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李桂英五点二十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她拿竹扫帚扫成一小堆,撮进簸箕,倒进墙角的麻袋。麻袋里是引火用的干树叶,攒了半个月。
六点,烧一壶水,泡半缸子茶叶沫,坐在门槛上喝。屋檐下挂着去年腌的萝卜干,风一吹就打晃。
七点半,推三轮车出门。车斗里是铁锅、铁铲、筛子、两条旧棉被、一杆秤。秤砣用红绳拴着,绳头磨得起了毛。
城西干果批发市场在八里外。她每周二、五去一趟。迁西的油栗,中号,一斤九块五。她挑栗子不看大小,看屁股,屁股圆的是熟的,尖的是生的。摊主老崔给她留货,用编织袋装好,袋口扎一根红塑料绳。
“李姐,今年栗子涨了五毛。”
“涨就涨。”她数钱,一张一张数,“我卖十八,不涨。”
“人家都卖二十了。”
“人家是人家。”
她把编织袋抱上车斗,用绳捆两道。回来路上经过铁路桥,桥下的荒地长着一片野菊花,黄得扎眼,风一过就低头。她看了一眼,没停车。
九点,卸货。八斤栗子倒进搪瓷盆,用水冲两遍,捞出来沥干。她拿一把小剪刀,在每颗栗子的屁股上划一道口子,深到能看见黄,浅了要爆,深了要漏。八斤栗子,划了四十分钟,划到右手虎口发麻。
十一点,把河沙倒进铁锅。沙子是二十三年前从老家河滩拉来的,装了半麻袋,用了一年又一年。沙子得先炒干,炒到抓一把撒手,沙粒自己往下滚,不沾手。
下午三点,出摊。
摊子在巷口右侧,靠电线杆,隔壁是老赵的修鞋摊。老赵六十二,一条腿有点瘸,锥子用得比筷子稳。再过去是刘婶的豆腐车,白布盖着,掀开一角就能闻见卤水味。
煤气灶打三下才着。蓝火苗舔着锅底,沙子开始响,先是沙沙,后是哗哗。她倒栗子,铁铲插进沙里,一铲一翻,栗子在沙里滚,壳上的口子慢慢张开,露出黄的。
第一锅二十分钟。糖稀是麦芽糖加开水调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罐口结着一层糖皮。她舀两勺,顺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甜味就出来了。
再炒十分钟。筛子架在车斗上,一铲一铲把栗子连沙铲上去,沙从筛眼漏回锅里,栗子留在筛面。倒进保温桶,桶底垫一条棉被,桶口再盖一条。
四点十分,第一袋卖出去。
买的是扫街的老陈,推着环卫车,手上戴两只不一样的手套。
“来半斤。”
“半斤,高高的。”李桂英抓一把添进去,“添两个。”
“你这秤,回回多。”
“多两个能穷了我?”
老陈给十块,她找一块,硬币在掌心磕了一下才递过去。
五点往后,人就多了。放学的孩子围一圈,一人买二两,用作业本纸包着,边剥边往家走。出租车老马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着,走过来买两斤。
“李姐,今天凉了。”
“凉了才好吃。”她抓两个塞他手里,“先尝。”
老马剥一个,壳一捏就开,黄的冒着热气。他吹两下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香。”
“香就多买。”
六点半,路灯亮,摊前还站着三个人。刘婶的豆腐卖完了,收车回去,路过喊一声李姐我先走。老赵把锥子插进鞋帮,抬头看天。
“要起风。”
李桂英也抬头。槐树叶子翻了个面,灰白灰白的。
七点,风真起来了。招牌晃了两下,啪地倒在地上,红漆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
她弯腰去扶。腰上那处旧伤一拧,疼得她嘶了一声,手停在半空。
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个孩子。
背着一只蓝色的书包,书包右肩带断过,用一截尼龙绳接的。校服袖子长出一截,盖着手背。
他站在离锅三步远的地方,不动,也不说话,眼睛盯着锅里。
李桂英扶着腰直起身,把牌子靠回电线杆,用脚把砖头踢过去压住。
她再看时,那孩子还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巷子里去。
第二天,那孩子又来了。
四点四十,放学的人流刚过,他就站到了那个位置,离锅三步,不多不少。
李桂英在翻栗子,眼角扫他一下。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兜布磨破了,露出半截手指。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有人来买,他往后退半步,让开路。人走了,他又站回去。
李桂英抓了一把栗子搁在筛子边上晾着,问他:“买栗子?”
他摇头,退到电线杆后面去。
“不买站这儿干啥?”
他不说话,两只脚在青石板上蹭,蹭出一点沙沙的声。
后面又来客,李桂英忙起来,一秤一秤地称。等客走完,电线杆后面空了,人没影了。
老赵把一只鞋底翻过来,用锥子扎眼,头也不抬:“那孩子天天来。”
“你认得?”
“巷尾老周家的,叫小满。他爸三年前没了。”
李桂英手上停了一下,把铲子插回沙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来。
有时候站在槐树底下,有时候站在电线杆后面,站的位置换了,离锅的距离没换。他来的时候书包总是鼓的,走的时候扁一点。
李桂英发现他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子磨出毛边,袖口那里有一圈洗不掉的蓝。他手背上有几道口子,横的竖的,像被纸划的。
有一回刮风,沙子扬起来,迷了眼睛,他抬手揉,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新的血口子,还没结痂。
李桂英抓了两个栗子,走过去递给他。
“拿着,尝个热。”
他把两只手往身后藏,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奶奶,我没钱。”
“谁要你钱。”
“我不买。”
他说完就转身跑,跑出去七八步,又回头看一眼锅,才钻进巷子里。
李桂英站在原地,两个栗子还在手里,壳上是热的。
她回身把栗子搁进围裙兜,兜里有一层绒,热乎气透不过去。
晚上收摊,她把锅盖扣上,用铁钩子勾住边。老赵也收摊,把锥子、线团、鞋掌一件一件往木箱里放。
“老赵,那孩子家里啥情况?”
老赵停下手:“他爸叫周海生,跑货运的,凌晨在高速上追尾,撞在停在路边的渣土车上,人当场就没了。赔了二十几万,还了车贷,还了他爸借的账,剩不下多少。他妈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
“他多大?”
“十一。五年级。”
李桂英把最后一袋栗子塞进车斗,没说话。
推车回院的时候,经过巷尾十二号。那是一栋老楼,楼道口的灯泡坏了一半,亮一下灭一下。二楼有一扇窗开着,窗里透出一点黄光,很暗,像一只小灯泡。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推着车往回走。
第二天下午,那孩子来了,站到电线杆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十月十二,一场大风。
风是从北边来的,把槐树上的枯枝刮下来,落在锅盖上,噼啪响。招牌晃,晃到第三下,倒了。
板子砸在青石板上,红漆磕掉一块,露出白木,那七个字缺了一个角,“栗”字少了一撇。
李桂英去扶。弯腰的时候腰里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她扶住车斗缓了半分钟。
沙子还在锅里响,客人在等,她一只手撑着车斗,一只手去够板子,够不着。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冲过来,两只手把板子抱起来。
是那个孩子。
他把板子竖起来,靠回电线杆,手一松,板子又往下滑。他扭头看了看,跑到修鞋摊后面的砖堆,一手搬一块砖,跑回来压在板子底角。压一块,板子还晃,又压一块。
还是晃。
他把书包从肩上扯下来,蹲下,拉开侧兜,从里头掏出一截铁丝。铁丝生了锈,弯成钩。他把铁丝绕过电线杆,穿过板子上的一个孔,绕三圈,两头对着拧。
拧不动,他把铁丝头塞进嘴里,用牙咬住,两只手往回拽,脸皱成一团。咬到第三下,铁丝紧了。
他站起来,用手摇板子,摇不动,才松开手。
李桂英一直没说话,看着他做完全套。
“你叫啥?”
“周小满。”
“哪个学校?”
“建设路小学,五年级三班。”
“住哪儿?”
“巷尾十二号。”
她点点头,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栗子,塞进他手里。这回他没跑,攥着,烫得两只手来回倒。
“为啥帮我扶?”
“它倒了,字就看不见了。”他说,“人家不知道这儿卖栗子。”
李桂英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以后风大别来,砸着头。”
“我放学都从这儿过。”
他说完,把两个栗子塞进兜里,背着书包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指了指板子。
“铁丝我明天再换一根粗的。”
第二天,他真的带来一根粗的,还带了一把小钳子。他把细铁丝拆下来,换上粗的,钳子一拧,尾巴压进板子背面,摸不出来。
从那天起,招牌再没倒过。
李桂英每天收摊前,都要伸手摇一摇那块板子。摇不动,她才推车走。
十月二十三,降温。
风里带雨星子,打在脸上凉。天冷,生意反倒好,人都愿意买一包热的揣着。
八斤栗子卖到七点半,只剩锅底一小堆,十来个。
那孩子站在老位置,肩膀上湿了一片,头发上挂着小水珠。他没戴帽子,耳朵冻得发红。
李桂英把剩下的一小堆全铲进纸袋,用手在袋口压了压,压实,递过去。
“拿着。”
他往后退半步,两只手摆得很快:“奶奶,我没钱。”
“谁要你钱。”
“我不买。”
李桂英把纸袋塞进他怀里,抬手摸他的头。头发是湿的,凉的。
“这是给你帮忙的工钱,你每天放学都帮我把风吹倒的牌子扶起来,奶奶都看见啦。”
他站着不动,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拿着。烫,抱紧点。”
他把纸袋抱住,两只胳膊环着,像抱一只热水瓶。他低着头,说了一句什么,很轻,李桂英没听清,像谢谢,又像我明天还来。
他转身跑,跑进巷子,一直跑到巷尾。
“慢点!”她在后头喊,“烫!”
他没回头。
跑到楼道口才停下,蹲在台阶上,把纸袋打开一个角。热气冒出来,糊了他一脸。他剥一个,吹三下,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又站起来,又蹲下。
他一个一个吃,数着吃。吃到第十一个,停了。
剩下的包好,塞进书包最里面,压在语文书底下。
第二天早上,他母亲何秀兰给他收拾书包,摸到一包还带着温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半袋栗子,壳都剥好了,仁上有一层浅浅的糖色。
她问:“哪来的?”
他正在穿鞋,头也没抬:“帮工挣的。”
“帮什么工?”
“扶牌子。”
摊子夜里不收,铁锅和煤气罐推回院里,摊位上的板凳、砖头、秤盘留在原地。她走到电线杆底下,看见板凳上放着一束花。
野菊花。用旧报纸卷着,报纸是《南城晚报》,日期十月十八。花瓣上沾着泥,一瓣一瓣都是湿的,露水还没干。
她蹲下去,把报纸解开。花枝有长有短,断口不齐,是用手掐的,不是剪的。
老赵正在开修鞋摊的木箱,抬头说:“天没亮那孩子就来了,蹲在这儿弄了半天。”
“几点?”
“我五点半到,他已经走了。花搁在凳子上,用石头压着报纸角。”
李桂英把花捧回院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搪瓷缸。白底红花,缸口掉了三块瓷,露出里头黑铁。这是老李一九八七年评先进工作者的奖品,缸底还烧着一行小字。
她舀半缸水,把花插进去,摆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有一条裂缝,缸放得不平,她垫了一片瓦。
刘婶过来借酱油,看见花,说:“铁路边那片荒地采的吧?就那一片野菊,别处没有。”
“走一趟得二十分钟。”
“这孩子脚快。”
从那天起,花没断过。有时候七枝,有时候九枝,有一天是十一枝。他也不说话,放下就走。李桂英试过在凳子上压两块钱,第二天钱还在,花又多了一枝。
她把钱收回去,不再压。
十一月中,天冷了,野菊花开始败。他送来的花,花瓣边上有枯的,颜色发褐。李桂英照样插,照样换水。
有一回老赵一边锥鞋一边说:“李姐,你知道那孩子家的事不?”
“知道一点。”
“他爸出事那年,他妈在厂里晕过一回,是累的。厂里给了两千块,她没要,说自己能行。”
李桂英在剥栗子,剥一个,把仁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孩子每天放学先去铁路边,捡瓶子,捡纸壳,回来才写作业。他那书包里,一半是书,一半是废品。”
“你咋知道这些?”
“他上礼拜把书包落我摊上了,我给他送回去,看见的。”
李桂英没接话。她把剥好的栗子仁拢在手心,六颗,摆成一排,又拢回去。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花枝越插越少。到十一月二十,他送来最后一束,十一枝,有三枝已经干了,硬得像铁丝。
李桂英把干的花枝抽出来,没扔,用一根红绳捆好,挂在墙上。
十一月三,建设路小学五年级三班。
班主任苏敏在讲台上发通知单。粉红色的纸,一人一张。
“区里推荐的一套同步练习,语文数学英语三本,一百二十八块,自愿订。想订的明天把钱交给班长。”
纸传到第三排,周小满接过来,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八这个数字印在右上角,字体比别处大一号。
他把纸折两折,塞进裤兜。
第二天下午,班长王浩然抱着一摞钱去办公室,一沓十块的,用橡皮筋捆着,一共三十七份。
苏敏拿着名单对,对到周小满,停住了。
“小满,你的呢?”
“我妈说不订。”
“你妈说的?”
“嗯。”
苏敏看了他两秒,在名单上画了一道,没再问。
放学,周小满没直接走。他进了厕所,把门插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粉红色的纸,摊在膝盖上看。
看一遍,折起来。又展开,看一遍,又折起来。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纸按在墙上,用手指沿着“128”那个数字描了一圈,指甲把纸划出一道痕。
他把纸折成小块,塞回兜里,出来洗手。水龙头是感应的,他把手伸过去,水哗一下冲出来,溅在袖口上。
他回家。
巷尾十二号,二楼,十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一个十二瓦的灯泡,灯泡上蒙着一层灰。
母亲何秀兰刚下夜班,眼睛红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碎头发贴在额角。
她煮了两碗面,一碗给他,一碗自己。面里各卧一个鸡蛋。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
“妈你吃。”
“我不爱吃。”
“你上回也说不爱吃。”
“吃你的。”
他把鸡蛋夹回去,她又夹过来,来回两回,鸡蛋破了,蛋黄淌在面上。她低头吃,吃得很快。
夜里他躺在床上,装睡。
外头有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怕吵醒他。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有人坐在小凳上,喘气。
他伸手到床底下,摸出那只铁盒。
饼干盒,上头印着丹麦曲奇,铁皮有一处凹。他打开盖子,里头有三摞钱。一块的一摞,五毛的一摞,一毛的一摞,用三根皮筋分开捆着。
他数了一遍,三十七块五。
他摇了摇盒子,声音很轻,像里头装的是空气。
李桂英的男人叫李长顺,死在十一月的冬天,十一年前。
那天收摊,他蹲下去系麻袋口,站起来的时候一头栽在锅边,沙子撒了一地。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五十八岁,脑溢血。
李桂英说这事的时候,手里在剥栗子。剥一个,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走那天也没说。”
李长顺走后第三个月,儿子李建军从深圳回来。那年他二十九,在宝安卖建材。
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把行李收好,站在院门口说:“妈,这摊别干了,跟我走。”
李桂英在洗碗,没抬头:“不干我干什么。”
“你歇着。”
“歇着吃什么。”
“我给你钱。”
“你的钱你自己攒着。”
李建军站了一会儿,把行李提起来,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还在,沙子还热着。
这一走,八年。中间回来过两趟,一趟是清明,一趟是前年冬天,都是当天来当天走。每年中秋打一个电话,说三分钟,问身体,问摊子,说生意忙。
座机是联通的,每月十八块,李桂英不会用手机,只会接。
电话本是一个塑料皮的,里头记着号码,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建军那个号码前头,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画了三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十一月十号晚上,她坐在灯下打电话。
拨号,听筒里嘟嘟响。响到第十声,她挂了。
隔十分钟再拨,响两声,里头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听筒放回去,用手掌擦了擦话筒上的灰。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一九九八年的全家福。照相馆的背景是布景,上面印着天安门。李长顺穿蓝中山装,坐中间;她穿一件碎花的衬衫;建军站在后头,穿校服,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压在一本存折底下。存折上的数字她记得很清楚,她隔几天就翻开看一眼,看完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她把照片放回去,抽屉拉上,拉的时候卡了一下,得往上抬一点才顺。
门外哗啦一声。
她站起来,推开门。风把招牌刮歪了,一角离了地。她往电线杆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住。
电线杆底下蹲着一个人影,很小,正用手把砖头往板子底下塞。塞一块,站起来摇一摇,又蹲下去塞第二块。
李桂英站在院门口,没出声。
那人影塞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歪掉的板子扶正,用袖子在“李记”两个字上擦了一下。
然后他背起书包,往巷尾走。
十一月二十六,上午十点,街道办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城建科的王国强,四十岁,穿一件深蓝的夹克,手里拿卷尺,后头跟着一个拍照的,一个记录的。
“大叔,这摊位量一下。”
老赵把锥子放下:“量啥?”
“老城更新二期,青石巷这一片都纳入范围了。占道摊点,腊月二十以前清退。”
老赵站起来,一条腿站得不太稳:“我在这儿修鞋三十年。”
“大叔,我也是执行。”
“执行执行,你们就会说这两个字。”
王国强没接,把卷尺拉开,从电线杆量到三轮车,宽一米二,长两米。拍照的咔嚓一下,闪光灯晃了刘婶的眼。
刘婶从豆腐车后头绕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卤水:“王主任,我这车往哪儿推?”
“到时候统一安排便民疏导点,建新路那边有号,你们去报名。”
“一个月多少钱?”
“管理费三百。”
刘婶不说话了,低头把白布往豆腐上盖,盖了两层。
李桂英一直站在锅边,没动。王国强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她。
“李阿姨,通知您看一下。腊月二十以前,得清。”
她接过来,折两折,塞进围裙兜。
“我腿不好,走不远。”
“疏导点给您留位置,您只要报个名。”
“我推不动车了。”
王国强看了她一眼,看了看那口锅,把本子合上:“您先考虑。”
三个人走了。拍照的走到巷口还回头拍了一张,把整条巷子拍进去了。
走到巷口,王国强又回来了。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塞到李桂英手里。
“疏导点的报名表,先填上。编号037,我给你留着。”
“我不识字。”
“找识字的填。”
“别人看见,说你偏心。”
“我没偏心。这条巷子十九个摊,我留了十九个号,能不能去,看你们自己。”
他走了两步,回头:“表别丢了。”
晚上,李桂英把表摊在桌上。周小满趴在桌边,一格一格念给她听:姓名,身份证号,经营项目,帮工。
“帮工写谁?”
“写你。”
他一笔一画写:周小满。写“满”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拉得很长。
表填完,她把通知摊在灯下。
白纸黑字,底下一个红章,圆圆的,压着日期。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编号:青石巷临时摊点011。
她把日历翻出来,那个日历是药店送的,一天一格。她拿铅笔在腊月二十那一格上画了个圈,画了三遍,纸都划破了。
数完,她把铅笔搁下,坐着没动。灯泡十二瓦,照得纸发白,字发虚。
第二天早上,她去开摊。
通知没了。
电线杆上只剩一个角,用浆糊粘着,撕的人撕得急,边上还留着纸毛。
那个角上有铅笔写的四个字。
奶奶别怕。
十二月初,何秀兰的腰疼得弯不下去。
她在细纱车间看三十二台机器,一班八小时,走的路能绕厂区七圈。最近半个月,腰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弯腰捡个纱管要扶着机台缓半天。
她请了半天假,去社区医院做B超。
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完片子把眼镜摘了:“子宫肌瘤,六个公分,位置不好,得手术。”
“多少钱?”
“押金五千,总费用一万五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
何秀兰把片子折起来,放进包里。
“医生,能不能吃药?”
“吃药消不掉,只会越拖越大。你这已经压迫到膀胱了,再拖要贫血。”
她出来,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种着冬青,叶子上一层灰。
晚上,她在楼道里打电话。
“表姐,我这边……想跟你借五千块,做个小手术。”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靠着墙站,手机贴在耳朵上。
“秀兰啊,不是我不借,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刚换了车……”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挂了。她翻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又拨。
“老陈,是我,秀兰。你手头方便不?”
“……你也紧啊。行,行,我再想想办法。”
她靠在墙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门后头,周小满蹲着。
他把手指塞进门框上一个掉漆的坑,抠,抠下来一小片漆,捏成粉。
他没出声,站起来,回屋,把书包放桌上,打开作业本。
第二天放学,他没走建设路,绕到菜市场后门。
菜市场后门有一排垃圾桶,下午四点刚清过一轮,剩下的都是商户丢的纸箱。他把纸箱拆开,压平,摞起来,用绳子捆成一小捆,抱着走。
铁路边也有。铁路栏杆外头是一片荒草,风把塑料袋刮上去,挂在草上,他一个一个摘下来,踩扁,装进书包。
废品站在巷子外头两百米,老板姓吴,一只眼睛有点斜。
“纸壳三毛一斤,瓶子一毛五一个。”
老吴把纸壳往秤上一放,秤砣滑到六斤半。
周小满看着秤杆:“吴叔,这是八斤。”
“纸壳潮,扣一斤半水。”
“我这纸壳是干的。”
“干不干我说了算。”
周小满不争,把六斤半的钱接了,一块九毛五,攥在手心。
瓶子倒出来数,二十三个,三块四毛五。
他把钱折好,塞进最里头的裤兜,兜里缝过一道,钱不会掉出来。
一个月下来,铁盒里的钱涨到二百一十七块四毛。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分三摞,用三根皮筋分开捆着。
他把铁盒藏在床底,用一只旧拖鞋压着。睡觉前伸手摸一下,摸到盒子的边,才闭眼。
十二月七,李桂英看见了他书包里的东西。
那天他来得早,四点半就到了,书包搁在凳子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压扁的纸壳。
李桂英在筛沙,筛子一抖,沙沙地响。
“小满。”
“哎。”
“你这书包里装的啥?”
他把书包往身后挪了挪:“没啥。”
“纸壳我认得。”她把筛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沙,“你捡这个,一天能挣多少?”
他不说话。
“说实话。”
“三块,有时候四块。”
李桂英点点头,走到车斗边上,把铁铲往沙里一插,转过身。
“奶奶这儿缺个帮工。”
他抬起头。
“一天五块,管一顿栗子。活儿不重,搬沙袋、筛沙、擦车斗、收摊的时候盖锅、扶牌子。干不干?”
“我放学才有空。”
“我就要放学的。”
“那……我干。”
“先把书包放下,洗手。”
水是凉的,在搪瓷盆里,浮着一层沙。他把手伸进去搓,搓出黑水。
第一天,李桂英让他搬沙袋。半袋沙二十斤,从车斗搬到墙根,再从墙根搬回车斗。他搬了三趟,脸涨红,气吸得急,没喊累。
第二趟的时候,沙袋角漏了,沙洒在青石板上,他蹲下去用手捧,捧不干净,跑去借扫帚。
李桂英教他认秤。
“秤杆上这些星,一个星一两,十个星一斤。秤砣挂在三斤的位置,杆子平了,才是三斤。”
“平了?”
“平了。杆子翘起来是给多了,垂下去是给少了。”
头三天他把秤看反了,一斤半称成两斤,多给了客人半斤。李桂英不骂,把栗子倒回锅里,让他重称,称到对为止。
第四天,他称得稳了。客人给十块买半斤,他抓一把添两个,手不抖。
收摊的时候,李桂英从围裙兜里摸出五个一块的硬币,放在他手心,用手指按了一下。
“今天的。”
他把五块钱攥住,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放进铁盒。
当的一声。
他盖上盖子,又打开,又盖上,听了三遍。
十二月十,李桂英让他试着炒。
“看好了。沙面冒青烟,手放在锅上方一尺,数五下,烫手,就是到温了。”
“嗯。”
“栗子倒进去,铲子插到锅底,一铲一翻,不能光翻上面。翻二十下,歇五下,再翻。”
周小满握着铲子,铲柄比他胳膊长。他把身子压在铲柄上,一铲一铲地翻,翻到第十下,胳膊开始抖。
“糖稀。”李桂英把玻璃罐递过去,“两勺,顺着锅边淋,别倒中间。”
他舀了两勺,手一歪,糖稀倒在栗子堆中间。
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糖挂在栗子壳上,结成黑块。
李桂英没说话。
三斤栗子,全黑了。
她把火关了,用铲子铲出一个,扔在石板上,让它凉。
“剥开。”
他剥,壳是黑的,糖粘在指甲上,剥开,里头还是白的,硬的。
“外头糊了,里头生着。”李桂英说,“火没到,糖先到,糖就糊了,栗子还没熟。记住,糖稀下去,数三秒,再翻第一铲。”
他点点头,把手指上的糖抠下来,放进嘴里,苦得皱眉。
第二天他又试。这回他等沙面冒烟,手放上去数五下,才倒栗子。糖稀淋在锅边,数三秒,再翻。
出锅的时候,一把栗子倒进筛子,沙漏下去,栗子滚出来,壳上是匀匀的糖色,没有黑块。
李桂英抓一把,让他尝。
他剥一个,吹两下,咬一口,说:“甜。”
又剥一个,咬一口,说:“有点苦。”
李桂英笑出声,笑得咳嗽,扶着车斗缓了半天。
他手背上烫出三个泡,最大的那个有黄豆大。李桂英从屋里拿出一管烫伤膏,挤在他手背上,用指头抹开,抹的时候手很轻。
“疼不疼?”
“不疼。”
“嘴硬。”
十二月十二,夜里九点,收摊。
老马的车停在路边,双闪打着,走过来买两斤。
“李姐,听说这一片要拆?”
“通知贴了。”
“赔多少?”
“没问。”
老马剥一个栗子,站在摊边吃:“我表哥在房管局,说这一片按一万一平算,新房一万八,差价自己补。他家那套老房四十六平,能换六十平,还得掏十几万。”
老赵把最后一只鞋装进袋子:“掏不起就滚蛋,是不是这个理?”
“差不多。”
刘婶也过来了,围裙没解:“我男人瘫在床上,换个地方,谁给我送豆腐?”
没人接话。
风从巷子口进来,把摊边那盏灯泡吹得晃,影子在地上转。
周小满在擦车斗。抹布冻硬了,他捂在手上,等它软了再擦。擦到一半,他抬头问。
“奶奶,你搬哪儿?”
李桂英正把秤盘收进车斗:“奶奶有地方去。”
“哪儿?”
“有地方去,就是有地方去。”
他低下头继续擦,抹布在铁皮上蹭出吱吱的声。
收完摊,人都散了。周小满走出七八步,想起来水杯还在摊上,又跑回来。
巷口的灯还亮着。
李桂英背对着他,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一个铁盒,手里一沓钱,一张一张数。数完一遍,用指甲在钱角上掐一下,再数第二遍。
铁盒上贴一条胶布,胶布上有圆珠笔写的字。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敢往前走。
他没看清那个字,只看见她的手在抖。数到一半,一张钱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腰拧了一下,人就坐在那儿不动了,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他没出声,退回去,走到巷子中间,才把脚步放重。
十二月中,期中考完的第三个星期。
苏敏在办公室改卷,改到五年级三班的数学,翻到周小满那张,九十一。
她记得这孩子九月月考七十二,十月的单元测八十四。
卷子背面,他把一道错题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字才写正。
第二天课后,她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五个老师合用,一台电暖器,红的,吹出来的风有一股焦味。
“你每天放学都去哪儿?”
“回家。”
“直接回家?”
“绕一下。”
“绕哪儿?”
他不说。
苏敏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教辅,蓝色封面,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过。
“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我留了几本。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用。”
他两只手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多少钱?”
“不要钱。借的,期末还我。”
“我一定还。”
“坐下,这道题讲一遍。”
她把卷子摊开,是一道分数应用题。
“念题。”
“学校买来一批图书,其中故事书占五分之二……”
“念三遍。”
他念三遍,念到第三遍,声音小了一半。
“算。”
他算,算错了,分母加了分子。
苏敏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三条横线,把分数拆成三份。
“分母是分成几份,分子是拿几份。你把它当钱,五个人的钱,两个人拿走。”
他盯着那三条线看了十几秒,忽然说:“十六块。”
“什么十六块?”
“四十块的五分之二,是十六块。”
苏敏把红笔放下:“对。”
补课从那天开始,每周二、四放学后半小时。
办公室的电暖器对着他,他坐得离暖器很近,裤腿烤得发烫也不挪。
第三周,王浩然的妈妈来学校,提一个编织袋,里头是衣服,七八成新。
“苏老师,我家浩浩长个子,这些都穿不上了,扔了可惜,您看班里有没有……”
苏敏把袋子接下来,放在办公室柜子里,两天没动。
周五放学,她把袋子递给周小满。
“拿着。”
“这是什么?”
“衣服。王浩然家的,他穿不上。”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给谁?”
“给你妈。她上夜班,路上冷。”
他把袋子提起来,很轻,但提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
“替我谢谢王浩然。”
“你自己谢。”
第二周,他拿了一双洗干净的旧球鞋来办公室,放在王浩然桌上。鞋带抽出来洗过,晾得硬邦邦。
王浩然愣了一下:“这鞋我不要了。”
“我知道。”周小满说,“我洗过。”
十二月中,一次补完课,他收拾书包,忽然说:“苏老师,我不考高中了吧。”
苏敏手里的笔停住。
“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说我早点挣钱。”
“你妈说的不算。”
“为什么?”
“我教你的,我说的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把书包背上。
“老师,我走了。”
“去吧。”
她站在办公室窗口看他。他走到校门口,蹲在台阶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袋,取出一个栗子,剥开吃了。剩下一个,包好,塞回去。
十二月十四夜里下雪。
雪片子大,落在树上簌簌响。到十五早上,地上积了三指厚,青石板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印子。
学校提前放学,三点半。
周小满踩着雪往巷口走,鞋底薄,雪渗进去,袜子湿了半截。
巷口是空的。
电线杆还在,砖头还在,凳子上堆了一小堆雪。铁锅不在,煤气罐不在,三轮车不在。地上有几个圆形的印子,是煤气罐底留下的,被雪填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睫毛上,落在书包上。他把手插在兜里,脚在雪地里跺,跺出一个坑。
四点。四点半。
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看他一眼,走了。刘婶的豆腐车今天也没出,铺子门口贴着纸,写着天冷休息。
五点十分,居委会的门开了。
张秀云打着伞出来,围巾裹到鼻子。她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小满,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
“手都冻紫了。”她把伞往他头上偏,“李奶奶摔了腿住院啦,她托我把这个给你。”
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
红色,上头印着牡丹花,桶盖边上有一道划痕,用透明胶带粘过。
“拿着,还热。”
他接过来,两只手抱住。桶壁是热的,隔着棉布也能感觉到。
“打开看看。”
他把桶盖拧开。热气冲出来,一股甜味,栗子装了满满一桶,压得实,最上头一层还冒着白汽。
“奶奶说,让你趁热吃。”
他没动,眼睛盯着桶里。
“底下还有东西。”张秀云说。
他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一层布。往下一掏,掏出一只书包。
深蓝色,比他现在那只大一圈,肩带加宽了,缝了两道线。拉链头上挂着一块塑料牌,还没剪。
他把书包放在雪地上,拉开拉链。
里头是一套教辅,语文数学英语三本,封面是彩色的,边角挺括。还有一本新华字典,红皮,很厚。一个文具盒,蓝色铁皮,里头有尺子、橡皮、两支削好的铅笔。
教辅最上头那本,翻开,扉页空白处有一行字。
圆珠笔写的,字有点歪,一笔一画,力道很重,纸背都凸出来了。
好好学习,以后每天都有热栗子吃。
他蹲在雪地里,把书包抱在怀里,保温桶也抱在怀里,两只手都占着,站不起来。
雪落在书包上,他用袖子擦。擦完又落,他又擦。
张秀云站在旁边,撑着伞,伞面上的雪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掉。
“奶奶还说,”她顿了顿,“让你别去医院看她,等腿好了,她回来给你炒。”
他背着新书包回家,保温桶提在手里,桶里的栗子剩了大半。
何秀兰夜班回来,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她看见那只书包,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哪来的?”
“李奶奶给的。”
“多少钱?”
“不要钱。”
她把书包翻过来看,看肩带,看拉链,看见教辅扉页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去看过?”
“看过。”
何秀兰没说话,起身进屋,从床底下的布包里摸出三百块钱,钱是压平的,用皮筋捆着。
“明天还给她。”
“她不收。”
“那也得还。”
“她腿摔了,在医院。”
何秀兰把钱塞回布包,塞到一半,又抽出来一张,放到他手里。
“买双鞋,你那双底子都开了。”
“我有。”
“有也买。”
他没接。
第二天,他把那张钱压回布包里,压在最底下,压得很平。
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六楼,三十二床。
李桂英躺着,右腿吊着牵引,脚头挂一个沙袋,五斤重。
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大了,长不上,得换人工股骨头,手术费三万八。
入院那天是十五号上午。她在巷口扫雪,脚下一滑,人往后坐,右胯先着地,躺在地上半个小时没起来,是刘婶倒垃圾看见的。
张秀云在走廊打电话。
“建军,你妈摔了,股骨颈,要手术。”
电话那头很吵,像在工地。
“严重不严重?”
“换了骨头才能走。”
“我这边走不开,年底正结账。你们先治,钱我想办法。”
“你妈问你啥时候回来。”
那头停了两秒:“过了年吧。”
张秀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那头已经挂了。
周小满拎着保温桶上六楼,走楼梯,不敢坐电梯,怕人问。
病房门口,护士小唐拦住他:“小孩,找谁?”
“三十二床。”
“你是家属?”
“我是……帮工。”
小唐看了他一眼,往病房里喊:“李阿姨,有人找。”
他进去。
病房里有四张床。邻床是个摔断手腕的老头,正在看电视;靠窗是个换膝关节的大姐,腿上盖着毯子;还有一张空着。
李桂英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比在巷口时白。
她看见他,第一句话是:“栗子凉了没?”
“还热。”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热气冒出来。他伸手进去摸一个,烫,两只手倒了一下,剥开,递到她嘴边。
她咬一口,嚼了两下,说:“这不是我炒的。”
“赵爷爷炒的。”
“他炒的?”
“张阿姨说,他下午生的火。”
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他糖稀倒早了。”
“糊了没?”
“没糊。”
“奶奶,腿疼不疼?”
“不疼。”
“医生说疼。”
“医生又不是我。”
她把剩下半个栗子吃了,手指在被子边上擦了擦。
“书包呢?”
“背着了。”
“合适不?”
“合适。”
“肩带勒不勒?”
“不勒。”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妈知道你上这儿来?”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她要上班。"
“嗯。”
他每天放学都来,坐四十分钟,六点半走。
有一回他带来一个罐头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花。野菊花早就谢了,这是他十月里晒的,夹在字典里,花瓣一碰就掉。
李桂英看着那几枝干花,看了很久。
“以后别采了,冬天冷。”
“春天还有。”
“春天还有。”她跟着说了一遍。
十二月二十一,冬至。
天最短,四点半就黑透了。
医院六楼,病房里的灯早早开了。
张秀云端来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的,盖子一掀,热气糊了眼镜。
“冬至得吃饺子,不吃冻耳朵。”
李桂英坐起来,拿筷子夹一个,咬一半,剩下半个递到周小满嘴边。
“你吃。”
“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一个。”
他吃了。
他自己也带了一只保温桶来。打开,里头是栗子,一半黑,一半黄。
“哪来的?”
“我炒的。”
“在哪儿炒?”
“赵爷爷的炉子上,借了一口小锅。”
“炒了多少?”
“半斤。糊了三两。”
李桂英捏一个黑的,剥开,里头还是白的,生的。她又捏一个黄的,剥开,咬一口,嚼了半天。
“甜。”
“糊了。”
“糊的也甜。”
她把那个黑的也吃了,吃完把手在被子角上擦了擦。
邻床的胡老头探过头来:“老姐姐,你这栗子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周小满说。
“他炒的。”李桂英说。
胡老头笑起来,笑的时候牵动石膏,嘶了一声:“十一岁就会炒栗子,有出息。”
护士小唐进来量体温,看见保温桶,把体温计甩了甩:“阿姨,二十三号手术,二十二号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吃东西,水也不能喝。”
“知道了。”
小唐给胡老头量完,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孩,你天天来,家里知道吗?”
“知道。”
“真的?”
“真的。”
她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开了口的球鞋,没再问,出去了。
胡老头把枕头垫高,问他:“你爸呢?”
周小满停了一下:“没了。”
“啥时候?”
“三年前。”
“干啥的?”
“开货车。”
胡老头不问了,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苹果,递过去。
“吃。”
“我不吃。”
“吃。”
他接了,没吃,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胡老头说:“我儿子也在外面跑车,一年回来一趟。”
“回来吗?”
“今年回来。”
“那好。”
“好啥,回来就要钱。”胡老头笑,笑完叹气,“你奶奶这腿,得有人管。”
“我管。”
“你才十一。”
“十一也能管。”
九点半,病房熄大灯,只留走廊一盏。
胡老头的呼噜响起来,靠窗的大姐翻了个身。
李桂英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你李爷爷那年也住过院。”
“哪个李爷爷?”
“我男人。”
她很少提他。
“他住院前一天,还在摊上炒栗子,说沙子该换了。炒了十几年,沙子黑了,栗子不亮。第二天早上,他蹲下去系麻袋口,站起来,一头栽在锅边。”
周小满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走的时候,我没哭。”
“为什么?”
“顾不上。锅里还有八斤栗子,客人等着。”
她停了停。
“后来收摊,我把那锅栗子全倒了,倒在树底下。一袋一袋倒,倒完,沙子还是热的。”
“第二天呢?”
“第二天又炒了。”她说,“不炒,我干什么。”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他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扣好,放在床头柜最里头。
“奶奶,我走了。”
“走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一只手放在被子外头,手指微微蜷着。
他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的门,转过身,抬头看六楼的窗。
那一排窗,只有一扇还亮着。窗上有个影子,坐着,没有躺下。
周小满换了新书包。
旧的那只洗干净,晾在窗台上,晒了一天。他想了想,背到巷口,挂在李奶奶家门后的钉子上。门没锁,他推开门,挂好,退出来,把门带上。
同学问他:“换包了?”
“嗯。”
“哪买的?这包不便宜。”
“我奶奶买的。”
“你奶奶不是卖栗子的吗?”
“是。”
王浩然凑过来看:“这包我见过,商场卖一百八。”
周小满没接话,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坐好。
苏敏走进教室,看见那只新书包,问:“换包了?”
“嗯。”
“谁买的?”
“我奶奶。”
“哪个奶奶?”
“卖栗子的。”
苏敏在他的作业本上写评语,写完,把笔帽盖上:“这包挺结实。”
“能背到初中。”
“能背到高中。”
“高中要住校。”
“住校也能背。”
他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拉链头那块塑料牌还没剪,一晃一晃。
那天下午,苏敏在教室后门站了一节课。
她看见他把教辅摊在桌上,做一道题,做完,把题目抄在一张废纸的背面,抄完再做一遍。
她看见他的铅笔用到只剩三公分,套着一个塑料笔帽,笔帽是别的笔上拆下来的。
放学后,苏敏跟着他走了一段。
巷尾十二号,二楼。她敲门,何秀兰开的,手上还戴着搓衣板磨出的红印。
屋子十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气灶,一个十二瓦的灯泡。桌上摊着教辅,旁边一摞废纸订的本子,用线缝的,针脚很密。
“苏老师,您坐。”何秀兰把床上的衣服收起来,腾出一块地方。
“小满最近进步很快,数学测验九十一。”
“他……他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苏敏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教辅,扉页上那行字露在外头。
她没问。
临走,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灯坏了一半,亮一下灭一下。她数了数台阶,二十三阶。
第二天,她给周小满办了学校困难补助,一学期三百,钱打在饭卡里。
周小满在作业本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每天都有热栗子。
手术定在十二月二十三。
前一天,收费处通知交押金,三万八的六成,两万两千八。
张秀云凑了一万八。街坊陆续送来:老赵两百,用一个信封装着;刘婶一百,压在豆腐刀底下;老马五百,塞进她棉袄兜里;卖水果的老孙两百;环卫工老陈一百,硬币,二十个五块。
周小满把铁盒抱到医院。
收费处在一楼,窗口三号,里头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姓许。
“交押金。”
“多少?”
“两万两千八。”
“我……我先交这些。”
他把铁盒放在台面上,打开。
一摞一摞的钱,用皮筋捆着,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排成一排。
许会计抬起头看他。
“哪来的?”
“攒的。”
“你家人呢?”
“在六楼。”
“三十二床?”
“嗯。”
许会计没再问,开始数。数得很慢,一摞一摞拆开,一张一张摊平,压在玻璃板下。
数到最后,她停住,抬头看他。
“两百一十七块四。”
“我知道。”
“差很多。”
“我知道。”
她把钱收进抽屉,开了收据,递出来。
护士长过来,把收据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先收下,我去问一下大病救助。”
王国强跑了三趟医保局,填两张表,回来时鞋上全是泥。
当天晚上,收费处的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报纸包,用麻绳捆着。许会计拆开,里头是三沓钱,三千二。
报里夹一张纸,铅笔写的:给三十二床,不用找人。
许会计拿着纸追出去,走廊上没人。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回来把钱收了,记在账上,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匿名捐助。
护士长那晚也回来了,拿着一张贴了黄条的单子,说救助先批了四千,押金够了,手术照做。
手术那天,周小满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他兜里揣着那只罐头瓶,里头插着干花。瓶口用塑料纸包着,怕碰碎。
十二月二十三,早上七点。
手术室在五楼,门口一排绿椅子,一共九个座位。
周小满没去上学。他背着书包来的,书包里装着那只罐头瓶,瓶里插着干花。
张秀云坐在第一个位子上,膝盖上放着病历袋。老赵坐在第三个位子,脚边放着他的鞋箱,箱子上搭一条毛巾。
“赵爷爷,你咋来了?”
“顺路。”
“修鞋摊在东边。”
“顺路。”
七点二十,李桂英被推出来。
她躺着,头发塞进手术帽,脸比平时小。推床经过的时候,她抬手抓住周小满的手腕。
“锅。”
“锅盖我盖上了,铁钩勾着。”
“火。”
“火灭了,阀门也关了。”
“沙子。”
“沙子装袋,扎了三道。”
她松手。
手术室的门关上,门上的灯变红。
走廊里安静,只有推车轮子偶尔响。
周小满坐在第二个位子上,数地砖。一排二十三块,他从头数到尾,数了十七遍。数到第八遍的时候,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他忘了数到几,又从头开始。
老马来了,提一袋包子,肉的,还热。
“吃点。”
“不饿。”
“不饿也吃。”
他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捏在手里,捏成一小团。
十点,张秀云起身去走廊尽头打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打通了?”
“通了。他说买不到票。”
“他没说别的?”
“说了。说钱不够再跟他讲。”
老赵把锥子从鞋箱里拿出来,在手上转了半圈,又放回去。
十点半,门开了。
陈立医生出来,摘口罩,额头一层汗。
“手术顺利,骨头装上了。年纪大,后面看恢复,三个月别负重。”
张秀云连说三声谢谢。
周小满站起来,又坐下去。手里那半个包子凉了,硬了,掰不动。
中午十二点,李桂英推出来。
脸白,嘴唇干,氧气管插在鼻子上。麻药没全退,眼睛半睁着。
她嘴里说了一句。
“长顺。”
没人应。
她又说了一遍:“长顺,沙子该换了。”
护士小唐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阿姨,手术做好了,睡吧。”
夜里三点,她醒了,说疼。
周小满去护士站,小唐过来,看了看监护仪,给她加了半袋止痛的药。
“疼得厉害不?”
“能忍。”
“能忍也说。”
她说了,声音很小。
小唐把被角掖好,走的时候对周小满说:“你回去睡。”
“我不困。”
“小孩不能熬夜。”
“我不是小孩。”
小唐看了他一眼,没再赶。
下午,张秀云让周小满回去。
“我留下。”
“你明天还上学。”
“我明天早上走。”
他没走。
夜里,他在走廊的长椅上睡,书包当枕头,脚伸到椅子外头。半夜两点,小唐查房,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蓝的,有消毒水味,盖到胸口。
他醒了一次,抬头看病房的门,门上半截玻璃,里头灯亮着,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
早上六点,他醒了,脖子僵,肩膀疼。他把毯子叠成方块,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小唐在写记录,抬头说:“回去洗把脸,上学去。”
“嗯。”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来。
“姐姐,她今天能喝水不?”
“能。少量。”
“能喝粥不?”
“能。小米粥。”
他点头,走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喊他:“小子,你鞋穿反了。”
他低头看。左脚的鞋在右脚上,右脚的鞋在左脚上。
他蹲下来,把鞋换回来,站起来,往学校走。
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是一月四号,风硬,没下雪。
出院后,巷口一天比一天空。老赵把李桂英的三轮车推进修鞋摊后面的小巷,用塑料布盖着,上头堆了旧纸箱。
电线杆上还贴着上个月的通知,被雨打湿,字迹糊了一半。
周小满每天去看一次。他掀开塑料布,看锅,看有没有锈;看煤气罐的阀门,看有没有漏。看完把布盖回去,四角掖好。
有一回他蹲在车斗边上,拿抹布把铁锅擦了一遍,擦完用手指在锅底划了一下,划出一道亮痕。
出院前两天,王国强来了一趟医院。
他手里提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着。
“李阿姨,建新路的便民疏导点还有号,我给您留了一个。”
“我腿不行了。”
“可以慢慢来。您有帮工。”
李桂英看了他一眼。
“那个孩子,不算童工吧?”
王国强笑了笑:“一天五块钱,算帮忙。”
“他还上学。”
“放学来。”
她没接话,把苹果往床头挪了挪。
出院那天,老马开车来接。他把后座放平,垫了两床棉被,让李桂英半躺着。周小满抱着助行器坐在副驾,助行器是医院租的,铝合金,四个脚垫是新的。
车开到巷口,李桂英让停一下。
她隔着车窗看巷口。槐树还在,电线杆还在,摊位那一块空着,青石板上有几个圆印子,是煤气罐留下的,被雪水泡得发黑。
“走吧。”她说。
腊月十九,清退前一夜。
巷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是从社区借的,拼在一起,从巷口摆到巷子中间。各家端一个菜:刘婶端一盆豆腐炖白菜,老赵端一盘卤猪耳,老孙端一筐橘子,老陈端一锅疙瘩汤。
李桂英在老摊位炒最后一锅。
煤气罐是满的,老马去换的。八斤栗子倒进沙里,沙面冒青烟,铁铲翻起来。
周小满在旁边递纸袋,递到手腕酸了,换另一只手。
老马搬煤气罐,手沾了黑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又去搬第二趟。
第一锅出锅,筛沙,装袋。
李桂英一袋一袋分:老赵一袋,刘婶一袋,老孙一袋,老陈一袋,收废品的老吴也有,老马的车上放两袋。
“李姐,明年还炒不炒?”
“炒。”
“在哪儿炒?”
“建新路,037号。”
老赵把猪耳往嘴里塞,嚼着说:“037,我记着。开春我去找你补鞋。”
“李姐,唱一段不?”
“唱啥?”
“《沙家浜》。”
“不会。”
“你会。”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嗓子哑,调子跑,长桌边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唱完,老赵拍手,拍得很响。
“跑调了。”
“跑调也唱了。”
“二十三年,头一回听你唱。”
“二十三年,头一回有人让我唱。”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来,手里端一只铝饭盒,盒盖上印着红字,掉了漆。
“李姐,装半斤。”
“你家孙子回来了?”
“回来了,说想吃你炒的。”
李桂英往饭盒里装,装到满,又抓一把塞进去。
“盖不上了。”
“盖不上就捧着。”
老太太笑,捧着一盒栗子往回走,走三步,回头喊:“明年你还在不?”
“在。”
“在哪儿?”
“建新路,037。”
“我记不住。”
“让你孙子记。”
一群孩子围在长桌边上,手里拿一次性筷子,等栗子。
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穿黄棉袄,踮着脚看锅。
“奶奶,明天还有吗?”
“明天没了。”
“为什么?”
“这条巷子要拆了。”
“拆了去哪儿?”
“去新街。”
“新街在哪儿?”
“建新路,037。”
她数着手指头念:“建新路,零三七。”
“记不住就问大人。”
“我记住了。”
她接过纸袋,抱在怀里,跑回长桌边,跟另一个孩子说:“明天没了,新街有。”
第二锅出锅的时候,雪又下了。
雪粒子小,落在锅盖上,化了,冒白汽。
李桂英把最后一袋递给巷尾那户没下楼的老人,让周小满送上去。他跑上二楼,敲门,把纸袋放在门口,跑下来。
火熄了。
她把沙子倒进麻袋,沙子还烫,麻袋口冒烟。她用铁钩子把锅底的残沙刮干净,刮出一层黑。
“这沙子跟了我二十三年。”她说。
周小满蹲下去,把麻袋口扎紧,扎了三道。
腊月二十,早上八点。
两辆蓝色卡车停在建设路口,车斗上站着八个人,穿反光背心,手里拿撬棍和麻绳。后头跟着一辆铲车,黄色的,轮胎比人高。
王国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一张单子,单子上列着编号,从001到019。
“按号来,先清东边。”
老赵的修鞋摊是007。
他半夜就起来了,把木箱搬进里屋,锥子、锤子、鞋掌一件一件码好。门关上,他在门上贴一张纸:今日休息。
贴完,他站在门口看那张纸,看了很久,伸手把“今日”两个字抹平。
刘婶的豆腐车是009。
车轮卡在青石板的缝里,四个人抬,抬不动。铲车倒过来,司机摆手,说不能碰,怕碾了人。最后是六个城管一起抬,抬到路边。白布滑下来,盖在地上,像一块没人收的床单。
李桂英的三轮车是011。
车不在摊位上。
前两天老赵把它推进修鞋摊后面的小巷,用塑料布盖着,上头堆了半人高的旧纸箱。
铲车推倒巷口的铁皮棚。
棚子是老孙的水果摊,铁皮锈了,一推就塌,哗啦一声,橘子滚了一地,滚进青石板缝,滚进排水沟。
老孙抱着一只空筐站在边上,没动。
周小满蹲下去捡橘子。
他一个一个捡,捡进筐里,捡了二十七个,手上全是橘子皮的汁,黏。
“别捡了。”老孙说。
“还能吃。”
“摔烂的不能卖。”
“能自己吃。”
电线杆上的牌子被摘下来。
摘牌子的是个年轻城管,踩着梯子,一把扯下铁丝,板子啪地掉在地上,红漆又磕掉一块。
他把板子和别的杂物一起扔上卡车。
李桂英站在院门口。助行器靠在门边,她扶着门框,看见板子被扔上去的那一下,手指扣紧了门框上的漆。
周小满抱着橘子跑过去,跑到卡车边,仰着头说:“那个牌子是我们的。”
年轻城管低头看他:“登记了,去街道领。”
“现在领。”
“现在不行。”
他还要说,王国强走过来。
王国强看了看卡车上的板子,弯下腰,把板子从一堆旧铁皮里抽出来,拍了拍上头的灰,递给周小满。
“拿回去。”
“能摆吗?”
“不能摆了。”王国强说,“牌子留着。”
周小满抱着牌子往回走。牌子比他宽,他两只手抱着,走一步,板子角磕一下腿。
李桂英还站在门口。
他把牌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新折痕,是扔上车的时候折的。
“能补。”她说。
“补了能摆吗?”
“不能摆也补。”
老孙蹲在路边捡橘子,捡满一筐,摔烂的放一边。
“老孙,烂的不能卖。”
“不卖,送人。”
他把好的一筐往长桌边一放:“谁要谁拿。”
孩子们围上来,一人两个,拿完就跑。
老孙看着空筐,说:“明年不卖水果了。”
“卖啥?”
“卖栗子。”
“抢我生意?”
“我给你看摊。”
李桂英笑了:“看摊一天五块。”
“五块就五块。”
下午三点,巷口空了。电线杆上换了一张新纸,写着禁止占道经营,底下一行举报电话。
青石板上只剩四个圆印子,一堆沙,几片橘子皮。
周小满把沙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进麻袋。沙里混着几颗栗子,生了,黑了,他拣出来,放在手心看。
“这沙是奶奶的。”
“沙不值钱。”老赵说。
“值。”
老赵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三十年。”他说,“我在这儿修三十年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天天在。”
“赵爷爷,你以后在哪儿修?”
“034。”
“034在哪儿?”
“建新路,走过去二十分钟。”
“那我去找你。”
“你来,我给你补鞋,不收钱。”
天黑了,路灯亮。
李桂英把牌子放在桌上,拿一块砂纸,磨那道折痕。磨一下,用手摸一下,再磨。
磨到十点,折痕浅了,红漆没了,露出白木。
她拿红漆补,补一笔,等干了,再补一笔。
周小满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一页,抬头看她。
“奶奶,明天还出摊吗?”
“明天不出。”
“后天?”
“后天也不出。”
“那什么时候出?”
她把笔搁下:“正月十六。”
“在哪儿?”
“建新路,037。”
“那我初几去?”
“你初几都来。”
她低下头,继续描那个“栗”字。字的一撇被她描粗了,粗得有点歪。
腊月二十一,天晴,风从建设路那边过来,把巷口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
摊子挪到修鞋铺门口,往左半米。
半米是王国强量的。他拿卷尺从门框拉到墙根,蹲下看,站起来说:“门面经营,往里收半米,别挡盲道。”
老赵在门口钉一块木板,上面写“修鞋配钥匙”,底下加一行小字:炒栗子往里。
“这么写,人家还以为我改行了。”李桂英说。
“你在我门口,就得有个指路的。”
摊子摆开。电动三轮靠墙,车斗上架锅,锅边摆秤,秤边摆纸袋。车是老马找的,二手,八百块,车斗刷过一遍蓝漆。纸袋是牛皮纸的,一摞压着半块砖。
李桂英坐在小凳上,助行器靠在腿边,看周小满擦锅。他擦了三遍,擦到锅底能照见人影。
“擦这么干净干啥?”
“开业。”
“这不是新锅。”
“新地方。”
腊月二十二,早上十点,第一锅。
八斤栗子倒进沙里,沙子一响,巷子里的人就出来了。先是隔壁楼的老太太,端一只搪瓷碗:“称半斤,要热的,我孙子回来了。”
“回来了好。”
再是修车的老吴,买二两,站在门口剥。再是几个孩子,一人二两,用作业本纸包着,边剥边跑。
周小满收钱。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他一张一张摊平,压在秤盘底下。找零的时候,硬币在掌心数两遍,才递出去。
“小满,数快点,人家等着。”
“数清楚。”
“清楚也不能让人等。”
他点头,手快了一点。找错一回,多找了五块,客人走出去十步,他追上去要回来。客人笑,说:“你这孩子,五块也追。”
“五块能买半斤。”
中午,两个年轻城管过来,骑电动车,车把上挂着记录本。
“这儿不能摆。”
老赵从里屋出来:“铺子门口,门面经营。”
“门面经营也得报备。”
“报备了。”李桂英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报名表,纸折得起了毛,边上沾着油,“037号,建新路。这是过渡,过完年就搬。”
年轻人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车,没再说,走了。
下午,卖水果的老孙把橘子筐摆在栗子摊旁边。
“你这不是占道?”
“你占半米,我占半尺。”
“半尺也挡人。”
“挡不住,我筐窄。”
李桂英没赶他。橘子筐和栗子锅并排,红的一堆,黑的一锅。有人买栗子,顺手拿两个橘子;有人买橘子,闻见甜味,又称半斤栗子。
老孙说:“这叫搭伙。”
“这叫蹭。”
“蹭也是伙。”
腊月二十三,生意最好,一天卖了三十斤。
周小满记账,用作业本,一页一天:栗子三十斤,收六百,找零四十二,剩五百五十八。
他把“五百五十八”描了三遍,描得纸背发黑。
晚上收摊,李桂英把一天的钱倒在小桌上,一张一张数。数完,抽出五块,放在他手心。
“今天的。”
“奶奶,这个月生意好。”
“好也得记账。”
“记了。”
“记了就行。”
她把钱摞好,用皮筋捆上,塞进铁盒。铁盒上那条胶布还在,胶布上的字被磨得只剩半个。
周小满看了一眼,没问。
腊月二十四,中午,护士小唐来买栗子。她下班没换衣服,白大褂外面套一件羽绒服。
“半斤。”
“小唐?”周小满抬头。
“你还认得我。”
“认得。”
“你奶奶腿怎么样?”
“能走了,走得慢。”
“让她少站着。”
“她说站着才像出摊。”
小唐笑,接过纸袋,抓一个剥开,烫得换手。
“还是这个味。”
“沙子没换。”
“别换。”她说,“换了就不是这个味了。”
腊月二十四,下午,下小雪。棚子没有,雪落在锅盖上,化了,冒白汽。
李桂英让小满把伞撑在秤上,自己披一件旧棉袄,坐在伞底下。
有人问:“李姐,这么冷还出?”
“不出,人家上哪儿买。”
“你腿还没好。”
“腿不好,手还能翻。”
小满的手冻裂了,虎口一道口子,翻沙的时候渗血。李桂英从兜里摸出一管蛤蜊油,抠一点,抹在他手背上。
“疼不疼?”
“不疼。”
“嘴硬。”
“真不疼。”
腊月二十四,傍晚,最后一锅。
八斤卖完,锅底剩十几个,李桂英装一袋,塞给老赵。
“明天不炒了?”
“不炒了,过年。”
“过完年呢?”
“建新路,037。”
“我记着。”老赵把纸袋塞进棉袄里,贴着胸口。
他坐在门槛上,锥子放在腿上,说:“李姐,我在这条巷子修鞋,头一年,修一双五毛。”
“现在呢?”
“现在八块。”
“涨了十六倍。”
“栗子涨了多少?”
“从两块八到十八。”
“还是你涨得多。”
“我这是吃的。”
“吃的才值钱。”
腊月二十四,收摊。
招牌摘下来,靠在墙根,用塑料布包住。锅刷干净,沙子装袋,煤气罐阀门拧紧,秤盘用布擦一遍。
周小满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栗子壳扫成一堆,扫到一半,扫出一枚硬币。
一块的,脏,被车轮压扁了。
他拿到水龙头下冲,冲干净,放进铁盒。
夜里,巷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开,下来一个人,拖一只银色的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咯噔响。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那块靠在墙根的招牌,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五,李建军回来了。
行李箱是银色的,轮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咯噔响。他穿皮鞋,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脸比上次见时胖了一圈。
他先去医院,没找着人,又到老屋。
院门开着,李桂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助行器放在手边。
“妈。”
她抬头,看了他三秒,才认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蹲下去看她的腿:“怎么弄的?”
“滑了一跤。”
“医生怎么说?”
“换了骨头。”
“花了多少?”
“三万八。”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石榴树,看了看墙上挂的干花,看了看门后那只旧书包。
“妈,房本呢?”
“在抽屉里。”
“补偿的事,得赶紧办。继承公证要我签字,我一个人签不了,得你跟我一起去。”
李桂英没说话。
“补偿款二十八万六,我打听过了。这房子二十六平,按一万一算,加搬迁奖励,差不多这个数。”
“你要这钱干啥?”
“我在深圳看中一个铺面,首付差三十万。妈,这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住哪儿?”
“跟我去深圳,我在那边租个大点的,你啥也不用干。”
“我不去。”
“这破巷子有什么好留的?”
李桂英站起来,走进屋,拉开抽屉,把房本拿出来,拍在桌上。
红本子,上头印着国徽,边角磨圆了。
“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
“我知道。”
“你爸留下的,不是给你卖首付的。”
李建军脸涨了一下,把手插进兜里,走到门口抽烟。
烟抽了一半,他回来,看见桌上摊着一个作业本。
他翻开。
第一页写着:十二月七,小满五元。
第二页:十二月八,小满五元。
一页一页,一天一行,写到第五十六天,字迹从歪到正,从大到小。
中间有几页写着:医院,五元。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腊月二十四,收摊。底下还有一行:锅和沙子,存在老赵家。
他问:“这孩子谁?”
“帮工。”
“帮什么?”
“扶牌子。”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作业本。
墙上挂着干花,用红绳捆着。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桶,红牡丹,桶盖上有胶带。门后挂着一只蓝色的旧书包,肩带用尼龙绳接的。
他走过去,把旧书包拿下来,看肩带上那道接缝,线是新的,缝得很密。
“这也是你缝的?”
“闲着。”
他把书包挂回去,站在墙边看那束干花。
“这也是他采的?”
“他采的。”
“天天采?”
“天天。”
李建军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掉了两片,落在掌心。他捏了捏,捏成粉,撒在地上。
“妈,这八年,你一个人咋过的?”
“一锅一锅过。”
“我不该走那么久。”
“你走了,摊子还在。”
“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先把烟抽完。”
他出门,蹲在院门口抽烟。
抽到一半,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是我。”
那头的声音很快,夹着电视:“到了?房本呢?什么时候能签?”
“签不了。”
“什么叫签不了?”
“我妈不签。”
“她不签你跟我说什么?你跟她说啊,二十八万,够我们首付了,你答应人家这个月交定金的。”
“定金先别交。”
那头停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李建军,你是不是又心软了?你在那边待三天,回来就变个人。”
“我再待几天。”
“待几天?店里谁看?”
“你看着。”
那头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夜里风大,院门口那盏灯晃,影子在地上转。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推开门,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手里拿一把火钳,火钳是从煤炉边上拿的,尖头朝着外。
“你干啥?”
“你别气奶奶。”
李建军站在门口,光着脚,地上凉。
“你是谁?”
“周小满。”
“你就是那个帮工?”
“嗯。”
“你拿火钳干啥?”
“你别气奶奶。”
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声音不高,火钳一直没放下。
腊月二十六,巷子里开始搬。
拆迁公告贴在巷口,白纸,红章,写着签约期限。搬家的三轮车一辆接一辆,棉被、锅、旧电视,用绳子捆在车斗上。
老赵收三十年的摊。
他的家当装在一个木箱里:锥子三十二把,锤子两把,鞋掌一盒,线团七种颜色,还有一个铁皮盒,里头是硬币,倒出来能铺半张报纸。
“这些锥子,跟了我三十年。”他把锥子一把一把摆在地上,又一把一把收回箱子。
周小满帮他抬箱子。箱子沉,两个人抬,抬上三轮车,车胎压下去一截。
“赵爷爷,这箱子多少斤?”
“六十斤。”
“里头都是铁。”
“还有三十年。”
老赵打开箱子,拿出一把锥子,锥柄磨得发亮,塞到周小满手里。
“给你。”
“我不要。”
“拿着。”
“我不会修鞋。”
“不用你修。留着,看见它,就记得这条巷子有个修鞋的。”
“修了多少双鞋?”周小满蹲在旁边问。
“没数过。三万多双吧。”
“三万多双是多少?”
“就是这条巷子,每人修一百双。”
刘婶搬去女儿家。她男人瘫在床上五年了,搬的时候用一块木板抬,四个人抬。抬到巷口,板子晃,她扶着男人的头,一步一步走,走到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豆腐车的位置。
李桂英站在院门口看,助行器撑在手里,没过去。
腊月二十七,社区在槐树底下拍合影。
四十七个人,站四排。前排坐老人,后排站年轻人。周小满站最前排,抱着那只红牡丹保温桶。
拍照的小伙子喊:“看镜头,笑一下。”
没人笑。老赵站在第二排,忽然说了一句:“李姐,你锅呢?”
大家才笑。
闪光灯亮了两下,第一张有人闭眼,又拍一张。
腊月二十八,李建军贴春联。
他把上联贴上,退后两步看。
“反了。”周小满说。
“哪儿反了?”
“上联最后一个字是仄声,该贴右边。”
李建军看了看,撕下来重贴。浆糊抹多了,纸角往下垂,他用手按,按不住,找了张报纸垫在底下,压了一夜。
贴完,他问周小满:“你天天来,家里不说什么?”
“我妈说,别耽误学习。”
“耽误了没?”
“没有。期中九十八。”
“九十八?”他看了周小满一眼,“我小时候数学考过五十二。”
“后来呢?”
“后来就不念了。”
“为什么不念?”
“念不进去。”他顿了顿,“你别学我。”
除夕,四个人在院里吃饭。
李桂英、李建军、周小满、何秀兰。
桌上一盘鱼,一盘饺子,一碗扣肉,一盆豆腐。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很大,没人看。李建军把鱼翻了个面,说“年年有余”,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李建军从兜里摸出个红包,红的,鼓的,放在周小满面前。
“拿着。”
“我不要。”
“压岁钱,不是工钱。”
周小满看李桂英。
“收着。”她说。
他收下,揣进兜里。兜里还有那只铁盒,铁盒里有三百二十块。
李桂英起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取出那张全家福。
“这是你李爷爷,这是你爸,二十九岁的时候。”
周小满接过去看。照片上的人穿蓝中山装,坐得直,身后站一个穿校服的年轻人,露两颗虎牙。
“我爸那时候有虎牙?”
“有。后来抽烟,抽黄了。”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她把照片收回去,用袖子擦了擦,“人也没了。”
李建军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十一点半,何秀兰先回去,她明天还要上班。李建军送她到巷口,回来说:“妈,我过完年不走那么快了,店里雇了个人,我两头跑。”
李桂英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
十二点,鞭炮响。
周小满跑到院里,抬头看天。烟花在巷子上头炸开,红的,黄的,照亮了那个空着的摊位。青石板上四个圆印子还在,雪落进去,填了一半。
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脖子上的雪化了,流进领口。
鞭炮停了,李桂英拄着木棍出去。
李建军要跟,她摆手。
她走到巷口,站在那个空了的摊位上。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小纸袋,里头是几个栗子,还温着。
她把纸袋放在砖头上,砖头是她平时压牌子的那块。
“老李,过年了。”
风把纸袋口吹开,热气冒出来,很快没了。
“沙子我装袋了,明年换新的。”
“摊子挪到建新路,037。”
“腿摔了一回,接上了,能走。”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儿子回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周小满站在巷子中间,怀里抱着那只保温桶,没过来。
“你跟着干啥?”
“我怕你摔。”
“摔不了。”
“奶奶,我给你提桶。”
她把纸袋从砖头上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拿着,回去吃。”
“给李爷爷的?”
“他吃不着了。”
“那我替他吃。”
“你替他吃。”
第二天初一,他去院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李建军写的,毛笔字,歪的。
上写:李记糖炒栗子,正月十六开张,建新路037号。
巷子里的门,一家一家贴上了白纸。纸上不写字,只喷一个红漆的“拆”,方方正正,压着门框。
拆迁队是初六进场的。
初五之前,老屋得腾空。
李建军没走。他把行李箱打开,取出一件旧棉袄穿上,说:“妈,我帮你搬。”
李桂英坐在门槛上,看他在屋里转。
二十六平米,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柜,一台缝纫机,一个煤炉,两口锅,一摞碗。缝纫机是七九年买的,蝴蝶牌,漆掉了,机头还用布罩着。
“这机子还要不要?”
“要。”
“搬过去也没地方放。”
“放着。”
李建军把缝纫机抬到门口,放稳,又回去搬柜子。柜子底下一个铁盒,盒里是账本、照片、存折、房本。
李桂英接过去,抱在怀里。
周小满来帮忙。他抱不动柜子,就抱碗。碗用棉布包着,一摞一摞,抱到三轮车上,再回来抱第二趟。
“那块青石板呢?”他问。
“哪块?”
“巷口,锅底下那块。”
李桂英想了想:“你搬得动就搬。”
他跑到巷口。那块青石板被锅压了二十三年,边角磨圆了,底下积着一层黑沙。他用铁锹撬,撬不动,李建军过来,两个人一起撬,撬起来,抬上三轮车。
石板一米见方,压得车斗往下沉。
“一块石头,搬它干啥?”李建军说。
“有用。”
“有啥用?”
“垫锅。”
石榴树在院里,长了二十多年,树干有碗口粗。
老马找了园林队的人来看,说要移得带土球,土球得半米,路窄,车进不来。
“移不走。”园林队的人说。
李桂英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抬手折了一根枝,枝上有三个芽。
“插得活不?”
“春天插,能活。”
她让周小满找个花盆,装上土,把枝插进去,浇了半缸水,放在窗台上。
“活了就算它跟来了。”
正月初八,拆房。
铲车从巷口开进来,履带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头一铲下去,老赵的修鞋铺塌了半边,砖头、木梁、旧鞋掌,一起往下落。
灰扬起来,半条巷子看不见人。
李桂英没在巷子里。她站在建设路边上,背对着,手里攥着那根石榴枝剩下的半截。
周小满站在她旁边,灰落在头发上,他没拍。
“奶奶,你不看?”
“不看。”
“为什么?”
“看了记不住。”
铲车响了一上午。中午,巷子平了一半。下午,平完了。
那口锅的位置,青石板被铲走,露出底下的黄土。四个圆印子没了。
灰还没散,几个老太太提着篮子来捡砖,捡整块的,说拿回去垫花盆。
一个老太太问李桂英:“李姐,你那口锅呢?”
“搬走了。”
“锅底那块石板呢?”
“也搬走了。”
“搬走好。”
正月十二,新街的棚子搭起来。
棚子是蓝色彩钢瓦,四根铁柱,一张铁网。老赵来钉架子,钉了三层,最上头一层放纸袋,中间放秤,底下放锅。
“架子要斜一点,水才流得出去。”他说。
老马开电车拉来两袋新沙,河沙,细的。李桂英抓一把,看了看,说:“太细,得掺粗的。”
“先用着,粗的我去河滩拉。”
王国强送来一个灭火器,红的,放在棚子角上,说:“这个是规定。”
“我不会用。”
“让小满学。”
周小满把灭火器上的字念了一遍,念到“拔销、握管、压把”,念了三遍,记住了。
正月十四,试火。
半锅沙,四斤栗子。火开到中,沙子响,栗子倒进去。周小满翻,李桂英在旁边看。
“火大了。”
“我关小。”
“关了再等,沙凉了三秒才下糖。”
他等,数三秒,下糖。刺啦一声,白烟起来,甜味散开。
出锅,筛沙,倒进盆里。有个别的糊了,壳发黑。
“糊了几个?”
“七个。”
“七个不算糊,算火大。”
“能吃吗?”
“能吃,苦一点。”
隔壁修车的、配钥匙的、磨剪子的,一人抓一把,站在棚子外头吃。
“香。”
“明天开张,来买。”
“买,给便宜不?”
“多给两个。”
正月十五,元宵。
天黑得晚,六点还有亮。新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棚子底下那盏也亮了。
周小满提着一只兔子灯来,纸糊的,里头一根蜡烛,是他妈买的。
“奶奶,灯。”
“放着,别烧了棚子。”
他把灯挂在棚子外的钉子上,风一吹,兔子转。
李桂英站在棚子底下,看招牌。招牌是新刷的漆,红底黑字,上头一行“李记糖炒栗子”,底下一行“帮工 周小满”。
“正不正?”她问。
“正。”
“歪不歪?”
“不歪。”
“再往左一点。”
周小满扶着牌,李建军拿锤子,把钉子往左挪了半寸,钉进去。
风从新街那头过来,吹动招牌,晃了两下,没倒。
李桂英伸手摇一摇,摇不动,才松手。
“明天开张。”她说。
九点,隔壁磨剪子的老周端来一碗汤圆,黑芝麻馅,六个。
“李姐,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
“过节。”
她接了,吃一个,把碗递给周小满。
“剩下的你吃。”
老赵也来了,提着鞋箱,说:“明天开张,我给你补双鞋,不收钱。”
“我没鞋要补。”
“那就补你那口锅的耳朵。”
“锅没耳朵。”
“锅沿有。”
她笑了一下。
夜里,人都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棚子底下,手扶着木棍,看那口锅。
锅是旧的,锅底黑,锅沿有一道缺口。
她伸手摸了摸缺口,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
“老李。”她说,“明天开张。”
风把兔子灯吹得转了一圈,蜡烛没灭。
正月十六,建新路便民疏导点037号。
疏导点在一排蓝顶棚子底下,一家挨一家:修鞋、配钥匙、修自行车、磨剪子。037在最里头,靠一棵新栽的香樟。
牌子换了新的,还是红漆,上面一行:李记糖炒栗子。下面加一行小字:帮工 周小满。
栗子涨到二十块一斤,进价十一块。她还是每斤多抓两个。
开张那天,老赵真的来了,拎着一双要补的鞋,站在棚子外头看半天。
“李姐,这地方亮堂。”
“亮堂。”
“就是没巷口那味儿。”
“巷口也没了。”
第一天开张,排队排到香樟树底下。
头一个是老马。他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着,走过来买两斤。
“李姐,新地方,头一锅给我。”
“头一锅还没熟。”
“我等。”
他站在棚子外头,等了十二分钟,接过纸袋,抓两个先尝。
“还是那个味。”
“沙子还是那个沙子。”
后面排着七八个人,有老面孔,也有新街的住户。一个年轻女人问:“多少钱一斤?”
“二十。”
“比别处贵两块。”
“贵两块,多两个。”
她买半斤,走两步,回头说:“确实多两个。”
第二天,一个中年男人来,穿夹克,夹一个皮包。
“二十袋,能装不?”
“二十袋?”李桂英抬头。
“公司发福利,一人一袋。”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
“二十袋四十斤,一锅出不来。”
“两锅。”
“两锅得炒三个钟头。”
“加钱。”
“不加。”
她让周小满把地址写在废纸上:建设路118号,三楼,前台小周。
当天下午,炒了两锅。四十斤,装二十个纸袋,袋口各扎一根红绳。周小满数了三遍,数完在纸上画二十个圈。
李建军骑电动车送,跑两趟。第二趟回来,车斗空了,他坐在棚子外头喝了半缸水。
第三天,那男人又来。
“再来二十袋。”
“上回的钱还没给。”
“公司报账慢。”
“慢也得给。”
他从皮包里数出四百,压在秤盘上。
“下回还来。”
“来就现钱。”
周小满把钱记在账本上:团购二十袋,收四百。
第二天,一个南方口音的客人要寄十袋回老家。他去快递点问,人家说不收食品。
他回来退,李桂英给他退了钱,多塞两袋。
“寄不了,路上就坏了。”
“坏了算我的。”
“算我的也不行,坏了你没得吃。”
客人提着十二袋走了,走到路口回头喊:“明年我还来!”
过了两天,一个客人称半斤,付钱的时候说:“二十,贵了。”
“贵两块。”
“别处十八。”
“别处少两个。”
“两个值两块?”
“值。”
客人走了,走两步回头:“再称半斤。”
“来就现钱。”
“现钱!”
开春后,何秀兰的手术也做了。
手术前一晚,周小满陪她住在病房。她躺在床上,让他回去,他不走。
“你明天还上学。”
“我早上走。”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在走廊坐了一夜。”
“走廊有椅子。”
“椅子硬。”
“硬也能睡。”
她没再说,伸手把他的头发按了按。
“你奶奶那腿,好了没?”
“能走了,走得慢。”
“等我好了,我去帮她洗沙。”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我也去。”
肌瘤切下来拳头大,住了八天,医保报完自付六千多。她出院第二周就来摊上帮忙,洗沙,择菜,收摊时擦桌子。
周小满六年级,期中考试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一。
成绩单他放在摊上的抽屉里,李桂英不识字,让他念。他念一遍,她听一遍,听完说:“数学好,语文差三分。”
“作文扣的。”
“作文咋扣的?”
“写得太短。”
“那就写长点。”
李建军没卖房。
他把户口迁回南城,在建设路开了个小五金店,卖锁、合页、电线。每月给李桂英打一千五,清明回来一趟,蹲在摊边吃栗子,吃完把壳拢在手心,扔进垃圾桶。
那只匿名捐助的三千二,后来他说了实话:“我托老同学送的。那年我确实走不开。”
李桂英没骂他,只说了一句:“下回直接给,别包报纸。”
六月的一天,收摊前,一个更小的孩子站在锅边。
七八岁,穿一件大两号的T恤,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攥着两块钱。
他站在离锅三步远的地方,不动,眼睛盯着锅里。
周小满正在筛沙。他把筛子放下,抓了两个栗子,走过去。
“先尝,不要钱。”
孩子往后退半步:“我有钱。”
“有钱留着买本子。”
孩子接过栗子,两只手倒着,烫得直吸气。
“奶奶说,帮工一天五块。”周小满说,“你要是有空,放学来扶牌子,牌子在东边,风一吹就倒。”
孩子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我叫周小满,你叫啥?”
李桂英坐在棚子底下的板凳上,木棍靠在腿边。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在锅边,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影子叠在一起。
风从香樟树上下来,吹动招牌。
招牌晃了两下,没倒。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搪瓷缸。缸里插着干了的野菊花,去年的,用红绳捆着,一直没扔。
她把缸放在窗台上,摆正,垫了一片瓦。
灶上的火还旺,沙子响,栗子在沙里滚,甜味顺着新街往两头淌。
周小满回过头,喊了一声:“奶奶,这锅好了!”
“好了就筛。”她说,“记住,糖稀下去,数三秒。”
“记住了。”
他跑回去,抄起铁铲,一铲插进沙里。
锅里的栗子翻了个身,壳上的口子张开,露出黄的。
第二年冬至。
新街的疏导点加了顶棚,蓝的,挡风。037号的招牌换了新的,红漆,字比原来大,底下那行“帮工 周小满”也描粗了。
栗子卖二十二块一斤。迁西油栗涨到十二块,李桂英还是每斤多抓两个。
周小满上初一,学校离摊子十分钟。他放学来,书包往棚子下一放,洗手,抄铲子。
李桂英能走了,走得慢,木棍拄着,一天走两趟,一趟二十步。
何秀兰调了常白班,白天来摊上帮忙,洗沙,择菜,收摊擦桌子。
李建军的五金店开在建设路,生意一般,每周来一趟,提一袋水果,蹲在摊边吃栗子,吃完把壳拢在手心,扔进垃圾桶。
老赵的摊也在疏导点,034号。他的腿越来越不行,坐的时间比站的长。有一回来买栗子,说:“李姐,我这锥子快拿不动了。”
“拿不动就歇。”
“歇了吃什么。”
“歇了吃栗子。”李桂英抓一把塞他兜里。
中秋那天,摊上做了二十个礼盒。
纸盒是王国强帮忙找的,红底金字,印着“李记”,一共印了二百个,剩一百八十个堆在棚子后头。
“做这么多干啥?”
“明年用。”
“明年还卖?”
“卖。”
礼盒里装一斤栗子,一包桂花糖。头一天卖了七盒,第二天卖了十三盒,全卖完。
李桂英说:“明年做五十个。”
“做一百个。”
“卖不完。”
“卖不完自己吃。”
周小满骑电动车送两盒,一盒给苏敏,一盒给张秀云。
苏敏问:“这盒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不收。”
“那……六十八。”
她给了七十,说不用找。
张秀云那盒收下了,转头给社区值班的人一人抓了一把。
苏敏来买过一次栗子。她说周小满数学年级第三,作文还是短。
“短就短。”李桂英说,“短话实在。”
苏敏笑,笑完说:“他作文里写您。”
“写我什么?”
“写您炒栗子,写了八百字。”
“八百字还短?”
“他平时写三百。”
开学第三周,语文老师在班上念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星期天》。
念到“我奶奶的锅里有沙子,沙子是黑的,栗子是黄的”,班里有人笑。
老师停了停,接着念。
念完,老师说:“这篇作文有个好处,写的都是能看见的东西。”
下课,同桌问他:“你奶奶真卖栗子?”
“真卖。”
“在哪儿?”
“建新路,037。”
“放学我去买。”
“来吧,多给你两个。”
那天放学,来了七八个同学,一人二两。李桂英没见过这么多穿校服的孩子,抓糖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奶奶,他们都是我同学。”
“同学好。”
“给便宜不?”
“来。”
冬至那天下午,一个更小的孩子站在锅边。
六七岁,穿一件红棉袄,头发扎两个小辫,站在离锅三步远的地方,不动。
周小满抓两个栗子,走过去。
“先尝,不要钱。”
“我有钱。”小姑娘从兜里摸出一块的硬币。
“有钱留着买本子。”
她把栗子接过去,两只手倒着,烫得嘶了一声。
“你叫什么?”
“李念。”
“哪个念?”
“想念的念。”
周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李桂英。
李桂英坐在棚子下的板凳上,木棍靠在腿边。她看着那个小姑娘,看了很久。
“奶奶,她叫李念。”
“听见了。”李桂英站起来。
她走到锅边,蹲下去,跟小姑娘平视。蹲的时候手撑着膝盖,慢慢下去。
“你爸爸呢?”
“爸爸在深圳。”
“妈妈呢?”
“妈妈在厂里。”
“谁带你?”
“我自己。”
李桂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有点油,辫子扎得歪。
“以后放学来,帮奶奶扶牌子。一天五块,管一顿栗子。”
小姑娘点头,点得很用力。
雪落下来,落在招牌上,落在锅盖上,化成了水。
周小满把一袋栗子递给客人,说:“趁热吃。”
他回过头,看见李桂英还蹲在那儿,跟小姑娘说话。她说什么,小姑娘摇头,又点头。
锅里的沙子还在响。
筛子架在车斗上,一铲一铲,沙从筛眼漏回锅里,栗子留在筛面,壳上有一层匀匀的糖色。
李桂英站起来,扶着木棍,走回板凳那儿坐下。
“小满。”
“哎。”
“糖稀下去,数几秒?”
“三秒。”
“记住了?”
“记住了。”
她点点头,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锅。
新街的雪下得密了,落在棚顶上,簌簌地响。
老赵的摊在034号,离037隔三个门。
他的腿越来越不行,站半小时就得坐。去年冬天收了个学徒,二十二岁,河南来的,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
老赵教他磨锥子,教他认鞋掌的厚薄,教他一句话:“鞋要修得比新的好穿,人才会回来。”
学徒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把锥子在磨石上斜着蹭三下,蹭完用手指试锋口。
“疼不疼?”
“不疼。”
“不疼就再蹭。”
今年开春,老赵把那只木箱给了学徒,自己留了三把锥子,挂在棚子里的钉子上。
刘婶的豆腐车推进了城东女儿家的小区。她在小区门口支了个小桌,早上六点到九点,卖豆腐和豆浆。她男人能坐起来了,靠着一个棉垫,坐在轮椅上看她做生意。
有回老马开车路过,买了两块豆腐,说:“刘婶,你这豆腐还是那个味。”
“水没换。”
“巷子没了。”
“水没换。”
老马的出租车换成了电车,电费比油费省一半。他每周三来买两斤栗子,说是给儿子带的。儿子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机械。
“学机械干啥?”
“修车。”老马笑,“我这辈子修路,他修车。”
苏敏去年结了婚,调到区教研室,还是常来建设路小学听课。她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打印的作文,八百字,题目是《炒栗子的人》。
作文最后一段写着: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疤,像一条短的河。
苏敏批注了两个字:真好。
张秀云去年退了休,还住在青石巷旁边的回迁房。她每周来一趟,买半斤,说社区要办“老巷记忆”展览,问李桂英借那块招牌。
“借多久?”
“展一个月。”
“展完还我。”
“还。”
招牌展在社区活动室,玻璃罩子里,红漆掉了一块,铁丝还缠在孔上。
标签上写着:青石巷011号摊主李桂英,使用二十三年。
李念画了一张画,送来,贴在棚子里的架子上。
画上是一口锅,锅边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两个矮。锅上冒的烟画成一圈一圈,像云。
“这是谁?”
“这是奶奶,这是小满哥,这是我。”
“锅呢?”
“锅是黑的。”
“沙子呢?”
“沙子也是黑的。”
何秀兰的手术做得干净。厂里给她调了常白班,工资少一百二,她答应了。
她每月存三百,用一个信封,信封上写“还账”。先还老马的五百,老马不收,她把钱塞进他车门缝里。再还老赵的两百,老赵收了,转头买了两袋栗子送回摊上。
王国强调到城西街道,去年秋天来过一次,买半斤栗子,站在棚子外头吃。
“李阿姨,当年那通知是我贴的。”
“我知道。”
“那会儿上面压得紧。”
“现在不紧了?”
“现在有疏导点,有编号,能摆。”他把栗子壳拢在手心,“这行字,我认得。”
李建军没买深圳那个铺面。
五金店开在建设路,卖锁、合页、电线、水龙头。他在店里装了一个架子,摆着从老屋拆下来的一块门板,门板上有一道刻痕,是他小时候量的身高。
每月十五,他给李桂英打一千五。清明回来一趟,蹲在摊边吃栗子,吃完把壳拢在手心,扔进垃圾桶。
有一年清明下雨,他撑着伞在摊边站了半小时,说:“妈,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看着我。”
“你小时候站得远。”李桂英说,“站在电线杆后头。”
环卫工老陈退休了,扫帚交了,反光背心交了,只剩两只不一样的手套。
他每天早上还是来,买一袋半斤,坐在棚子外头的凳子上吃。
“老陈,你不用起这么早。”
“生物钟。”
“退休了就歇着。”
“歇着难受。”他剥一个栗子,吹两下,“我扫了这条街二十六年,扫到后来,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是活的。”
“哪块是活的?”
“你锅底下那块。”
王浩然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开学前来买栗子,站在棚子外头,个子比周小满高半个头。
“我来还鞋。”
“鞋早穿了。”
“我知道。”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是我妈做的鞋垫,两双。”
周小满接了,捏了捏,厚的。
“谢了。”
“你那鞋,我穿了三双。”
“你怎么穿的?”
“一双一双穿。”
两个人笑,笑完,各自抓一把栗子,站在棚子底下剥。
四十七个人的合影挂在037的棚子里,用塑料膜包着,边角翘起来。
照片上前排坐着李桂英,膝盖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第二排是老赵、刘婶、老马、老陈。周小满站在最前排,抱着那只红牡丹保温桶。
有人问这是谁,李桂英就说:“青石巷的。”
“青石巷在哪儿?”
“拆了。”
“拆了还挂着?”
“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