐。

“小陈,你知道这条街上多少家店在帮我走货?”韩老虎从抽屉里摸出一沓A4纸,翻了两页抽出一张,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彩打照片,时间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四十,画面里陈默他妈正弓着腰往一辆厢式货车上推冷柜。老太太穿那件枣红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上个月他刚给她买的。照片连拍了六张,时间戳从两点四十到三点零五,他妈搬了两台,中间歇了一次,拿袖子擦汗。

“你妈在镇东头开了八年包子铺,去年开始接我晚上的零活,搬一趟给六十。她说儿子欠着八万块外债,她睡不着。”

陈默盯着照片没说话。他妈每天四点起来发面蒸包子,六点准时出摊,他从来没问过她下午两点到凌晨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再看这张。”韩老虎又抽出一张。画面里是馄饨铺的孙姐,她丈夫老吴站在货车尾板上码箱子,时间戳比陈默他妈那张晚四十分钟。再翻一张,寿衣店后门,老周推着平板车,车上摞着四个冷柜,盖着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

“这条街,从东头到西头,你数得着的店,哪家没帮我搬过东西?你以为老周为什么教你赊账的规矩?他拉了三年货,攒了十九套寿衣的账没跟我结。”

陈默喉咙发紧,像吞了整颗没化冻的饺子。

“你现在说不跑,”韩老虎把照片收拢,在桌上墩了两下对齐,“行,我不勉强。但你得想清楚,你妈那头的账怎么算。老太太不知道货里是什么,她以为就是普通冷柜,搬上搬下赚点辛苦钱。你要去报警,第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是她,七十岁的人在看守所蹲一宿,心脏受得了?”

茶台上的烧水壶咕嘟响了,韩老虎提起来给陈默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水表面浮着一层细白的沫,陈默看着那杯茶,突然想起老周第一次来吃饺子时说的话——这条街上没人开店能活过四个月。

“十二台冷柜,还剩三趟。”韩老虎把茶杯往陈默手边又推了推,“跑完这三趟,你欠的钱一笔勾销。之后你想好好开饺子馆就开,我不拦你。但我劝你把嘴闭紧,这条街上三十多户人家的饭碗,都指着物流园那点活钱。你砸我饭碗,他们就得砸你招牌。”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涩得舌头发麻。

出门的时候韩老虎叫住他:“小陈,你饺子馆那个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一份明天送过来,走个备案流程。”陈默回头看他,韩老虎已经又蹲回门口扒拉盒饭了,筷子夹着块红烧肉在汤汁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补了一句——“走个流程,大家都放心。”

那天晚上陈默没回家。他坐在饺子馆后厨的矮凳上,面前摆着那瓶从冷柜里摸出来的保存液,手机通讯录翻到“妈”那个号码,拇指悬着,一直悬到屏幕暗下去。

案板上还有半团醒着的面,他伸手按了一下,面皮弹回来,软塌塌的,像在喘气。

3

馄饨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孙姐蹲在地上拿菜刀背敲导轨,敲一下骂一句。陈默从自己店里拎了把老虎钳过去,帮她把脱槽的滚轮别回原位。门拉上去,屋里一股隔夜的猪油味混着洗洁精的涩气。

“你叔昨晚被带走的。”孙姐没看他,弯着腰把塑料凳一张张翻下来,“说什么操作间墙面霉斑超标,生熟案板混用,台账不全。罚了八千,停业整顿十五天。”

陈默知道那面霉墙。上个月他亲眼看见韩老虎的司机拎着两桶防水涂料进馄饨铺后门,孙姐丈夫老吴把涂料刷在操作间墙上,刷完还剩半桶,搁在灶台底下。

“孙姐,那涂料——”

“小陈。”她终于直起腰看他,眼皮肿得发亮,嘴角却扯出个笑来,“你还没吃早饭吧。坐,姐给你下碗馄饨。”

陈默说不用。孙姐已经拧开灶头,蓝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冻好的馄饨,顿了半秒,又多抓了五六个扔进锅里。

“最后一批荠菜鲜肉的。你叔拌的馅,他拌馅手狠,葱姜水打进去半碗,说馄饨咬开得有汤。”

两碗端上来,汤面上浮着猪油化开的金圈儿,虾皮和紫菜沉在碗底。孙姐把自己那碗推给陈默,说你年轻多吃点,姐不饿。陈默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碱面,指关节上贴了块创可贴,边缘翻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肤。

孙姐吃第三个的时候突然停了筷子。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两道白印,然后眼泪就掉进碗里,一颗一颗砸在汤面上,溅起来的油花落在她手背上。

“你叔倔。韩老虎让他把仓库钥匙交出来,他不交,说那冰柜里的东西他不碰了。韩老虎也没恼,就说行,吴哥你好好休息。第二天市监所就来人了,墙缝里那点霉斑拿尺子量,台账翻到三年前一笔没写的进货单。”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是湿透的。

“你以为你家饺子馆就干净?”孙姐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陈默得往前探半个身子才听得清,“你每天包的饺子,菜肉面油,每一颗都得从物流园过。韩老虎定的规矩,整条街的食材统一配送,比市价低两成,你账上走的是饺子钱,他那边记的是运输费。你卖一碗饺子,他洗一笔钱。你挣那点辛苦钱,还不够填他账本上一个零头。”

陈默筷子悬在碗上,馄饨皮泡得发软,眼看着要散。

“我跟你叔做了八年馄饨,头三年是真干净。”孙姐盯着他,“后来物流园的冻肉比批发市场便宜一半,整条街都拿,你不拿你就是砸行市。拿了就拔不出来,韩老虎每个月给你一张单子,让你按他写的数字报损耗,报得越多,你手里那点流水越说不清。你以为你是在开饺子馆?你在给他当门面。”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被呛到似的咳了两声。

“你叔不交钥匙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这回不能再干了。第二天就有人举报馄饨铺用病死猪肉。市监所来抽检,冰柜里翻出三包没有检疫标的肉馅,你叔说他压根没进过那批货。谁放的?谁进得来后厨?除了物流园送菜的,谁有钥匙?”

陈默嘴里的馄饨凉透了。荠菜的清苦味和猪油的腻混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块湿抹布。

孙姐把碗往前一推,汤晃出来一圈。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可怜我。我就是憋得慌,我跟你叔给人套了八年,临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小陈,你那个饺子馆,开张那天我跟你叔还打赌,说这新来的小伙子撑不过俩月就得被韩老虎捏住脖子。你撑到现在,姐服你,可你摸摸自己后厨冰柜,那里面东西有几样是你自己进的?”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来店里那袋五十斤的饺子粉,送货单上签的是物流园商贸公司的章,货款走的是韩老虎司机每月来收的“管理费”抵账。

孙姐站起来收碗,手抖得摞了三回才把两只碗叠好。陈默帮忙端碗,她挡了一下:“你别动。这碗姐自己洗,你回去忙你的。”

陈默走到门口,孙姐在他背后说了句:“你妈昨天来买过馄饨生坯。我多给了她半斤。她问我你饺子馆生意行不行,我说行,天天有人排队。她笑了,说那就好,我儿子能干。”

陈默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他妈从没在他店里排过队。

那天下午他把饺子馆的进货台账全部翻出来,按月份摊在案板上。物流园配送的每一项,对应的金额、日期、签收人,抄了整整四页。抄到最后一页,他发现有一笔去年十一月的冻虾仁签收单上,签字笔迹跟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从来没签过那张单。

晚上备馅,荠菜猪肉。陈默把肉馅搁进盆里,加盐的时候手一哆嗦,一勺半进去,又补了半勺,总共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勺。他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胳膊发酸,肉馅起了胶性,再添水打进去,把咸味冲淡了半分,可那半分还在,化不开。

他捏好一排饺子码在盘里,一个个白胖齐整。灶上水开了,他下一碗吃了,咸得舌头发紧,可那股咸味落进胃里的时候,他反倒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

门被敲了两下,老周端着个搪瓷杯进来,往灶台边一靠:“味儿不对。你盐放多了。”

陈默说嗯,放多了。

老周嘬了口茶,看看案板上那四页抄纸:“你抄这些,打算给谁看?”

陈默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在案板上摆正。

“先不给谁看。我得弄清楚,这张单子上到底还有多少笔不是我签的字。”

4

寿衣店的门板是整条街上最早卸的。陈默凌晨去码头卸了一车冻货回来,天还没亮透,老周已经坐在店里穿针了。玻璃柜台上摊着一匹白棉布,旁边码着几摞裁好的衣片,每一摞上头压着张纸条,写着人名和尺寸。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看清最上面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数:肩宽一尺七,胸围三尺一,衣长二尺二。

“进来坐。”老周没抬头,针尖在布面上走得稳当。

陈默走进去,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柜台上的纸条他一张张翻过去,孙姐的、东头卖酱菜的老庞的、修鞋摊瘸腿李的,一共十九张。

“韩老虎昨夜里送来的单子。”老周把针别在布边上,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说是给员工统一订制,入秋福利。”

“寿衣算福利?”

“他说这叫有备无患。”老周笑了一声,从鼻子眼里出气,“量尺寸的时候是他手下那个平头亲自量的,拿皮尺绕人身上勒,勒得孙姐喘不上气。”

陈默捏着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纸条,纸上连笔迹都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三个数严丝合缝,平头量他的时候他压根没察觉。

“你接了?”

“不接怎么办。”老周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卷黑线,“总得有人给他们缝,缝得不好,到了那边穿着不合身,回头托梦骂的还是我。”

陈默盯着老周的手。那双手缝了四十年的寿衣,指节粗大,针脚却细密匀称,每一针都落在前头那针的根上,像时间本身在走。

“你为什么不跑。”

老周的手停了一瞬,只一瞬,针又走起来。

“问得好。”他把缝了一半的领子翻过来看了看,“这条街上三十七户,你是第一个当面这么问的。”

陈默没说话。老周把衣裳放下,拉开柜台底下那只抽屉。抽屉很浅,木头颜色发黑,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信封有黄有白,有的边角卷了,有的上头还沾着水渍。他随手抽出一封递给陈默。

信封没封口,里头抽出来一张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末尾按了个红手印。

“张德贵,豆腐坊的。”老周报了个名字,“三年前想把铺子盘给外头一个亲戚,韩老虎让他先交‘渠道管理费’,他交不出,写了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人第二天就找不着了。这信是他婆娘送过来的,说人走之前一夜没睡,就写了这张纸。”

陈默往下翻。第二封字迹娟秀,是裁缝铺的罗姐写给女儿的,信上说别回来,镇上的事妈说不清楚。第三封只有八个字:我撑不住了,你们快走。

“三十七封。”老周把抽屉合上,“每一封我都收着。有人把信塞门缝里,有人直接扔我柜台上,还有的是家里人后来送来的。他们跑之前都来找过我,问我老周你不跑吗。”

“你怎么说。”

“我说我跑了,谁给他们缝最后一身衣裳。”

陈默把张德贵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纸上有股樟脑味,混着老周店里常年不散的香烛气。

“韩老虎的量衣平头什么时候来取的尺寸。”

“没来取。他压根不用量。”老周拿回那张纸条指着上头的数字,“你肩宽一尺七,他手底下的人拿眼一瞄就写出来了。韩老虎要的不是尺寸,是让你知道——你身上几尺几寸,都在他眼皮底下记着。”

陈默攥着纸条的手指有点发僵。

“你饺子馆的排烟管道,”老周忽然把话头岔开,“装的时候韩老虎的人来验过没有。”

“验了。说不合规,让我加钱改道。”

“改了?”

“改了。不走墙,改走地下。”

老周点点头,把搪瓷杯里的茶根泼到门外台阶上。“我店后头那根下水管,十年前也是韩老虎让人改的,从我家沤肥池底下走。他哪天想捏我,把管子一堵,我这铺子三天就得关门。”

陈默看着老周把十九张尺寸条码齐,拿镇纸压住。他从进门起就压在心里的那句话终于冒了头。

“你这三十七封信,打算什么时候用。”

老周挑了一根最细的针穿线,对着光把针眼举到眼前。

“用的时候自然用。你当这些信是写给活人看的?”

“那是写给谁的。”

“写给将来查案的人。”老周把线头咬断,“我个缝寿衣的,不懂法。我就懂一件事——人活一辈子,总得留样东西证明自己来过。张德贵跑了三年,他婆娘还在这条街上住着,韩老虎没动她,为什么,因为张德贵那封信在我抽屉里,他摸不清我手里还有什么。”

陈默忽然明白了老周为什么不跑。这个坐在满屋子白布和香烛中间的裁缝,用四十年的针线把自己缝进了这条街最隐秘的夹层里,韩老虎需要他,就像需要孙姐的馄饨铺和陈默的饺子馆一样——每一个不跑的人,都是韩老虎的体面。

“你的尺寸。”老周指了指纸条,“肩宽我多加了一分。你年轻,往后还得长点肉。”

陈默站起来,把矮凳推回桌下。

“加了多少。”

“一分。”

“够吗。”

“差多少你自己补。”老周低头开始缝自己的那份,“我管前头,后头的事,你们年轻人来。”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弓着背坐在高凳上,白布在他膝盖上铺开,针尖一起一落,像在缝一具还温热的身体。十九件寿衣,他一个人缝,缝到入秋之前。

门板卸到一半,陈默听见老周在背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那个饺子,昨天咸了。”

“知道。”

“咸了好。这条街上,肯多放盐的厨子不多了。”

5

韩老虎的活是第二天傍晚递过来的。陈默正在后厨剁白菜,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两下,一条语音,十二秒。他听完,手上没停,刀背一翻把菜堆刮进盆里,接着给老周发了个消息:今晚帮我看下店门。

老周回得很快:几点回。

没谱。

那我把寿衣收一收,坐你店里缝,灯亮着不像没人。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案板上。老周的精明全藏在老实底下,灯亮着——这条街上最怕的就是灯突然灭了。

天黑透了他才出门。路线和头两趟不一样,韩老虎让他沿后塘街往南绕,避开物流园正门,从抽水站后面的石阶下到码头。水乡的夜是稠的,灯影被河面揉碎了又拼起来,石阶上全是滑腻的青苔,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棱上,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三号泊位停着一条铁壳船,吃水线压得很深,船头的探照灯没开,只挂了盏蓄电的应急灯。韩老虎站在跳板上抽烟,身边多了个人,瘦,穿冲锋衣,帽子压得低。陈默只看见那人后颈有一道旧疤,从发际线一直拉到衣领里。

“今晚不动货。”韩老虎把烟屁股弹进水里,“你上去,把十二号到二十三号柜的封条全重新贴一遍,旧封条撕下来收好,别扔。有人问就说例行检修。”

“谁问。”

“你管谁问。”韩老虎笑了一声,那种笑像往汤里撒了一把沙子,“有人问就是检修。”

陈默点了下头,跨上跳板。铁壳船的甲板是湿的,空气里混着河泥和柴油的味道,底舱入口的铁盖只掀开一半。他猫腰钻下去,底舱里的冷柜码成两排,引擎的低频震动从脚底板往上蹿,牙齿都跟着发麻。

十二号柜的封条完好,他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从腰包里扯条新的贴上。十三号、十四号,一直贴到十七号,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机从袖口滑出来,对着柜体侧面的钢印编号连拍了六张。闪光灯关着,屏幕亮光调到底,下巴几乎贴到柜门,用肩膀挡住底舱入口的视线角度。

拍到二十一号的时候,他拇指停了一下。柜门缝隙里夹着一角纸片,被冷气浸得发潮,边缘卷起来。他抽出来一看,A4纸对折,抬头印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副本)”。名字那一栏是他自己的,字号“陈记饺子馆”,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发证日期是他盘下店面后第三天。

这张证照一直压在饺子馆收银台玻璃板底下,他用一罐老干妈压着,从来没动过。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夹在非法器官保存液的冷柜门缝里,被冻得发脆。

陈默把执照对折塞回原处,动作和撕封条一样稳。他站起来继续贴二十二号、二十三号,一个柜子没落下。底舱的铁梯有七级,他数着上去的,每踩一级膝盖就疼一下。

甲板上韩老虎还在跟冲锋衣说话。陈默故意放慢脚步去船尾解缆绳,经过舷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冲锋衣的嗓音——沙哑,咬字很硬,像长期嚼槟榔的人。

“下周三,老时间,我这边带人来看。你底下这些人,别跟我这边碰面。”

“放心。”韩老虎的语气矮了半截,“都是老乡,嘴严。”

“你那个新来的,馅饼店的——”

“饺子馆。”

“管他什么馆。最后一道手续他签过字没有。”

“签了。物流园那个临时用工备案表,他按了手印。”

冲锋衣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韩老虎。陈默从缆绳桩后面偏了偏头,看见是个塑料药瓶,标签撕了一半,剩下的字认不全,只认出“冷藏避光”四个字。

“验货那天,每个柜子配一瓶。标签朝外,少一瓶你自己补上。”

韩老虎把药瓶揣进夹克内袋,拍了拍,像拍烟盒。

陈默从船尾绕到跳板,靴子底踩在湿铁板上发出黏腻的响声,他故意加重脚步。韩老虎回头看见他,问:“贴完了?”

“贴完了。旧封条在兜里,回头发你。”

“给我吧。”韩老虎伸手,陈默把那一摞旧封条递过去。韩老虎接过去没看,直接揣进口袋,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位置准——正好压在他摔青的那块膝盖上方,疼得他小腿肚子一抽。

“下周三还这个点,再来一趟。到时候有外人,你只管搬货,别多嘴。”

“行。”

陈默往回走的时候,后塘街的石板路在月亮底下泛着青白的光。他摸出手机翻相册,十七张照片,六个柜子的钢印编号,外加一张被他重新折好塞回冷柜的营业执照。他把照片全选,建了个加密相册,密码设成他母亲的生日。

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老周发的,一张图。陈默点开——寿衣店工作台上铺着一张白纸,纸上一行毛笔字:下周三,码头。底下压着一把剪布用的老铁剪。

陈默站在桥上,河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回了一条:知道了。

老周没再说话。

陈默锁了屏,快步往饺子馆方向走。经过孙姐馄饨铺门口的时候,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一条缝透出灯亮。他听见里面在剁馅,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稳得像钟摆,一下接一下,没停。

6

陈默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周天明的时候,对方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厚度,没拆开,先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拖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现在不算晚。”

周天明是镇上广播站的老记者,五十出头,头发剩得不多,梳得倍儿整齐,桌上常年摆一只搪瓷缸,茶垢厚得能刮下来。他在后塘街蹲了二十年,哪家铺子换过几茬老板他都记得。陈默选他,因为全镇只有这个人写过一篇关于物流园消防隐患的稿子,登在省报角落,后来不了了之,但好歹写了。

“编号、照片、冷柜钢印,还有营业执照那份儿。”周天明拆开信封翻了一遍,搪瓷缸盖子揭开又盖上,“你妈知道你在干这事儿吗?”

“不知道。”

“那别让她知道。”周天明把东西锁进铁皮柜,钥匙挂在裤腰上,“三天,我给你回话。”

陈默走的时候,广播站门口那只花猫正舔爪子,连眼皮都没抬。

三天没等到回话。第四天早上,孙姐来敲饺子馆的门,说周天明昨晚上在镇西河埠头被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兜里,屏幕碎了,泡了水,法医说是酒后失足,血液酒精含量挺高。陈默知道周天明不喝酒,二十年不喝,他那只搪瓷缸里泡的一直是浓茶。

上午十点,韩老虎的包子铺送过来一屉饺子。煮好的,连汤带水,盛在青花瓷碗里,碗底压着一张便条:来我这儿坐坐,趁热吃。

韩老虎的包子铺比陈默的饺子馆大两倍,后厨一口大锅正冒蒸汽,白雾糊了半面墙。韩老虎自己站案板前擀皮,袖子撸到肘弯,手臂上一条陈年烫疤,从虎口绕到小臂内侧,弯弯扭扭像条蚯蚓。

“坐。”他下巴一抬,“尝尝我包的,三鲜馅,虾仁是今早码头送来的,活的。”

陈默坐下。碗里漂着六个饺子,个头匀称,褶子捏得比他利索。他夹了一个,蘸醋,咬开,虾仁弹牙,韭菜鲜,鸡蛋嫩,火候正好。

“周天明可惜了。”韩老虎没抬头,手上擀面杖滚得匀,“镇上就剩这一个会写稿的能人。”

陈默嚼饺子,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韩老虎把一张皮摊在掌心,填馅,对折,指头一捏一捻,“你开饺子馆之前,你妈来找过我。”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那时候刚从外地回来,欠一屁股债,八万块,对不对?”韩老虎把包好的饺子码在湿纱布上,一个挨一个,间距分毫不差,“你妈跑了镇上三家银行,额度不够,担保人也找不着。最后她来我这儿,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得有个把钟头。”

陈默把整颗饺子塞进嘴里,嚼,嚼两下又嚼两下,还是咽不下去,像嚼一块软木。

“我借了。现金,八万整,她打了欠条,按了手印。”韩老虎终于抬眼看他,“你妈手上有风湿,按手印的时候指头掰不直,我帮她掰的。”

陈默嘴里那口饺子到底咽下去了,食道像吞了颗石子儿。汤碗里剩下五个,他盯着看,虾仁的白,韭菜的绿,鸡蛋的金黄,颜色全在,味道全没了。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同意你开饺子馆?”韩老虎用围裙擦手,笑了一下,“我没同意。是你妈同意的。她跟我说,这孩子打小就爱吃饺子,让他干点干净的买卖。我就借了。”

陈默放下筷子。

“但账本上这八万块,挂的是你店里的流水。”韩老虎从裤兜摸出一张折叠的复印纸,展开推过来。陈默低头看,是一份简易账目表,日期是他饺子馆开业前一周,八万块入账,标注是“饺子馆启动资金”。最下面一行签字栏,歪歪扭扭一个名字——是他母亲的字,他认得那个“梅”字,最后一笔总往上翘。

“周天明那事儿,”韩老虎把案板上的饺子一圈一圈摆好,正中间留出空,像是要给谁留位置,“你也别瞎想。河里暗流多,外地人不熟水性,晚上走那儿十有八九要出事。镇上每年都得淹死一两个,不稀奇。”

陈默站起来。

“吃完再走。”韩老虎说,“六个饺子我数过,你才吃了一个。”

陈默把碗里剩下的五个倒进塑料袋,系紧,提在手里。

“你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下雨天别让她往河边上走。”韩老虎在他背后说,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有空也请她来我这儿吃顿包子,我韭菜豆腐馅调得好,软和。”

陈默出门,包子铺后厨的蒸汽追着涌出来,扑了他一后背。他走到后塘街口才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饺子挤在一起,皮破了两个,虾仁从裂口冒出来,红白相间。

他摸出手机,加密相册还在,密码还是他妈的生日。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头,悬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弹窗问“确认删除十七张照片”,他点确认。

然后他拐进菜市场,买了三斤五花肉、两颗大白菜、一袋新面粉。卖肉的老赵搭了根葱给他,说陈老板好久没来照顾生意了。陈默说最近忙。

回到饺子馆,他把五花肉剁了,白菜切碎挤水,和馅的时候手一抖,盐罐子直接扣进去小半罐。他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吐在水池里,拿清水冲了三遍。

天擦黑的时候,他重新调了一盆馅。这回没放盐,一丁点都没放。他包了二十个,下锅煮了,捞出来装碗。自己坐灶台边上,一个接一个吃,吃到底汤都清了,还是没尝出味儿来。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老周发的微信:寿衣尺寸改了,你的是七尺二,原先六尺八。韩老板亲自打电话来量的。

陈默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那碗没放盐的饺子汤搁在面前,表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再喝一口,烫了上颚。

外头河风呜呜地响,卷帘门被吹得哐当晃了一下。陈默起身拉了拉门,回头看见灶台角落里那袋从包子铺提回来的饺子——塑料袋里油汪汪的,五个饺子泡在醋汤里,皮早烂了,馅散成糊。

他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周回了一条:七尺二不够,给我改七尺四,我妈个子高。

7

三点五十分,陈默把三轮车停在码头石阶下面,熄了火,没拔钥匙。

冷柜一共十二台,排在仓库铁皮檐下,霜花在灯光里泛着青白。他蹲下去,借手机屏幕的光一台一台核对侧面喷码——编号是按规矩排的,从A7到A18,中间缺了A9和A15。他兜里揣着两张提前写好的不干胶标签,字是打印的,油墨还新。

A9那台被他贴上了A15的码。A15那台贴上了A9的码。两分钟的事,指甲刮平了边角,看不出翘痕。

做完之后他退到河埠头暗处,背靠着一棵老柳树蹲下。河水拍石桩,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鞋底在敲。三公里外镇上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

四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没打灯滑进码头,下来三个人。领头那个穿立领夹克,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步——韩老虎的上线,姓涂。韩老虎从仓库侧门迎出来,递烟,涂老板没接,直接走到冷柜跟前。

“A7到A18,十二台。”韩老虎在旁边报数。

涂老板拿手电筒逐台扫喷码,扫到A9的位置,顿住了。

“这怎么是A15?”

韩老虎凑过去看,眉头拧起来:“不可能,昨天点的货。”

“你自己数。”涂老板的声音不高,但码头空旷,每个字都弹得回来,“A9呢?A15跑到A9的位置上,你是当我没上过小学?”

陈默蹲在柳树后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冷柜压缩机嗡嗡地响,韩老虎一脑门汗,翻了单子又翻手机,最后叫手下把货整个倒了一遍。折腾了四十分钟,涂老板靠在车头上抽烟,烟头的光一明一灭。

“老韩,我跟你做了三年生意,头一回见你连编号都搞不清。”

“涂哥,给我一晚上,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你把这十二台给我找齐了,少一台我扣你三成。”涂老板拉开车门,“找不齐,你自己想想怎么交代。”

车尾灯拐上大路,没了。韩老虎站在冷柜中间,脸色比霜花还青,回头踹了一脚铁皮卷帘门,整条码头都在晃。

五点半,韩老虎带人堵了饺子馆。天还没亮透,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陈默正在案板上撒面粉。

“陈默。”韩老虎一只脚跨在门槛外面,“昨晚码头的事,跟你有关系。”

“我昨晚在店里包饺子。”

“你店里监控昨晚三点到五点黑屏。”

“跳闸了,这条街一刮风就跳,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老虎盯着他看了十几秒,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拍在案板上:“你三轮车后斗上刮下来的,A9的标签。你还有什么说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不干胶,没吭声。后厨到前厅,空气像稠了的浆糊。

这时候老周从隔壁过来了。寿衣店老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捧着一本线装账册,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毛。

“韩老板。”老周把账册摊在饺子馆门口的台阶上,一页一页翻,“咱们先算一笔账。”

韩老虎扭头看他:“老周你添什么乱?”

“十九套寿衣。”老周手指头点在账页上,“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你给物流园员工订的寿衣,统一尺码,每套一百八,十九套三千四百二。你付过一分钱没有?”

周围几个铺子陆续有人探出头来。馄饨铺孙姐端着一盆洗碗水站在门口,没泼,也没走。卖酱鸭的老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就那么卡着。理发店刘师傅叼着烟出来,烟灰掉在拖鞋上。

“寿衣这行当有规矩,”老周合上账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活人欠寿衣钱不结,按镇上老例,当街骂三天。一天三个时辰,少一个时辰,今年你家老人做七,寿衣店不接单。”

韩老虎的脸从青转红又转白:“老周,你跟我来这套?”

“我没跟你来哪套。”老周把账册往台阶上一搁,“这是镇上七家老铺子联名担保的例。你要是不认,明天我就把账册贴到菜市场公告栏,你挨家问有没有人认得这笔账。”

巷子口卖菜的老马把三轮车横过来停了,车头正对着物流园方向。酱鸭老郑终于把卷帘门拉上去,搬了把竹椅坐门口,翘着腿,手里端一杯茶。

韩老虎回头看了一圈。这条街他经营了六年,每一家铺子的进货渠道、房租水电、家人工作,他手里都捏着把柄。但今天早上,这些人站在各自店门口,脚跟钉在地上,谁也没缩回去。

“行。”韩老虎把送货单从案板上揭起来,叠了两折揣兜里,“老周,你等着。”

“我等着呢。”老周掸了掸账册封面上的面粉,“你先把三千四百二结了,咱们再谈别的。”

韩老虎转身走了,皮鞋跟磕在青石板上,一路响到巷口拐弯。

孙姐这才把盆里的水泼到街面上,哗一声,冲走了一层浮灰。她冲陈默抬了抬下巴:“馅还有没?给我下二十个,打包。”

“一样馅?”

“你包什么我吃什么。”孙姐掏出一张二十的拍在桌上,“快点,我家那口子还等着吃早饭。”

陈默回头看老周。老周正把账册往怀里揣,冲他眨了一下眼,皱纹挤成一朵干菊花。

天亮了。河面上的雾还没散,有船在远处拉了一声汽笛,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陈默揪下一个面剂子,擀开,填馅,手指头捏褶的时候才发现手在抖。

“孙姐。”他隔着案子喊。

“嗯?”

“你馄饨铺的碗,借我二十个。我这儿碗不够。”

8

韩老虎被带走那天是个阴天,河面上飘着毛毛雨,镇派出所的两辆面包车停在物流园门口,蓝白条纹的警戒线拉了整整一上午。陈默站在饺子馆的玻璃门后面看,没出去,手里的擀面杖也没停——他正在试一盆新馅,苦瓜擦成细丝拿盐杀水,虾仁用刀背拍成泥,两样东西拌在一起的时候,案板上一股子清苦气直往鼻子里钻。

查封的事是孙姐过来说的,她端着一摞空碗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你没去看?冷柜全撬开了,里面除了药水还有俩账本,韩老虎蹲在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手铐都差点给他烫化了。”

“没去。”陈默把苦瓜馅往面皮里填,捏出来的饺子肚子鼓鼓囊囊,跟平时不太一样。

“全镇都在传是你一个人设的局。”孙姐把碗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说你把编号调了,让上家跟韩老虎当场翻脸,又说老周那本账册是你提前串通好的。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妈八万块借款的事都翻出来了。”

陈默手上顿了一下,面皮边沿差点捏破。

“随他们传。”

孙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端着自己那碗馄饨走了。下午两点开始,饺子馆门口陆续来人,先是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说听讲你家的饺子是“破了案的饺子”,得尝尝。接着是五金店的老刘、卖酱菜的赵婶,还有几个陈默压根没见过的生面孔,进门先东张西望,坐下就问:“老板,你给讲讲那天晚上码头怎么回事呗?”

陈默一律回一句:“吃啥馅?”

问的人讪讪的,点完单就低头刷手机。后厨的灶头从中午十一点烧到晚上九点没熄过火,陈默一个人擀皮、包馅、下锅、收碗,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但他把门关了以后没走,搬了把凳子坐在案板前,又开始试苦瓜虾仁那个配方。第一锅煮出来自己尝了一个——太苦。苦瓜盐杀的时间不够,水没挤干净。

第二天他把苦瓜切好了晾在簸箕里,搬到后门口过风,自己去调别的料。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从门框边上抽了根擀面杖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站到了案板对面。

陈默没吭声。母亲也没吭声。

她揪剂子,他擀皮。擀面杖在她手底下滚得稳,一个剂子转三圈,圆是圆、边是边,厚薄均匀得像拿尺子量过。陈默接过来填馅,手指头一捏一挤,往案板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两个人隔着案子各干各的,屋里只有面皮拍在案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外面有人敲门要看热闹,陈默他妈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打烊了,明天请早。”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跟擀面杖敲在案板上一个调。

“妈。”

“嗯。”

“苦瓜杀过头了,水挤太干。”

“那你下回少挤一把。”

就这么两句。再往后又只剩下擀面杖的动静。陈默低头包了二十几个,突然说:“韩老虎借你那八万——”

“你包你的饺子。”母亲没抬头,剂子在她掌心里转得飞快,“钱的事我跟你算不着。”

第三锅苦瓜虾仁出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默舀了一个搁碗里递过去,他妈拿筷子夹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说话。

“咋样?”

“苦。”她把剩下的半个也塞嘴里了,“但虾仁的甜味能跟上来。比昨天强。”

陈默自己也尝了一口。苦瓜的涩劲还在,但虾仁的鲜把后味兜住了,不冲,不寡,咽下去舌根有点回甘。他往馅盆里又撒了一小撮盐,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明天菜单加上这个。”他说。

母亲把最后一个剂子擀完,面皮往案板上一拍:“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十二。”

“贵了。苦瓜是贱菜。”

“虾仁贵。”

他妈想了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灶台上:“那就十二。但别写苦瓜两个字,写‘时令鲜蔬虾仁饺’。”

“为啥?”

“苦瓜苦瓜,听着就苦。你这条街还不够苦?”

陈默没接话。他妈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爸当年开面馆,也喜欢瞎琢磨新浇头。有一回搞了个苦瓜肉片面,一个礼拜只卖出去三碗。”

“后来呢?”

“后来他把苦瓜撤了,换了雪菜肉丝,一个月回了本。”她拉开门,河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你自己掂量。”

门关上了。陈默把案板上那排饺子数了一遍,二十一个。他拿保鲜膜封好馅盆,把剩下的面揪成小剂子码在托盘里,关灯之前站在后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案板、三口锅、一墙的调料瓶,还有那张他爸留下来的旧擀面杖,木头把子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锁上门,抬头看见对门寿衣店的灯还亮着。老周坐在柜台后面糊纸箱子,一边糊一边哼戏,调子跑到河对岸去了。陈默喊了一声:“老周,明天帮我试吃。”

老周头也不抬:“收费不?”

“免费,但得说实话。”

“那行。我嘴刁,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默往家走,石板路上还有白天的余温。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招牌,灯箱没关,“陈记饺子馆”四个字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暖黄。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小雨转阴,跟今天一个样。

9

韩老虎出狱那天是谷雨,镇上落了一场透雨,青石板缝里的苔藓绿得发黑。

没人去接他。陈默是从送煤气的瘸子嘴里听说的——瘸子给馄饨铺扛气罐时看见韩老虎一个人从镇东汽车站走回来,手里拎着个化肥袋子,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像拉了一辈子纤。

孙姐的馄饨铺比从前干净。新换的白瓷砖灶台,门口挂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鲜肉小馄饨,六块。陈默进去的时候孙姐正往锅里下馄饨,头也没抬:“你那份多煮半分钟,你牙口不行。”

“我牙口怎么不行了。”

“苦瓜馅卖了三十二碗,你咬开看看哪个熟透了。”

陈默没接话,往靠窗的老位置坐。对门原先寿衣店的招牌摘了,换上一块三合板,老周用油漆刷了四个字——花圈订做,底下小字写“兼营扎纸人”。橱窗里摆着两个半成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腮红抹得匀净,眼睛是拿毛笔尖点的,活像是在朝路人递眼色。

“老周什么毛病,把纸人摆得跟迎宾似的。”陈默说。

“他说反正没人进寿衣店,不如摆点喜庆的。”孙姐端了馄饨过来,碗底磕在桌上,汤晃出来一圈,“韩老虎今早来我这儿吃了一碗。”

陈默舀馄饨的勺子停在半空。

“吃完就走了,没说话。碗底压了六块钱,钢镚儿,一个不少。”孙姐拿抹布擦旁边桌子,动作很重,“他瘦得脱了相,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默把馄饨咽下去,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孙姐以前不让他店里抽烟,今天没吭声。

“你那道‘随便’还做不做?”孙姐问。

“做。今晚头一碗。”

“给谁?”

“你说呢。”

孙姐擦桌子的手停了,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问。

下午陈默去菜场挑了四斤前腿肉,又拐到桥头阿婆摊上买了两把茴香。回店里剁馅的时候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摞黄纸,往桌上一搁:“帮我裁一下,我老花眼对不齐边。”

“你花圈铺的事跑我饺子馆来干?”

“馄饨铺太吵,孙姐骂韩老虎骂了一上午了。你这儿清净。”老周自己找个马扎坐下,一边裁纸一边说,“韩老虎今早从馄饨铺出来往东走,在桥头站了半个钟头,盯着你饺子馆的招牌看。”

陈默剁肉的速度没变,刀起刀落,案板震得调料瓶直晃。

“我就琢磨,”老周把裁好的黄纸码齐,“他看什么呢?你招牌上又没写他名字。”

“闲的。”

“谁闲出屁来盯着对家招牌看半个钟头?”老周用裁纸刀敲了敲桌面,“他是在看那盏灯。以前你这招牌灯三天两头坏,现在天天亮到后半夜——你改了电路,加了个定时开关,我看见了。”

陈默剁完肉馅开始拌料。茴香切得碎,姜末剁得细,盐是最后放的。他舀了半勺,想了想,又添了小半勺。

“咸了。”老周鼻子抽了抽。

“咸点好。”

傍晚六点,雨停了。石板路上泛着水光,陈默把门口的折叠桌支起来,又搬了两把塑料凳。路过的人往里张望,他也不招呼。七点前后进来三拨客人,都点了“随便”。他包了三种馅:茴香猪肉、芹菜牛肉、韭菜鸡蛋。端上桌一律不说话,客人问什么馅,他就朝碗里努努嘴。

八点四十,韩老虎出现在巷子口。

他停在花圈铺门口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纸人,嘴角动了动,也可能是腮帮子抽筋。然后慢慢走过来,化肥袋子换成了个黑色塑料袋,提在手里松松垮垮的,像是没装什么东西。

他在折叠桌前站住。

陈默正在后厨擀皮,隔着门帘看见个人影,擀面杖没停:“坐。”

韩老虎坐了。塑料凳嘎吱响了一声。他把黑塑料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陈默记得从前韩老虎的手——指甲盖底下永远嵌着一层黑泥,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早年搬货搬出来的。

“吃什么?”

“随便。”

陈默没抬头,从案板上揪了块面。茴香馅还剩一碗底,他又切了半根苦瓜进去,剁碎,拌上。咸度这次没再加,茴香本身带股冲劲儿,苦瓜去火,盐重了压不住苦。

饺子出锅他亲自端出去。碗放在韩老虎面前时,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韩老虎眼珠子发黄,眼袋垂到颧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坐着。

“没下毒。”

“量你也不敢。”韩老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嚼了半截就停了。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最后把整只饺子咽下去,又夹第二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开口:“太咸了。”

陈默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咸点好,下饭。”

韩老虎没再说话,闷头把十二个饺子吃完了。碗里剩了半口汤,他端起来要喝,手顿了顿,又放下了。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钢镚儿和皱巴巴的纸票,数出十二块压在碗底下。

“明天还来。”

“来呗。明天什么馅?”

“随便。”

韩老虎站起来,拎起黑塑料袋往巷子外走。走了七八步,停下,没回头:“陈默。”

“嗯。”

“你妈那八万,我进去之前让人还了。你查查账。”

陈默没应声。韩老虎继续走,背影像一把折起来的旧伞,转眼拐过巷角不见了。

老周从花圈铺探出脑袋:“账上多了八万?”

“嗯,今早对账多了。”

“那你他妈还收他十二块饺子钱?”

陈默把碗收进后厨,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冲:“一码归一码。”

孙姐打烊路过,看见陈默在擦灶台,探头问:“韩老虎吃了?”

“吃了。”

“说什么了?”

“说咸。”

孙姐乐了:“他以前口重,馄饨汤里能加三勺辣椒油。现在嫌咸——看来里头伙食确实不怎么样。”

陈默把最后一口锅刷完,关灯锁门。招牌的定时开关到点了,四个字灭下去。他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点烟,火苗照亮下巴上一道新添的刮胡刀口子。

母亲从巷那头打着手电筒过来,手里拎一保温桶:“给你炖了排骨汤,你爸忌日,明天记得买刀肉回来。”

“知道了。”

“上午韩老虎他妈来家里了,送了一篮子鸡蛋,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你爸活着的时候说过,吃人的嘴软。”母亲把保温桶塞给他,手电筒光往花圈铺橱窗扫了一下,那两个纸人在暗处并排坐着,腮红褪成惨白,“老周这什么审美,瘆得慌。”

陈默没接话。母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拖鞋拍在湿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拐角母亲忽然问:“你那饺子馆,还打算开多久?”

“开到没人来为止。”

“那要是天天有人来呢?”

陈默想了想,烟叼在嘴里没点:“那就多备点面。”

第二天菜单上“随便”那栏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用圆珠笔添的,字歪歪扭扭:今日馅料——茴香苦瓜。底下有人用铅笔回了一句:苦瓜去火,茴香壮阳,老板你挺懂。陈默看了半天,拿橡皮把那行字擦了,想了想又用圆珠笔补了三个字:好好吃。

傍晚韩老虎果然又来了。这回没等陈默问,他自己拉凳子坐下,黑塑料袋换成了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往桌上一搁:“我妈包的粽子,豆沙的。你要不嫌弃——”

“放着吧。”

陈默转身进后厨,从冰柜里端出早上特意留的肉馅。茴香没了,苦瓜也没了,他剁了半棵白菜,又切了一把泡发的香菇,想了想,扔了几个虾仁进去。咸淡这次没手抖,刚刚好。

端出去的时候韩老虎正低头看菜单上那行小字,手指头在“好好吃”三个字上面来回摩挲。

“今天什么馅?”

“白菜香菇虾仁。”

韩老虎夹了一个,嚼了两口,没吭声,又夹第二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含含糊糊说了句:“这回正好。”

陈默往对面马扎上一坐,拿了个粽子拆开吃。豆沙放多了糖,齁甜。

“你妈手艺不行。”他说。

“你行你包。”

“我不包粽子,我只包饺子。”

韩老虎哼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半空停了停:“你那个‘随便’,能不能不随便?我上了岁数,咬不动太硬的。”

“那你想吃什么馅,提前说。”

“我说了还算随便?”

陈默把粽子咽下去:“你说你的,包什么在我。这叫随便。”

韩老虎想了半天,最后说:“明天想吃猪肉大葱的。”

“行。”

“多搁点盐。”

“刚才还说咸。”

“刚才那是苦瓜,苦了吧唧的,不咸没法吃。猪肉大葱不一样。”韩老虎把碗推过来,碗底干干净净,“猪肉大葱咸了才香。”

陈默收了碗往后厨走,掀门帘的时候听见韩老虎在外面跟孙姐打招呼:“孙老板,馄饨明天少下两个,我留着肚子吃饺子。”

孙姐的嗓门从隔壁砸过来:“你还有肚子?我瞅你瘦得跟纸人似的!”

老周在花圈铺里接了话茬:“别拿我纸人说事啊,我纸人比他胖!”

陈默在后厨听着,往馅盆里又舀了半勺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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