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世纪,某天。
凌晨一点十一分,凰国北城,赤区旧宅。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断裂的木架、发黑的绷带和空药瓶,墙角几具尸骨还没来得及清理,断指散在一旁,头骨上留着凿痕。
腐烂的气味堵在门后。
这栋旧宅从前是北城有名的私人诊所。七年前,诊所一夜封闭,外面的人只当老板卷钱跑了。没人知道地下还有间地牢,专替富人换命。
半空忽然多出一道身影。
女人穿着染血的黑衣,衣摆破得只剩几片,长发垂到腰间。肩头一道刀口,腹部有烧伤,左手腕上留着铁环勒出的青黑印子。
她落到地上,鞋尖碾过一截白骨。
地下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女人看着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七年。”
她擦去脸侧已经结痂的血迹。
“还是这么脏。”
沈无忧回来了。
回到被亲生父亲卖进地牢、被未婚夫推上手术台的那一天。
七年前,沈家告诉她,只要配合治疗,就能治好她从小带来的怪病。那时她只是个没有继承资格的私生女,没钱,没势,也没人替她说话。
她信了。
直到医生剖开她的胸口,告诉她,她的血能救濒死之人,她的骨头能压制一种诡异的病。最后,医生的手停在她的心脏上。
“这才是最值钱的。”
手术台边,陆沉舟替她签下了取心同意书。
沈无忧浑身被铁链锁住,血顺着台沿滴落。她看着他,问:“你也同意?”
陆沉舟没看她。
“沈家养你这么多年,你总该还一次。”
“我会死。”
“你的死能救很多人。”
“谁?”
他终于抬眼。
“我真正想娶的人。”
手术刀落下。
剧痛里,有人在她耳边念着古老的字音。一枚黑色骨环从她心口浮出,血光顷刻照亮整间地牢。
医生扔了刀,扑过去抓她。
“拦住她!骨环不能离体!”
沈无忧五指扣进手术台边缘,硬生生扯断了铁架。
红焰从她身后窜起,将众人掀上墙壁。陆沉舟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
“沈无忧,你不能杀我。”
沈无忧站起来,胸前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说得对。”
陆沉舟刚松了口气,她便抬手,黑色骨环撞进他的胸口。
“我不会让你死。”
她看着他倒在血泊里。
“我要你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红光掠过地牢。医生的手臂、护卫的膝骨、陆沉舟身后的铁门同时裂开。
火焰托起沈无忧的身影。
“我沈无忧的命,谁准你们拿去做人情?”
红光吞没她之前,她看见陆沉舟伸手朝她抓来。
“无忧,回来。”
她没有回头。
黑暗落下,地牢里只剩下血腥味和一地残骸。
沈无忧再睁眼,耳边全是水声。
她躺在湿冷的石滩上,一只巴掌大的黑东西蹲在旁边,身子像揉皱的布,头顶长着两只尖角,正用爪子拍她的脸。
沈无忧抬手把它抓住。
黑团子张嘴就咬。牙齿落在她掌心,只留下一块浅浅的白印。
“松口。”
它不松。
沈无忧把它拎到眼前。
“再不松,我把你扔进水里。”
黑团子立刻撒嘴,四只爪子抱住脑袋。
“主人,你终于醒了。”
沈无忧环顾四周。暗红色的天空下,一座倒悬的城挂在远处,城墙上悬着一排白灯笼。河水从天上落下来,灌进石滩前的深潭。
她坐起身,摸了摸胸口。伤口已经不见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团子指向那座城。
“诡域。”
“我怎么来的?”
“我带你来的。”
“你?”
黑团子抬爪指了指她的手腕。黑色骨环正贴着皮肤,环上一道细红线缓慢游动。
“我是你的引路诡,叫小七。”
沈无忧盯着它:“我什么时候养过诡?”
“你没养我。我等了你七百年。”
“我认识你?”
“你不记得。”
小七钻进她怀里,抱住她的衣襟。
“可我记得你。”
沈无忧没应声。
水潭里忽然传出女人的哭声。
“救救我。”
小七四只爪子一下收紧。
“主人,别看水里。”
沈无忧已经抬眼。
水面浮起一张惨白的人脸,眉眼和她一模一样。那张脸盯着她,嘴角慢慢咧开。
“沈无忧,你为什么还活着?”
沈无忧把小七放到石头上,起身走向水潭。
小七急道:“那是吞魂诡。”
“它知道我的名字。”
“它吃过你的魂。”
水中女人伸出手,指甲划过水面。
“你忘了吗?是你亲手把我送进来的。”
沈无忧低头看它。
“我不记得。”
“那我帮你想起来。”
数十只手破水而出。小七张嘴喷出一团黑火,沈无忧手腕上的红线也亮了起来。
所有手停在半空。
一把细长的黑色骨刀出现在她掌中。
水里的女人尖叫起来。
“你怎么会拿到诡骨?”
沈无忧将骨刀插进水面。
“你知道得太多了。”
水潭里的脸裂开,血水翻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水下爬出,沈无忧一手按住她的头,将她重新压回水里。
“怎么离开这里?”
女人在水下挣扎:“你回不去!”
“答错了。”
骨刀又压下一寸。女人的四肢开始碎裂。
“回去也没用。他们已经把你的一切都拿走了。”
沈无忧松开手。
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一块白色骨片漂到岸边。
小七捡起骨片递给她。
“回门骨。”
骨片上刻着一行字:
七年后,归还沈家女。
沈无忧看了片刻,将骨片收入袖中。
“我还要回去。”
小七小声问:“那里有人欠你一条命?”
“欠命的人太多,先从最容易收拾的开始。”
倒悬城的城门上,血红色的字一笔笔浮现。
沈家祭女,今日开门。
沈无忧回到凰国时,沈家正办老太太七十岁寿宴。
她刚走到宴厅门口,管家便端着一只白瓷碗拦住她。碗里的黑水晃了一下,没溅出来。
“请帖。”
“我回自己家,还要请帖?”
管家扫过她身上的血衣。
“沈家没有你这种女儿。”
“那叫沈家真正的主人出来。”
“沈小姐在里面。”
管家往厅内一指。沈清禾穿着白裙,坐在老太太身边,腕上戴着红玉珠串。她看见沈无忧,立刻站起身。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厅里的谈笑声停了。
老太太撑着拐杖起身:“你不是死了吗?”
“让你失望了。”
沈清禾走下台阶,伸手想拉她。沈无忧侧身避开,那只手便僵在半空。
“姐姐失踪七年,家里找了你很久。父亲为这事病了三个月。”
沈无忧越过她,看向沈父。
他正和陆家人坐在一桌。陆沉舟也在,手里的酒杯落在桌上,酒液洒了半边袖口。
沈无忧抬脚要进厅,管家又挡了一次。
“没有请帖,不能进。”
她将回门骨搁上桌面。
骨片一落,厅里所有灯同时熄灭。黑暗持续了三息。灯再亮时,骨片已碎成粉末,管家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沈无忧收回手。
“现在能进了吗?”
没人回答。
陆沉舟起身拦住她。
“无忧,出去说。”
“说什么?你替我签取心书,也是误会?”
陆沉舟脸色一变。
沈清禾赶紧接话:“姐姐,沉舟当年是被父亲逼的。”
“谁逼他?”
沈父拍桌:“够了,沈无忧。你回来就闹,闹够没有?”
“你把我卖进地牢时,可没说我是在胡闹。”
“你失踪以后,清禾替你照顾这个家。”
“所以你们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抹了?”
沈父没答。
沈清禾放低声音:“姐姐肯回来,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沈无忧看了看她身上的白裙,又看向那串红玉珠。
“你住我的房间,穿我的衣服,戴我的东西,还要我回去给你当下人?”
沈清禾手指碰了碰珠串。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临终前亲手给了我。”
沈无忧走到她面前,伸手取下珠串。
沈清禾退了一步:“姐姐,你不能抢。”
“我的东西,我不用抢。”
珠串落进沈无忧掌心,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哭泣。
小七在她耳边说:“主人,里面有活人的魂。”
沈无忧看向沈清禾。
“谁教你养魂?”
沈清禾脸上的温柔只闪了一瞬。陆沉舟已经挡到了她身前。
“别碰清禾。”
“你护得真快。”
“她是你妹妹。”
“那我是什么?”
陆沉舟握紧酒杯,没回答。
老太太用拐杖敲地:“把她赶出去!”
四名护卫围上来。带头的人伸手抓沈无忧,她侧身避过,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折。骨头断裂声里,那人跪了下去,额头撞上地砖。
另一个护卫冲来,被她一脚踢进酒桌。菜盘翻落,剩下两人停在原地。
沈无忧松手。
“还有谁?”
没人再动。
沈清禾拔高声音:“她疯了!她不是姐姐,是从诡域逃出来的怪物!”
沈父抓起茶盏砸在地上。
“擅闯寿宴、打伤护卫,还抢清禾的东西。今天你别想活着出去。”
沈无忧弯腰拾起一片碎瓷。
“那就试试。”
门外传来男孩的哭喊。
“别打我母亲!”
两个佣人拖着一个穿旧衣的男孩进来。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收起脸上的慌乱。
“姐姐,这是你失踪前留下的孩子。沈家替你养了七年,你回来就该把他带走。”
男孩望着沈无忧:“你是我母亲吗?”
沈无忧握着碎瓷片。小七在她耳边说:“他身上有你的血。”
沈清禾凑近男孩,低声道:“告诉她,这些年你怎么求我们养你。”
男孩看看她,又看看沈无忧。
“他们说,母亲不要我。”
沈无忧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沈砚。”
“谁给你取的?”
“清禾姨母。”
“你原本叫什么?”
男孩摇头。
沈无忧拉住他的手。
“从今天起,你叫沈归。”
沈清禾伸手拦她:“他不是你的孩子。”
“验一验就知道。”
陆沉舟开口:“无忧,别把事情闹大。”
沈无忧看着他:“你怕什么?”
他没答。
沈无忧牵着沈归往外走。老太太在身后骂道:“你敢带走他,我就打断他的腿!”
沈无忧停步回头。
“你可以试试。沈家谁碰他,我就让谁陪他一起疼。”
她带沈归出了宴厅。
门内,红玉珠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楚。沈清禾捂住手腕,皮肤上多出几道黑色指痕。
旧城区有间小药铺,是沈无忧母亲留下的。七年前被沈家收走,后来一直空着。
店门上的锈锁被沈无忧一扯,落在地上。
沈归站在门槛外,迟迟没往里走。
“母亲,我们会被赶出来吗?”
“谁来赶?”
“沈家的人。”
“他们敢来,我让他们躺着出去。”
沈归看着她:“你以前也这么说吗?”
“以前我没力气。”
“现在有吗?”
沈无忧推开门:“够用。”
药铺积了厚灰。柜台上放着只破木匣,里面只有几张发黄的药方和一枚铜钥匙。
“这是你的东西?”沈归问。
“我母亲的。”
“她死了吗?”
“死了。”
沈家说她母亲是病死的。沈无忧翻到药方最后一页,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沈家女,不可入祖坟。
她把药方撕下来,点火烧了。
门外有人进来,穿长衫,自称周先生,是替陆家送东西的。他把一只木盒放到柜台上。
“陆少爷愿意补偿你。”
“多少?”
“二十万。”
沈归低下头。沈无忧没碰盒子。
周先生笑了笑:“沈小姐失踪七年,一无所有。二十万够你们母子过很多年。”
“谁告诉你他是我儿子?”
“陆少爷说的。他还说,只要你签下不再纠缠的文书,二十万马上给你。”
沈无忧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份文书和一支钢笔。她看完,把纸撕成两半。
“上面要我放弃沈家继承权,还要我承认当年是自己离家,和陆家再无关系。谁拟的?”
“陆家律师。”
“拿回去。”
周先生脸上的笑淡了。
“沈小姐,别敬酒不吃。”
“替我告诉陆沉舟,二十万买不了一条命。”
“你别以为从诡域回来就能吓住人。现在的沈家不是七年前。”
“我知道。七年前他们能卖我,现在连卖我的资格都没有。”
周先生伸手去拿木盒,沈无忧按住盒盖。
“东西留下。”
“这是陆家的。”
“拿走我的命,再送二十万,陆家真会做生意。”
周先生沉下脸:“你想怎样?”
“盒子留下,你回去传话。三天之内,陆沉舟亲自来拿。”
“我若不留?”
沈无忧抬眼。周先生手腕立刻传出骨裂声,整个人跪到柜台前,额头磕在木板上。
她把钢笔插回盒子。
“告诉他,三天。”
周先生咬着牙:“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当年没先废了你们。”
她一脚把周先生踢出药铺。
沈归小声问:“他会带人回来。”
“等他。”
“为什么?”
沈无忧拿出柜里的破药碗。碗底刻着一个沈字。
“因为有人会替他先来。”
当夜,后院有人敲门。
一个戴黑纱的女人站在雨里,开口就说:
“你不该活着回来。”
沈无忧没让女人进门。
“你认识我?”
“北城没人不认识你。”
“七年前的沈无忧应该死了。”
“所以你不该回来。”
女人摘下黑纱,三十多岁,眉眼与沈无忧有几分相似。沈归躲到沈无忧身后,她先看了孩子一眼。
“他是沈清禾养的?”
“他是我儿子。”
“你确定?”
“你来就是问这个?”
女人看向屋内:“我叫沈兰,是你父亲的长女。”
沈无忧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沈兰说:“你母亲还活着。”
沈无忧问:“在哪里?”
“沈家。”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族谱上,不是死在地上。”
“为什么不来见我?”
沈兰没答。沈无忧往前一步:“说清楚。”
沈兰从袖中拿出一张旧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无忧,别信沈兰。
沈无忧抬头。
“她知道你会来,也知道我不该信你?”
“那时她神志不清。”
“谁让她神志不清的?”
“沈家给她下药。你父亲。”
沈无忧把纸折好:“你站哪边?”
“我不站任何一边。”
“那来做什么?”
“提醒你,三天后别去陆家。陆沉舟会杀你。”
“他七年前已经杀过我一次。”
“这次他会成功。我希望你离开北城。”
沈无忧看着她:“我离开,你们就能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兰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现在不是你能动的。”
“我连一间药铺都没有,你们当然觉得我动不了。”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已经被沈清禾拿走。”
“什么东西?”
沈兰看向她手腕上的骨环。
“你还记得那枚戒指吗?”
“不是戒指。”
“对我来说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清禾知道你回来了。”
骨环上的红线缓慢移动。小七从沈无忧袖口探出半张脸。
沈兰退了一步:“你身边为什么有诡?”
“你看得见?”
“沈家的人都看得见。”
“那他们为什么装作看不见?”
沈兰脸色变了。
“你母亲没告诉你?当年把你送进地牢的,不只是沈家和陆家。还有你自己。”
沈无忧抓住她手腕。
“什么意思?”
沈兰没有挣扎。
“你七年前主动走进地牢,亲手签下换命书。”
“我为什么要杀自己?”
“你想救一个人。”
沈兰的目光越过沈无忧,落在沈归身上。
孩子脖颈上的黑色血线忽然往上爬。
“你儿子。”
第二天,沈无忧带沈归去了旧城医馆。
郎中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一看见沈归脖子上的黑线,就把药箱摔在桌上。
“谁让你把这孩子带来的?”
“我。”
“你知道他身上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诡血。”郎中盯着沈归,“七年前他出生时已经没了气,是沈家用诡血吊住他的命,又把一半诡血换进你身体里。”
沈无忧问:“我进地牢是为了什么?”
“取出你体内的诡血。”
“那是谁的血?”
“你儿子的。”
沈归抬头:“我不是死了吗?”
“你没死。”郎中说,“死的是你母亲。”
茶盏在沈无忧手边裂开一道细缝。
郎中继续道:“你母亲发现沈家拿活人养诡,想带你走。沈家把孩子送到她面前,她为救孩子,只能把诡血引到自己体内。”
沈无忧看着沈归:“他是我生的?”
“是。”
“七年前他刚出生?”
“是。”
“沈清禾说他在沈家长大,是她养了七年。”
郎中冷笑:“她养的不是孩子,是孩子身上的诡血。”
她从药箱底部取出一块黑色玉片。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血契。能让沈清禾把孩子身上的诡血引到自己体内。”
沈归脸色发白:“她要杀我?”
“她想借你的命活下去。”
门外响起掌声。
沈清禾撑着油纸伞,带十几个人走进医馆。
“郎中,你还是这么爱多嘴。”
郎中抓起药杵:“你当年骗我说孩子病了,拿走我半辈子的药材,现在还敢回来?”
沈清禾看向沈无忧。
“姐姐,你来得真快。”
沈无忧挡在沈归前面:“你来做什么?”
“接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
“你当年把他交给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交给你。”
沈清禾轻轻笑了笑:“那你说说,他为什么在沈家长大?”
沈无忧没有回答。
沈清禾转向旁人:“你看,她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说不清。”
沈无忧抽出骨刀,刀锋抵上沈清禾喉咙。护卫纷纷拔刀,沈清禾却站着没动。
“你要在这里杀我?”
“可以。”
“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母亲在哪里。”
刀锋压近。
“她在哪?”
“沈家地窖。你先把刀放下。”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沈清禾摸过伞柄:“你若杀我,沈归活不过今晚。”
沈归咳了一声,黑线已经爬到下巴。郎中急道:“不能拖了。”
沈无忧盯着沈清禾:“你给他下了什么?”
“不是我下的。”
“谁?”
沈清禾看向她身后。
沈无忧回头,沈归站在药柜边,手里捏着一颗红色糖丸。他张嘴吞了下去。
沈无忧冲过去扣住他的下巴。
“吐出来!”
沈归脸色发白:“陆叔叔给我的。”
门外雨幕里,陆沉舟手里还拿着另一颗糖丸。
“无忧,孩子跟我回去。”
“你给他吃了什么?”
“让他安静的药。”
“取出来。”
“来不及了。今晚子时,他会把你体内的诡血全部引走。”
沈无忧一把捏碎他手里的糖丸。
“那就把你们的手一起剁了。”
她抓住沈归冲出医馆。
护卫从后面追来。沈无忧没回头,抬手将一把银针钉进巷口木门。跑在最前面的人撞上针阵,被钉在墙上。
陆沉舟站在雨里。
“你带不走他。”
“我已经带走了。”
“你不知道诡血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沉舟走近一步,“孩子活不了,只有沈清禾能救他。”
沈归扯住沈无忧衣角:“母亲,我不想跟他走。”
沈无忧低头看他:“你听见了。”
陆沉舟盯着孩子:“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七年前我为了救他,把自己卖进地牢。”沈无忧问,“我后来为什么失去记忆?”
“你签了换命书。”
“谁逼我签的?”
“没人逼你。”
“你亲眼看见?”
“我在场。”
“站在哪儿?”
陆沉舟没答。
沈无忧走到他面前:“你站在手术台边,看着我签字。告诉我,我是不是亲口求你救他?”
陆沉舟伸手,沈无忧抬手打掉。
“回答。”
他咬紧牙:“是。”
“我说了什么?”
“你说,只要他能活,你什么都愿意。”
“所以你们拿我的命换他的命。”
“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有。”沈无忧看着他,“我可以先杀了你。”
护卫冲上来。沈无忧把沈归推到墙边,一脚踢中第一个人的胸口。第二人从侧面挥刀,她弯腰避开,骨刀从对方腋下刺入,刀尖穿衣钉进墙里。
第三人刚抬手,小七从她袖中跳出来,一口咬住对方鼻子。
“敢碰我主人!”
男人捂脸惨叫。
陆沉舟捡起长刀劈向沈无忧。她抬刀迎上,两刀相撞,陆沉舟连退三步,虎口裂开。
“你在诡域遇见了什么?”
“与你无关。”
“凭你一个人,救不了沈归。”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
沈无忧带着沈归钻进巷子。陆沉舟没有追,只低头捡起地上的碎糖丸。糖丸里露出一根细小白骨,那根骨头正在发芽。
护卫捂着伤口问:“要通知沈小姐吗?”
“不用。”
“沈小姐说孩子必须带回去。”
陆沉舟望着沈无忧离开的方向。
“她不是沈无忧。”
“那她是谁?”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无忧带沈归回到药铺,郎中已经等在门口。
“把他放床上。”
黑线绕过沈归的脖子。郎中取出三根银针,封住诡血。
“只能撑十二个时辰。”
“彻底解决的办法?”
“找到血契,毁掉它。”
“在哪?”
“沈清禾手上。”
沈无忧想起红玉珠:“她拿走了。”
“那串珠子是钥匙,不是血契。”
“开什么?”
郎中看向药铺后墙:“你母亲留下的地窖。”
沈无忧推开药柜,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底下露出狭窄暗道。
沈归撑起身:“母亲,我也去。”
“留在这里。”
“我不想再被人留下。”
沈无忧看着他。
沈归抓着床单:“我会拖累你吗?”
“会。”
他的脸白了。
沈无忧接着说:“所以跟紧我。”
三人走进暗道。尽头是一扇刻着沈家家纹的铁门。沈无忧把手掌按上去,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
“无忧,你终于来了。”
她停住:“母亲?”
里面的人哭起来:“别进来。”
郎中走近些:“她被锁了七年。”
沈无忧一刀劈开铁门。
石室里,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被四条铁链锁在墙上,脸上布满黑色纹路。
沈无忧站在门口没动。
女人抬起头:“无忧。”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出不去。”
“你为什么让我进地牢?”
“我没有让你去。”
“那谁让我签换命书?”
女人看向郎中。郎中低下头。
沈无忧的声音沉下去:“说。”
女人哭着回答:“是我。”
沈归站在她身后。女人看见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他是我儿子。”
“他不能留在你身边。”
“理由。”
“他体内的诡血会醒,会把整座北城变成死城。”
她催沈无忧带沈归去南城,永远别回来。沈无忧走到她面前。
“你还要我继续逃?”
“我是在救你。”
“你救过我吗?”
女人张了张嘴。
沈无忧指向墙角一只铁盒:“你把血契藏在这里。”
女人的身体僵住。沈无忧打开铁盒,里面没有血契,只有一封写给沈清禾的信:
姐姐,我已经替你照顾无忧七年。你若想让她活下去,就把诡骨交给我。
沈无忧看向女人:“你把诡骨给她了?”
女人没回答。
郎中抓住沈无忧手臂:“快走。”
石室顶部落下黑灰。女人抬头,脸色惨白:“沈家的人来了。”
门外传来陆沉舟的声音:“无忧,你母亲想见你。我带人来接她。”
他又道:“你若不出来,我就让沈家放火烧了整条旧街。”
沈无忧看向沈母:“你希望我怎么做?”
沈母闭上眼:“杀出去。”
沈无忧的手停在门上。
“这次,你别替我做决定。”
她一刀劈开地面,下面露出黑水。小七跳下去看了看。
“主人,下面有出口。”
沈无忧抱起沈归:“母亲,跟我走。”
“我走不了。”
“那我拆了这间石室。”
外面传来泼火油的声音。陆沉舟说:“一刻钟后,旧街的人都会死。”
沈无忧将骨刀插进铁链之间。骨环发出尖锐声响,四根铁链接连断开。沈母摔进她怀里。
“你不该救我。”
“闭嘴。”
“诡骨不是你的,它会吃掉你。”
沈无忧抱紧她。
“那就先让它吃了要杀我的人。”
火光映亮旧街。
沈无忧从地下水道出来时,陆沉舟已经带着数十名护卫堵在药铺前。沈清禾撑着伞站在最前头。
她看见沈母,唤了一声:“母亲,你竟然还活着。”
沈无忧挡到沈母身前。
“你喊她什么?”
沈清禾没答。
陆沉舟说:“她是沈家上一任家主,也是沈父的妻子。”
沈无忧转向沈母:“你不是我母亲?”
“我是。”
“你和沈父是什么关系?”
“夫妻。”
“沈清禾呢?”
沈清禾说:“我是母亲唯一的女儿。”
沈无忧看了眼沈归:“那我呢?”
“你是母亲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
沈母立刻说:“不是。”
沈无忧抬手拦住她:“让我听她说。”
沈清禾看着沈无忧:“你不是沈家女,也不是母亲的孩子。你是他们捡来的,替沈归承受诡血的容器。”
沈归问:“那我是谁?”
“你才是沈家真正的少主。”
沈无忧看向沈母:“她说的是真的?”
沈母说:“沈归是你父亲的孩子。”
“那我呢?”
沈母没有回答。
沈无忧踩住地上的火把。
“我问你,我是谁?”
“你是我的孩子。”
“她说我是捡来的。你们都说自己是真的。”
她转向陆沉舟:“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不是沈家血脉。”
“早就知道?”
“是。”
“还娶我?”
“接近你,是因为你体内有诡骨。”
沈清禾走上前:“姐姐,别怪沉舟。他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
沈无忧看着陆沉舟:“你爱过我吗?”
他沉默,沈清禾替他回答:“没有。”
沈无忧把柜台旁那只木盒砸向沈清禾。伞面被砸歪,几张纸散落,其中一张滑向火堆。沈清禾立刻扑过去,沈无忧先一步踩住纸。
这是七年前的血契。
最后一行写着:
沈无忧自愿献出诡骨,交换沈归七年性命。
签名是她的字,血印也在。
沈清禾说:“看清楚了,是你自己签的。”
“字是伪造的。”
“上面有你的血印。”
“我的血印也能伪造。谁教你的?”
沈清禾抬起下巴:“姐姐,你输了。”
她抛起红玉珠串。珠子一颗颗裂开,黑色血线冲向沈归。
沈归惨叫。沈无忧挡在他身前,血线撞上骨环,震得她掌心发麻。
“诡骨已经认主,你挡不住。”
血线刺穿沈无忧的手掌。沈归抓住她衣服:“母亲,放开我。”
“别动。”
“我不想让你受伤。”
“你是我的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决定?”
沈无忧抓住血线往后一拽。沈清禾被拖到她跟前,伞落进火里。
“你从哪里拿到我的血?”
“你母亲给我的。”
沈无忧看向沈母。沈母闭上眼。
沈无忧松开沈清禾,走向沈母。她没有质问,而是割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抹在沈母铁链勒出的伤口上。黑色纹路从沈母身上退去。
“别用你的血。”沈母惊声道。
沈无忧看着她:“你不是说我是容器吗?那就看看这个容器还能装多少。”
血落下,旧街上的火焰同时熄灭。地面浮出红纹,护卫脚下的影子扭曲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拖住。
有人跪倒在地:“这是什么?”
沈清禾看着红纹:“诡门。”
陆沉舟转身就走。沈清禾抓住他衣袖:“你不能走。”
“诡门开了。”
“是她开的,她会关。”
沈无忧抬头:“陆沉舟,你还想走?”
红纹缠住他的双腿。他挥刀砍断,红线又缠了上来。
沈无忧看向小七:“关门。”
小七跳进红纹中心,张嘴吞下地上的黑灰。诡门却没有合拢,反而扩大。
沈母急道:“别关,里面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一只白骨手从地里伸出。
沈归盯着它:“这是我的。”
“什么?”
“我记得它。”
他往前走,沈无忧抓住他。
“退后。”
“它在叫我。”
白骨手敲了三下地面。沈母听见后倒退一步。
“是你父亲。”
沈无忧转向她:“沈父?”
“他不是人。”
诡门彻底打开,一个穿旧长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脸和沈父相同,身体却只覆着一层白骨甲。
沈清禾跪下:“父亲。”
男人没有看她,只盯着沈归。
“孩子,过来。”
沈归被那声音牵引,脚步往前挪。沈无忧把他护在身后。
“你想要他?”
“他本来就是我的。”
“他是我儿子。”
“你只是替我养他。”
沈无忧握住骨刀:“沈父在哪里?”
男人指向沈清禾:“她知道。”
沈清禾抬起头:“父亲,你答应过,只要我把诡血养好,就让我做沈家家主。”
“你没做到。”
“我已经把姐姐带回来了。”
“她不是你姐姐。”
男人抬手,沈清禾脚下的地面裂开,数十根白骨穿透裙摆,把她钉在地上。
她尖叫:“父亲,我是你的女儿!”
“你的母亲背叛了我。”
男人转向沈母:“你以为把诡骨藏在她体内,我就找不到?”
沈母挡在沈无忧前面:“她不是容器。”
“她是我的骨。”
男人说,七百年前他被困在诡域,只有自己的骨回到人间,才能重新拥有身体。
沈无忧问:“所以你把我送进地牢?”
“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选择救沈归。”
“他是我留在人间的血。”
沈归颈上的黑线已变成血红。男人伸手:“把他给我。”
沈归被一股力量拖离地面。沈无忧抓住他的脚。
“放开。”
“你挡不住我。”
“那就试试。”
她把骨刀刺进自己掌心,红血顺刀身流下。男人的动作停了。
“你说诡骨是你的。”
“本来就是。”
“敢不敢接回去?”
沈无忧拔出骨刀,狠狠插进地面。红纹从她脚下扩散,覆盖整条旧街。男人身上的白骨开始裂开,退了三步。
“你做了什么?”
“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红纹同时收紧,白骨甲一寸寸被扯开。
沈清禾趴在地上:“父亲,救我!”
男人踩住她:“废物。”
“是你让我做的!”
“你本来就该死。”
沈无忧看着这对父女:“推得真快。”
男人转身扑向沈归。沈无忧挡住他,骨刀撞上白骨手,男人被逼退。
陆沉舟盯着她手中的刀:“你完全醒了。”
“你知道我会醒?”
“诡骨回到你身上,你会想起所有事。”
“包括什么?”
“包括你亲手杀过的人。”
沈无忧的手顿了一瞬。男人趁机绕过她抓向沈归。陆沉舟出刀拦住他。
“带孩子走。”
沈无忧看他一眼:“你帮我?”
“我只是不想让沈家赢。”
“你还是在撒谎。”
“那又怎样?”
沈无忧带沈归退到药铺门口,转头叫小七:“带我进去。”
小七咬住她衣角。药铺后墙裂开一道门,门内没有药柜,只有满墙画像。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女人。画像里的沈无忧穿黑衣,提骨刀,画下写着四个字:
诡域之主。
沈无忧走进画像室,沈归跟在她身后。
小七跳到最高处,拍了拍一幅画像。
“主人,这是你以前的房间。”
“我在这里住过?”
“你在这里等了七百年。”
“我为什么去了人间?”
小七指向最里面的画。画像里的沈无忧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孩子身上缠满黑线。
“这是沈归。”
“你在人间生下他。”
“孩子的父亲是谁?”
小七没回答。
另一幅画像里,陆沉舟站在沈无忧身边,手握一把刀,刀尖抵着她心口。
“陆沉舟不是普通人。”
“他是守门人,守着诡域和人间的门。”
“他为什么替沈家做事?”
“因为他想回诡域。”
沈无忧脑海里闪过七年前的画面。
她签下血契时,陆沉舟将一枚白骨钉进她胸口。
她抓住他的手:“你会救沈归吗?”
“会。”
“你会杀我吗?”
“会。”
“那就动手。”
她主动把记忆封进骨环。她知道自己若记得陆沉舟会动手,就不会把戏演到底。
门外传来陆沉舟的声音:“想起来了?”
他走进来,身上有几道白骨划伤。
“沈家抓我,是你安排的?”
“不是。”
“我签血契,是你安排的?”
“是。”
“我失去记忆,也是你做的?”
“是。”
沈归挡在沈无忧面前:“你是坏人。”
陆沉舟看着他:“我知道。”
沈无忧走到陆沉舟面前:“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你说过,等诡骨完全醒来,再杀你。”
“你一直在等。”
“是。”
“现在为什么救我?”
陆沉舟取出一枚白骨钉:“我改主意了。成为诡域之主,替我关上诡门。关上之后,我会死。守门人不能离开门。”
沈无忧接过骨钉。
“你不怕我不答应?”
“你会答应。”
“凭什么?”
“因为七年前,你求我救他。”
沈无忧把骨钉刺进他肩膀。陆沉舟没有躲。
“我求你的时候,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做到了吗?”
“沈归活了七年。”
“所以你欠我。”
沈无忧拔出骨钉,把它折成两截。
陆沉舟看着断钉:“你不关门?”
“门不是我开的。你们把我当钥匙,我就把锁砸了。”
沈归突然咳嗽起来。他背后浮出黑影,四条手臂慢慢长出。沈无忧一刀劈过去,黑影避开,扑向墙上的画像。画像一张接一张燃烧。
小七急喊:“不能让它吃画像!”
“它是什么?”
“你的另一半魂。”
黑影钻进最后一幅画像。画像里的沈无忧睁开眼:“你终于回来了。”
画中女人抬手,沈无忧手里的骨刀转向,抵住自己的喉咙。沈归扑过去抱住她。
“母亲,不要杀自己。”
画像里的女人笑了:“他还是会拖累你。”
沈无忧看着她:“你从哪儿学会说话的?”
“我就是你。”
“那你该知道我最讨厌谁。”
“背叛你的人。”
“错了。我最讨厌拿孩子威胁我的人。”
她抓住沈归,把他推向画面。陆沉舟喊:“你疯了?”
沈归撞进画像,被画中女人接住。沈无忧跟着踏入画中。
画像后是白骨荒原。黑影抱着沈归,四条手臂往他身体里注入黑血。
沈无忧走过去:“放开他。”
画中女人说:“你杀了我,他也会死。”
“那我先杀你。”
“我就是你。”
“你不是。”
沈无忧一刀刺入她眉心。刀刃穿过,发出清脆声响。女人的脸裂开,露出沈清禾的脸。
“你根本不是我的魂。”
“我是你的执念。”
“谁的执念?”
“沈清禾的。”
黑影被沈无忧扯出来,沈清禾的脸变形,露出白骨。
“你怎么知道?”
“我的魂不会用她的脸。”
沈清禾扑来。沈无忧侧身避开,骨刀刺进她胸口。黑血流进骨环。
“你杀了我,沈归也活不了。”
“他的诡血本来就是你偷来的。”
“他是我养大的。”
“养过他,不代表他的命是你的。”
沈清禾倒在荒原上,身体碎裂,碎片里传出无数孩童的哭声。沈无忧将那些哭声收入骨环。
沈归走到她身边:“她们是谁?”
“被她养过的人。”
“能回家吗?”
“能。”
沈无忧抬手,白骨荒原燃起红焰。孩童的魂魄从黑血中飞出,朝远处的门跑去。
沈清禾抓住沈无忧的脚踝:“你不能这样。她们会告诉所有人,是我杀了她们。”
“你也知道害怕。”
沈清禾手指一根根断裂:“沈无忧,你不是好人。”
“我不需要做好人。”
沈无忧踩下去,沈清禾彻底消失。
画面开始崩塌。陆沉舟冲进来,抓住沈归。
“出口要关了。”
沈无忧问:“你不怕死?”
“怕。”
“那你还进来?”
陆沉舟看着她:“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三人从画像里出来,旧街已经成了废墟。沈家家主站在街中央,白骨覆满全身。
沈母挡在沈无忧前面:“放过她。”
“把诡骨交给我。”
“她不是你的骨。”
“你偷走了我的骨。”
“当年是你先拿活人养诡。”
“我只是想活下去。”
沈无忧看着他:“你杀过多少人?”
“不记得。”
“那我替你记。”
她摘下骨环,握在手里。陆沉舟拦住她:“不能摘。你会失去人身,变成诡域之主。”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沈家家主抬手,整座旧城的地面开始下陷。沈无忧把骨环按进地面,红光冲出。倒塌的房屋重新立起,废墟里的尸骨被红线牵起,组成一面骨墙。
男人撞上骨墙,白骨碎裂。
“你怎么可能控制诡域?”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
“你想起来了?”
“七百年前的事,我不想记。”
“凭什么说这里是你的?”
“我的名字刻在每一扇门上。”
旧城上空浮出无数画像,每一张都看着沈家家主。小七趴在最高处喊:“主人,让他跪下!”
沈无忧看着男人:“跪下。”
男人没动。画像同时睁眼,红线穿过他的双膝,他重重跪倒。沈清禾留下的黑血从他身上流出。
“你不能杀我!”男人说,“我和你有血缘。”
“你刚才说沈归是你的血。那你是我的谁?”
沈母开口:“他是你父亲。”
“亲生的?”
“不是。”
男人怒吼:“闭嘴!”
沈母继续说:“他是我从诡域带出来的骨王,没有人类血脉,也不是你的父亲。”
沈无忧问:“那我是谁?”
沈母从怀里取出一块红色骨片。上面刻着出生日期,没有名字。
“你是我和真正的诡域之主留下的孩子。你父亲死后,我把你的灵魂送到人间,让你在人间长大。”
“沈清禾呢?”
“我收养的孩子。”
“沈归呢?”
“沈家血脉,也是你生下的孩子。”
“陆沉舟呢?”
“守门人的后代。”
陆沉舟走到沈无忧面前:“这些事我早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若记得自己是谁,就不会在人间活下去。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把人间也变成诡域。”
“所以你和沈家一起骗我。”
“是。”
沈无忧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是你骗我。”
第二掌落下。
“这一掌,是你看着我进地牢。”
第三掌落下。
“这一掌,是你让沈归吃下糖丸。”
陆沉舟偏过脸,没躲。
沈无忧收手:“你欠我的,先记着。”
“好。”
沈家家主忽然大笑:“你们还在算账,诡门已经开到人间了。”
天空裂开一道黑缝,北城的灯全灭,无数诡影从缝隙里落下。
沈母看向沈无忧:“门完全打开,北城的人都会死。”
“怎么关?”
“需要一个人留在门里。”
陆沉舟取出最后一根白骨钉:“我去。”
沈无忧拦住他:“你想得倒美。”
“这是守门人的命。”
“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完。”
“无忧。”
“我让你活着。”
她夺过骨钉,走向裂缝。
沈归抓住她:“母亲,你也要死吗?”
“我不会死。”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归看向陆沉舟。
“他骗过。”沈无忧说。
陆沉舟低下头。
她摸了摸沈归的头:“等我回来。”
“你一定回来?”
“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
沈归点头。
沈无忧走到裂缝下方,将白骨钉刺进天空。黑缝里传出诡物的嘶吼。
沈家家主趁机扑来,沈母挡在前面,被一掌贯穿身体。她吐着血,死死抓住男人。
“无忧,关门。”
“母亲。”
“别回头。这次,换我替你挡。”
沈无忧转回身。白骨钉彻底没入裂缝,黑暗开始闭合。
沈家家主在身后挣扎:“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沈无忧将最后一道红线缠上他的脖颈。
“你错了。”
红线收紧。
“我才是。”
裂缝合拢,沈家家主被拖进诡域。
沈无忧接住倒下的沈母。她胸口的伤无法愈合,手指却还抓着沈无忧的衣袖。
“你终于愿意叫我母亲了。”
“别说话。”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甜药,喝完就吐。”
“我不记得。”
“我记得。”
沈无忧把自己的血按在伤口上:“你会活。”
“我的命用完了。”
“我不许你死。”
沈母抬手摸她的脸:“你和你父亲很像。”
“他是谁?”
“一个很笨的人。”
“他死了吗?”
“死在诡域门口。为了把你送进人间,他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给你做了第一枚骨环。”
沈无忧看向腕上的骨环。
“每次你用它,它都会替你挡一部分伤。”沈母的声音越来越轻。
骨环上的红线正在消失。小七趴在沈无忧肩上哭:“主人,骨环要碎了。”
“它护了你七百年,够了。”沈母说。
沈无忧把骨环重新戴好:“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你也一样。”
她继续把血送进沈母体内,伤口终于止住。沈母昏了过去。
郎中从废墟里跑来检查:“还有气。”
沈归扑到沈母身边:“外婆会醒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陆沉舟站在几步外。沈无忧看向他。
“沈家呢?”
“沈父死了,沈清禾死了。”
“陆家呢?”
“人已经逃了。”
“把他们抓回来。”
陆沉舟说:“你现在不是沈家女,没有资格命令我。”
“你可以不听。”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守门人的契约。我把陆家交给你,你做北城的主人。”
“我对主人没兴趣。”
“那你要什么?”
沈无忧撕掉契约。
“把陆家所有参与地牢的人亲自带到我面前。”
“他们会反抗。”
“你不会?”
“我也会。”
“那就一起打。”
陆沉舟看着她:“你还愿意和我一起?”
“我只想打陆家。”
“那我算什么?”
“欠债的人。”
“要还多久?”
“还到我说停。”
沈归牵住沈无忧另一只手:“他会一直跟着我们吗?”
“他不敢不跟。”
陆沉舟说:“我听见了。”
沈归抬头:“你还会欺负母亲吗?”
“不会。”
“你以前欺负过。”
“以后不会。”
沈无忧看着他:“记住。”
“我记住了。”
沈兰从倒塌的墙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烧焦的木盒。
沈无忧停下:“你站哪边?”
“现在站你这边。”
“为什么?”
“沈家家主死前也想杀我。”
“你之前知道多少?”
“知道你是诡域之主的女儿,不知道你会回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母亲?”
沈兰抬起手,掌心有一道贯穿伤。
“七年前我想带她走,被沈清禾发现。她替我挡了一刀,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你背叛过她。”
“是。”
“后悔吗?”
“后悔。”
沈无忧接过木盒:“那就把后半辈子用来还。”
沈兰点头:“我会。”
盒子里放着一张新族谱。第一页写着沈家嫡女沈清禾,第二页写沈家养女沈无忧,第三页写沈家少主沈归。
沈无忧把三页全撕了。
沈归问:“母亲,我姓什么?”
“姓沈。”
“为什么?”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姓。”
陆沉舟说:“你可以跟我的姓。”
沈无忧看他:“你闭嘴。”
沈归想了想:“那我还是姓沈。”
沈无忧牵起他的手:“走,回家。”
“我们的家在哪儿?”
她看向那间破药铺:“先把药铺修好。”
“以后还会有人欺负我们吗?”
“会。”
“怎么办?”
“打回去。”
小七跳下她肩头,举起两只爪子:“谁来打谁。”
沈兰留在后面。陆沉舟从她身边经过,她问:“你真甘心跟着她?”
“我欠她。”
“她若永远不原谅你呢?”
“那就一直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陆沉舟停了一下。
“以前我没失去过她。”
一个月后,陆家大门从里面撞开。
老夫人坐在正厅,手边放着三份供词。沈无忧把一摞账册扔在桌上。
“凭这些进陆家?”
“这是陆家的东西。”老夫人按住账册。
“里面记着七年前送进地牢的人名。”
“你要做什么?”
“找人算账。”
老夫人朝门外喊人,无人应声。
陆沉舟从门口进来,把长刀放在桌上。
“护卫都跪在院子里。”
老夫人看着他:“你是陆家人。”
“从今天起不是。”
“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家族?”
陆沉舟说:“她不是一个女人。”
沈无忧扫他一眼:“少废话。”
他闭了嘴。
老夫人翻账册:“这些东西不能证明陆家杀过人。”
“我没说要证明。”沈无忧走到她面前,“我只要你承认。”
“我不承认。”
沈无忧把一块黑色骨片放到桌上。里面传出哭声。
老夫人手里的账册掉下去。
“这是你孙女的声音。”沈无忧说。
“她早死了。”
“死在你安排的地牢里。”
“那是意外。”
“你亲手把她送进去。”
“她是陆家的人,替家族办事是她的责任。”
骨片里的哭声忽然清晰起来:“祖母,我疼。”
老夫人扶着桌角。沈无忧问:“还说是意外吗?”
老夫人看向陆沉舟:“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你要让她杀我?”
“不是她要杀你,是死在你手里的人。”
老夫人忽然抓起桌上的刀,刺向沈无忧。沈无忧侧身扣住她的手,刀落在地上。她没还手,只把老夫人的手按在骨片上。
红线钻入老夫人手背。她尖叫起来,耳边响起无数声音。
“还我命。”
“还我孩子。”
“还我名字。”
陆沉舟问:“你不杀她?”
“她要活着。”
“为什么?”
“活着才能把陆家交出来。”
老夫人跪在地上,头发一夜全白。她按下掌印。
“我说。”
“从第一个人开始。”
她哭着说,沈家家主找上陆家,要陆家帮忙找诡骨,许诺陆家世代富贵。
“你们怎么找?”
“接近你。”
“谁接近我?”
老夫人看向陆沉舟。他没有否认。
“还有谁?”
“沈清禾。”
“她做了什么?”
“把你的血送进地牢,又把沈归的血换进你身体。”
“她为什么能做到?”
老夫人看着骨片:“因为她是诡。沈家家主从诡域带出来的替身。”
沈兰站在门边,问:“真正的沈清禾呢?”
“早死了。出生当天就死了。”
沈兰扶住门框:“我和她一起长大。”
“她骗了你们所有人。”
沈无忧看向陆沉舟:“你知道吗?”
“知道她不是人。”
“还和她订婚?”
“为了查清她背后的东西。”
“你想过她会杀我吗?”
“想过。”
“所以把我送进地牢?”
“我以为能救你出来。”
沈无忧抬起手,停在半空,最后放下。
“这一巴掌先欠着。”
陆沉舟点头。
老夫人忽然大笑:“你们以为赢了吗?沈家家主也只是替人做事。真正的主人已经在北城了。”
当夜,药铺门口出现一双红色绣鞋。
沈归在柜台后写字,听见敲门声便问:“谁?”
门外的女人说:“我找沈无忧。”
沈归跑去后院:“母亲,有人找你。”
沈无忧正给沈母换药,放下纱布走到门口。来人穿红衣,脸蒙红纱。
“你是谁?”
“白绣。”
“找我做什么?”
白绣掀开面纱。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写满黑字的纸。
沈无忧抽出骨刀。
“我不是来杀你的。替我主人传句话:诡域的门只能关七日。”
“已经过了三十天。”
“你关错了门。”
“哪扇?”
白绣指向地面:“你关的是北城的门。真正的门在你脚下。”
药铺地砖裂开,沈归被一股力量拖向地下。沈无忧抓住他的手。
白绣说:“把孩子交出来,你还能活。”
“你主人是谁?”
“你的父亲。”
沈母突然醒来,冲到门口:“别听她的。”
白绣看向她:“你还没告诉她,真正的诡门为什么在人间。”
沈母抓住沈无忧的手:“杀了她。”
沈无忧把刀抵上白绣胸口:“说。”
“沈家家主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诡门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你。”
白绣说,七百年前,是沈无忧亲手打开诡门,让人间和诡域永远相连。
“为什么?”
“你想让人间臣服。”
沈母急道:“她在骗你。”
白绣脸上的纸张燃烧起来。火里映出一段画面:年轻的沈无忧站在诡门前,数万诡物跪在她身后。
“从今天起,人间归我。”
画面里的她一刀刺入门缝,诡域与人间开始相连。
沈无忧看着画面:“这是我?”
“是。”
“后来呢?”
“你发现人间的人不会臣服。”
“所以我封了门?”
“你把记忆和力量一起封进了人间。”
白绣脸上的火烧尽,只剩灰烬。
沈无忧看向沈母:“你知道?”
沈母跪坐在地:“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醒来后会再次打开门。”
“现在门已经开了。”
“所以你必须死。”
沈归抱住沈无忧:“母亲,不要死。”
白绣的声音从灰烬里传来:“杀了孩子,诡门就会永远关闭。”
沈无忧的刀指向灰烬:“滚出来。”
地底升起一张巨大的红脸,没有眼睛,却对准了沈归。
“你不杀他,所有人都会死。”
沈无忧将骨刀插进地面,声音传遍北城。
“沈归是我的儿子。谁敢动他,我就杀谁。”
红脸张开嘴:“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已经太多。”
她抬头看着那张脸。
“这一次,我不后悔。”
地底传来巨响,整间药铺被抬上半空。
沈无忧一手抱住沈归,一手抓住门框。沈母被黑影拖向裂缝,沈兰冲上去抓住她。
“母亲。”
“别管我,带无忧走。”
沈兰把绳子缠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绑住沈母。
陆沉舟从街口冲来,手里提着白骨长枪。
“门在下面。”
“我知道。”
“你不能下去。”
“谁规定的?”
“下面是你的本体。”陆沉舟指向裂缝。黑色骨头正在拼出一个女人轮廓,那张脸与沈无忧相同。
“她是我?”
“是你被封住的力量。”
“那就让她回来。”
陆沉舟抓住她:“你会失去人性。”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
“你还记得沈归吗?”
“记得。”
“你母亲呢?”
“记得。”
“我呢?”
沈无忧看着他:“记得。”
陆沉舟松手:“那就好。”
沈无忧跳入裂缝。
沈归大喊:“母亲!”
“守好外婆。”
“你会回来吗?”
“会。”
裂缝吞掉她的身影。陆沉舟跟着跳下去。
沈兰站在裂缝边:“你也去?”
“我欠她。”
“你会死。”
“我知道。”
裂缝合拢,沈兰抱住昏迷的沈母。
地底深处,沈无忧站在一片黑色湖水上。湖中央有座骨台,另一个她坐在上面,手握血色长刀。
“你来了。”
“把力量给我。”
“你配吗?”
“我是你。”
“你在人间活了七年,学会了怕,学会了心软,学会被人骗。”
“所以我比你完整。”
骨台上的女人笑了:“想起七百年前了吗?”
“想起一点。”
“你打开诡门,是为了让所有人变成诡。”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救他们。”
“谁信?”
“我不需要你信。”
女人挥刀,黑色湖水冲上来。两刀撞在一起。
“你在人间救了谁?”
“沈归。”
“他是你生的,救他是本能。”
“还有我母亲。”
“她骗了你。”
“我还是救她。”
“还有陆沉舟。”
“他该死。”
“你还是让他跟着你。”
沈无忧挑飞女人的刀。
“我没原谅他。”
女人抓住骨刀:“你舍不得。”
沈无忧一脚踢中她腹部。女人撞上骨台。
“我是不舍得他死在我前面。”
女人身体开始碎裂:“你承认了。”
“我只承认他欠我。”
她扑上来:“你会爱上他。”
沈无忧反手一刀刺进她胸口。
“那是以后的事。”
黑色湖水沸腾。女人的脸恢复成沈无忧的模样。
“杀了我,你就会成为真正的诡域之主。”
“我不想做主。”
“你必须做。”
“谁规定的?”
“所有诡物。”
“那就让它们重新选一个。”
她抽出骨刀。女人化成黑雾,涌入她胸口。剧痛袭来,黑色纹路爬上她半张脸。
陆沉舟冲到湖边:“无忧!”
沈无忧跪在骨台上。陆沉舟跳进湖里抓住她的手。
“把我推出去。”
“不。”
“我会拖累你。”
“你欠我。”
“我知道。”
“所以不许死。”
陆沉舟望着她:“好。”
黑雾还在她体内翻滚。沈无忧说:“我若失控,你就杀了我。”
“不会。”
“这是命令。”
“我不听。”
“陆沉舟。”
“你说过,欠你的要一直还。”
他握紧她的手:“那我就一直还。”
黑纹停在沈无忧眉骨下。她抬刀刺入骨台,整个诡域震动。数万诡物跪在湖面上。
沈无忧的声音传遍每一道门。
“我不做诡域之主。”
诡物们抬头。
“从今天起,诡域不再有主。”
有人发出低吼。
沈无忧举起骨刀:“想杀我的,站起来。”
没有一个诡物动。
小七从远处滚过来:“主人,它们都跪下了。”
“那就把门关上。”陆沉舟说。
“这次不关。”
沈无忧将骨刀收入手腕。
“把门拆了。”
诡域里的门同时倒塌,黑暗退去。北城上空的裂缝消失,街道恢复安静。
沈无忧醒来时躺在药铺床上。沈归趴在床边睡着,沈母坐在一旁,脸色仍苍白。
“陆沉舟呢?”
沈母朝门外指了指。
陆沉舟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成两半。
沈无忧走出去:“你在做什么?”
“干活。”
“谁让你干活?”
“你母亲说药铺缺柴。”
沈母在屋里答:“我让的。”
沈无忧看着他:“还会什么?”
“煎药。”
“会不会煎糊?”
“不会。”
“去煎。”
陆沉舟放下斧头进了厨房。
沈兰坐在门槛上整理账册。沈无忧问:“陆家处理完了?”
“陆家涉事的人都签了供词,北城其他几家也不敢替他们说话。”
“陆沉舟呢?”
“他把陆家交给官府了。”
“没留下?”
沈兰看了眼厨房:“他想留下。”
“我没答应。”
“人已经留下了。”
沈无忧没接话。
沈归醒来,揉着眼睛跑出来:“母亲,陆叔叔把药煎糊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咳嗽。
沈无忧走进去。锅里的药已经变成黑色,陆沉舟手里还拿着药勺。
“第一次。”他说。
“你说不会。”
“以前不会。”
“你以前没煎过?”
“没有。”
“连药都不会煎,还敢说不会糊。”
陆沉舟把药倒掉:“再煎一次。”
沈无忧看着他:“你留下来就是为了学煎药?”
“也是为了还债。”
“债还完呢?”
“再欠一笔。”
“你想得倒好。”
沈归从门外探头:“母亲,陆叔叔说他会一直留下。”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只信你。”
沈无忧把药勺递给陆沉舟:“重新煎。”
“好。”
她走出厨房。街上有人开始清扫废墟,被沈家控制的铺子一间间重新开门。有人叫她沈姑娘,也有人叫她诡主,她都没应。
小七趴在她肩上问:“主人,你以后住人间,还是住诡域?”
“人间。”
“为什么?”
“这里有药铺。”
“诡域也有。”
“这里有沈归。”
“诡域也能带他去。”
“这里还有个欠债的人。”
小七抬头看向厨房。陆沉舟端着药碗出来,脸上沾了点灰。
“主人,你说的是他?”
“不是。”
“那是谁?”
沈无忧接过药碗,喝了一口,停了停。
陆沉舟问:“太苦?”
“能喝。”
“我放了糖。”
“你放的是盐。”
陆沉舟回头看厨房:“拿错了。”
沈归捂着嘴笑。沈兰在门口翻账册:“陆少爷,你连盐糖都分不清,留下来只会添乱。”
“我可以学。”
沈无忧把药碗递回去:“再煎一碗。”
“好。”
陆沉舟转身回厨房。
沈归小声问:“母亲,你会让他留下吗?”
“看他什么时候把债还清。”
“要多久?”
“很久。”
沈归点头:“那我帮他记账。”
沈无忧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先把字写好。”
药铺外,阳光落在重新修好的屋檐下。黑色骨环贴在沈无忧手腕上,红线已经不再移动。
诡域的门拆了。
沈无忧的人生,不再需要任何人批准。
她看了眼沈家旧宅的方向。那里已经被官府封死。七年前,她从那扇门里被送出去;七年后,她亲手把它关上。
沈归牵住她的手。
“母亲,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糖糕。”
厨房里,陆沉舟立刻说:“我会做。”
沈无忧扬声道:“你先把药煎好。”
“煎好就做。”
沈兰翻着账册:“陆家少爷,你现在连药铺伙计都不如。”
陆沉舟沉默片刻:“我会学。”
沈无忧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笑了一下。
没有诡门,没有血契,也没有人再能拿她的命去换别人的体面。
归途走完了。
剩下的路,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