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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4:11

我把抽屉推上,手还没离桌沿,周德贵又补了一句:“钥匙下班前交到行政科,别拖。”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正低头给狗顺毛,眼皮都没抬。我说厂长,钥匙我交,可您得给我句实话,我干了十二年,说歇就歇,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把狗往脚边一拨:“说法就是减员增效,厂里定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先回去,三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够意思了。”

够意思。我琢磨这三个字,没接茬。狗又蹭过来,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舔我手背,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周德贵脸色有点挂不住:“放下放下,别惯它。”

我说厂长,这狗我养了三年,您家谁喂过它一顿?您媳妇嫌掉毛,您闺女怕狗叫,就我天天中午骑车去您家后院喂。狗粮我买的,澡我洗的,发票我一张没扔——您猜我留着干什么?

他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小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把狗放下,拍了拍手,“我就是想说,这狗认我,不认旁人。晓燕来了,您让她喂喂试试?它认生,咬人可不好说。”

周德贵脸沉下来,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狗的事回头再说!先把工位腾出来,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说行,腾工位可以,我手里那些福利账底单得跟您对一对。九四到九八年的出入库,我一本一本码着呢,别到时候晓燕接不上手,回头说我没交接清楚。

他手一摆:“不用对!你交个钥匙就完了,账目行政科有备份。”

我笑了一下:“行政科备份的是总账,底单可都在我柜子里锁着。厂长,您真不用对?”

他没吭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眼睛瞟向窗外。我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小吴啊,你爸当年跟我一个车间抬过钢锭,我亏待不了你。三个月工资,你拿着先花,回头有合适的岗位再说。”

我拉开门,回头撂了一句:“我爸要是还在,听见您这话,准得问您一句——当年他托您照顾我,是让我好好干活,不是让我好好歇着。”

周德贵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吴汐!你这话说给谁听呢?”

“说给您听呢。”我站在门口,没出去,“厂长,我不闹。我就问一句,我以工代干十二年,转正手续压在您抽屉里压了八年,您给我个准话,是政策不让转,还是您压根没往上报?”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我:“你、你这是跟我算账来了?”

“我这是跟您讲道理。”我把门轻轻合上,“您先忙,我回去把值班表重贴一张,把晓燕的名字也写上,省得她来了现问。”

我回到厂办,隔壁打字室的小刘探头问:“吴姐,厂长找你啥事?我看他脸都绿了。”

我说没事,让我腾地方。小刘嘴快:“凭啥呀!你干了十二年,她周晓燕技校刚毕业,会打文件吗?会用油印机吗?”

我拉开抽屉,把那摞1994年的入库单又往里头塞了塞,上面压着值班本。我说小刘,别嚷嚷,让人听见不好。你把上个月各车间报上来的劳保用品申领表找出来,我核一遍,走之前得把账做平了。

小刘翻着柜子嘟囔:“吴姐你也太好说话了,换我早闹了。”

我头也没抬:“闹有用吗?你闹得越凶,人家越说你泼。我不闹,我讲道理。”

正说着,走廊里高跟鞋响,周晓燕推门进来了,穿一件红呢子大衣,进门就喊:“舅!我工位在哪儿呢?”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吴姐,我舅说你这周就腾出来了是吧?我不急,你慢慢收拾。”

我说不急,你坐。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在技校学的什么。她说学服装设计,本来想开个店,我舅妈非让我进厂,说厂办体面,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她说着自己先撇嘴了:“体面啥呀,我连个文件都不会打。吴姐,你这打字机怎么使?难不难?”

我说不难,练两天就会。她凑过来看我桌上那本值班表,忽然压低声说:“吴姐,其实我不想干你这活儿。我舅妈说这工位本来就该是我的,我舅当年欠她家人情。可我寻思,这厂办管公章管档案,我啥也不会,来了也是给你添乱。”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说晓燕,你舅让你来你就来,先干着呗。

她嘴一撇:“干着?我同学在步行街盘了个铺子卖牛仔裤,一个月挣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比我舅给我开的工资多两倍。我舅非说个体户丢人,让我进国营厂。吴姐你说,都九八年了,谁还瞧不起个体户啊?”

我没接话,把值班表上“吴汐”俩字划了,在旁边写上“周晓燕”。她凑过来看,说吴姐你字真好看。

我说好看不顶用,你来了好好练。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吴姐,我舅妈让我问你,你家那狗粮在哪儿买的?她说那狗就吃你买的那个牌子,换了就闹肚子。”

我手上笔一顿,抬起头看她:“你舅妈让你问的?”

“啊,她说你走了没人喂狗,让我先学着喂。”

我慢慢把笔放下,说晓燕,你回去跟你舅妈说,狗粮我那儿还有半袋,先拿去对付几天。往后买什么牌子,我写个条子给你。

她高高兴兴应了,拎着包说去找她舅吃饭。门一关,小刘从打字室蹦出来:“吴姐!她啥意思?她舅妈连狗粮都算计你?”

我把值班本合上,说小刘,你帮我把九七年全厂福利发放签收表找出来,就那个蓝皮本子,我要用。

小刘翻出来递给我,我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签名:“你看这是谁?”

小刘凑近一看:“周德贵他小舅子……李长顺?他不是供应科的库管员吗?”

我点点头,没往下说,把蓝皮本子跟那摞入库单摞一块儿,拿报纸包了,塞进柜子最里头,拿锁锁上。

小刘瞪着眼:“吴姐,你这是要干啥?”

我拍拍手上的灰:“不干啥。腾工位之前,我得把账做平了——做了十二年账,不能走的时候留个烂尾巴让人戳脊梁骨。”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拎起包往外走,路过厂长办公室门口,听见里头周德贵正训周晓燕:“你跑厂办瞎说什么了?我让你去报到,谁让你跟吴汐聊狗粮的!”

周晓燕嗓门比他还大:“舅妈让我问的嘛!再说了,吴姐人挺好的,你非撵人家走干啥?”

我脚步没停,下了楼,拐进厂门口小卖部,买了袋狗粮,老板问:“吴主任,又给厂长家狗买粮啊?你这都买三年了。”

我说是啊,最后一回。老板找钱的时候多嘴一句:“听说你要调走了?”

我把零钱揣兜里:“没调,歇歇。”

出门碰见工会的老马,他拽住我袖子:“小吴,听说厂长外甥女顶你位子?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下周就换人。

老马啧了一声:“那福利发放这块谁管?下个月职工澡票该发了,你走了谁核数?”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马主席,您这话问得对。我正想跟您说呢——厂办这摊活儿,公章、档案、福利发放,哪一样离了人都不行。晓燕刚来,得有个过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马一拍大腿:“那可不!我得跟厂长提提,不能这么草率。”

我笑了笑,拎着狗粮往厂长家方向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第一页。

狗粮搁在周德贵家门口,我没敲门。他媳妇从猫眼里看见我,把门开了一条缝,说小吴啊,放那儿就行。我说嫂子,这袋是最后一袋,往后晓燕知道去哪儿买。她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小吴你别多想,老周也是没办法,上头压着减员指标。我说我懂,减员增效嘛,厂办墙上贴着四个大字,我天天看。

第二天一早,周晓燕真来了,换了身碎花裙子,头发拿摩丝抿得锃亮。进门就喊吴姐,喊得比昨天还亲。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不喝,拿在手里转着看厂办这间屋子,眼睛从墙上的锦旗扫到柜顶的铁皮档案盒,嘴里啧啧两声:“吴姐,这屋比我想的大啊。”

我说大是大,活儿也多。光福利发放这一块,全厂三千多号人,肥皂毛巾白糖茶叶,每季度造一次册子,车间报上来我核一遍,核完找厂长签字,签完去供应科提货,提回来按车间分,分完还得盯着签收。少一包肥皂,人家能堵着门骂三天。

她嘴一撇:“嗐,不就是发发肥皂毛巾嘛,能有啥难的。我舅说你这活儿清闲,坐办公室喝喝茶就过去了。”

我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先喝口茶,我让你看样东西。”

我拉开抽屉,把那摞用报纸包着的入库单拎出来,往桌上一拍,报纸散开,露出里头七八本蓝皮册子。我说晓燕,这是九四年到九八年全厂福利品的出入库底单,每一笔肥皂毛巾白糖茶叶,谁签收的、签了多少、什么时候提的货,全在上头。你翻翻。

她还真伸手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脸色就不对了。我指着上头一行签名:“你看这个,李长顺,你认识吧?你舅的小舅子。九六年三月,他签收了五百条肥皂,转头拉出去卖给厂门口小卖部,这事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周晓燕手缩回去了,跟烫着似的:“吴姐,这……这我哪知道啊。”

我说你不知道不要紧,你要接这个位子,就得把这个看明白。福利品从库里出去,每一笔都得有去向,对不上就是窟窿。你舅让你来坐这儿,你坐得住吗?

她脸白了,杯子往桌上一搁:“吴姐你别吓我,我回去跟我舅说。”

我说你别说是我吓你,你就说账对不上,让他自己来看。

她拎着包就跑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跟打鼓似的。小刘从打字室探出脑袋:“吴姐,她咋了?”

我说没事,回去搬救兵了。

果然,下午刚上班,周德贵一个电话把我叫过去。进门就拍桌子,桌上那缸茶溅出来半尺:“吴汐!你跟晓燕说什么了?她回去哭半天,说什么账上有窟窿要坐牢!”

我说周厂长,我没说坐牢,我说账对不上。她一个技校刚毕业的丫头,你让她接厂办,公章往她手里一搁,出了事算谁的?

他压着嗓子,手指头点着桌面:“小吴,你爸当年托我照顾你,你别让我难做。”

我站直了,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周厂长,我爸托您照顾我,没托您压我转正手续十二年。九六年厂里给以工代干转正,全厂报了十七个,就我一个没批。您抽屉里那份表,压得够久了。”

周德贵不吭声了。他那只京巴狗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蹭我裤腿,我弯腰摸了摸狗脑袋,狗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周德贵看着狗,脸上那层横肉松了松,又绷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先回去,这事我再想想。”

我说行,您想。走之前我把狗粮的发票搁他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四十二块,您回头让嫂子给我报了。三年的我都没算,就这一回。”

他眼珠子瞪着我,我拉开门走了。走廊里老马正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小吴,厂长咋说?”

我说马主席,您帮我个忙,把职工代表名单理一份给我,要各个车间都有人的那种。老马问干啥,我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老马没走,跟着我进了厂办,把门带上才开口:“小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闹?你要闹,我工会这边能出个面,职工代表联名提意见,厂长不能不听。”

我给他倒了杯水:“马主席,我不闹。闹是掀桌子,掀完了桌子谁都没饭吃。我要的是他周德贵在职工大会上,把以工代干转正的政策说清楚——九六年那批十七个人,凭什么批了十六个,单把我摁下来?这个说法不给,我走了,后头还有老赵、老孙、小郑,一样是干活的,一样没编制,哪天说撵就撵了。”

老马端着杯子愣了半天:“你这是……要开大会?”

我说对,职工代表大会,您按程序召集。我不告状,我就把账摆桌上,让代表们看看厂办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福利品是怎么发的,转正手续是怎么压的。他周德贵要脸,我给他脸——只要他当众把政策讲明白。

老马把水一口闷了:“行,我这就去理名单。不过小吴,你得有个准备,厂长那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是硬扛呢?”

我说他扛不住。他外甥女今天回去一哭,他媳妇那头就得炸锅。您等着瞧,今晚他家饭桌上热闹着呢。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周德贵没找我,他媳妇先来了。拎着一兜苹果,进门就笑:“小吴啊,嫂子来看看你。你说你这孩子,跟老周置什么气?狗粮的事是嫂子不对,嫂子给你钱。”说着往我桌上拍了一百的票子。

我没接,把票子推回去:“嫂子,狗粮四十二,您给四十二就行。剩下的您拿回去,我不缺钱,我缺个说法。”

她脸上笑僵了:“啥说法?”

我说您回去问周厂长,他清楚。九六年转正的表,他抽屉里锁着呢。

她拎着苹果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走廊里碰见小刘,还瞪了一眼。小刘进来直吐舌头:“吴姐,厂长媳妇都来了,你这回动静闹大了。”

我说不大,这才哪到哪。你把上个月各车间报上来的劳保申领表找出来,我核一遍,走之前账得做平。

小刘翻柜子的时候嘟囔:“吴姐你也太好说话了,换我早闹了。”

我头也没抬:“闹有用吗?你闹得越凶,人家越说你泼。我不闹,我讲道理。”

正说着,走廊里又响高跟鞋,这回是周晓燕,红呢子大衣换成了蓝棉袄,进门就喊:“吴姐!我跟我舅说了,那账我看不明白,我不干了!我回步行街卖牛仔裤去!”

我抬头看她:“你舅咋说?”

她一屁股坐我对面:“我舅骂我一顿,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我舅妈更绝,说我要是不进厂办,就别进她家门。吴姐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就想开个服装店,咋就丢人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不丢人。你舅那辈人觉得国营厂是铁饭碗,可铁饭碗也得有饭啊。你回去跟你舅说,位子我不占着,但我得把话讲明白——他要是答应在职工大会上把转正政策说清楚,我下周就腾地方,一天不耽误。”

周晓燕眼睛亮了:“真的?那我这就去说!”

她跑出去没十分钟,周德贵电话又来了,这回嗓门压得低:“吴汐,你到我这来一趟,咱俩好好谈。”

我搁下电话,从柜子里把那包报纸裹的蓝皮册子抽出来,抱在怀里往厂长办公室走。路过打字室,小刘问:“吴姐,你抱的啥?”

我说账本。十二年的账,该晒晒了。

我推门进去,周德贵正站在窗跟前抽烟,烟灰弹了一窗台。他听见我进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我把门带上,怀里那包报纸没撒手。他转过身看见我抱着东西,眉头跳了一下,但没问,先给我倒了杯水。厂长给人倒水,这是头一回,我接过来也没喝,搁在桌角。

“吴汐,咱俩共事十二年,我啥人你知道。”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扶手,“你爸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啊,我这闺女啥都好,就是太较真,你别让她当官,得罪人的事让她少沾。这话我记了十二年。”

我看着他:“所以您就压了我十二年转正手续?”

他摆摆手:“不是压,是护。你转正了就是干部,干部就得站队,站队就得得罪人。你爸不想你走这条路。”

我把报纸包往他桌上一搁:“周厂长,我爸是劳模,一辈子没求过人,临了求您这一件事,我认。可您拿这话当挡箭牌用了十二年,我不认。九六年那批转正,您要是真为了护我,您该当面跟我讲明白,而不是把我表往抽屉里一塞,连个屁都不放。”

他脸一沉:“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十二年了,今天不想注意了。”我把报纸扒开,露出蓝皮册子,“这里头是九四年到九八年厂办福利品出入库底单,一共六本。哪个月进的啥、发的谁、剩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您小舅子王德发从厂里拉走的那三车钢材,走的是福利品账上的‘损耗’,签字是他签的,经手是我记的。”

周德贵脸白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碾了三圈:“你翻这个干啥?”

“我不干啥。”我把册子往回一收,“我要是想告,早告了,用不着等到您撵我走这天。我就问您一句,九六年转正那十七个人,凭啥单把我摁下来?您要是不说清楚,这册子我不往纪委送,我往职工代表大会上送——让全厂代表看看,厂办的账到底咋回事。”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脚步沉得地板咚咚响。转到第三圈停住,手撑着桌沿:“你要我咋说?上头政策是减员增效,转正名额一年比一年少,九六年那批我批了十六个,已经顶了天。你那个表我要是批了,别人问起来——吴汐她爸是劳模,她凭啥优先?你让我咋答?”

“您就答,她干了十二年,打字员干到厂办副主任,全厂文件流转、公章使用、职工档案、福利账目,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不吭声了。

我接着说:“周厂长,我不为难您。您把全厂职工大会开了,把以工代干转正政策当面讲清楚——讲明白为啥有人转了有人没转,讲明白您压我手续这档子事。讲完了,我二话不说腾工位,一周之内走人,钥匙交行政科,账做平,一个字不多说。”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那眼神跟当年在父亲灵前看我时一模一样,只是这回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拉开抽屉摸出烟盒,空的,又摔回去:“那摞单子你打算咋办?”

“在我手里搁着,我不告发,也不往外传。我就要个说法——您当众给,我私下还。”

“你就不怕我硬扛?”

“您扛不住。”我把他桌上那杯水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外甥女今天回去跟她舅妈一哭,您家今晚饭桌就得掀。您媳妇啥脾气您比我清楚,她要是闹到厂里来,您这厂长的脸往哪搁?再说了,马主席那边职工代表名单都理好了,您不开口,代表们联名提意见,您更被动。”

周德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声,跟叹气似的。他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笑了,笑得挺苦:“你比你爸厉害。你爸一辈子硬碰硬,你倒好,软刀子,一刀一刀拉。”

“我没拉您,我给您留着脸呢。”我站起来,“职工大会您定日子,我配合。散会之后我腾工位,绝不拖泥带水。”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行行行,开会。下周三,厂礼堂,全体职工代表加各车间班组长。你去跟老马对流程,别给我整出岔子来。”

我抱起蓝皮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吴汐。”

我回头。

“你爸那话,我真是那么想的。”

“我知道。”我拉开门,“可您想岔了。我爸不想我当官,是怕我得罪人。您倒好,让我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得罪了人连个护身的编制都没有。您护我十二年,护得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他没再说话。我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他窗台上那层烟灰擦了,抹布还是昨天那块,拧干了搭在窗沿上。

走廊里老马又等着,这回手里多了张纸:“名单理好了,十九个代表,各车间都有。你那边咋样?”

“下周三,厂礼堂。”我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马主席,您帮我保管三天。放我手里我不踏实,放您工会保险柜里,钥匙您拿着,我放心。”

老马接过去掂了掂,咧嘴笑了:“小吴,你这一手漂亮。不哭不闹不告状,逼着他自己开口。”

“我没逼他。”我往厂办走,“我就是把账摊开了,让他自己算。这笔账他算得过来——开个会讲清楚,比让人把册子递到纪委强。他精着呢。”

小刘在厂办门口探头探脑,见我回来赶紧缩回去,假装擦桌子。我走过去拍她肩膀:“别装了,下周三厂礼堂开会,你负责把扩音设备调试好,话筒电池换新的,别到时候哑巴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吴姐你真把厂长说服了?”

“说服啥呀,他想明白了。”我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穿上,“账这东西,搁在抽屉里是纸,摊在桌面上就是理。他周德贵讲面子,我就给他面子——只要他把理讲清楚。”

小刘追着问:“那你还走不走?”

我站在厂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十二年的屋子——铁皮柜、木头桌、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说走啊,咋不走。位子腾出来,账做干净,该谁坐谁坐。

“可你走了我们咋办?”

“你该咋办咋办。下周三开完会,全厂以工代干的转正政策就摆在明面上了,谁够条件谁报,谁不够条件也别怨。我走了,后头还有老赵、老孙、小郑——总得有人把这条路蹚平了,后头的人才知道往哪走。”

说完我下楼去行政科要了张腾退单,填好日期搁在桌上,周三之后,一天不多占。

周三下午两点,厂礼堂坐满了。八百多人,走廊里还站着两溜,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瞅。我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份压了十二年的转正申请表,纸边都让我捏出了汗印子。

周德贵上台的时候,底下还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改制政策,念了二十分钟,从减员增效讲到岗位竞聘,又讲到福利分房要冻结。底下人越听越蔫,有人开始打哈欠。

讲到以工代干转正的时候,他卡住了。手在讲稿上摸了半天,翻过去又翻回来,那页纸跟烫手似的。

“这个……以工代干转正呢,厂里一直在争取名额,九六年批了十六个,往后……”

他抬眼扫了一下会场,正好跟我对上。我把那份申请表平平整整搁在桌面上,用手指头压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周德贵咽了口唾沫,把讲稿往旁边一推,手撑着讲台:“我不照稿念了。有些话搁我心里十二年了,今天当着全厂职工的面,我说清楚。”

底下安静了。

“吴汐那个转正手续,是我压的。一年一年压,压了十二年。”他声音有点哑,“她爸老吴,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德贵,别让小汐当官,当官得罪人。我就拿这句话当借口,把她的表压在抽屉里。我心里想的是,老吴托付我照顾她,我给她个安稳差事就行了,转不转正有啥要紧。”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周德贵抬手往下压了压:“我糊涂。老吴说的是别让她当官,没说不给她正经身份。我拿人家爹的话堵人家闺女的路,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他说完这句,礼堂里静了能有三四秒。然后后排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吴主任冤!”

这一声喊出来,底下跟开了锅似的,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往台上涌。周德贵脸涨得通红,手在讲台上拍了三下:“静一静!我话没说完!”

我站起来了。

把申请表往兜里一揣,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入库单,举过头顶。礼堂顶上的日光灯照得纸面发白,底下人全扭头看我。

“周厂长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摊个底。”我把单子翻开第一页,“这是九四年到九八年厂里福利品的出入库底单,谁签收的、谁领走的、领走之后又转手卖到哪去了,一笔一笔都记着。我不告谁,我就问一句——厂里的东西,凭什么进了私人腰包,全厂职工连个说法都听不着?”

台下炸了。有人站起来往前挤,后头的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问咋回事。周德贵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说出话。

我把那摞单子往第一排桌面上啪地一拍:“工位我不要了!”

全场又静了。

“周厂长让我腾工位,我腾。但传达室那间空屋子,我要了——改成职工信访接待点。谁有转正、福利、账目上的事,找我。我干了十二年厂办,全厂的文件流转、公章使用、职工档案、福利账目,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这些东西搁我脑子里,比搁抽屉里有用。”

周德贵站在台上,嘴张着,跟个泥胎似的。旁边马主席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这才缓过劲来,手伸进裤兜摸了两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胳膊一抡朝我扔过来。

钥匙在半空划了道弧线,我一把攥住,铜齿硌得手心生疼。我揣进裤兜,转身就往礼堂大门走。

身后八百多双眼睛跟着我。我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台上,周德贵还杵在那儿,手撑着讲台,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出了礼堂,直接拐到厂门口那间传达室。老孙头正坐里头听收音机,见我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小吴,你不是在开会?”

“开完了。”我从兜里掏出早就写好的纸牌子,翻过来给他看——白纸黑字,红油漆描的边,写着“职工信访接待点”。

老孙头瞅了半天,又瞅我:“你真要在这儿办公?”

“您挪挪地儿,东墙那张桌子归我,您还坐您的老位置,咱俩搭伙。”我把牌子往门框上一比划,“钉子我带了,锤子您借我使使。”

老孙头从抽屉里摸出把羊角锤递给我,嘴咧到耳根:“你这丫头,真行。”

我咬着钉子,抡起锤子往门框上砸。第一锤下去,钉子歪了,我拔出来重新对准,第二锤稳了,当当当三下,牌子挂正了。

身后脚步声哗啦啦涌过来,我回头一看,礼堂散会了,人全跟出来了,乌泱泱站了一院子。马主席打头,手里还抱着我那本蓝皮册子,后头跟着车间主任、班组长、一堆熟脸。

“吴主任,这接待点啥时候开张?”有人喊。

我拿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汗:“现在。谁有事,排队。”

话没落音,三车间老赵头就挤到前头来了,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吴主任,你先给我看看这个——九七年厂里发取暖煤,我家六口人,就领了二百斤,隔壁刘大嘴家四口人领了五百斤,这账咋算的?”

我接过那张领煤单子扫了一眼,心里那本账自动翻到九七年冬天。那批煤是周德贵小舅子经手拉的,入库八百吨,出库单上写着七百二十吨,剩下八十吨的窟窿,我底单上记得清清楚楚。

“老赵头,你这单子我收了,三天之内给你回话。”我把单子夹进蓝皮册子里,抬头冲院子里喊,“都别挤,一个一个来。有单子的带单子,没单子的口述我记,三天之内挨个答复。”

人群里有人喊:“吴主任,你这接待点算厂里的还是算你自己的?”

我还没张嘴,老孙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算厂里的!厂长钥匙都给了,门框上牌子都挂了,咋不算厂里的?”

话音刚落,周晓燕从人堆后头挤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大红羽绒服,脸上抹得白一块红一块,站在传达室门口,手插在兜里,嘴撅得能挂油壶。

“吴姐,我舅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个工位,我不要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我看着她:“你舅让你来的?”

“我舅妈让的。”她嘴快,话跟倒豆子似的,“我舅回去跟我舅妈吵了一架,我舅妈说这破厂办谁爱去谁去,让我上我姑那服装店帮忙去。吴姐,我本来就不想坐办公室,天天抄文件烦死了,是我舅妈非说那个位子体面……”

她说到一半觉出不对了,拿手捂嘴,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马主席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赵头嘴咧得跟裤腰似的。

我拍了拍周晓燕肩膀:“回去跟你舅妈说,位子我腾了,她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接待点缺个帮手,一个月八十块,没编制。”

周晓燕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得考试——会打算盘不?”

“会!我技校学过!”

“那行,下礼拜一来报到,先帮老孙头登记来人来访。”我转头冲院子里又喊了一嗓子,“还有谁有事?没事的都散了吧,明天早上八点,接待点正式开门!”

人群哄笑着散了。老孙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凑过来小声问我:“小吴,你真让厂长外甥女来这儿干活?你不怕她舅妈闹?”

“她舅妈闹啥?闺女有正经事干,不比在家闲出屁来强?”我把蓝皮册子往东墙桌上一搁,“再说了,周晓燕在这儿坐着,周德贵好意思卡接待点的经费?他外甥女一个月八十块工资,他当舅的不得给拨点办公用品?”

老孙头愣了半天,一拍大腿:“你这丫头,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我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那摞入库单,一张一张捋平了,按年份排好。九四年的搁左边,九八年的搁右边,中间那几张有周德贵小舅子签字的,我单独抽出来夹在蓝皮册子最后一页。

不告发,不往外传,但得让周德贵知道——这东西在我手里搁着,搁得稳稳当当。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我到传达室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六个人。老赵头打头,后头跟着四车间两个女工,再后头是退休的老会计孙师傅,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见我就笑:“小吴,我来给你当顾问,不要钱,管茶就行。”

我把门打开,把昨天从厂办顺出来的暖壶搁桌上,回头冲排队的人喊:“都进来吧,一个一个说,说清楚,记明白。”

老孙头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把收音机拧到最小声,翻开一个旧笔记本,拿钢笔蘸了蘸墨水,抬头冲第一个人喊:“姓名,车间,啥事,说!”

我坐在东墙那张桌子后头,把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钢笔帽拔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门外头,厂区大喇叭响了,周德贵的声音传出来,念的是昨天职工大会的决议——以工代干转正政策重新审核,九六年那批十六个名额的审批流程全厂公示,福利品出入库账目由工会牵头清查。

老赵头回头瞅了我一眼,嘴咧到耳根:“吴主任,你这接待点,开张头一天就赶上厂长念检讨,够排面!”

我没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九八年十一月四日,三车间赵德顺反映九七年取暖煤发放数量不符。

写完把笔一搁,冲老赵头抬了抬下巴:“接着说,二百斤煤是咋回事,从头说,别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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