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借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洇了水,但认得出来——“小砚,别怪爸”。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能有十秒钟,脑子里嗡嗡的。我爸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样。可这张借条上的担保签名,我死活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落过笔。
“看清楚了?”周凛把借条抽回去,折好,搁在桌面上,拿手指头压着,“你签的,红手印也是你的。八十万,连本带利,你爸跑了十年,我一分没见着。”
“我爸三天前没的。”我说。
“我知道,来之前去殡仪馆问过了。”他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似的,“你爸死了,账不能跟着死。”
我没接话。丧事花了两万三,兜里还剩四百块,房租还欠着。周凛看我站着不动,自己从门口拎了把塑料凳进来,往折叠桌边上一搁,坐下了。他掏出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放在借条旁边,摆得端端正正。
“我不打人,”他说,“我只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当年跑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我爸跑的那年我十七,家里值钱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就剩我和我弟,还有一屁股债。他回头看了吗?我只记得那天早上他给我留了五百块钱压枕头底下,连张字条都没有。
“答不上来是吧。”周凛笑了一声,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我猜你也答不上来。”
我兜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根,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钥匙齿咬了一下指头。墙上那个铁盒的位置我从小就知道,我爸砌墙那会儿我给他递过砖,他把盒子塞进去的时候让我别跟人说。他临死前就留了一句话——“天亮之前,你自己决定。”决定什么?他没说。
“现在十一点。”周凛掏出手机看了眼,“你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到了呢?”
“到了你就跟我去法院,我把借条递上去,你这房子、你工资卡,该冻的冻,该扣的扣。”他把手机扣回桌上,“你弟还在念书吧?大四?我查过了。”
我太阳穴跳了一下。唐磊的学费我上个月刚凑齐,他在食堂吃饭都挑最便宜的窗口。周凛这话不是随口说的,他把我们一家子摸得门儿清。
我没跟他吵。吵没用,我替我爸还了十年债,什么样的债主没见过?拍桌子的、堵锁眼的、大年三十坐我家门口哭的,我都扛过来了。周凛跟他们不一样,他不闹,他就坐那儿,跟块石头似的,等着。
我转身进厨房,从灶台底下摸出把锤子。这把锤子跟了我六年,汽修厂换下来的旧货,柄上缠了黑胶布。我拎出来往桌上一搁,铁脑袋磕在折叠桌上,咣当一声。
周凛眼皮都没抬:“吓唬我?”
“砸墙。”我说。
他这才抬起眼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挪到锤子上,再挪到那面空心砖墙上。墙皮起了鼓,靠墙角那块颜色比别处新,我小时候补过一回,抹得跟狗啃似的。
“墙里有东西?”他问。
“我爸留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周凛往后靠了靠,塑料凳嘎吱响了一声。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借条拿起来,重新折好,塞进夹克内兜里。“行,”他说,“你砸。砸出什么算什么,我等着。”
我没急着动手。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把台灯拧亮了一格。充电台灯是上个月代驾攒的积分换的,电池老旧,撑不了太久,我得算着时间用。
“周凛,”我头一回叫他名字,“你爸当年在工地上,摔下来之前,干的什么活?”
他脸色沉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架子工。搭外架,十层楼,你爸那个工地安全绳是断的,扣子锈死了没人换。”
“我爸赔了二十万。”
“对,二十万。我爸在医院躺了四个月,脊椎断了三截,那二十万连手术带康复,花得干干净净。”周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妈为这个跟我爸离了婚,我十五岁开始跟着我叔跑建材,一边跑一边找你爸。找了十年。”
我把锤子挪到左手边,右手搁在桌面上,跟他一样,手指头压着桌面。“你找着他了。他死了。”
“我找着他了。”周凛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有点哑,“他死之前我去过医院,隔着病房门看了一眼。瘦得脱了相,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进去了?”
“没进。”他别过头,盯着墙皮起鼓的地方,“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走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没进去。有些人站在一扇门前,推不推得开,跟力气没关系。我替我爸还了十年债,每一笔都还得清清楚楚,可我从没去想过那些被欠的人家里,晚上怎么过的。
“你爸瘫了十年,”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他恨我爸吗?”
周凛没马上接话。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放下,瓶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不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在嚼什么苦东西,“他跟我说,唐德贵也有难处。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了十年。我恨的就是这句话。”
“你恨他替我爸说话。”
“我恨他瘫在床上还替别人找台阶。”周凛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你懂吗?我十五岁跑建材市场,被人坑过、骗过、灌醉过,回家看见我爸躺那儿笑呵呵地说‘人家也有难处’,我他妈想砸东西。”
我没说话。我懂。我爸跑的那年,我弟才七岁,半夜醒了找爸,我搂着他说爸出远门了。后来我弟长大了,问我爸到底什么样的人,我说不清楚。有些事你替一个人扛了十年,扛到最后连恨都恨不利索。
我站起来,拎起锤子,走到墙根底下。周凛没动,就坐在那儿看。我拿锤子比了比位置,我爸当年砌墙的时候我记着呢,铁盒塞在离地一米二的地方,正对着灶台。第一锤下去,空心砖裂了一道缝,灰扑簌簌往下掉。
“你真砸啊。”周凛在背后说。
“你不是等着吗。”我没回头,第二锤抡圆了。
砖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空腔。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铁皮,凉的,锈得掉渣。我把铁盒拽出来,巴掌大,鞋盒子的一半,锁扣锈死了。我拿锤子背敲了两下,锁扣崩开,盒盖弹起来。
里面就两样东西:一张存折,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存折封面上印着农业银行,我翻开,户主唐德贵,余额那栏写着八十万整。存折底下压着那张纸,我抽出来展开,抬头一行字——“谅解书”。
底下签着名:周建业。日期是去年开春。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周凛,他伸手接过去,看了能有半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推到我这边。存折他也推了过来。
“你爸攒了十年。”他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他攒够了,没脸还。”
“嗯。”
周凛站起来,塑料凳被他带倒了,咣当一声翻在地上。他没去扶,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巷子里奇牌室的灯还亮着,有人喊了一嗓子“胡了”。他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住,回过头来。
“唐砚,你爸欠我的,你替他还了。”他顿了一下,“你欠我的,慢慢还。”
我没说话,把门开大了点。他走出去,没回头。
我把锤子搁回桌上,锤头朝周凛那边。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爸攒了十年。”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没那么哑了,倒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嗯。”我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最早那笔是十年前的秋天,两千块,后面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三千,最多的一笔五万,日期是我弟考上大学那年。我爸那年跟我说工地结了一笔账,让我别给唐磊打生活费了。我当时还纳闷,他哪来的钱。
“这钱我不能要。”周凛把谅解书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我爸签字的时候我在场,他连笔都握不稳,是我扶着他手写的。写完他跟我说,等唐德贵来拿,你给他倒杯水。”
“他没来拿。”
“没来。”周凛把纸放下,“我爸等到入冬,天天问我,老唐来了没。我说没来。他说那估计是凑不齐,再等等。”
我攥着存折,封皮边角都磨毛了。我爸最后那几个月住在医院,我去送饭,他老问我今天几号。我说你问这个干啥,他说没事,算算日子。我现在才明白他算的是什么——他算着攒够八十万那天,好去周建业面前把这张纸换回来。
“周凛。”我把存折推到他面前,“这钱你拿走。我爸攒的就是给你的,我留着算怎么回事。”
“我说了不要。”
“你不要是你的事,我给了是我的事。”我把存折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爸瘫了十年,护理费、康复费、你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扛的那些,八十万够不够我另说,但这钱是我爸一笔一笔攒的,他想还的就是这个。”
周凛盯着存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唐砚,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我最气你爸这种人——他明明可以早五年来找我爸,把钱往桌上一拍,说句对不起,这事就了了。我爸能多活几年舒心日子。他偏不。他非得攒够,非得等一个‘体面’的时候,结果人没了,钱搁墙里,让我大老远跑来跟你一个小的要说法。”
“他就这样。”我说,“一辈子要脸,一辈子没把脸要明白。”
“你倒看得开。”
“我看不开。”我把台灯往中间挪了挪,灯芯闪了两下,“我十七岁开始替他还债,第一笔是汽修厂学徒的工资,八百块,我给债主送过去,人家当着我面数了三遍,说还差四万二。我当时就想,我爸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人。后来一笔一笔还,还了十年,还到我爸死,还剩多少我没算过——因为算不清。他借条上写八十万,实际欠的远不止这些,有些账人家没打条子,找上门来我才知道。”
周凛没接话,手指头在谅解书上头来回蹭。
“所以你别跟我说你气我爸。”我看着他,“我比你气。我气了他十年,但我不能撂挑子。唐磊那时候才七岁,我要是跑了,他怎么办。”
“你弟知道这些?”
“不知道。就知道我辛苦,不知道具体数。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周凛沉默了一阵,外头奇牌室散场了,有人推着电动车从巷子里过,车灯从门缝底下扫进来一道光。他把谅解书折好,没往兜里揣,搁在存折上头,两样东西摞在一起。
“这样,”他说,“存折你先收着,我不拿。谅解书你也收着,我不带走。咱俩谁都别装大方。”
“那这账怎么算?”
“算不清。”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拿脚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碎砖,“我爸那句话我记了十年——‘他也有难处’。我以前觉得是窝囊,现在站这儿看你砸墙,我有点明白了。你爸不是不想还,他是还不起的时候没脸来,还得起的时候没命来。这账搁谁身上都算不清。”
“那你要的说法呢?”
周凛回过头,看着我。他眼睛还是有点红,但那股子冷劲儿下去了。“你刚才说了,你替你爸说对不起。这话我收下了。但唐砚,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别学你爸。欠了就说欠了,还不上就说还不上,别憋着,别等。人这一辈子没那么多天亮前的时间。”
我没吭声,把存折和谅解书拿起来,塞回铁盒里。铁盒搁在桌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周凛看了铁盒一眼,从夹克内兜里掏出借条,也扔进盒子里。
“齐了。”他说,“你爸的欠条、你爸的存折、我爸的谅解书,都搁一块儿。这盒子你留着,哪天你想明白了,或者我想明白了,再说。”
“你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到底是要那句对不起,还是要我爸多活两年。”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爸那句对不起,你替他说了。但我爸那句‘他也有难处’,我替他说不出口。这账我认了,你也认了,咱俩扯平。”
他拉开门,巷子口卖早点的推车正往这边来,第一笼包子的白气冒起来,天边刚泛青。周凛迈出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唐砚,你弟是不是快回来了?”
“嗯,今早的火车。”
“那我走了,别让他看见我,解释起来麻烦。”
他往巷口走,旧皮卡还停在电线杆底下,车斗里那箱矿泉水没动过。我站在门口看他上车,发动机响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他摇下车窗,冲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车拐出巷子走了。
我回屋把铁盒塞回墙洞,拿碎砖堵上,没抹灰,就那么敞着。桌上还剩半瓶矿泉水,我拧开灌了两口,把台灯关了。天已经亮到不用灯了。
楼下有脚步声上来,唐磊背着书包从楼梯口冒出来,看见我站门口,咧嘴一笑:“哥,我回来了。你站这儿干嘛呢?”
“透气。”我说,“包子吃了没?”
“没呢,就等你请。”
我把他书包接过来,往屋里走。经过墙根的时候,我拿脚把碎砖往一块儿踢了踢。唐磊跟在后头问:“哥,这墙咋了?”
“回头补。”我说,“先吃包子。”
周凛没接存折,反倒把谅解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看到最后那个手印,他拿大拇指在上头蹭了蹭,蹭不掉,印泥吃进纸里了。
“去年秋天。”他念叨了一句,“去年秋天我爸住院,我去陪床,他跟我说想喝鲫鱼汤。我跑了三条街买回来,他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说没味儿。我当时还跟他急,说您嘴也太刁了。现在想想,那会儿他刚给唐德贵签完这东西,心里揣着事,喝什么能有味儿。”
他把谅解书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老头坐轮椅里头,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腿上搭条毯子,背景是医院走廊。
“去年十月拍的。”周凛说,“我爸最后一张照片。拍完这张不到俩月,人没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还他。周凛把手机收回去,拿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又揣兜里。
“你爸找他的时候,我爸已经查出来肝上有东西了,没跟任何人说,连我都瞒着。唐德贵来那天,我爸把护工支出去,俩人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护工后来跟我学,说你爸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爸倒跟没事人似的,还多吃了半碗饭。”
“我爸回来那天也多吃了一碗。”我说,“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见了个老朋友。就这一句,再没提过。”
周凛哼了一声:“俩老东西,一个赛一个能瞒。”
外头巷子里有电动车过,车灯从门缝底下扫进来一道白光,扫过桌上的存折,又没了。周凛拿指头敲了敲存折封面:“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攒的,他说还你。”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没问你爸。”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我没想过。十年里头我光顾着还钱,从没想过有一天钱搁我手里,我该拿它怎么办。
“没想好。”我说实话。
“那你慢慢想。”周凛把存折推回来,“我不缺这八十万。我缺的这十年,你给我八十万也补不回来。但我爸既然签了谅解书,这钱我要是拿了,他那手印就白按了。”
“你不要钱,那你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我本来想听你爸说句软话。”他拿指头戳了戳自己胸口,“结果你爸死了,你替他说的那句‘我认’,我收下了。可光认不够,唐砚,你得让我看见你跟你爸不一样。”
“怎么才算不一样?”
“你爸当年跑了。你跑不跑?”
“我往哪儿跑?”我拿锤子把铁盒往桌中间推了推,“我弟还在楼下吃包子呢。”
周凛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拿手扒拉那堆碎砖。他扒拉了两下,从砖缝里抠出半截红砖头,翻过来看了看,上头拿记号笔写了个日期,2014年6月。
“你爸砌墙的时候留的。”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日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小砚今天拿第一个月工资,八百,给我买了条烟。我没舍得抽。
我攥着那半截砖头,没说话。周凛蹲在地上仰头看我:“你爸不是光会跑。他也记着你的好,就是没脸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爸欠我的那句‘对不起’,他攒了十年没攒够胆量说。但他攒了八十万,还攒了个谅解书,说明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这事了了。他怂,但他没忘。”周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替他说的那句我收下了。但你得答应我,往后你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别学你爸往墙里塞东西。你塞进去,别人就得砸墙,砸墙的滋味不好受。”
“你砸过?”
“我砸了十年。”他拿脚踢了踢墙洞,“今天算是砸到头了。”
他从桌上把借条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揣进夹克内兜。“借条我拿走,存折你留着。你爸攒这钱不容易,你替他花在正道上。你弟不是快毕业了吗,拿这钱给他租个房、找个工作,别让他跟你似的十七岁就出来扛。”
“那你呢?”
“我说了,我不缺钱。”他走到门口,手搭门把上,又回头,“但我缺个说话的人。我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连个吵架的都没有。你要是不嫌烦,往后过年过节的,给我发条消息。不用多,就告诉我你弟找着工作没、你墙补上没。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姓唐的活着,活得还行。”
“就这?”
“就这。”他拉开门,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包子铺的蒸汽从巷口漫过来,白蒙蒙一片。周凛迈出去,忽然又停住,从兜里摸出那包没拆的烟,搁在门槛上。“给你弟的,别说我给的。”
“他抽什么烟,学生不抽烟。”
“那你自己抽。”他摆摆手,往巷口走。旧皮卡还停在电线杆底下,车斗里那箱矿泉水原封没动。他上车打了两下火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唐砚,墙补上之前,晚上睡觉别靠那边,空心砖不承重。”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你爸那半截砖头,留着。别扔。”
车拐出巷子,排气管的烟散在早点摊的白气里头,分不清谁是谁的。我回屋把那半截砖头搁桌上,拿抹布把铁盒擦干净,塞回墙洞,拿碎砖堵上。堵到一半听见楼梯响,唐磊背着书包从底下冒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哥,你站门口干啥呢?”
“透气。”
“这墙咋了?”
“回头补。”我把最后两块砖码上去,“先吃包子,吃完我带你上厂里看看,你不是要面试吗,先认认门。”
唐磊把书包往折叠床上一扔,忽然瞅见门槛上那包烟,弯腰捡起来:“哥,你啥时候抽烟了?”
“别人落下的。”
“谁啊?”
“一个问路的。”我把烟从他手里抽走,塞进抽屉里,“别管了,走,吃包子去。”
唐磊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从小就这样,我说什么他信什么。下楼的时候他走前头,忽然回头:“哥,你眼睛咋红了?”
“灰迷的。”我说,“刚补墙来着。”
“补墙能迷眼?”
“空心砖,灰大。”
他信了,蹦跶着往巷口跑,嚷嚷着要肉馅的。我站在楼梯口,摸出手机翻到昨晚那个号码,存了个名字:周凛。然后锁屏,揣兜,跟上去。
巷口包子铺的蒸笼正揭盖,白气腾起来,老板拿夹子往外捡包子,油纸一兜,烫手。唐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哥,你那个问路的,啥时候还来?”
“不知道。”我说,“兴许过年吧。”
“那你到时候多买两斤肉,咱包饺子。”
“行。”
我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烫嘴。
唐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油纸往垃圾桶一扔,抹了把嘴:“哥,那你昨晚到底跟谁吵吵呢?我在楼下听你屋里有动静。”
“没吵,说事。”
“说啥事能说一宿?”他拿胳膊肘撞我一下,“是不是爸那边还欠着谁钱?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也快毕业了,能帮你扛点。”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个子比我高半头了,肩膀也宽,可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我拿手背蹭了蹭他脑门:“扛什么扛,你先把实习找着。爸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说有数。”他嘟囔了一句,没再追,从兜里掏手机划拉两下,“对了哥,我昨天投了个简历,做建材的,叫啥‘凛然建材’,在城东,老板姓周。人让我今天下午去聊聊。”
我脚步顿了一下。
“咋了?”
“没啥。”我把手里那半截红砖头攥紧了点,“那公司靠谱吗?你查了没?”
“查了,注册十来年了,做水泥沙子的,规模不大但挺稳。”他咧嘴笑,“面试过了我先干着,攒俩月钱给你换个屋,这破地方夏天跟蒸笼似的。”
我没接话。凛然建材,姓周。这城里姓周的做建材的,还能有几个。我掏出手机翻到刚存那个号,盯着看了两秒又锁了屏。这事儿不能跟唐磊说,说了他准得犯轴,要么不去面试,要么去了跟人呛起来。
“下午我送你去。”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去。”我把烟塞进抽屉,钥匙揣兜,“顺便去趟汽修厂,老张昨天说有个车要抬变速箱,我下午得回去盯着。”
唐磊没再犟,嗯了一声蹲门口系鞋带。我趁他低头,把桌上那张谅解书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跟存折一块儿塞进铁盒,拿油布裹了两层,塞回墙洞最里头。砖头码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拿脚踩实了,又拿螺丝刀把缝里的灰刮了刮。
“哥你磨蹭啥呢?”
“来了。”
下午送唐磊到城东那栋写字楼底下,我没上去。他背着书包往旋转门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哥,你把车停拐角那,别搁大门口,人家看着旧皮卡——不对,咱家没皮卡啊,你开谁的车?”
“老张的。”我指了指街对面,“赶紧上去,别迟到。”
他哦了一声跑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看见周凛那辆旧皮卡从写字楼地库拐出来,车斗里多了两袋水泥。他车窗摇下来冲我这边抬了抬下巴,我也抬了抬下巴,谁也没下车说话。红灯,他停在我正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喊:“你弟?”
“我弟。”
“简历我看了,专业对路。下午我让老陈带他。”他顿了顿,“你倒是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盖上,“你连八十万都不要,还能坑我弟一个实习生?”
周凛笑了一声,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走了。我蹲那儿又待了十分钟,直到唐磊发消息说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试用期三千五。我回了个“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汽修厂走。
晚上回屋,我把墙洞那几块砖又扒开,铁盒掏出来搁桌上。存折我翻了两遍,八十万整,一分不少。谅解书也翻了两遍,周建业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老头有意思——瘫了十年,字都拿不稳,还能一笔一划写“你也有难处”。
我拿手机给周凛发了条消息:你爸签谅解书那天,我爸回来坐了一宿没说话。第二天去银行开了个户,每月往里存钱,存了十年。
过了五分钟他回:我知道。我爸签完字跟我说了,说老唐要是哪天来还钱,让他别要利息,本金收了就行。结果你爸没来。
我又发:他不敢来。存折上每一笔都是他自个儿去柜台存的,柜员都认得他了,说这老头每月十五号准来,风雨无阻,存完就走,从来不办别的业务。
这回周凛半天没回。快十二点才来一条:我明天去趟银行,把这十年的流水打出来。我爸那谅解书背面还有字,今天太黑我没看清,你拿台灯照照。
我把谅解书翻过来凑台灯底下,背面右下角还有一行铅笔字,歪得厉害,跟正面那行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凛子,爸不怪老唐,你也别怪。爸这辈子瘫了十年,可你妈伺候我十年没一句怨言,你每年回来两趟,一趟不落。爸知足。你要是哪天碰见老唐家的人,替爸说句“好好过”。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凛。发完把铁盒盖上,砖头码回去,水泥袋子撕开倒了点灰兑水,拿铲子把墙洞抹平了。
第二天一早周凛来了,没开车,走着来的,手里拎两袋包子。我开门的时候他站门口,眼睛底下青着一圈,一看就没睡好。
“流水打出来了,”他把一沓纸递给我,“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你爸存了一百一十九回。就去年十月没存,我查了,那月你弟交学费。”
“那月我垫的。”
“我知道。”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搁,“你爸十月十五号那天去银行了,没存钱,在柜台前头站了半个钟头,柜员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不办了,转身走了。柜员后来跟我说的。”
我拆开包子袋,肉馅的,还热着。
“周凛。”
“嗯?”
“你爸那行字,我看了。我替我爸回一句:他好好过了,就是没脸见你爸。”
周凛拿包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行。这话我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