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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4:23

断崖上的血已经没过我的脚踝,三十六名正道长老把我围在中间,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愣是没人敢先迈出半步。

他们红着眼逼我交出回光灯,我笑了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百年修为连同最后一口寿元全倒进灯盏。

再睁眼时,窗外正下着青茅寨十五岁那年的春雨,明天卯时,就是我测出下等废灯、被全族踩进泥里的寒潭试灯大典。

那群自诩名门正派的老家伙,临了也没敢接我一掌。回光灯烧穿筋脉的剧痛还没散干净,屋檐落水的嘀嗒声就灌进了耳朵里。

同一夜,青茅寨祠堂里灯火通明。

族长沈镇岳跪在先祖牌位前,三炷长香烧到一半,香灰笔直坠进铜炉。身后十余名长老低着头,谁也没敢先开口。邻寨白氏去年出了个三阶天才,压得青茅寨喘不过气。今年若再测不出一个上等烈灯,三年后的三寨大比,沈氏连山下的灵砂矿脉都保不住。

起身净手时,沈镇岳把巾帕丢进铜盆,声音压得很低:"今年这批十五岁的娃子里,沈砚早慧能诗,心性又稳,明天极可能就是甲等烈灯。"

堂下几名长老眼神立刻活泛起来。大房长老沈铁山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二房长老沈青崖捋着胡须,各自心里都在盘算沈家那对无父无母的孪生兄弟该往哪房里拉拢。

沈镇岳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人要争,可以,规矩得守。谁敢在试灯前后使阴私手段,别怪族规不认人。"

长老们齐声应是,垂下的眼皮底下,没一个真把这话听进去。

西院二楼的木窗敞着,冷雨夹着草木腥气扑在脸上。

我抬起右手,摊在窗外接雨。掌心干净,只有几道常年握笔留下的浅茧,没有后来炼魔灯烧出的焦黑疤痕,也没有被飞剑挑断过筋脉的旧伤。我五指收拢,用力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滴进袖口。

三百年的厮杀、背叛、血海与逃亡,真就随着那一盏烧干的回光灯,全倒回了十五岁这年春夜。

窗外雨势渐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我盯着自己年轻的手掌,心里算了算时辰。

离明日卯时的寒潭试灯,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我关上木窗,背靠着潮湿的窗框坐下来,先给自己盘了一遍账。

回光灯是燃尽寿元才催动的一次性奇物,人回来了,灯早就烧成了灰。眼下我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家底,就是脑子里这三百年的记忆。

我把这些记忆在心里拆成四份:第一份是青茅山内外尚未出世的机缘秘窖,第二份是未来数十年牵动几大宗族兴衰的大事件节点,第三份是寨子里各房长老藏得最深的把柄,第四份则是三百年血战攒下的斗法与炼灯经验。

家底够厚,短板也扎眼。我现在连一阶都没摸到,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修为护身,脑子里装再多宝藏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短期路线很清楚:先借沈氏宗族的资源,用最快速度冲上三阶,然后立刻脱离青茅山寨。

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一点灰白的雨光,照见墙角那只掉漆的木箱。父母走得早,留下的三间灵砂铺和百亩药田,这几年全被舅父周长柏借着抚养的名头捏在手里。起初几年,舅父舅母对我们兄弟苛刻得很,冷饭剩菜是常事;直到我仗着前世记忆背出几首诗,在寨里博了个"少年神童"的虚名,他们才换了副笑脸,把这笔抚养改成了投资。

可惜他们押错了宝。

前世的明天,我只走出二十七步,测出个灯油四成二的下等微灯。从那天起,神童跌进泥里,舅父舅母的笑脸收得比翻书还快,族人当面嘲讽,就连一向跟在我屁股后头唯唯诺诺的孪生弟弟沈珩,测出甲等烈灯后,也反过来踩着我的脸往上爬。

换作寻常人重生回来,大概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群白眼狼一个个踩死。

我没那份闲心。仇恨是弱者才背得动的包袱,我只求长生。谁拦我的路,我顺手碾过去;谁不拦我,连多看一眼都算亏本。

门轴轻响了一声。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珩探进半个身子。他和我生着同一张脸,眉眼却总是缩着,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轻手轻脚凑到窗边:"哥,外头雨大,窗户没关严实,别着了凉。明天就要试灯了,早些歇息吧。"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偏过头,安静地看着他。三百年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眼神,压在一个十五岁少年身上,沈珩伸向窗闩的手当场僵在半空,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喉结上下滚了滚,竟把后半句关心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出去。"我吐出两个字。

沈珩像是赤身站在雪地里,浑身打了个寒战,连声应着,倒退着把木门轻轻带上。

五更梆子刚敲过三响,我便睁开眼起身。

这一夜我只睡了一个时辰,脑子却清醒得像刚磨过的刀。推开里屋门,楼梯口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贴身丫鬟青杏端着铜盆上来,盆里是温热的洗脸水,旁边搁着新折的柳枝和一小撮雪盐。

她是舅母柳氏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生得眉眼俏丽,性子却极爱慕虚荣。前世寒潭试灯一结束,全院第一个给我甩脸色、把洗脸水换凉的,就是她。

"大少爷起得真早,奴婢伺候您更衣吧。"青杏把铜盆放稳,笑吟吟凑过来,拿过架上的青布长衫替我披上。系胸前盘扣时,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我颈侧,半个身子顺势贴过来,胸口轻轻蹭在我的小臂上,眼尾往上挑着,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楼梯转角处,一道影子顿了一下。

沈珩四更天就醒了,早就穿戴整齐站在廊下等我,正好把这一幕看进眼里。他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眼里压不住地往外冒酸气。

舅父舅母挑拨兄弟的手段并不高明,却很管用:给我配年轻俏丽的青杏贴身伺候,给沈珩只派了个耳背手脚慢的老吴婆。不患寡而患不均,日子久了,再亲的兄弟心里也会长出刺。

我抬手,干脆利落地拂开青杏的手腕:"用不着,退下。"

青杏脸上的媚笑僵了一瞬,对上我的眼睛,手一抖,险些把衣带扯松。她不敢再贴上来,屈膝行了个礼,缩着脖子退下楼去。

我自己扣好衣襟,走到廊下,看也没看沈珩:"走吧。"

沈珩低着头应了一声,闷不吭声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雨停了,青石板路湿滑反光。越靠近山腰的演武场,同龄的十五岁少年越多。几拨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见我走过,议论声压低了些,却偏偏能顺着晨风钻进耳朵。

"那就是沈砚?听说十岁就能作诗,族长都夸过他。"

"作诗有什么用,能当灵砂花,还是能帮着点亮命灯?"

"酸什么,人家万一真是甲等烈灯,以后咱们还得仰着头看他脸色呢。"

话里带刺,满是藏不住的嫉妒。前世我年少轻狂,享受这种被人议论的虚荣,结果试灯一败,这些嫉妒全翻倍变成了落井下石的恶意。

现在听来,只觉得吵。

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把眼前这摊烂账顺手清了一遍:要不要趁现在沈珩还怕我,费心拉拢收服?没必要,骨子里的嫉妒捂不热;要不要顺水推舟把青杏收房,反过来套柳氏的话?太脏,也太费神;要不要先敲打舅父,让他把贪墨的铺子吐出来?时机未到,现在翻脸只会打草惊蛇。

三个选项,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全划掉了。

只要不挡我赶路,爱怎么跳就怎么跳,连踩都嫌脏鞋。

前方山雾散开,寒潭石桥已到眼前。

学堂长老领着一百三十多名十五岁少年,顺着家主阁后的石梯一路往下,钻进了山腹深处的地下溶洞。

洞里寒气刺骨,一条泛着幽蓝微光的寒潭横在正中,潭面上架着一座五十步长的青石桥。桥身贴着水面,细碎的寒雾在石板上翻滚。这里是沈氏宗族试灯的地方,也是寨子里供养灯材的根基。

“都听好了。”学堂长老翻开名册,声音在溶洞里嗡嗡回荡,“踏上石桥,能走几步算几步。十步以下无灯,老老实实回去种地。十到二十步是下下等熄灯,二十一到三十步下等微灯,三十一到四十步中等明灯,四十一到五十步便是上等烈灯。叫到名字的,过桥!”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陈安。少年脸色发白,刚迈出第三步,胸口像挨了一记闷锤,哇地吐出一口酸水,连滚带爬退回岸边。

“陈安,三步,无资质!”学堂长老面无表情地落笔。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接着是二房的沈舟。他身材高大,大步踏上石桥,硬顶着寒雾一步步往前推进,一直走到第三十六步才停住。桥面萤光涌进他小腹,长老探手一查,高声报数:“沈舟,三十六步,中等明灯,灯油六成五!”

石台右侧,二房长老沈青崖捋着胡须,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很快轮到大房的沈明远。这人长得矮瘦,满脸麻子,上桥前手心全是虚汗,两只拳头攥得发白。可他走上石桥后,脚步虽虚浮,竟也硬生生撑到了第三十六步。

“沈明远,三十六步,中等明灯,灯油六成五!”

大房长老沈铁山冷哼一声,斜眼看向沈青崖:“二房能出中等明灯,我大房同样不差。”

沈青崖脸色瞬间发青:“好得很,只盼你家孙子真有这副筋骨,别到了学堂原形毕露。”

高台上,族长沈镇岳听着两房长老斗嘴,眉心拧成一团,叹了口气:“一届不如一届。三十年前若不是四代族长遭那魔头残灯道人偷袭,同归于尽未留血脉,沈氏何至于血脉稀薄到这步田地。”

我站在人群后排,视线没看高台,只落在退回岸边的沈明远脚下。

他刚才每落一步,鞋底周遭的寒雾就比旁人散得快半息,厚布鞋跟还透出一股极淡的暖意。那是大房长老沈铁山暗中塞进鞋底的“暖髓片”,专克寒潭威压。沈明远顶多是个下等资质,全靠爷爷在背后托着,才硬凑出个中等明灯。

我心里迅速拨了一遍算盘。

当场揭发?没用。我一个还没开灯的孤儿,拿什么跟大房长老对质?沈铁山只需顺手销毁鞋底,反手就能扣我个诬陷长老的罪名,当夜让我死无全尸。私下拿去敲诈?也太贱卖了。现在沈铁山还没到最怕丢脸的时候,顶多丢给我几两灵砂打发。

这笔把柄得记在账本里,捂到最痛的那天再掀出来,才能卖出天价。

我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看戏,岸边忽然响起学堂长老拔高的声音。

“沈砚!”

喧闹的溶洞猛地静了一拍,上百道目光齐刷刷砸了过来。

我拨开人群,踩着青石板走上石桥。

刚迈出第一步,寒潭里那股无形的威压就顺着脚底往上蹿,像一堵看不见的冷墙抵在胸口。越往前走,胸腔越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水面上的幽蓝萤光顺着我的裤脚浮起来,星星点点钻进眉心,顺着经脉一路往下,聚在脐下三寸。

高台上,沈镇岳微微前倾了身子。沈铁山和沈青崖也停了斗嘴,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小腹里的光点越聚越烫,像一团随时要炸开的炭火。我脑子里忽然浮出《古灯录》里那段人尽皆知的寓言:

先民在无边长夜里向长明火求活。交出锋芒,换来安稳;交出傲骨,换来庇护。到最后两手空空,只剩一寸余烬,便把自己的心放进去烧,才点亮了世上第一盏不肯灭的孤灯。

长生之路也是如此。别人指望天生的烈灯照路,我前世早就看透了,天给的灯再亮,不如自己攥在手里的火稳。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每迈一步,膝盖都像压着磨盘。

第二十七步落下时,威压撞到顶点,再也挪不动半分。丹田里那团萤光轰然炸开,化作一圈薄薄的光膜,托起一盏豆大的微灯,灯油刚好漫到四成二的位置。

一如前世,分毫不差。

石桥那头,学堂长老僵在原地,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隔岸大喊:“沈砚,还能再走一步吗?”

高台上,沈镇岳眉头锁死,眼里的热切瞬间冷了下来,重重坐回椅背。几名长老齐齐叹了口气,转身不再看我。

岸边安静了两息,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才二十七步?下等微灯!”

“还以为多厉害呢,天天端着神童的架子,原来是个下等资质!”

“灯油才四成二,这辈子顶多困死在二阶,白瞎了族长刚才那么夸他。”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低头按了按小腹,感受着里面那点微弱却滚烫的火苗。不管品级高低,命灯终究点亮了,这就够了。

我没回长老的话,也没朝高台看一眼,直接转身往回走,把全场的失望、惋惜和哄笑全甩在了身后。

刚走下石桥,周围的少年便下意识往两边让开一步,眼神里的敬畏早已换成了藏不住的轻蔑。

“大才子,二十七步滋味怎么样?”有人压低声音嗤笑。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回队伍末尾站定。

岸边,学堂长老收起失望,低头念出下一个名字:“沈珩!”

没人应声。

“沈珩!”长老不耐烦地拔高嗓门。

站在人群里的沈珩猛地一哆嗦。他刚才一直盯着我走下石桥,整个人魂不守舍,此刻被这一嗓子吓得手忙脚乱,转身往前跑时一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整个人直接仰面滚进了岸边的浅滩里。

扑通一声,寒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溶洞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高台上的沈镇岳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兴致:“沈家这对兄弟,看来也就这样了。”

沈珩在浅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口冷水,冻得嘴唇发紫,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水里。

我走过去,弯腰单手拎住他湿透的后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从水里拽上岸。他咳得直弯腰,惊慌地抬头看我。

我抬手拍了两下他冰凉的后背,替他顺了口气,贴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去吧,接下来的戏,会很好看。”

沈珩愣了一下,没听懂我的意思,低着头浑浑噩噩地迈上了石桥。

没人再看他。连学堂长老都准备随手记个下等打发了事。

沈珩脑子里乱成一团,只顾着低头走路,竟连寒潭的威压都忘了去怕。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他浑然不觉,脚步一直没停。

“三十八步了!”岸边忽然有人尖叫出声。

四十步、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第四十四步落下,沈珩小腹猛地爆出一团耀眼的赤芒,将整座溶洞映得通亮。

“甲……甲等烈灯!灯油九成二!”学堂长老声音劈了叉,手里毛笔啪嗒掉在地上,“咱们沈氏三年来头一个上等甲等!”

全场死寂了一瞬,高台上的几个人同时弹了起来。

“这孩子归我大房栽培!”沈铁山一步跨出,嗓门震得洞顶掉灰,“我拿三百两灵砂做见面礼!”

“滚一边去!”沈青崖红着眼一把推开他,“你大房已经有个中等明灯,沈珩合该入我二房,我把压箱底的二阶灵灯送他!”

两派长老差点当场动手,全把族长昨晚说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高台正中,沈镇岳双眼赤红,猛地一拍扶手,青石椅背当场裂开一道缝:“都住口!”

他大步走下高台,死死盯着桥上茫然无措的沈珩,一字一句喝道:“沈氏三年才出这一个甲等天才,谁栽培都没有本族长亲自栽培得好。今天谁敢有异议,就是与我沈镇岳为敌!”

满洞鸦雀无声。沈铁山和沈青崖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出声。

转眼间,方才还在泥水里被人嘲笑的沈珩被族长和众长老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湿漉漉的衣摆滴着水,脸上却一点点浮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背对着那片喧嚣,独自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溶洞。

七日后,学堂正式开课。

讲台上,学堂长老敲着戒尺,把命灯九阶的规矩摊开讲了一遍。一阶到九阶,每阶分初、中、高、巅峰四重小境。资质品级直接卡死了灯油储量与破境上限,下等微灯灯油只有四成二,耗尽一生心血,通常也只能停在二阶,难堪大用。

说到兴起,长老又顺带提起了三十年前的旧事:五阶魔修残灯道人潜入青茅山偷袭四代族长,两人拼了个同归于尽,残灯道人当场伏诛。

我趴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胳膊垫着下巴装睡。

前排几个同窗时不时回头斜睨我一眼,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瞧见没,才七天就彻底废了,上课倒头就睡。”

“昨晚我起夜,还看见他抱着酒坛晃出山寨,浑身酒气,跟个醉鬼似的。”

“从神童摔成下等微灯,换谁都受不了,就让他烂在酒缸里吧。”

听着这些议论,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堕落是我演给他们看的,不把这副自暴自弃的壳子套严实,我夜夜往后山钻,早就被寨里的巡夜人盯上了。

我买酒不是为了解愁,是为了找一口枯井。

前世两个月后,族里一名失恋买醉的弟兄提着两壶松烟酒晃进后山,酒里的松脂奇香意外引出几只幽暗灯蛾,一路把他领到了一口荒废多年的枯井边。残灯道人临死前留下的秘窖就在井底,里面藏着一截四阶奇物“借油灯芯”,能够直接掠夺灵砂与残灯余火,生生绕过下等微灯的资质上限。

这七个晚上,我借着醉酒的幌子把后山摸了大半,松烟酒洒出去不少,灯蛾却始终没露头。

戒尺重重拍在讲案上,把满堂窃语压了下去。

“明日辰时,全体去灯室领取族发本命灯。”长老扫视全场,“十五日后进行温灯考核。谁能第一个将本命灯温养成形,族中赏五十两灵砂,免三年杂役!”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五十两灵砂,够普通一阶弟子攒上大半年。

我抬起半睁的眼,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讲案上那块木牌,眼底微光一闪而逝。

次日辰时,宗族灯室里挤满了少年。

我没去争那些花哨的攻伐灯盏,径直走到最里排的木架前,挑了一盏一阶“寒萤灯”。这是沈氏最常见的入门镇族灯,灯身轻如薄纸,迎光能透出淡青色的灯纹,温养稳妥,进退皆可,拿来当保底的本命灯最合适不过。

收好寒萤灯走出灯室,我没回住处,直接拐进了集市尽头的酒肆。

“老规矩,两坛陈年松烟酒。”我把怀里最后几块碎灵砂全拍在柜台上。

酒肆掌柜笑呵呵地把灵砂扫进抽屉,掂了掂分量,麻利地提了两坛封泥老酒递出来:“大少爷好酒量,拿稳了。”

我一手拎起一坛,掂了掂空荡荡的袖袋。灵砂已经见底,明天再找不到那口枯井,连买酒的钱都凑不出来。

刚迈出酒肆门槛,一道亮眼的身影横在青石路正中,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沈珩。才过七天,他换上了族长赐下的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往日缩着的肩膀已经完全撑开,下巴微微扬着。

“哥。”沈珩盯着我手里沾满泥灰的酒坛,眉头一皱,“舅父舅母在正厅等你,让你立刻回去。”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沈珩显然憋着一股劲,刻意挺直腰板,试图学我从前那样用冷淡的眼神压住我。可两道目光刚撞在一起,他眼珠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不到三息便先一步躲开视线。察觉自己露了怯,他耳根腾地发红,恼羞成怒地把眼睛又瞪了回来。

我压根懒得看他这点可怜的胜负欲,目光平平淡淡从他脸上移开,迈步从他身侧擦过去:“带路。”

沈珩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拦我,只能闷着头跟上来。

日头斜照在青石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后面的沈珩咬紧后槽牙,强撑着昂起头,眼神却死死钉在自己脚尖上,一步一步,刻意踩在我的影子里。

正厅里熏着上好的安神香,舅父周长柏与舅母柳氏端坐在主位上。

我拎着两坛松烟酒站在下首,周长柏看都没看酒坛,先笑着把一个绣花锦袋递给沈珩:“珩儿,这是六两灵砂,拿去买些温灯的零碎。你如今是甲等烈灯,族长亲自看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舅父膝下无子,打算正式把你过继到名下当嗣子,日后府里的产业和灵砂,全由你继承,你看如何?”

沈珩展开锦袋瞥了一眼,眼眶立刻红了。他往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多谢舅父、舅母厚爱!珩儿愿意,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柳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起身把人扶起来,一口一个“好孩子”叫得亲热。

周长柏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脸看向我,随手把一个粗布袋丢在旁边的茶几上:“砚儿,这是你这个月的六两月例。你也快满十六岁了,按族规该独立立户。你爹娘留下的那几间旧铺子和薄田,近几年收成不好,打理起来净耽误修行。舅父念在亲情,一口价给你二百两灵砂,你签个字独立出去,往后那点旧产就别操心了。”

我伸手把桌上那六两灵砂收进怀里,没急着说话。

爹娘留下的三间灵砂铺和百亩药田,市价少说三千两灵砂。沈氏族规写得明明白白,长子年满十六,凭户契即可收回全部家产,距今只剩两个月。拿二百两灵砂打发叫花子,这笔账他算得倒精。

周长柏见我沉默,以为我动心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二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够你下等微灯买不少灵砂了。想好了就签字吧。”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长柏动作一顿,脸色沉下来:“怎么,嫌少?二百两已经是看在你死去爹娘的份上,你可别不识抬举。”

我又摇了摇头,弯腰拎起脚边的两坛松烟酒,丢下两个字:“告退。”

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正厅的朱漆大门刚合上,周长柏手里的茶盏啪地顿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手背。

柳氏急得站起身:“老爷,这小畜生摆明了要等两个月后收家产!真让他满十六岁拿到户契,咱们这几年吞进去的铺子田产全得吐出来!”

周长柏眯起眼,冷笑一声:“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族规里写着,族中子弟若犯欺辱家仆、图谋不轨之罪,当场剥夺家产继承权,逐出族门。过两日找个雨夜,让青杏端一壶掺了迷香的酒菜去他房里,袖子里再藏一份我拟好的放弃家产契书。等药性发作,青杏撕了衣襟喊人捉奸,再按个血手印,到时候人赃并获,族长也保不住他!”

柳氏听得眼前一亮,连声赞道:“还是老爷高明,一举两得!”

当夜,沈珩风光搬进了东厢修葺一新的大院。老吴婆提着红灯笼在前面谄媚引路,嘴里反复念叨这是老爷亲自叮嘱收拾的屋子。没过半个时辰,青杏便端着一盆热水,扭着细腰、眼波流转地推门走进了沈珩的新房。

同一刻,青茅寨外的漆黑山道上,我独自拎着两坛松烟酒,一步步钻进了浓重的夜雾里。

老天偏不作美。当夜子时起,青茅山电闪雷鸣,一场暴雨足足连下了三天。

雨幕像墙一样罩在山林里,松烟酒的气味刚出寨门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后山枯井的搜索彻底断了线。

我干脆关上木门,盘腿坐在榻上,取出寒萤灯开始温养。

入定内视,丹田里的微灯只有豆大一点,灯油上限死死卡在四成二。我调动灯油朝掌心的寒萤灯缓缓渡过去,淡青色的光晕立刻颤动起来,带着一股顽固的排斥劲,拼命往外顶撞我的灯油。

半个时辰过去,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我停手一看,丹田灯油已经耗掉整整三成,而掌心的寒萤灯,只染上了十二分之一的幽蓝。

更麻烦的是,寒萤灯的反噬极快。按照它此刻倒吸驱逐的速度,不出三个时辰,这十二分之一的进度就会被彻底清零,等于白炼一场。

我睁开眼,拆开舅父给的那袋六两灵砂,捏碎两两握在掌心。灵气顺着毛孔钻进丹田,把见底的灯油重新补回四成二。

我把剩下的四两灵砂摊在膝头,心里把这场考核的账算得一清二楚。

下等微灯自然回油,每时辰只有四分,想赶在三个时辰清零前把进度续上,必须拿灵砂硬填。我手头满打满算只剩四两灵砂,连两天都撑不住。而沈珩的甲等烈灯,储油九成二,自然回油每时辰九分,不用耗费一两灵砂,顶多五天就能把本命灯温养成形。

正面对决,我的胜率为零。

换作十五岁的少年,算清这笔死账,怕是早就心态崩了。我却一点都不急,收起寒萤灯,起身把桌上的空酒坛摆到门边,又特意把最后半坛没动过的陈年松烟酒挪到了窗台内侧。

第三夜亥时,连绵三日的暴雨终于小了下去,屋檐滴水声稀稀拉拉。

门外忽然响起几声轻柔的叩门声。

“大少爷,睡了吗?”青杏怯生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雨夜天冷,夫人念着您,特意吩咐奴婢送些热酒菜过来。”

叩门声又响了两下。窗外雨声将歇,半坛松烟酒的松脂气混着雨后潮湿的地气,正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我走过去拔掉门闩,拉开了木门。

青杏提着一只漆木食盒站在檐下,身上只披着件薄薄的春衫,领口松垮,手里还拎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她见我开门,眼底闪过喜色,低头碎步迈进屋里。

她刚过门槛,我反手就把木门重新落了闩。

青杏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微变,随即咬了咬唇,故意脚下一滑朝我怀里栽过来,两只手已经摸向自己胸前的衣襟,眼看就要扯破衣裳喊救命。

我根本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左手探出,像铁钳一样扣住她手腕往下一拧,她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半个字没喊出来,人已经跪倒在青砖上。我顺手在她宽大的袖袋里一掏,抖手一甩,一包白晃晃的迷香粉连同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啪嗒掉在地上。宣纸摊开,上面赫然写着“自愿放弃双亲全部铺面田产”的契文,落款处盖着周长柏的私印,只差一个血手印。

我没多看吓得发抖的青杏一眼,顺脚踢翻窗台边那半坛陈年松烟酒。瓷坛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泼了满地,浓烈刺鼻的松脂酒香瞬间顺着敞开的木窗扑向漆黑的后山。

几乎就在同一刻,小院外响起一片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跪在地上的青杏眼中骤然亮起,以为是老爷带着家丁来捉奸了。可下一息,提着红灯笼大步跨进屋里的,却是面色铁青、满脸杀气的大房长老沈铁山。

沈铁山身后跟着两名心腹护卫,一进屋看见跪在地上的青杏、散落的迷香包,以及青砖上那份盖着周长柏私印的伪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砚,你搞什么鬼?”沈铁山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我。

暴雨第二天,我借送饭杂役的手给他递了一张匿名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暖髓片,今夜院中见。他以为有人攥着他孙子试灯作弊的把柄要敲诈,亲自提灯杀来灭口,没想到撞进了另一场局。

不等沈铁山发作,院门外又涌进来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家丁,周长柏一马当先冲进门,嘴里大喝:“孽障!竟敢酒后欺辱家仆,坏我族风!”

话喊到一半,周长柏一头撞上屋里脸色黑如锅底的沈铁山,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整个人当场僵死在门槛上。

“大、大房长老?您怎么在这儿?”周长柏腿肚子直打颤,目光扫到地上的迷香包和伪契,冷汗刷地浸透了后背。

屋里气氛僵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走回桌边,拎起凉透的茶壶倒了杯粗茶,双手端到沈铁山面前。借着垂头递茶的工夫,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长老,鞋底暖髓片的账我今晚撕得干干净净,绝不落第二个人的耳朵。换长老替我做个公证,把周长柏吞了我爹娘的三间灵砂铺、百亩药田,外加三百两灵砂压惊费,今晚当场签字画押。”

沈铁山接茶的手指猛地一僵,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只用了两息,便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沈明远的中等明灯是他大房的命根子,真捅出去就是满盘皆输;而周长柏不过是个外姓旁支,眼下人赃并获,帮我压死周长柏,自己既赚了个铁面无私的好名声,又平掉了最大的隐患。

茶盏重重砸在桌上,沈铁山猛地转身,一巴掌把周长柏抽得踉跄撞在门框上。

“好大的胆子!构陷族中孤子、私造伪契侵吞家产,真当我沈氏族规是摆设吗!”沈铁山厉声喝骂,威压轰然散开,压得周长柏扑通跪地,“立刻把三间灵砂铺和百亩药田的户契交出来,再赔沈砚三百两灵砂压惊!这个吃里扒外的丫鬟,明早押去后山苦役房!”

周长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对上沈铁山要杀人的眼神,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只能哆哆嗦嗦派家丁回去取来地契与灵砂,当众按了血手印。

半个时辰后,喧闹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我把沉甸甸的灵砂袋和地契锁进木箱,转头望向敞开的木窗。雨后初晴,山风卷着潮湿地气倒灌进来,窗台上残留的松烟酒香里,三只通体淡金、翅带幽纹的细小灯蛾正围着碎瓷片打转。

等了七天,总算来了。

我抓起灯笼吹灭,借着夜色翻出院墙,尾随三只灯蛾钻进湿滑的后山密林。走过两里乱石坡,灯蛾在一丛齐腰深的荒草前猛地钻了下去。拨开乱草,一口被青苔封死的枯井露了出来。

我顺着井壁枯藤滑到井底,照着前世记忆敲开东南角一块松动的石砖,一只漆黑的石匣映入眼帘。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截半指长、泛着暗红幽光的灯芯。

残灯道人留下的四阶奇物,借油灯芯。

回到西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将借油灯芯送入丹田,与微灯融为一体,随即解开袋口,把周长柏赔来的三百两灵砂哗啦一声全倒在木榻上。

借油灯芯贪婪地吸起灵砂,丹田里幽蓝火光骤然暴涨。

离温灯考核截止,还剩三天。

第三日卯时,学堂晨钟刚敲过第三声。

沈珩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神采飞扬地跨进学堂院门。他昨晚刚把本命灯温养到最后半步,算准了今日午时便能彻底成灯,稳稳拿下考核头名和五十两灵砂的赏赐。

可他刚走到讲堂门口,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讲堂里挤满了同窗,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讲案正中,我站在那里,随手把一盏通体湛蓝、凝实如玉的寒萤灯按在木案上。灯焰稳如磐石,丝毫没有初成时的虚浮。

学堂长老捧着那盏寒萤灯反复查验了三遍,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这……这真是完全温养成形的本命灯?才过去七天!”

闻讯赶来的族长沈镇岳站在门外,盯着案上的寒萤灯,眉头拧成死结,满脸错愕。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灯油只有四成二的下等微灯,怎么可能跑赢甲等烈灯。

他当然想不通。借油灯芯一口气烧穿了整整三百两灵砂,我拿银钱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捷径。

众目睽睽之下,族长赖不得账。沈镇岳压下心头惊疑,只能挥手让人把五十两灵砂和三年免役木牌交到我手里。

我接过灵砂袋掂了掂,转身走出讲堂。经过门外脸色惨白的沈珩身边时,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接下来的七天,我没留在铺子里当掌柜。

我直接找上大房长老沈铁山,把刚收回来的三间灵砂铺和百亩药田打包折现。市价三千两的产业,我主动让利六百两,换了二千四百两沉甸甸的现成灵砂。死产带不出山寨,换成灵砂才是自己的底气;顺手把这块肥肉扔给大房,二房沈青崖绝不会善罢甘休,正好留给他们继续内斗。

十六岁生辰前夜,青茅山落了一场初雪。

我独自去了趟宗族灯室,把那盏用来保底的一阶寒萤灯轻轻放回木架上。如今丹田里有了借油灯芯,这盏凡品镇族灯已经配不上我的路。

天亮时,大雪初晴。我背着一只装满两千多两灵砂与干粮的粗布包袱,孤身踏出青茅寨山门。

山道积雪映得人晃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沈砚!你给我站住!”

沈珩穿着单薄的锦袍一路狂奔追到山门外,扶着石碑大口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喊道:“你拿了考核头名又怎么样?抢回铺子又怎么样?你终究只是个二十七步的下等微灯!我是甲等烈灯,有族长亲自栽培,不出三年,我就能把你彻底踩在脚下!”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刮得他脸颊发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就像看一本已经结清、合上封面、再也不需要翻开第二页的旧账本。

我转过身,迎着山外刺眼的雪光,迈步下山。

三百年前我为这一步燃尽寿元,这一世,灯已经点着了。至于身后有谁还在费力踩着我的影子,我连回头算它的兴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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