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今天必须腾出来,你小姑子后天结婚。”
婆婆把两个行李箱踢到我脚边。箱子上还贴着我妈剪的“囍”字,红纸边角翘起来,蹭了一地金粉。
我刚从店里回来,包还没放下。蹲下去把箱子扶正的时候,我闻到箱子里那股樟脑丸的味,是我结婚时陪嫁的那床被子。
房子是我爸在我出生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房产证办下来那天,他带我去楼下面馆吃牛肉面,筷子点着红本子说:“晚晚,这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以后谁要你让,你都别让。”
我爸走了十年。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房产证呢?”婆婆问。
“在哪儿都不关你的事。”
她顿了一下,又把声音拔高:“你嫁进周家,房子就是周家的。”
我没接这话。牛皮纸袋从包里抽出来,房产证、赠与公证、一张二十年前的银行回单,一样一样摆到鞋柜上。
我卖了八年二手房,最怕听人说“都是一家人”。这种话一出口,后头多半没好事。
“妈,”我把公证推到她面前,“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不是周家的。”
她脸色变了,伸手就来抢。
“你爸早死了,这房子早该归周家!”
“我爸死了,公证没死。”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得很清楚:此房只赠林晚一人,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本人到场,不得办理过户、抵押。
她的手停在纸上,指甲把纸边掐出一道印。
门外,婚车到了,喇叭按了三声。
周婷推门进来,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后头跟着两个伴娘。伴娘手里拎着喜糖袋,袋子上印着她和赵磊的婚纱照。赵磊在银行上班。周婷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袋子没立住,糖撒了一地。
“姐,酒店那边催了,婚房还没定。”她看了我一眼,“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借我住一个月。”
“上次你借我的金镯子,也说一个月。”我把公证书收回纸袋,“现在在谁手上?”
周婷的脸红了一下。
“一个镯子,你记到现在?”婆婆把行李箱往门里推,“今天不搬,我就住这儿。”
“你住可以。”我挡在门口,“房本留下。”
“你——”
婆婆抬手要指我。电梯“叮”一声,周凯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梳,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妹妹后天结婚,连个婚房都没有!”婆婆的嗓门整层楼都听得见,“你媳妇占着这么大的房子,不让出来,像话吗?”
周凯看了我一眼。
他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昨晚说去工地,身上一股酒味,衬衫领子皱成一团。
“晚晚,先让一步。”
“让到哪一步?”我问他,“让到房本也改姓周?”
“不是那个意思。”他压低声音,“就住一个月,婚礼办完就搬。”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看着他,“你妈上次借我的车,说三天。现在车在哪?”
周凯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到一边,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婆婆冷笑一声,从周婷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拍在鞋柜上。
“你以为房本在你手里就稳了?你签过委托书。”
周婷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姐,你签过的,别不认。”
纸上写着:委托人林晚,同意将位于清河小区3号楼602的房屋过户给周婷。
签名歪歪扭扭,日期是上周三。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字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签的是谁签的?”婆婆抱着胳膊,“白纸黑字,你还想赖?”
“上周三,我在城西带客户。”我掏出手机,翻出带看记录,“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看了四套。这是聊天记录,这是定位。”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马上改口:“那就是你老公代签的。”
“妈!”周凯急了,“你不是说你自己搞定吗?”
“我搞定什么?你媳妇把房本锁得跟命一样!”婆婆转头骂他,“我养你这么大,让你签个字都不敢?”
“代签我的名字,叫伪造。”那张纸我拍了下来,“不是一句‘一家人’就能糊弄过去。”
“一家人,说什么伪造?”婆婆伸手来抢,“拿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纸举过头顶。
“抢可以。抢完我就报警。”
“你报啊!”婆婆拍着鞋柜,“我看警察管不管家务事!”
周凯站在中间,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晚晚,先让婷婷结完婚。”他说,“之后我跟你解释。”
“你现在解释。”
“妈说……妈说就是走个形式,不会真过户。”
“你签的是我的名字。”我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低下头,“可婷婷的婚礼……”
“婷婷的婚礼,比我坐牢重要?”
周凯不说话了。他盯着鞋柜上那堆喜糖,像没听见。
婆婆一把拉起周婷:“走,不跟她废话。”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等着。”
门摔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见电梯下行。周婷的婚纱裙摆卡在门缝里,拖出一道白印。
我蹲下去,用湿巾擦那道印子。擦了两下,擦不掉。
手机响了,物业打来的。
“林女士,你婆婆带了个锁匠,在你们家门口,说要换锁。”
我赶到门口的时候,锁匠已经蹲在地上拆锁芯了。
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新钥匙。周婷站在她身后,婚纱换成了常服,眼睛红红的。邻居开了两扇门,探出头看。
“谁让你们换的?”我问。
“我儿子的房,我换把锁怎么了?”婆婆把钥匙往兜里一揣,“你霸着房子不给婷婷结婚,我就让你进不去。”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你嫁进周家,房子就是周家的!”
我没跟她吵,掏出手机拨了110。
“清河小区3号楼602,有人擅自换锁。”
婆婆一听,声音更高了:“你还真报警?我是你婆婆!”
“你是我婆婆,不是房主。”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一点。
“谁报的警?”
“我。”我把房产证递过去,“这是我名下的房子。她带锁匠换锁,我进不去。”
警察翻开房产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婆婆。
“房产证上写的是林晚,单独所有。”警察说,“换锁需要房主同意。你们有同意书吗?”
“她是儿媳妇!”婆婆急了,“儿媳妇的房子,不就是我儿子的?”
“法律上不是。”警察把房产证还给我,“有产权争议,去法院。再擅自换锁,就是故意毁坏财物。”
锁匠站起来,拎起工具包:“那这锁我还换不换?”
“换!怎么不换!”婆婆喊。
“阿姨,”锁匠看了她一眼,“房主不同意,我换了要担责任。钱你付一下,我先走。”
“你走什么走!”
锁匠没理她,收了钱,进了电梯。
邻居的门关了一扇,又开了一扇。没人出来劝。住了三年,对门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周凯从楼梯间跑上来,气喘吁吁。
“妈,你干什么!”
“我替你妹妹要房!”
“你要房就要房,换什么锁?”周凯把她拉到一边,又回头看我,“晚晚,你别生气,妈也是一时着急。”
“她换锁的时候,想没想我下不来台?”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周凯答不上来。
婆婆甩开他的手,掏出手机。
“喂,他舅吗?你带人来。”
舅舅来得很快,带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手里拎着公文包。
楼道里站满了人。
“小凯,你媳妇怎么回事?”舅舅一上来就问,“一家人闹到报警,像什么话?”
“舅舅,你先别听我妈的。”我打开手机,把委托书、带看记录、公证书一张一张翻给他看,“你先看这个。”
舅舅接过手机,先看委托书,再看带看记录,又去看公证书。
“房产证怎么是单独所有?”他问。
“我爸二十年前买的,赠给我个人。”我把房产证递过去,“这是银行回单,四十八万,从我爸账户转的。”
舅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婆婆。
“妈,这房真是晚晚的。”
“什么她的!”婆婆急了,“她嫁进周家,就是周家的!”
“嫁进来也不是卖身。”舅舅把手机还给我,“你让人家把陪嫁房给小姑子结婚,像话吗?”
“婷婷没房!”婆婆拍大腿,“她后天结婚,你让她住大街上?”
“没房就租,就买,不能让嫂子腾房。”舅舅转头看周凯,“你签的委托书?”
周凯低着头:“妈让我签的,说走个形式。”
“你签你媳妇的名字?”舅舅声音高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一家人……”
“一家人也不能替人签字!”舅舅打断他,“你这是把你媳妇往坑里推。”
婆婆见舅舅不帮她,伸手来抢我手里的委托书。
“给我!”
我往后一退,纸举过头顶。
“抢可以。抢完我就去做笔迹鉴定。”
“你去做!我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婆婆嘴上硬,手却停住了。
舅舅拉住她:“行了,别闹了,回去。”
“我不回!”婆婆甩开他,“今天不把房本交出来,我就不走!”
“你不走,我走。”舅舅转身,“小凯,你送你妈回去。”
婆婆被周婷和舅舅半拉半拽地拖进电梯。
经过鞋柜的时候,她顺手把我的房产证塞进了包里。
电梯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房产证我拿走了。”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翻包。
牛皮纸袋还在,房产证没了。
我先给周凯打电话,没人接。再打,关机。
我下楼,打车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票,前面还有三个人。我坐在塑料椅上,给周凯发微信:房产证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
消息发出去,红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轮到我的号,我走到窗口。
“你好,我想查一下清河小区3号楼602的抵押登记状态。”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今天上午有人提交了抵押登记申请。”
“谁?”
“周凯。”她看了我一眼,“材料里有房产证、身份证、结婚证、授权委托书。”
“我本人没来。谁签的字?”
“他说你在楼下,马上上来。”工作人员顿了一下,“后来进来一个戴口罩的女人,说是你。”
“我才是林晚。”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重新核对身份证。
“刚才那个……”
“假的。你们有监控吗?”
她没说话,按了桌上的呼叫铃。
两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过来,把我请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林女士,你先坐。”
“我的房产证呢?”
“原件核验完,还给他了。”工作人员说,“材料里是复印件。抵押申请我们暂缓了,身份证照片和本人不太像。”
“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呢?”
“刚走了。”
“周凯呢?”
“在楼下保安室。”
我下楼的时候,周凯被两个保安按在椅子上。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你听我说——”
“房产证呢?”
“在妈那儿。”他挣扎着想起来,“我就借五十万,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用我的房?”
“妈说……妈说你会同意的。”
“我妈都没同意,你妈同意什么?”
“晚晚,我实在没办法了。”他声音低下去,“我投资亏了三十万,债主天天堵门。妈说只要把房抵押一下,就能先把窟窿填上。”
“所以你们就偷房本,找个假的我,去办抵押?”
“不是偷……”他避开我的眼睛,“妈拿的。”
“你签的字?”
“我就是签了个授权……”
“你签的是我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
工作人员把抵押合同拿过来,翻到末页。
“林女士,你看一下,这是你的签名吗?”
签名是“林晚”,笔画很顺,像是练过很多遍。
“不是。我明天带笔迹鉴定过来。”
“抵押登记我们不会办。”工作人员说,“至于借贷公司放没放款,你跟他们核实。”
我点头,转身看周凯。
“房产证,今天必须还。”
“在妈那儿。”
“你让她送过来。”
“她不会来的。”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直到她来。”
周凯被保安带进保安室。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到天黑。椅子硬,硌得腰疼,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薄外套,越坐越冷。
婆婆没来。
周婷来了一条微信:姐,房本在我妈手里。她说你要想要,就自己来拿。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
是我家。
我没回家,先去了公证处。
公证处在一栋老楼里,楼梯窄,墙皮掉了一半。档案室在地下室,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
档案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套袖。听我说完,她问:“公证书编号多少?”
我把公证书递过去。
她翻到末页,看了一眼,起身去铁柜里找。
铁柜打开,里面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落着灰。她找了大概十分钟,抽出一份。
“找到了。”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二十年前的,林建国,受赠人林晚。”
她戴上眼镜,逐字念:“房屋坐落:清河小区3号楼602。赠与人林建国自愿将该房屋赠予受赠人林晚个人,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受赠人本人到场,不得办理过户、抵押。”
“能给我一份查档回执吗?”
“可以。”她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要打官司?”
“差不多。”
“那你多复印两份。”她把回执递给我,“原件别丢。”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牛皮纸袋。
回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婆婆、周婷、周凯都在。周凯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谁打的。
“房本呢?”我问。
婆婆从包里掏出房产证,在我面前晃了晃。
“在这儿。”
“还我。”
“你答应把房给婷婷结婚,我就还你。”
“房是我的,不需要你答应。”
“那你就别想要房本。”她把房产证塞回包里,“反正抵押已经办了,钱也放了。你不还钱,房子就是人家的。”
“抵押没办成。登记中心扣了材料。”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
“你胡说!”
“我下午刚从登记中心回来。”我把查档回执拿出来,“这是公证处的查档回执。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此房只赠林晚一人,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本人到场,不得办理过户、抵押。”
“公证是假的!”婆婆喊。
“原始档案在公证处,编号、签字、日期都在。”我把回执推到她面前,“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去公证处,当面看?”
婆婆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周婷拉了拉她的袖子:“妈,走吧。”
“走什么走!”婆婆甩开她,“我花了钱的!”
“你花什么钱了?”
“我……”她卡住了。
“你花的是周凯的钱。周凯的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拿我们的钱,去办我的房,问过我吗?”
“你——”
“妈。”周凯突然开口,“别说了。”
“你闭嘴!”婆婆转头骂他,“要不是你没用,我用得着这样?”
周凯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清河小区3号楼602,有人非法侵占他人房产,拒不归还房产证。”
婆婆一听,转身就走。
“你报警吧!我看警察能把我怎么样!”
她走得很快,周婷跟在后面。周凯站在原地。
“晚晚——”
“你也走。明天法院见。”
第二天,债主先来了。
两个男人,一个光头,一个戴着金链子,站在门口,把一张借款合同拍在鞋柜上。
“周凯借了五十万,你是他老婆,你还钱。”
“借款合同我签了吗?”
“他签的。”光头说,“夫妻共同债务。”
“他借钱干什么?”
“这我们不管。”
“他拿去填自己的投资窟窿,没用于家庭生活。”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这是他的个人债务。你们要债,去法院。”
“你少跟我们扯法律。”金链子往前一步,“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住这儿。”
我拨了110。
警察来了,还是上次那两个。
“债务纠纷,别动手。”年纪大一点的警察说,“要钱去法院,别堵人家门。”
“她老公欠钱!”
“欠钱你找欠钱的人。”警察看了周凯一眼,“你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周凯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晚晚,你帮帮我。”
“我帮过你。你偷我房本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不说话了。
债主走了,门口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机一直在震。
家族群里,周凯发了一条长消息:
“林晚把我妈逼病了,把婷婷的婚礼搅黄了,还报警抓我。她把房子看得比一家人还重。这样的媳妇,我伺候不起。”
下面一串回复。
“早就看出来她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外来媳妇,霸着周家的房,这叫什么道理。”
“凯子,离了算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回。那会儿我哭不出来,就是觉得累。
下午我去了公司。
还没出电梯,就听见前台在吵。
婆婆坐在前台的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沓打印纸,见一个客户就发一张。
“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林晚。”她指着我的照片,“霸占我儿子的房,不给小姑子结婚,还报警抓我儿子。你们谁敢找她买房?”
前台小姑娘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阿姨,这里是公司。”小姑娘快哭了。
“公司怎么了?”婆婆拍桌子,“她做得出,我就说不得?”
我走过去,把打印纸从客户手里抽回来。
“妈,你闹到这儿来,合适吗?”
“你怕人说?”她站起来,“你把房还给周家,我就走。”
“房是我爸给我的。”我把公证书和房产证复印件放在前台,“你要说,就把这个也发给客户看。”
婆婆伸手要撕,我一把按住。
“撕了也没用。公证处有档案,房产证在这儿。”
“法院还没判!”
“没判,你也不能跑到我公司来闹。”
李经理从办公室出来,脸色很难看。
“晚晚,你先带阿姨下去。”
“我不下去!”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今天她不答应,我就不走!”
保安来了,两个,站在婆婆两边。
“阿姨,您再不离开,我们报警了。”
“报啊!”婆婆拍着大腿,“我看警察管不管儿媳妇霸占婆婆的房子!”
警察来了,还是上次那两个。
年纪大一点的警察一看是她,叹了口气。
“阿姨,怎么又是你?”
“她欺负我!”
“房产证上是林晚的名字。”警察说,“你要是有异议,去法院。跑到人家单位来闹,影响人家工作,这不对。”
婆婆没再吭声,被保安扶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喊:“林晚,你等着!我天天来!”
李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晚晚,你也看到了。”他递给我一杯水,“客户刚才走了两个,说家里事太复杂,不敢找你。”
“我明白。”
“你先休息几天。”他顿了顿,“基本工资照发,提成……”
“提成按实际业绩算。我不占公司便宜。”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站起来,“李经理,这单我自己跟。”
“哪单?”
“王姐那套学区房。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今天签约。”
李经理沉默了一下。
“客户那边,你自己解释。”
“我会的。”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
同事小陈凑过来,低声说:“晚姐,我信你。”
“谢谢。”
“你婆婆也太……”
“别说了。”我把抽屉里的钥匙收进包里,“帮我看着点王姐,别让她被吓跑。”
“放心。”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手机响了。
王姐发来一条微信:晚晚,房子我还是要买,但我老公说,家里事没处理完,先不签。
我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李经理的电话来了。
“晚晚,公司决定,你先停职。”他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停职还是辞退?”
“停职。”他说,“工资发基本工资。”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纸箱里装着我的杯子、笔记本和一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被压折了一片。
我给律师打过去。
“他们起诉我了。”律师说,“法院传票明天到。你别怕,正好一次解决。”
“我不怕。我怕我妈受不了。”
“你妈怎么了?”
“高血压,今天早上晕了一次。”
律师沉默了一下:“你先去医院,传票我帮你收。”
法院的调解庭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调解优先”的牌子。
婆婆坐在对面,周婷陪着她。周凯没来。
“法官,这房子是我们周家出的钱。”婆婆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证明。”
法官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手写的?”
“我写的。”婆婆说,“当年买房,我们家出了四十万。”
“有银行流水吗?”
“时间太久了,找不到了。”
“有证人吗?”
“我儿子知道。”
“你儿子今天没来。”
婆婆把脸转向一边。
我把银行回单、公证书、房产证一一递过去。
“法官,这是我父亲二十年前的转账回单,四十八万,从林建国账户转到开发商账户。”我说,“这是赠与公证,写明只赠我个人,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是房产证,单独所有。”
法官逐份看完,抬头看婆婆。
“周桂芬,你提交的这份出资证明,没有流水、没有证人、没有签名,不能作为证据。”他说,“提交虚假证据,要承担法律后果。”
婆婆的脸白了。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可以在法庭上说清楚。”法官把那张纸推到一边,“但不能拿一张手写的纸,来分别人的房子。”
周婷拉了拉婆婆的袖子。
“妈,别说了。”
“你闭嘴!”婆婆甩开她,转头看我,“林晚,你非要赶尽杀绝?”
“是你们把我告上法庭的,不是我告你们。”
“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让了三年。从结婚第一天,你就在让。让车,让镯子,让工资卡,让到现在,你让我让房本。下一步,你是不是让我让命?”
婆婆的嗓门低了下去。
调解结束,法官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我回到小区,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赵磊和他妈站在单元门口。赵磊手里拎着两盒水果,他妈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烫得很高。
“亲家母,”赵磊他妈看见婆婆,笑着迎上去,“房子的事,今天能定下来吗?酒店那边催着交全款。”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
“快了,快了。”
“什么叫快了?”赵磊他妈往楼上看了一眼,“婷婷说,房子是她嫂子的陪嫁房,已经答应给她结婚了。”
“是答应了。”婆婆拉住她,“就是……就是手续还没办完。”
“什么手续?”
我走过去,把包里的公证书和房产证复印件拿出来。
“阿姨,这房子是我的。没有答应给周婷结婚,也过不了户。”
赵磊他妈脸上的笑没了。
“你谁啊?”
“我是林晚,这房子的房主。”
“你不是她嫂子吗?”
“是。房子是我的,不是周家的。”
赵磊他妈转头看周婷。
“婷婷,怎么回事?”
周婷低着头,手指绞着婚纱店的袋子。
“妈,我……”
“你跟我说,房子是你家的,随时能住。”赵磊他妈声音高了,“你现在告诉我,是你嫂子的?”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赵磊他妈把手里的水果往地上一放,“婚礼请柬都发了,你跟我说房子不是你的?”
周婷哭了。
“阿姨,你别哭。”赵磊拉了拉他妈,“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赵磊他妈甩开他,“没房结什么婚?我们家出了二十万彩礼,连个婚房都没有,像什么话?”
“彩礼可以退。”我说。
“你退?”赵磊他妈看我,“你替她退?”
“我不替谁退。我只是告诉你,这房子过不了户。你们要结婚,租房也行,买房也行,别打这套房的主意。”
赵磊他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
“亲家母,这婚,我们先不结了。”
她转身上车。赵磊站在原地,看看周婷,又看看他妈。
“妈——”
“上车!”
赵磊把水果捡起来,跟着上了车。
车开走了。
周婷蹲在地上,婚纱店的袋子倒了,头纱掉出来,沾了灰。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
“你满意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婆婆的声音发抖,“你一句话,把婷婷的婚事搅黄了!”
“婚事是你们拿我的房去骗来的。我不说,等他们住进来,再打官司?”
婆婆抬手要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打。这里有监控。”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再理她,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锁被换了。
我敲门。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里,穿着我的拖鞋。
“你干什么?”
“我住我儿子的房,怎么了?”
“法院还没判。”
“没判,这房就是周家的。”她靠在门框上,“你有本事,让法院来赶我。”
我没跟她吵。
我拿出手机,拍了门锁,拍了她的拖鞋,拍了她身后的客厅。
客厅里,我的沙发被挪到墙角,茶几上摆着她的药盒,阳台晾着周婷的婚纱。
“你慢慢住。我报警。”
警察来了,还是那两个。
婆婆一看见警察,立刻坐在地上。
“她推我!她打我!”
“谁打你了?”年纪大一点的警察皱眉,“我们看着呢。”
“她推我肩膀!”
“我没碰她。”我把手机递过去,“这是物业监控。她昨天带锁匠换锁,今天不让我进门。”
监控里,婆婆站在门口,指挥锁匠拆锁芯。周婷在旁边拎着婚纱。
警察看完,转头看婆婆。
“阿姨,这房子是林晚的,法院还没判,你也不能换锁。”
“我是她婆婆!”
“婆婆也不能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警察说,“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只能立案。”
婆婆不吭声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走。”
她走得很慢,走到电梯口,回头看我。
“你等着。”
电梯门关上。
我进了屋,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
药盒、拖鞋、保温杯、广场舞的扇子。
周婷的婚纱,我叠好,放在最上面。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房产证被婆婆拿着,我办不了抵押,也办不了过户。窗口的工作人员听完,说:“可以先挂失,再补办。正式新证要公告期,但我们可以给你出具权属证明。”
“法院能用吗?”
“能用。”她递给我一张表,“把身份证、公证书、银行回单都复印一份。”
我趴在窗口填表,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写到“林晚”两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抵押合同上那个“林晚”,也是这么写的。
“房本怎么丢的?”工作人员问。
“被婆婆拿走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又去了司法鉴定所。
鉴定所在一栋写字楼里,电梯里贴着“笔迹鉴定”的广告。接待的人让我写十遍“林晚”,又让我写了一遍“同意过户”。
“写慢一点。”他说,“自然写。”
我写了。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手有点抖。
“可以了。”他把纸收走,“三天后出结果。”
“能加急吗?”
“加急两天。”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打官司?”
“嗯。”
“那别省这个钱。”
我交了加急费,拿着回执出来。
刚走到路边,医院打电话来。
“林晚吗?你母亲血压升高,晕倒了,现在在急诊。”
我拦了一辆车,赶去医院。
急诊室外,我妈躺在观察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房子……要回来没有?”她问我。
“要回来了。”我握着她的手,“你别操心。”
“我不要房子。”她说,“我要你好好的。”
“我好好的。”
“你瘦了。”
“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回去煮碗面。”她说,“别老吃外卖。”
“好。”
医生进来,翻了翻病历。
“病人不能再受刺激了。”他看了我一眼,“家里的事,能解决就解决,别拖。”
“我知道。”
“你是她女儿?”
“嗯。”
“她一直念叨房子。”医生说,“刚才量血压的时候,还在问‘房本拿回来没有’。”
我低下头。我妈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有洗碗留下的白印。
我妈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指。
我坐在床边,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那年,我刚上高中。他躺在医院里,说话已经很费劲,还惦记着房本。
“晚晚,”他说,“房本在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知道了。”
“谁要你让,你都别让。”
“我记住了。”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反复说这句话。现在懂了。
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熟,拿出手机。
律师发来消息:物业监控、公证查档回执、补办房产证的回执、笔迹鉴定报告,全部齐了。明天终审。
我回了一个字:好。
终审那天,婆婆、周婷、周凯都来了。
周凯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坐在旁听席后排。
法官核对了身份,开始庭审。
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
第一份,公证处查档回执。
第二份,二十年前的银行回单。
第三份,房产证补办回执。
第四份,抵押合同笔迹鉴定:签名与林晚本人笔迹不符。
第五份,物业监控:婆婆带锁匠换锁、周凯带假“林晚”去登记中心。
第六份,伪造的委托书。
法官看完,问婆婆:“你还有什么说的?”
婆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我……我就是想给婷婷要个婚房。”
“要婚房,可以买,可以租。”法官说,“不能抢别人的。”
“她嫁进周家……”
“她嫁进周家,带的是她自己的房子。”法官打断她,“不是把房子卖给周家。”
婆婆的手指抠着桌沿。
法官翻开一份材料。
“周桂芬,你刚才说,当年买房你们家出了四十万。”
“是。”
“什么时候出的?现金还是转账?”
“零……零六年。”婆婆的眼神飘了一下,“现金。”
“零六年,四十万现金?”法官抬头看她,“你知道四十万现金有多重吗?”
婆婆低头看自己的鞋。
“是首付,还是全款?”
“首付。”
“首付多少?”
“四十万。”
“总价多少?”
“四……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的总价,首付四十万,贷款八万。”法官看着她,“贷款合同呢?”
“我不知道。”
“你儿子知道吗?”
“他……他那时候还小。”
“周凯,你那时候多大?”法官转头问。
周凯站起来:“十……十六岁。”
“十六岁的孩子,知道家里出了四十万?”
周凯不说话了。
法官把那份手写的“出资证明”推到一边。
“这份证据,本庭不予采信。”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
“那公证……公证是假的。”
“公证处档案在这里。”律师把查档回执递上去,“二十年前的公证,编号、签字、日期、公证员印章,全部齐全。公证处还保留了当时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
“她串通公证处!”
“周桂芬。”法官的声音沉下来,“你没有任何证据,就当庭指控公证处造假。你要为这句话负责。”
婆婆嘴唇抿成一条线。
法官转向周凯。
“委托书是你签的?”
“是。”
“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三。”
“林晚当时在哪?”
“在城西带客户。”
“她知情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签?”
周凯低下头。
“我妈说,就是走个形式,不会真过户。”
“你签的是你妻子的名字。”法官看着他,“你一个成年人,不知道代签他人姓名是什么性质?”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晚了。”
周凯突然站起来。
“法官,我还有话说。”
“说。”
“抵押是我去办的,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是我找的。”他低着头,“我妈只让我拿房本,后面的事是我自己做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欠了五十万,债主说再不还就剁我的手。”他声音发抖,“我以为把房抵押了,就能先把窟窿填上。”
“你妻子知情吗?”
“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了吗?”
“知道了。”
法槌落下。
“本院判决:驳回原告周桂芬的全部诉讼请求;确认位于清河小区3号楼602的房屋归被告林晚个人所有;周桂芬、周婷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腾退;抵押登记无效;被告周凯涉嫌伪造签名、骗取贷款,移送公安机关调查。”
婆婆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法官,我老糊涂了!你放过婷婷,她还要结婚!”
周婷也哭了:“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她。
“你们不是知道错,是知道输了。”
周凯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回头看我。
“晚晚,我们夫妻一场……”
“你签我名字的时候,想过夫妻一场吗?”
他被带走了。
婆婆还跪在地上,周婷拉她,她不起。
“林晚,我给你跪下了。”她说,“房子给婷婷,我给你养老。”
“我的房,不换养老。”
我拿起判决书,走出法庭。
判决生效第七天,婆婆没搬。
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周凯在看守所,周婷只回了一句:我妈说,这房她住定了。
我去了法院执行局,递了强制执行申请。
第三天傍晚,执行法官带着两个法警来了。
婆婆不开门。
法警敲了十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
“你们干什么?”婆婆堵在门口。
“周桂芬,本院判决已经生效。”执行法官把判决书递过去,“限你两小时内腾退,否则强制搬离。”
“我不搬!”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我儿子的房!你们法院欺负老百姓!”
邻居又开了门。
“阿姨,判决都下来了,你搬吧。”王阿姨说。
“你也帮着外人说话?”婆婆骂她。
执行法官没理她,转头看周婷。
“你是周婷?”
“是。”
“你的东西,自己收。”
周婷哭着进屋,开始装编织袋。她装得很慢,一件衣服叠半天。
婆婆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命苦啊!养了个儿子,娶了个媳妇,把我赶出门啊!”
法警站在她两边,没动她。
“阿姨,你自己走,还是我们扶你?”执行法官问。
婆婆的哭声小了一点。
“我……我收拾东西。”
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进屋。
天黑了,东西搬到楼下。
婆婆叫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
三轮车跑了两趟,才把东西拉完。
周婷跟在后面,眼睛肿着。
“姐。”她站在门口,“婚礼取消了。”
“嗯。”
“酒店不退定金,男方那边……也吹了。”
“嗯。”
“我妈这些天,天天哭。”
“她哭,是因为房子没了。”我把纸箱递给她,“不是因为对不起我。”
周婷接过纸箱,低下头。
“姐,我错了。”
“你把东西搬走。别的不用说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剩下的一只箱子。
她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
“林晚,你真要离婚?”
“嗯。”
“周凯说他以后改。”
“他改不改,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给过。三年,够了。”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
“那房子……”
“房子是我的。”
“婷婷还没房……”
“她没房,跟我没关系。你们可以租,可以买,可以贷款。别再来找我。”
婆婆不说话了,拎着箱子,慢慢下楼。
周凯取保候审,今天来接他妈。
他站在三轮车旁边,看见我,想过来。
“晚晚——”
“离婚协议签了?”
“签了。”
“明天民政局。”
“晚晚,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关上门。
第二天,民政局。
周凯签完字,把笔放下。
“晚晚,我以后改。”
“你改不改,跟我没关系。”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
我拿起离婚证,走出大厅。
外面在下雨,不大。
我没打伞,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清河小区。”
换锁的师傅来得很快,十分钟就换好了。
他把新钥匙递给我,三把,银色的。
“旧锁要留着吗?”
“扔了。”
师傅走后,我把判决书、公证书、房产证放进牛皮纸袋,压在玻璃板底下。
我妈出院了,坐在沙发上,看我收拾。
“房子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你婆婆呢?”
“搬走了。”
“你小姑子呢?”
“婚礼取消了。”
我妈叹了口气。
“一家人,闹成这样。”
“妈,”我坐在她旁边,“他们拿我当一家人吗?”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我的手。
“煮碗面吧,我饿了。”
“好。”
我走进厨房,烧水,下面。
水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没开。
门铃响了三声,停了。
楼道里有人走路,脚步声慢慢远了。
面好了,我盛了两碗。
我妈吃了一口。
“有点淡。”
“我再加点盐。”
“不用。”她又吃了一口,“这样就行。”
我端着碗,站在窗边。面汤的热气糊在玻璃上,又慢慢散了。
楼下,婆婆的三轮车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个纸箱的印子。
周婷的婚纱她没带走,挂在阳台,风一吹,裙摆晃了晃。
我把窗户关上。
新锁“咔哒”一声。
我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