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林晚的第一场画展在城南开幕。展厅最里面挂着一幅没有脸的女人,画名原来叫《替身》,后来被她改成了《林晚》。顾衍舟站在画前,手里攥着一只音乐盒。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叫错她的名字,是在三周年那晚。他喝醉了,抱着她叫了一声 “宁宁”,那是他死去的妻子。
第一章 错唤她名
结婚三周年的晚上,林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墙上的钟指到十一点四十。
顾念已经睡了。小姑娘睡前非要帮她摆盘,把胡萝卜切成歪歪扭扭的星星,摆在清蒸鲈鱼的边上。林晚说这样不好看,顾念说好看,妈妈以前也这样摆。林晚没再纠正她。
桌子中央放着一只柠檬蛋糕,那是顾衍舟唯一会吃两口的口味。她从早上开始烤,蛋糕胚失败了一次,第二次才发起来。奶油上挤了一圈小星星,挤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星星歪了。她看着那颗歪星星,觉得有点像自己。
她学做这只蛋糕学了三年。第一年烤糊了,第二年太酸,第三年才刚好。顾衍舟只在一顿饭上说过一句 “柠檬的不腻”,眼睛看着窗外,像随口一提,她就记到现在,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可以靠近他的入口。
他说晚上八点回来。七点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说项目评审拖了,让他们先吃。林晚回了一个 “好” 字。八点,九点,十点。她热了两遍菜,最后把菜罩扣回去。
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顾衍舟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酒气。他很少喝酒,院里的人都知道顾工平时连应酬都只喝半杯。今天大概是评审过了,甲方请客。
林晚站起来去扶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沉下来,压得她往后退了半步。酒味底下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她给他买的那块洗衣皂。
“你回来了。”
顾衍舟低头看她,眼睛很红,像熬了几个通宵。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
“宁宁。” 他说,“我回来了。”
林晚整个人僵在原地。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他眼里的血丝清清楚楚。他又叫了一声:“宁宁,你怎么不来接我?”
她想说我是林晚,可那五个字卡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扶着他往卧室带。顾衍舟走得很慢,嘴里还在说。他说今天评审过了,说那个方案他改了七版,说甲方终于点头了,说念念今天有没有乖,说宁宁你瘦了。
他忽然笑起来,说宁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说那天在下雨,你站在美术馆门口,白裙子湿了一截,手里抱着一把琴。林晚扶着他,听着他把另一个女人的初见讲得清清楚楚。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
她把他放到床上,蹲下来给他脱鞋。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宁宁,你别走。”
力气很大,林晚的手腕被攥得发白。她蹲在床边没有动,想抽回来,又怕他醒,就这样蹲着,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的腿麻了,手也麻了。顾衍舟终于松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晚站起来走到客厅。桌上的菜已经凉透,她揭开菜罩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她用勺子撇开,喝了一口,味道还在,就是咸了。
她走进厨房,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切了一小块。奶油已经有点塌。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太甜了。她平时不爱吃甜,顾念爱吃,顾衍舟只吃柠檬味。她做这只蛋糕,是想让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结果他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昨晚在沙发上睡的,脖子酸得厉害。厨房里有咖啡机的响声。顾衍舟站在流理台前,衬衫换过了,头发也梳过了,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昨天我喝多了。”
林晚坐在餐桌边,手里握着一只空杯子:“你叫了宁宁。”
顾衍舟的手停了一下。咖啡机滴完最后一滴,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以后不会了。”
“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醉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堵墙,什么也透不过去。
“林晚。” 他说,“我以后不会了。”
林晚点了点头,说好。
顾衍舟走后,她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把那只空杯子洗了放回柜子。他的咖啡杯还在桌上,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印。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印,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给她戴戒指,戒指卡在指节上,他说紧一点好,不容易掉。她疼得缩了一下,他没有看见。
顾衍舟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背对着她说:“今晚我早点回来。”
林晚没有问他几点,也没有说今天是周六。她坐着,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起身去卧室找充电线。床头柜的抽屉卡住了,她用力一拉,抽屉整个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旧票据、备用钥匙、几支没水的笔,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林晚坐在地板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顾念,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裹在医院的包被里。第二页是顾念满月,沈宜宁抱着她,脸靠在孩子的额头上。第三页是顾念一岁,抓周抓了一支画笔。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停住了。
那是一张婚纱照。顾衍舟穿黑色西装,沈宜宁穿白纱,手里捧着一束铃兰。照片里的顾衍舟在笑,眼睛弯起来,连眼角都松开。林晚认识他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的墨已经发灰:“吾妻宜宁,新婚快乐。”
是顾衍舟的字。
林晚想起自己的婚礼。那天没有婚纱照,顾衍舟说院里忙,等有空再补,她信了。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桌人。他穿一身深色西装,全程没有笑,她以为他只是紧张。现在她看着照片里他的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笑,只是那一天他想笑的人不在。
她又想起求婚那天。没有花,没有戒指盒。他刚从工地回来,鞋上还有泥,站在厨房门口说,林晚,我们结婚吧。她手里拿着一只洗碗的海绵,愣了半天,问为什么。他说念念喜欢你。她笑了笑,说那你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会对你好。她答应了,以为 “对你好” 就是爱。
照片右下角有一道折痕,像被人反复捏过。她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裙,真丝的,酒红色,腰收得很细。那是沈宜宁的。顾衍舟没有扔,也没有收进箱子,就那样挂在他们的卧室里。林晚刚嫁过来的时候想把裙子收起来,顾衍舟说放着吧,念念有时候会来看看。
她第一次来这个家是三年前的春天。顾衍舟带她去看顾念的画,她经过卧室,看见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那件红裙。她当时以为那是前妻留下的旧物,迟早会收起来。三年过去,裙子还挂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搬走的住户。
林晚伸手碰了碰裙摆,真丝很凉,像水。她收回手,关上柜门。
顾念的房间门开着。小姑娘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画画,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脚边的一盒彩铅上。
林晚第一次见顾念,是顾衍舟带她来家里看画。顾念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她蹲下来问画的是什么,顾念说是星星。她说星星怎么是蓝色的,顾念说因为妈妈喜欢蓝色。她当时笑了,说那你妈妈一定很好看,顾念说嗯,她变成星星了。她愣住了,顾衍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晚晚妈妈。” 顾念叫她。
林晚走进去坐在床边。顾念把画举起来,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人没有脸,矮的有一个很大的笑脸,更矮的扎着两个辫子。
“这是爸爸,这是你,这是我。”
“为什么爸爸没有脸?”
“爸爸总是背对着我。” 顾念说,“他老是在看手机,或者在书房里。”
林晚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念,你妈妈叫什么?”
“沈宜宁。爸爸说,她变成星星了。”
“那你为什么叫我晚晚妈妈?”
顾念想了想,把脸埋进林晚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因为你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林晚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只有洗衣皂的味道,还有昨晚厨房里的油烟味。她不知道星星是什么味道,可顾念说得很认真。
“晚晚妈妈,爸爸昨天是不是又喝酒了?”
“嗯。”
“他喝酒了就会叫妈妈的名字。” 顾念说,“我听见的。他说,宁宁,别走。”
林晚的手停在顾念的头发上:“念念,你听错了。他叫的是我。”
顾念抬起头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哦。那你也叫宁宁吗?”
林晚没有回答,把顾念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小姑娘身上有牛奶和彩铅的味道。她抱得很紧,紧到顾念有点喘不过气。
“晚晚妈妈,你勒到我了。”
“对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有一排铅笔线,从很低的地方开始,一道一道往上。最下面写着 “念念 2 岁”,上面是 “3 岁”“4 岁”。四岁那一道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林晚站在那排线前看了很久。她小时候母亲也在门框上给她量过身高,后来搬家,那面墙留在旧房子里。她回去看过一次,墙被新住户刷白了,什么也没留下。她那时候想,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把孩子的身高画在墙上。现在她站在别人的墙前,连一支铅笔都不敢落下。
她嫁给顾衍舟三年,他叫过她 “林晚”,叫过她 “顾太太”,叫过她 “念念的老师”,就是没有叫过她 “妻子”。
她把顾念的房门轻轻带上。客厅里那只柠檬蛋糕还剩大半个,摆在桌子中央,奶油上的小星星已经塌了,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她走到电视柜前看见那只音乐盒,伸手想碰,又收回来。顾衍舟说过,这是宜宁留给念念的。她在这个家里,连一只音乐盒都没有资格碰,像一个租客,租了三年,房租是她的时间和心。
她把蛋糕放进冰箱,关上灯。
第二章 不速之客登门
沈宜书是周三下午到的。她拖着两只箱子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棵老石榴树。
她穿一件黑色长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耳垂上什么也没戴。她背着一只小提琴盒,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第一眼看见沈宜书,想到的是一把刚刚调好音的琴,弦绷得很紧,随时会响。
沈宜书很瘦,眉眼和沈宜宁有六七分像,但比照片里的人锋利。沈宜宁是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蜂蜜水,沈宜书不是。她把琴盒往肩上提了提,下巴微微抬着。
顾衍舟从车里下来,接过她的箱子:“这是林晚。这是宜书,宜宁的妹妹。”
沈宜书看着林晚。她的目光很直接,不躲,也不笑,看了几秒说:“你比照片上瘦。”
“你好。”
林晚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宜书,沈小姐,还是小姨子。最后她什么也没叫,只是侧身让开路。
顾母是傍晚到的。她提着一盒老字号的糕点,进门先看见客厅茶几上的百合。
“这花谁买的?”
“我买的。”
顾母把糕点放下,伸手拨了拨花瓣:“宜宁以前总在客厅插百合。她喜欢把花茎剪得短短的,说这样花头才立得住。”
“我剪得短了。”
顾母没有接话,转身去看顾念的作业。林晚站在茶几边,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布。那束百合是她早上去花市挑的,挑了最白的,花苞还没全开。她以为顾母会喜欢。
顾母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宜宁插花的时候,会把最外面的两片花瓣摘掉。她说那样看着干净。”
林晚低头看了看,最外面的花瓣确实有一点发黄,她刚才没有注意。她伸手去摘,指尖碰到花瓣,又缩回来,怕自己一摘整朵花就散了。
顾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沈宜书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小姨!”
沈宜书蹲下来接住她。顾念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围巾里:“小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你还走吗?”
“不走了。至少这阵子不走。”
顾念高兴得直跺脚,拉着沈宜书去看自己的画,又拉她去看门框上的身高线:“这是妈妈画的。两岁,三岁,四岁。四岁以后,爸爸就不让我画了。”
沈宜书站在门框前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正在摆碗筷,假装没听见。
“为什么不让画?”
“爸爸说,这面墙是妈妈留给我的。”
沈宜书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那道四岁的线,指尖在墙上停了一下。
晚饭是林晚做的。她做了顾衍舟爱吃的清蒸鱼,顾念爱吃的番茄炒蛋,还特意给沈宜书炖了一锅菌菇汤。顾母坐主位,顾衍舟坐她右手边,沈宜书坐对面,林晚坐在顾念旁边。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想坐在顾衍舟和顾母中间。
顾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上周是宜宁的三周年忌日。那天我没让你们回来,怕念念难受。下周补个小仪式,就家里人。”
“下周我请半天假,上午去墓地。” 顾衍舟说。
“花呢?”
“我订了。”
“白菊。” 顾母说,“她喜欢白菊。”
“我也订了花。”
顾母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订。宜宁喜欢白菊,不喜欢百合。”
桌上安静了一下。林晚买的正好是百合。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订的是白菊,可顾母已经低下头去夹菜。
沈宜书放下汤勺:“姐,白菊是扫墓用的。宜宁活着的时候喜欢百合。你忘了?她年年生日都买百合。”
顾母的筷子停在半空:“我没忘。”
“那你刚才说反了。”
顾母看了沈宜书一眼,没再说话。顾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晚晚妈妈也喜欢百合。”
“念念,吃饭。”
“念念叫得挺好。” 沈宜书说,“林晚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没说她照顾得不好。”
“你也没说她好。”
顾衍舟开口了:“吃饭。”
声音不高,桌上的人都停了。林晚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她嚼了很久。
饭后顾母在厨房门口拦住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妈,您有话直说。”
“你做得很好。” 顾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可你不是宜宁。”
林晚手里还拿着抹布,点了点头:“我知道。”
“宜宁上周才满三年。你嫁进来的时候,她刚走七天。”
林晚的手停在抹布上。她从来没有把两个日子放在一起算过。现在她算了。七天。
“你知道就好。” 顾母转身走了。林晚站在厨房里把抹布拧干,水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顾母走后,林晚在厨房洗碗。客厅里传来顾衍舟和沈宜书说话的声音,她听不清,只听见 “宜宁”“念念”“房子” 几个词。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抬头看见顾衍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给沈宜书。
沈宜书打开盒子。林晚隔着一层玻璃门看见里面是一只金镯子,老式的,雕着缠枝莲。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那只镯子她见过。顾母手腕上有一只一样的,说是顾家传下来的,一只给了沈宜宁,一只留在老太太手里。林晚嫁过来三年,从来没有见过顾衍舟碰那只镯子,她以为他会留到顾念长大,或者留给他真正认作妻子的人。
沈宜书把盒子推回去:“姐夫的,这个我不能收。”
“这是宜宁的。” 顾衍舟说,“你替她收着。”
“宜宁的东西,应该留给念念,或者留给林晚。”
“林晚不需要。”
“那你也不能随便给人。” 沈宜书说,“你给了她一个家,又让她觉得自己是外人。这比给一只镯子更伤人。”
顾衍舟没有说话。
林晚手里的碗滑进水池,磕在瓷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但声音很大。客厅里的人同时看过来。
“手滑了。”
她低下头把碗捡起来,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她盯着水池里的泡沫,泡沫一个一个破掉。他说的是林晚不需要,还是不需要沈宜宁的东西,她分不清,只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洗完碗,她擦干手走出厨房,没有看客厅,直接回了卧室。她坐在床沿,听见隔壁客房传来小提琴的声音。沈宜书在试琴,拉的是一支很慢的曲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林晚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客厅。
顾衍舟不在。音乐盒放在电视柜上,木头的,盖子上刻着一颗五角星。她嫁过来三年,只见过顾衍舟在忌日那天打开它,自己从来没有碰过。
她伸手把音乐盒拿下来。底部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她试着拧了一下,发条很紧,她用了点力。
音乐盒响了,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小星星》,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走,像小孩子在琴键上按。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哼歌,也是这首。她不知道沈宜宁为什么把《小星星》留给顾念,也许因为顾念怕黑,也许因为沈宜宁只会弹这一首。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家的很多事都只能靠猜。
“别动那个。”
顾衍舟站在客厅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很硬。
林晚的手一抖:“对不起。”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音乐盒放回电视柜,动作很轻,像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这是宜宁留给念念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动?”
林晚看着他。她想说我只是想听听,想说我在这个家里三年,连一只音乐盒都不能碰吗。最后她只说:“我以后不碰了。”
顾衍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音乐盒已经不响了,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她第一次听见这只音乐盒是新婚第三天。那天顾衍舟不在家,她打扫客厅,碰了一下盒子,盒子响了两句,她吓得赶紧停手。后来顾衍舟回来,看见盒子挪了位置,问她是不是动过,她说擦了灰。他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把盒子放进了书房,第二天盒子又回到电视柜上。
她回到卧室坐在梳妆台前。手上的戒指卡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红印。她抹了点洗手液试着往下摘,戒指纹丝不动。
这枚戒指是顾衍舟买的。结婚前他问她喜欢什么款式,她说简单一点的,他就买了这只铂金素圈。拿回来的时候她试了一下,有点紧。他说紧一点好,不容易掉。她笑了笑,没有说其实勒得疼。
镜子里是三十岁的脸,眼角还没有细纹,眼神已经有点旧了。她把手指伸到冷水底下冲,冲了很久,关了水龙头,把手在毛巾上蹭干。戒指还在。
第三章 红裙替身局
周五下午,顾衍舟从院里回来,站在卧室门口,看林晚在给顾念扎辫子。
“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去。”
“几点?”
“七点。院里和甲方合办的,年年都有。”
“我穿什么?”
顾衍舟的目光落在衣柜上,停了一下:“衣柜里那件红裙,你穿应该合适。”
林晚的手停在顾念的头发上。顾念的头发很软,皮筋松了,一小撮头发从指缝里滑出来。
“那是宜宁的。”
“我知道。只是借穿一晚。甲方喜欢红色,今年主题是红。”
林晚没有马上答应。她把顾念的辫子重新扎好,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去把鞋穿上。”
顾念跑出去以后,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衍舟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林晚看着他。她忽然想知道,如果她说不愿意,他会不会再问一次。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很淡,好像她去不去都无所谓。
“我穿。”
顾衍舟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林晚打开衣柜。那件红裙挂在最里面,外面罩着一层防尘袋。她把袋子取下来,真丝滑过手指,凉得像水。裙子的腰收得很细,领口开得不高,后背有一排暗扣。她褪掉家居服,把裙子套上去,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截很白的脖子,肩线被领口削得很薄。裙子像是照着她的身体做的,腰、胸、胯,每一处都刚好。她把头发盘起来,又放下来。盘起来太郑重,放下来太随便,最后别到耳后,露出脖子。她看见自己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没有人会注意,伸手摸了摸,忽然希望顾衍舟今天能看见。
她吸了一口气,把拉链拉到底。
顾念推门进来,看见她,愣住了。
“妈妈。”
林晚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念念,我是晚晚妈妈。”
顾念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布兔子。她看着林晚的裙子,眼睛慢慢红了:“你穿这件衣服,像妈妈。”
“像吗?”
“嗯。妈妈以前也这样转圈。她转起来,裙子会打开。”
林晚站起来试着转了一下。裙摆果然打开了,像一朵开在水里的花。顾念没有笑,抱着兔子往后退了一步。
“念念。”
“我想妈妈了。”
林晚站在那里,裙子还在轻轻晃。她伸手想抱顾念,小姑娘却转身跑了。
出门前她在玄关转了一圈。顾衍舟正在穿外套,她问:“好看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合适。”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再说点什么。他把车钥匙拿起来说:“走吧。”
晚宴在城东的酒店,大厅里铺着红毯,水晶灯亮得刺眼。林晚挽着顾衍舟的手臂进场,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穿一身黑西装,领带是深灰的,站在人群里像一把裁得很直的尺。他带她见人,甲方,院里的领导,几个老教授,说 “这是我太太,林晚”,说得很自然,手只扶着她的手肘,不牵她的手。
林晚端着杯子站在他半步之后。她听见别人夸她漂亮,夸顾工有福气,就笑,点头,说谢谢。她的脸有点僵。
一个姓陈的甲方端着酒过来,喝得不少,脸红到脖子。
“顾太太,我敬你一杯。”
林晚举起杯子。陈总没有喝,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顾太太,你和你先生的前妻真像。尤其是眼睛。我第一次见顾工带前妻来,也是这双眼睛。顾工,你这口味,二十年没变啊。”
旁边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清楚。
顾衍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抬头看着陈总:“陈总,您喝多了。”
陈总摆摆手:“开玩笑,开玩笑。顾太太别介意。”
“不介意。”
她真的不介意吗,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大厅里的灯太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站了很久,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没有换鞋。她想,如果他今天能看她一眼,这点疼也不算什么。
陈总走了以后,顾衍舟没有看她,转身去和院里的领导说话。林晚站在他半步之外,听见旁边两个女人低声议论。
“她就是顾工现在的太太?”
“像,真像。我第一眼还以为沈宜宁回来了。”
“顾工也是,找一个这么像的,天天看着不难受吗。”
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槟是凉的,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原来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有她自己花了三年才慢慢看明白。
沈宜书在乐池那边,穿黑色的演出服,头发挽起来,手里拿着琴弓。她看见林晚,隔着人群点了点头。
后来林晚去洗手间,走进隔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裙子太紧了,她有点喘不过气。她伸手去摸裙子口袋想找一张纸巾,口袋里有一块硬硬的东西。
她把东西掏出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缘已经磨软。顾衍舟穿黑色西装,沈宜宁穿白纱,两个人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沈宜宁手里捧着一束铃兰,头微微靠着顾衍舟的肩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沈宜宁的笔迹:“给未来的你。”
林晚盯着那五个字。她不知道 “未来的你” 是谁。也许是顾衍舟,也许是他们的孩子,也许是任何一个穿上这件裙子的人。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照片上沈宜宁的眼睛很亮,像知道自己会被记住很多年。
她想,沈宜宁是在什么情况下把照片放进去的,是婚礼那天,还是后来某个下午。她是不是也知道这件裙子以后会有别人穿,是不是故意留的。她不敢想,把照片塞回口袋,又拿出来,怕自己一松手,照片就会掉进洗手池冲走。
她把照片放进手包,扣子按了两次才扣上,走出洗手间,迎面看见沈宜书。
沈宜书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落在她的裙子上。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睫毛膏。”
沈宜书没有拆穿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林晚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纸巾上有一层薄薄的粉底。
“这裙子,是宜宁的。”
“他让我穿的。”
“他让你穿,你就穿?”
“我想让他高兴。”
沈宜书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林晚,你没必要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还穿?”
林晚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怕把脸上的妆弄裂:“宜书,你有没有试过,明知道一件事不对,还是想去做?因为不做,就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沈宜书没有回答。她看着林晚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固执。她姐姐也有过。沈宜宁决定要嫁给顾衍舟的时候,她妈妈不同意,她就站在雨里等了一夜。
“照片你看到了?”
林晚的手按在手包上:“你怎么知道?”
“那件裙子,宜宁走的那年是我帮她收的。照片一直在口袋里。她让我别拿出来,说留给以后穿这件裙子的人。” 沈宜书说,“她没想到,穿这件裙子的人会是你。”
回去的路上顾衍舟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转向灯的声音。林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今天陈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说你像宜宁那句。”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去,他的下颌线很硬。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林晚等了一会儿。她等他解释,等他道歉,等他说一句 “你不像她,你是你”。可顾衍舟只是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以后别穿这件了。”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好。”
她想问,是因为我穿得不好看,还是因为我弄脏了它,还是因为我不配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 “好” 字,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退了货的人,连原因都不敢问。
车停在院门口。顾衍舟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林晚下车的时候裙摆挂在车门上,撕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
回到家顾念已经睡了。林晚走进卧室把裙子脱下来,拉链滑到底,裙子落在地上,像一层被剥下来的皮。她坐在床沿,从手包里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沈宜宁还在笑。
她把照片夹进自己的速写本,合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妆一点一点洗掉。镜子里的女人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眉毛淡了,嘴唇没有颜色。
她拧干毛巾,把洗手台擦干净,这是她三年来每天最后一个动作。
第四章 墙下私画名
周六早上,顾念搬了一只小板凳站在门框边。
“晚晚妈妈,给我量身高。”
林晚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铅笔,让顾念把鞋脱了,背靠着门框,脚跟并拢。顾念站得笔直,下巴抬得很高。
“我有没有长高?”
林晚用一本硬壳书压在她头顶,在门框上比了比:“长了两厘米。”
顾念高兴得跳下来,伸手就去拿铅笔:“我要画上去。”
她踮起脚在四岁那道线上面比划:“画这里,画这里。”
“别画。”
顾衍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顾念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这面墙是宜宁留给念念的。”
林晚站起来:“念念长高了。她七岁了。”
“我知道。”
“四岁到七岁,三年。她不能一直停在四岁。”
顾衍舟走过来,从顾念手里拿走铅笔放在鞋柜上。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这面墙,别动。”
顾念看看他,又看看林晚,嘴瘪了一下:“可是妈妈以前说,长高了就要画。”
“你妈妈画到四岁。后面的,爸爸来画。”
“那你为什么不画?”
顾衍舟没有回答,蹲下来把手放在顾念的肩上:“念念,听话。”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林晚走过去把顾念抱进怀里。
“我们不画墙上。晚晚妈妈给你画在纸上。”
顾念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直打嗝。林晚拍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小脊背上。顾念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她肩上哭,那时候她叫不顺 “晚晚妈妈”,急了就喊 “妈妈”。林晚第一次听见她叫 “妈妈” 是在沈宜宁的忌日,顾念指着照片叫了一声,顾衍舟的脸当场就白了。林晚把孩子抱走,在院子里转了半个小时。
她找来一张白纸,把顾念拉到餐桌边,用尺子画了一棵很高的树,树干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横线。
“这是念念两岁,这是三岁,这是四岁,这是七岁。等你八岁,我们再加一道。”
顾念抽着鼻子:“纸会丢。”
“不会丢。晚晚妈妈给你夹在画册里。”
顾念看着那棵树,慢慢不哭了,伸手在树顶上画了一颗星星:“这是妈妈。”
“好。”
顾念忽然问:“晚晚妈妈,你为什么不是我妈妈?”
林晚的手停在纸上:“你妈妈是沈宜宁。”
“我知道。可你也在。”
“我也在。”
“那你有两个妈妈吗?”
林晚想了想:“你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那地上的这个,会走吗?”
“我不知道。”
顾衍舟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了书房。
中午林晚做了顾念爱吃的星星蛋包饭。她把鸡蛋摊成薄饼,用模具压出五角星摆在米饭上。顾念吃得很快,嘴角沾了番茄酱。
“晚晚妈妈,明天还做吗?”
“明天做别的。”
“那后天呢?”
“后天也做别的。”
顾念想了想:“那你每天都做星星吗?”
林晚笑了:“每天都做星星,星星就不稀奇了。”
“可是我喜欢星星。”
顾衍舟坐在桌子另一头,一直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念念,吃饭别说话。”
顾念冲他做了个鬼脸,低下头把最后一颗星星塞进嘴里。
晚上顾念做噩梦了。林晚在客厅改画稿,听见房间里传来哭声,推门进去,顾念坐在床上满头是汗。
“晚晚妈妈。”
这一次她叫得很急,很依赖,带着哭腔。以前她也叫,但总是叫得清清脆脆,不带哭腔。
林晚坐到床边把她抱起来:“怎么了?”
“我梦见妈妈走了。她变成星星,越飞越远。我叫她,她不回头。”
“梦是假的。”
“那你也会走吗?”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顾念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平了。林晚抱着她,直到她重新睡着。小姑娘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皱着,林晚伸手把她的眉头抚平。她想起自己答应过顾念 “不会走”,那时候说得那么轻易,现在想起来,那个 “不会” 像一个很薄的玻璃杯,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没有开灯,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她本来想回卧室,可听见了顾衍舟的声音。
“…… 念念今天叫别人妈妈了。”
林晚的脚停住。书房里,顾衍舟坐在地板上,音乐盒开着,发条已经松了,手里拿着一张沈宜宁的照片,照片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茶。
“宜宁。” 他说,“我今天差点又让她画那面墙。我知道那是你的。我什么都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可是念念叫她妈妈了。她今天给念念做了星星饭,念念吃了两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你。”
林晚的手抓紧了墙。墙纸有点凉,她的掌心出了一层汗。
“可她不是你。” 顾衍舟说,“我知道她不是你。可我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把另一个人娶回了家。”
林晚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她站在走廊里,脚底像踩在冰上。她想推门进去,想问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他对不起沈宜宁,还是想说他不该娶她。可她不敢,怕他说出口,她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下午拉抽屉时划的。她在这个家里忙了三年,做饭、洗衣、接送孩子、记着每个人的口味,到头来只换来一句 “另一个人”。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 “另一个人”。
她转身回卧室,脱掉拖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想起衣柜,她的衣服只占了很小一格,剩下的空间挂着沈宜宁的红裙,放着沈宜宁的箱子,连樟脑丸的味道都是沈宜宁喜欢的。她在这个家里,连一个完整的衣柜都没有。
顾衍舟回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
“你还没睡?”
“睡了。”
他没有再说话。林晚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长。枕头上有他的洗衣皂味,她闻了三年,还是没有闻习惯。他今天早上问她七岁该多高,她当时说一米二,他说念念四岁的时候是一米零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现在她知道了,他记得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沈宜宁量过的。她只是一个帮忙按尺子的人。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得比平时晚。走进厨房,顾衍舟已经在煎蛋,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
“念念今天要带便当。”
“我知道。”
“昨天的事……”
“什么事?”
顾衍舟看了她一眼,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没什么。”
林晚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米饭,给顾念捏饭团,捏成小星星的形状。顾念起床后坐在餐桌前看了看饭盒。
“晚晚妈妈,今天没有画星星。”
林晚低头看了看,今天忘了在饭盒盖上画星星。她拿过记号笔补了一颗:“现在有了。”
顾念笑了,捧着饭盒跟着顾衍舟出门。门关上以后,林晚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她想起门框上那排线,走过去蹲下来。最下面是 “念念 2 岁”,最上面是 “念念 4 岁”,四岁那道线以后是一片空白。
她记得第一次给顾念量身高是顾念五岁那年,她拿了一支铅笔,刚要在墙上画,顾衍舟说别画。她当时以为他嫌她多事,后来才知道,那面墙归沈宜宁管。
她从抽屉里拿出铅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在门框最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人。那个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脚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在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林晚,30 岁。”
她没有画身高线,把铅笔放回抽屉,关上。
第五章 她提离婚了
沈宜书在阳台上擦琴。林晚端着一盆衣服出来,想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阳台很小,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沈宜书坐在一只旧藤椅上,琴盒打开着,琴弓搁在膝盖上。她擦琴的动作很慢,松香的味道混在洗衣粉的气味里,有点呛。
“林晚。”
林晚停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娶你?”
“因为我像宜宁。”
沈宜书放下琴布,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不是像。是宜宁托我找的。”
林晚的手还扶着盆沿,觉得自己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姐走之前,把我叫到床边,让我帮衍舟找个人。她说,念念需要一个妈妈,衍舟不能一个人过。”
林晚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她没让你找一个像她的人。” 沈宜书说,“她说,不要找像我的人,找一个能让念念笑的人。”
“那你为什么找了我?”
“因为你的画。我在书店看到你的绘本。你画的小兔子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我姐要是看到,也会喜欢。”
林晚想起那本绘本,那是她第一本正式出版的书,印量很小,摆在书店最下面的架子上。她没想到沈宜书会看到。
“他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他说,念念喜欢你的画。他说,你看起来很温和。”
“他有没有说,我像宜宁?”
沈宜书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见面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的眼睛有点像。”
林晚笑了,笑得很难看:“所以还是像。”
“林晚。” 沈宜书说,“他把你当成了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这是他最混蛋的地方。”
林晚蹲下来。她的膝盖发软,盆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
她想起沈宜宁的照片,想起那件红裙,想起音乐盒里的《小星星》。沈宜宁像一个很聪明的导演,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安排了妹妹找一个人,安排了丈夫再婚,安排了女儿的未来。唯一没有安排的,是那个被找来的女人会不会爱上她的丈夫。
“我姐病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不肯住院,说医院的味道让她拉不好琴。后来她连琴都拿不动了,才住进去。”
“她走的时候,疼吗?”
沈宜书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疼。可她没喊。她只是让我把窗帘拉开,说想看看外面。”
林晚低下头,想起沈宜宁照片里那双很亮的眼睛。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被爱着的女人的眼睛,现在她才知道,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会自己走出来。我以为他跟你过两年,就会明白你不是我姐。我错了。”
“他明白吗?”
沈宜书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顾衍舟在书房。林晚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顾衍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
“我有话问你。”
他放下笔:“你说。”
“你娶我,是因为宜宁托你,还是因为念念喜欢我?”
顾衍舟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林晚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都有。”
“那你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擦着玻璃。
顾衍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桌前,手扶着椅背,指节发白,像要把木头捏碎。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困在一个死人留下的承诺里,困了三年。可她不能因为可怜他,就继续困在里面。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深的井边往下面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没有听见回声。
“你叫一次我的名字。”
“林晚。”
“不是现在。是你叫宁宁的时候,那样叫一次。”
顾衍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顾衍舟带顾念来书店,顾念在绘本区坐了一个下午。她给顾念读了一本《月亮不见了》,顾念听完问她月亮去哪里了,她说月亮去照亮别人的晚上了。顾念说那我妈妈呢,她说你妈妈也去照亮别人了。顾衍舟站在书架后面听见了,走出来说谢谢你。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很安静,眼睛里有很深的难过,后来才知道,那难过不是给她的。
她也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那是领证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叫了一声 “林晚”,她回头,他却没有看她,眼睛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像在找一个人。她当时以为他紧张,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确认,确认她不是那个人。
“你叫不出来。” 林晚说。
“林晚,你别这样。”
“我没有闹。我很冷静,这是我三年来最冷静的一次。” 她看着他,声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顾衍舟,我们离婚吧。”
顾衍舟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想了很久,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等你哄我。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名字的替代品。”
“你不是替代品。”
“那你叫我什么?”
顾衍舟张了张嘴。
“你叫的是宁宁。” 林晚说,“你喝醉了叫宁宁,你听音乐盒的时候想宁宁,你量身高的时候护着宁宁的线。你把这个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留给了她。我不怪你,你爱她,这是你的事。可我不能一直住在别人的房子里。”
顾衍舟的脸色很白。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该怎么碰她。林晚看见他的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抖。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说他其实也有过一点点。可他只是站着,像一个被抽走了台词的人。
“念念怎么办?”
“念念有你,有宜书,有奶奶。她不需要一个替身。”
“她叫你妈妈。”
“她叫我晚晚妈妈。她叫的是我。可你叫的不是。”
顾衍舟伸手想拉她,林晚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她的手在发抖,把手指攥进掌心,让声音稳住。
“我明天搬走。东西我收拾好了。离婚协议你让律师寄给我,我看过就签。”
“林晚。”
“你不用送我。”
她转身走出书房。顾衍舟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回到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得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她看见梳妆台上那只戒指盒,打开,里面空着,就把盒子合上放进箱子。
第二天下午林晚把箱子拉到客厅。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画具、几本书。顾念的玩具、相册、音乐盒,她一样都没拿。
顾念放学回来,看见客厅里的箱子,站在门口不动了。
“晚晚妈妈,你去哪?”
林晚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很热,掌心有汗。
“我去画画。”
“你还回来吗?”
林晚的喉咙堵住了。她看着顾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全是她。
“念念,晚晚妈妈要去画自己的画。画完了,也许会回来看你。”
“也许?”
“我不知道。可我会想你。”
顾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住她的脖子,抱得很紧:“你不要走。我以后不叫你晚晚妈妈了,我叫你妈妈。你别走。”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把顾念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念念,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可我不能因为这一声,就留下来。”
顾念哭得说不出话。沈宜书站在门口没有过来,眼睛也红了。
林晚把顾念的手从自己的衣角上掰开。小姑娘的手指很软,掰开以后又抓上来,她掰了三次才掰开。她不敢看顾念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走不了了。
顾衍舟从楼上下来,看见箱子,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
“林晚。”
林晚松开顾念站起来,拉起箱子:“念念,听爸爸的话。想我的时候,给宜书小姨打电话。”
顾念抓着她的衣角,林晚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不敢用力,又不得不用力。
“林晚。” 顾衍舟又叫了一声。
林晚拉着箱子往门口走。顾念在身后哭,她听见顾衍舟的脚步声跟上来。
“林晚,你等一下。”
她按下电梯按钮。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转过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像那晚喝了酒一样,可他没有喝酒。
“林晚。”
“林晚。” 他跟着念了一遍。
“对。林晚。”
电梯门开了。她拉着箱子进去,门关上的时候看见顾衍舟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来。
电梯往下走。林晚靠在箱子上,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戒指卡得很紧,她用力一扯,指节上磨掉了一块皮。她把戒指放进外套口袋,手指上留了一圈红印。
她又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铂金圈很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G&L。她以前以为那是他们名字的缩写,现在看着那两个字母,忽然不确定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下起了小雨。林晚拉着箱子走进雨里,没有打伞。雨水落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亮着灯,顾念站在窗前,小小的一个人影,抬起手挥了挥。
林晚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拉起箱子,走进雨里。
第六章 林晚的新生
林晚搬进了城西的一栋老楼。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西,下午有太阳。
她母亲住一间,弟弟林超住一间,她睡客厅的沙发床。白天把床收起来,摆一张折叠桌,就是她的画桌。
母亲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起,量血压,吃药,七点半出门,坐两站公交去医院。透析要四个小时,她带一本书,或者带一副耳机听戏。林晚送她到门口,回来画画,下午三点半去接。林超有时候会顺路买一袋包子放在桌上,留一张字条:“姐,热一下再吃。”
母亲问过一次:“你跟小顾,真的不过了?”
“不过了。”
“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挺好的。”
“那为什么?”
林晚正在削苹果,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因为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我。”
母亲没有再问,接过碗吃了一块,说甜。
林晚把画桌摆在窗户边。桌子是二手的,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她铺了一块灰布,把笔筒、颜料、速写本摆好。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母亲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林晚早上送,下午接。林超跑外卖,早晚高峰都在路上,能帮的时候帮一把,帮不上也不勉强。日子过得紧,但没有人在她面前提沈宜宁。
程述是四月底找来的。他在一家童书出版社做编辑,看到林晚在网上挂的插画,发了一封邮件,说想约她画一本叫《星星的名字》的绘本,问她有没有时间。
林晚约他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店见面。她带着速写本,手上还有消毒水味。
程述比照片上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慢。他没有先谈价钱,也没有问她的履历。
“你想画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不是你们定吗?”
“框架我们定。可星星长什么样,得你说了算。”
林晚翻开速写本。她画过很多星星,尖角的,圆角的,带笑脸的,带尾巴的,挑了一张给程述看。那是一个小女孩站在窗前,窗外下着星星雨。
程述看了很久,把速写本转过来,指着角落里一只很小的兔子:“这只兔子,是你加的吧?”
“嗯。画完觉得太安静了。”
“它为什么在笑?”
“因为它知道星星会掉下来。” 林晚说,“掉下来也不会砸疼人。”
程述笑了一下,把速写本推回来:“这个好。不急,你慢慢来。我们先做样章,你觉得行,再往下画。”
林晚点头,把速写本收起来。
“程老师。”
“叫我程述就行。”
“你为什么会找我?”
程述想了想:“因为你的画里有人。很多插画很漂亮,但没有人。你的画里有人。”
林晚低下头,怕自己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评价她的画了。顾衍舟从来没有问过她画什么,他只知道她是画画的,知道她有一个小画桌,知道她有时候会熬夜,从来没有坐下来看过她的一幅画。程述这一句话,比顾衍舟三年的 “辛苦了” 都重。
顾衍舟那边,日子过得不顺。
顾念的入学表格找不到了。他把书房翻了一遍,又把客厅的抽屉全部倒出来。表格夹在一本旧杂志里,皱得像一张废纸。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半天。
顾念的校服也找不到。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只翻出一件小了一号的。顾念穿上,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站在镜子前把袖子往下扯。
“爸爸,这件小了。”
“先将就一天。”
“晚晚妈妈会给我买新的。”
顾衍舟没有说话,蹲下来替她把袖子卷好。卷了两下,又掉下来。
“爸爸,你连衣服都不会买。”
“我会学。”
“你以前也这么说。”
厨房里传来糊味。他跑过去,锅里的汤已经烧干了,锅底黑了一层。那是林晚以前常做的莲藕排骨汤,他照着菜谱做的,盐放多了,火开大了。
顾念站在厨房门口捏着鼻子:“爸爸,好难闻。”
“我知道。”
“晚晚妈妈以前不会烧糊。”
顾衍舟把锅端到水槽里,水一浇,锅里冒出一股白烟。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有事。”
“你骗人。” 顾念说,“她不要我们了。”
顾衍舟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回头:“念念,回房间写作业。”
“你都没有去找她。”
“念念。”
顾念哭了,跑回房间把门关上。顾衍舟站在厨房里,听见门板后面传来闷闷的哭声,想去敲门,脚却像钉在地上。
顾母来过一次。她看见厨房里的黑锅,看见顾念的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看见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
“你把她找回来。”
“是她要走的。”
“那你就去追。”
“妈。”
“你别叫我。” 顾母说,“你以前怎么对宜宁的,现在就怎么对人家。你这个人,心里有人,嘴上没有。你不说,谁知道?”
顾衍舟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他在卧室找一份旧图纸,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速写本,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圆了。他认得,那是林晚的。
他坐在地板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顾念,小姑娘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星星蛋包饭,嘴角沾着番茄酱。第二页是顾念在门框边量身高,脚踮起来,手举得很高。第三页是他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胸前摊着一本书,眼镜没有摘。林晚把他画得很安静,连眉心的那道竖纹都没有放过。
他往后翻。厨房的窗户,窗台上的一盆薄荷,冰箱上的便签,顾念的布兔子,每一页都是这个家里很小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林晚画了这么多。
最后一页是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她穿着红裙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有一排身高线。女人的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替身。
顾衍舟盯着那幅画,觉得自己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他把速写本翻过来,封底内侧有一行字,是林晚的笔迹,写得很轻。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叫的是她。可我一次都没有叫错过你的名字。”
顾衍舟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亮变暗。顾念来敲过两次门,他说等一会儿。他没有哭,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面,像怕它跑掉。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他不知道林晚住在哪一栋,只知道大概的位置。他在小区门口停了车,走进来,看见林晚从单元门里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抱着一卷画纸。
一个男人跟在她旁边,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两袋画材。男人说了什么,林晚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去,像一弯很小的月亮。
顾衍舟停在原地。他看见男人把画材放进林晚的怀里,林晚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男人没有勉强,把袋子放在地上,退到一边。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又说了几句话,林晚点头,男人也点头。然后林晚抱着画纸上楼,男人提着画材跟在后面。
顾衍舟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没有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印着一个人的影子,影子在低头,大概在画画。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上车。
楼上,林晚把画纸铺在餐桌上,程述把画材放在椅子上。
“程老师,你不用帮我提上来。”
“顺路。你母亲今天透析?”
“嗯。我一会儿去接她。”
“那你先忙。样章的草图,下周三给我就行。”
“好。”
程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晚。”
“嗯?”
“你画的那个女人,有脸了。”
林晚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画。她今天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一片星星里,脸转过来,眼睛是睁开的。
“嗯。我想让她有脸。”
程述笑了笑,关上门。
林晚坐在桌前看着画里的女人。她想起顾衍舟叫她 “顾太太” 的时候,她答应得很快,以为那是一个身份,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个位置。她把铅笔放下走到阳台上。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院子里的石榴树了。
她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画的女人旁边写了两个字:林晚。
她伸出手看了看无名指,那圈红印已经淡了,只剩一道很浅的痕。她把手指伸开,又握紧。
厨房里母亲在叫她。
“晚晚,吃饭了。”
“来了。”
第七章 迟来的信
林晚走后的第二个月,顾念把音乐盒从电视柜上抱下来,放在餐桌上。
那只音乐盒已经在电视柜上放了三年。林晚在的时候,每到沈宜宁的忌日,顾衍舟会把它拿下来,拧上发条,坐在沙发上听一遍。林晚从来没有问过那首曲子叫什么,只知道每次音乐盒响的时候,他的书房门都是关着的。
“爸爸,我想听。”
顾衍舟正在改图纸,抬起头看见女儿趴在小木盒上,手指抠着盖子上的五角星。
“今天不是忌日。”
“我知道。可我想听。”
顾衍舟放下笔走过来,拧了拧底部的铜钥匙。发条很紧,他拧了几圈,音乐盒响了。《小星星》的调子一个一个往外蹦,很慢,很干净。
顾念跟着哼,哼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爸爸,盒子里面有东西在响。”
顾衍舟把音乐盒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轻微的碰撞声。他把盒子翻过来,底部有一块木板的颜色比周围深,用指甲抠了一下,木板翘起来。
下面是一个夹层,夹层里放着一封信,折得很小,纸已经发黄。
顾衍舟的手指停住了。他认得那个信封,沈宜宁的字,圆圆的,像她拉琴时的手势。
他把信展开。
“衍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让你省心。
念念还小,她需要一个妈妈。你也需要一个家。我知道你会说,你不需要。可你一个人过不好。你连袜子放在哪都要问人。
我托宜书帮你找。我跟她说,不要找像我的人。你要娶一个让你想回家的人。一想到就心里松一口气,那才是家。
如果你遇到她,不要叫她我的名字。叫她自己的名字。她不是我的替代品,她也不用替我照顾谁。她愿意照顾念念,是因为她心好。她不欠我什么。
那条红裙,你要是想留,就留着。可你别让她穿。她是她,我是我。我不想她站在我的影子里。
门框上的线,是念念的。让她画。念念长高了,你得让她知道。
衍舟,我走了以后,你可以想我。但你不能一直想我。你要往前过。
宜宁。”
最后还有一段,字比前面小,像写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
“我生病那一年,最怕的不是死,是变成一个要人照顾的人。可我还是变成了。你别怪我瞒你。我只是想再多拉几次琴。”
顾衍舟把信读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把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藏在这里,他大概永远不会发现。可念念会发现。”
他想起顾念五岁那年,抱着音乐盒问他里面有没有妈妈。他说没有。顾念说,那为什么它唱歌的时候,妈妈的味道会出来。他当时以为孩子在说胡话。
顾念趴在桌边看着他:“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红了。”
“灯太亮。”
顾念不信,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是妈妈写的吗?”
“嗯。”
“她说什么?”
顾衍舟把信折好放回夹层,摸了摸顾念的头:“她说,让你好好长大。”
那只音乐盒是沈宜宁买的。那时候顾念刚满月,沈宜宁抱着孩子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说要给她买一只有星星的盒子。他跑了三条街,才在一家旧货店找到。沈宜宁拿到盒子拧了一下,听《小星星》,笑了。她说以后念念哭了就放这个。后来顾念真的哭了,盒子却找不到了,沈宜宁找了很久,最后在书房的柜子里找到,说她藏起来了,怕他嫌吵。
那天晚上顾衍舟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把信摊在桌上,一遍一遍看。
他想起林晚第一次来家里,顾念拉着她看画册,她蹲在地上,裙摆铺开,像一朵很安静的花。想起她做的莲藕排骨汤,盐总是放得刚好。想起她给他买洗衣皂,说那个味道不冲。想起她在他加班回来的时候留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杯温水。
他以前以为这些都是一个妻子的本分,以为她只是在履行顾太太的职责,以为他把她娶回来是给顾念找了一个人,是完成了沈宜宁的遗愿。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开始早点回家,为什么她画稿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看,为什么她跟程述说话他心里会不舒服,为什么她走后这个家突然变得很大,很空,连冰箱的声音都显得吵。
他也想起她有一次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他当时在看图纸,随口说叫了。她说,你叫的是 “顾太太”。他没有当回事。
他想起她每次做饭都会多做一个人的量,他问为什么,她说怕他晚上饿。想起她给他买袜子,一买就是十双,同样的颜色,他说不用这么多,她说你总是丢。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煮面,面里放了两个荷包蛋,他说他不吃蛋,她说那给我,把蛋夹到自己碗里,又把面推给他。他后来才知道,她其实也不爱吃蛋。
他想起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回家看见林晚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碗给他留的面。面已经坨了,她还握着筷子。他当时只是把碗端走,没有叫醒她。那碗面是他吃过最咸的一碗,因为他在厨房里站着吃完了,眼泪掉进了碗里。
顾衍舟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
第二天他拿着信去了城西。他在林晚的楼下看见程述从车里搬出一只纸箱,箱子上写着 “画材”。林晚从单元门里出来接过去,两个人站在路边,程述说了什么,林晚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顾衍舟站在对面的梧桐树底下,把信放在外套内袋里,手按了按。他想起沈宜书说过的话:他把你当成了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拿出手机找到林晚的号码,按了拨号键,响了两声又挂断。他不知道说什么,怕她说 “有事吗”,怕她说 “没事我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回到家,他在门框前站了很久。最下面那个小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铅笔,铅笔的痕迹很浅,像怕被人发现。他伸手摸了摸。
顾念在客厅里画画,画了一个女人站在星星里,脸是空白的。顾衍舟问她这是谁,她说晚晚妈妈。他问为什么没有脸,她说因为她走了,我记不清了。他说爸爸记得,她说那你画。他拿起笔,在女人的脸上画了眼睛、鼻子、嘴,画得很慢。顾念说不像,他说爸爸尽力了。
他画完把笔放下,手上沾了一点蓝色,没有擦。
“爸爸,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画画画的。”
顾念坐在门口换鞋:“爸爸,你找到晚晚妈妈了吗?”
“没有。”
“你去她家了吗?”
“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她回来?”
“她过得很好。”
顾念看着他。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像林晚画里的星星。
“爸爸,你是不是想晚晚妈妈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
“我怕她不想接。”
“你不打,怎么知道她不想接?”
顾衍舟蹲下来,替她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上:“念念,爸爸以前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一个人的名字叫错了。”
顾念想了想:“是晚晚妈妈吗?”
“是。”
“那你现在叫对了吗?”
顾衍舟没有回答,把她的鞋放好站起来:“去洗手,吃饭。”
顾念跑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响。顾衍舟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框上那排铅笔线还在,两岁,三岁,四岁,四岁以后是一片空白。最下面那个小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脚边画着一颗歪星星,旁边写着 “林晚,30 岁”。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个小人。
他拿起铅笔,在顾念四岁那道线上面画了一道新的,写 “念念,七岁,一米二”。然后在那道线旁边又画了一道很短的线,没有写名字。
他站起来看着门框,叫了一声:“林晚。”
没有人回答。木头很凉。他想起林晚刚嫁过来的时候,站在这扇门前问他能不能在墙上画一道线,他说不行。她没有争,只是笑了笑,说好。她总是说好,他说什么她都说好,他以为她没有脾气。
他把铅笔放回鞋柜上。铅笔滚了一下,停在柜角。
第八章 画展赴约
林晚母亲透析的费用,是顾衍舟去交的。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医院,找到收费窗口,报了林晚母亲的名字。窗口里的护士查了一下,说已经有人交过了。他说再交三个月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收了钱。
他站在窗口旁边看着那张收据,上面印着林晚母亲的名字,还有一串他看不懂的代码。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他本来想直接把钱打到医院的账户上,又怕林晚查不到。他只是觉得,她一个人撑着太辛苦了。
林晚是三天后知道的。她去结账,窗口说费用结清了,还有一个季度的预付,她站在窗口前手里捏着医保卡,半天没说话。
她把钱取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去了顾衍舟的院里。
前台把她带到会议室。顾衍舟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安全帽,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林晚。”
林晚把信封放在桌上:“你不用做这些。”
“我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可我不想欠你。”
顾衍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你母亲的病,不能停。”
“我知道。我每个月都在算,算完还能剩多少,够不够给林超交房租。我以前不算这些,因为那时候我住在你的房子里,花的是你的钱。现在我得自己算。”
顾衍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可以不用算,可没说,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堪。
“我会想办法。” 林晚说,“我以前能养活自己,现在也能。”
“林晚。”
“顾衍舟。” 她看着他,“你帮我交一次,我会感激。你帮我交三个月,我会难受。你明白吗?”
顾衍舟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起来:“好。”
林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屋顶修好了。”
她停下来:“什么?”
“你住的那栋楼,顶楼漏水。我上去看过,防水层破了。我补了一下。”
林晚回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做这些。”
“我知道。可我做都做了。”
林晚走了。回到家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原来滴水的地方确实不滴了。桌上放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屋顶修好了。不用谢。”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它放进抽屉,没有扔。她知道自己不该留,可她留着。
周末顾衍舟把顾念送到林晚的楼下。
“你上去,我在车里等。”
顾念抱着一个画本跑上五楼。林晚开门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
“爸爸呢?”
“在楼下。他不肯上来,他说你不想见他。”
林晚走到窗边。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顾衍舟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这栋楼。他看不见她,但她能看见他。
“晚晚妈妈,你看我画的。”
顾念把画本摊开。里面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有脸了,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安全帽;矮的那个扎着马尾,手里拿着铅笔;更矮的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中间。
“这是爸爸,这是你,这是我。”
“爸爸为什么戴安全帽?”
“因为他总是在工地上。” 顾念说,“晚晚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蹲下来替她把刘海拨到一边:“念念,晚晚妈妈有自己的家了。”
“那我们的家呢?”
“你们的家还在。你想来,随时来。”
顾念低下头,手指抠着画本的边角:“爸爸说,他把你的名字叫错了。”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嗯。他说他以前叫你宁宁。他说他错了。”
“晚晚妈妈,你原谅他吗?”
林晚看着顾念。她不想在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前说大人的话,可也不想骗她。
“念念,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是我不能再回去了。”
顾念似懂非懂,抱住林晚的腰:“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你给宜书小姨打电话,我就来。”
顾念走的时候,林晚给她装了一袋小饼干。她站在窗口看着顾念跑下楼钻进那辆黑色的车。顾衍舟替她关上车门,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那天是沈宜宁的忌日。天很阴,风很大。顾衍舟去墓地,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墓碑上沈宜宁的照片还是三十岁的样子,头发挽起来,嘴角有一点笑。
他在墓碑旁边坐下来,也不管地上脏。
“宜宁。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不像你的人。”
风把百合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叫林晚。她会画画,画星星,画小孩,画门框上的线。她做的莲藕排骨汤很好喝,盐放得刚好。她生气的时候会一句一句问到底,问得我答不上来。”
他停了一会儿。
“她走的那天,叫我叫她的名字。我叫了。可我以前没有那样叫过。”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要把她变成你。我错了。”
“你放心,念念很好。她长到一米二了,我给她画在门框上了。”
“宜宁,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她。”
他想起沈宜宁最后一次拉琴。那天她坐在客厅的窗边,拉的是《小星星》。他当时在改图纸,嫌吵,让她小点声。她笑了一下,说这是拉给念念的。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拉不准了,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见墓碑旁边有一棵小树,是沈宜宁下葬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他的腰。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沈宜宁说过,等她好了,要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她没有等到。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沈宜书是在那天晚上来的,来拿落在这里的一本琴谱。顾衍舟给她开门,她看见他眼睛红着,没有问。
她在客厅里翻琴谱,翻到一半忽然说:“你知道林晚为什么走吗?”
“因为我叫错了她的名字。”
“不止。” 她合上琴谱,“她走,是因为她发现,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你把她当成一个位置,一个给念念的位置,一个给你的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晚了。” 她把琴谱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晚下个月有画展。”
顾衍舟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她没告诉我。”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衍舟没有回答。
“你还有一次机会。” 沈宜书说,“不是去把她带回来,是去把你的名字还给她。”
“什么意思?”
“你欠她一句‘林晚’,不是‘宁宁’。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就别去了。”
顾衍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
他回到客厅。电视柜上放着一只新的音乐盒,是林晚走之前留下的,木头的,盖子上没有星星,只刻了一圈很浅的纹。他一直没有打开。
他把音乐盒拿下来,拧了拧底部的钥匙。
音乐盒响了,一个清脆的小女孩声音传出来:“爸爸,晚晚妈妈,吃饭了。”
顾念的声音。录的时候她大概五岁,尾音还有点奶。
顾衍舟坐在沙发上,把音乐盒放在膝盖上,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手里,哭了,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哭的时候想起林晚走的那天,他在电梯口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 “林晚”,他跟着念了一遍。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名字,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她在告诉他她是谁。他用了三年,才听见。
他也想起林晚走的那天,顾念追到电梯口喊了一声 “晚晚妈妈”,林晚没有回头。他当时站在楼梯上,觉得她狠心。现在他才知道,她不回头,是因为一回头就走不了。
顾念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他哭,没有进去,回房间拿了一张纸,画了一颗星星,放在他的门口。第二天早上顾衍舟捡起那张纸,星星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着 “爸爸不难过”。他把纸夹进钱包里。
第二天他收到一封快递,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林晚个人画展《名字》。”
“城南美术馆,三号厅。”
“恭候光临。”
邀请函很素,白底黑字。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林晚的笔迹:“念念可以来。”
顾衍舟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下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第九章 画展上认回林晚
画展在城南美术馆的三号厅。以前是个仓库,后来改成了展厅,墙很高,窗户很窄,光从上面斜下来,照在白墙上。
林晚提前两个小时到,在每一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调整灯的角度。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把《替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说不用,放在最里面,她不想让人一进门就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女人。
她站在《门框》前面,看见自己画的那排线。她画的时候把顾念的两岁到七岁都画上了,还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没有名字。她本来想写 “林晚”,后来又擦掉了,怕别人问这是谁,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晚穿了那条白裙子,裙摆到小腿,腰上系一根细带,是她自己在布料市场挑的。她站在门口迎客,头发放下来,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展厅里挂了十二幅画。最外面是《红裙》,一条酒红色的裙子挂在衣架上,裙摆空荡荡的,里面没有人。旁边是《音乐盒》,木头的,盖子上刻着一颗五角星,盒子打开,里面飞出一群很小的星星。再往里是《门框》,一整面墙的铅笔线,从两岁到七岁,最下面画着一个扎马尾的小人。还有《星星的名字》,顾念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份星星蛋包饭。
《红裙》旁边的说明卡上写着:“这件裙子,我穿过一次。那天所有人都说,我像另一个人。”
《音乐盒》的说明卡上写着:“它只会唱一首歌。我听了很多遍,才听懂那不是唱给我的。”
《门框》的说明卡上只有一句话:“我也在这面墙上待过。”
最里面那幅是《替身》。一个女人穿着红裙站在门框前,脸是空白的。画旁边有一张小小的标签:综合材料。
顾衍舟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动。他看见画里女人的手,那双手他认得,林晚画画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画里的手也是这样。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打领带。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他听见有人说画得真好,说这个画家以前是画绘本的,说她结过婚。他没有回头。
他看见画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她的肩膀很窄,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她站得很直,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这幅画,原来叫《替身》。”
顾衍舟转过头。林晚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现在呢?”
“现在叫《林晚》。我改了。”
顾衍舟看着标签。标签上确实是《林晚》,下面用很小的字写着 “原名《替身》”。
“你来了。”
“嗯。”
“念念在那边。” 林晚指了指展厅另一头。顾念正拉着沈宜书的手,仰头看《星星的名字》,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很精神。
顾衍舟点了点头,把手里东西递过去。是一只音乐盒,新的,木头的,盖子上刻着一圈很浅的纹。
“念念录的。”
林晚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林晚。”
她抬起头。
“我来接你回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伸手,也没有往前一步,站得很直,像在等一个答复,又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林晚看着他。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他们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画,又走开。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顾衍舟说,“我以前叫错了。”
林晚的手指按在音乐盒的盖子上。
“你叫林晚。你不是宁宁。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林晚。”
林晚的眼睛有点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音乐盒。
“太晚了。”
顾衍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我想让你听见。不是让你原谅我。是让你知道,我现在叫对了。”
林晚看着他。她想起他喝醉的那天晚上叫她 “宁宁”,想起他在书房里说 “我把另一个人娶回了家”,想起他说 “以后别穿这件了”,想起他站在电梯口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叫对她的名字,是在她走的那天。他用了三年才叫对。
“这幅画。” 顾衍舟转过头看着《林晚》,“画得很好。”
“你知道我画的是什么吗?”
“知道。你画的是你自己。”
“还有呢?”
“还有我。画里那个没有脸的人,是我。”
林晚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以前不敢看你,怕看见你的时候会想起宜宁。后来我不敢看你,是因为我看见的是你。”
林晚的手指按在音乐盒上,没有说话。
“谢谢。”
“你画的那个门框,我去看了。最下面那个小人,是你。”
“嗯。”
“我画了念念七岁的线。一米二。”
林晚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她长高了。”
“嗯。”
顾衍舟把手插回大衣口袋,往后退了半步:“我走了。”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三年前他站在民政局门口,也是这样的背影,那时候她以为他会回头,他没有。现在他也没有。可这一次,她没有等他回头。
“顾衍舟。”
他停下来。
“谢谢你叫我的名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林晚。再见。”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顾念从展厅另一头跑过来。
“爸爸!”
顾衍舟停下来。顾念扑到他腿上,又转头看见林晚,眼睛一下子亮了。
“晚晚妈妈!”
她跑过去抱住林晚的腰。林晚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顾念的身上有毛衣的毛絮,还有一点糖果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里也是我的家。”
“那爸爸呢?”
林晚抬起头。顾衍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过来,手垂在身侧。
“爸爸会好好的。”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把脸埋在林晚的肩膀上:“你不要我了吗?”
“我要你。你随时可以来,你给宜书小姨打电话,我就去接你。”
“那爸爸呢?”
“爸爸有爸爸的生活。”
顾念哭得更厉害了。林晚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顾衍舟走过来,在顾念旁边蹲下:“念念,我们该走了。”
“我不走。”
“念念。”
“你叫晚晚妈妈回去。”
顾衍舟没有说,看着林晚。林晚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哭得喘不过气的孩子。
“念念,你听我说。” 林晚说,“晚晚妈妈以前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那个房子很漂亮,可是晚晚妈妈在里面找不到自己。现在晚晚妈妈有自己的房子了。房子不大,但是晚晚妈妈在里面能画画,能叫自己的名字。”
顾念抽着鼻子:“那我呢?”
“你是我画里的星星。你不在我身边,我也画你。”
顾念似懂非懂,伸手擦了一把脸:“那你还会给我做星星饭吗?”
“会。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做。”
顾念点了点头,松开林晚走到顾衍舟身边。顾衍舟牵起她的手。
“林晚。”
“嗯。”
“画展顺利。”
“谢谢。”
他带着顾念走了。顾念一边走一边回头,挥了挥手。林晚也挥了挥手。
展厅里安静下来。林晚站在《林晚》前面,看见画里的女人。她画她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脸,把眼睛画得比平时大一点,把嘴角画得往上一点,希望画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会笑的。
她手里拿着那只新音乐盒,拧了拧底部的钥匙。
音乐盒响了,顾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奶声奶气的。
“爸爸,晚晚妈妈,吃饭了。”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没有擦,站在画前听着那段录音一遍一遍地放。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红裙》前看了很久,问她这是你画的吗。她说是。女人说我女儿也嫁过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林晚没有说话。女人说她现在离了,过得挺好。林晚说那就好。女人说你也挺好。林晚笑了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奖都重。
她回到《林晚》前面站了一会儿。画里的女人还是那个姿势,眼睛看着画外。她伸手摸了摸画框,像摸一张脸。展厅的灯照在她手背上,影子落在画上。
后来录音停了。她把音乐盒合上抱在怀里,走到展厅门口去关灯,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第十章 临江小城新生
秋天的时候,林晚搬去了临江的一座小城。离原来的城市两百公里,火车一个小时。她母亲透析的医院转到了这边,林超在快递站找了份活,虽然累,但不用再抢单。
她第一次去看房子是一个下雨的下午。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自己要搬去和女儿住。房子不大,但阳台朝江。林晚站在阳台上看见江面上有一条货船慢慢过去,当时就定了。她喜欢有水的地方,水让人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新家的第一晚她失眠了。躺在沙发床上,听见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想起那个院子里的石榴树,想起顾念的呼吸声,想起顾衍舟书房里的灯。她以为自己会哭,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听江水,直到天亮。
搬家那天林超借了一辆面包车。她的东西不多,几箱书,一箱画具,两床被子。母亲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盆绿萝。车开出原来的城市时,林晚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路牌写着 “前方 200 公里”。那个院子、那面门框、那只音乐盒,都像上辈子的事。
新房子在江边,六楼,有电梯。两室一厅,阳台很大。林晚把画桌放在阳台上,窗户朝江,早上有雾,下午有船。
《星星的名字》是十月出版的。印得不算多,卖得也不算差。出版社给她寄了一箱样书,她拆开一本摸了摸封面。封面上一个小女孩站在窗前,窗外下着星星雨,右下角印着她的名字:林晚。
她收到过一封孩子的信。写信的是个九岁的女孩,说她妈妈也变成了星星,她每天晚上都画一颗。林晚给她回了一张卡片,画了一颗星星,写:“你妈妈看得见。”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收到,希望她收到。
出版社在商场里办了一场小型分享会。林晚坐在台上,下面有十几个孩子。一个男孩问她,姐姐,星星为什么叫星星。她说因为星星会自己发光,就算没有人看见,它也会亮。男孩说那它不孤独吗。她说它会遇见别的星星。
十月底,《星星的名字》得了一个小奖,是儿童文学类的年度推荐。出版社让她去领奖。她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台上,下面有人鼓掌。她看见前排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很像顾念,愣了一下,念错了感谢词。台下笑了,她也笑了。
她收到很多孩子的信,大部分是小孩画的画,星星、兔子、房子。有一封是从原来的城市寄来的,信封上写着 “顾念”,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不久。
“晚晚妈妈:
我长到一米二了。爸爸画在门框上,画得很丑,没有你画得好看。
小姨说你的书出版了。我让爸爸买了十本。奶奶说买太多了,爸爸说不多。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想吃星星饭。
顾念。”
林晚把信看了三遍,笑了一下,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块。
她给顾念回信,画了一只兔子站在星星上,背面写:“下个月来看你。星星饭管够。”
十一月初,她收到一个快递,箱子里有四样东西。
一本速写本,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圆了,是她落在顾家的那本。一只旧音乐盒,木头的,盖子上刻着一颗五角星,是沈宜宁留给顾念的那只。一把钥匙,用红绳系着。还有一条红裙,叠得很整齐,用防尘袋装着压在箱底,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这件裙子,应该由你处理。”
她先把速写本拿出来。封面上有一道水渍,是她以前在厨房画画时留下的。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顾念画的星星,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她走的那天。她把小票抚平,夹回去。
箱底有一张纸条,顾衍舟的字。
“速写本是你的。音乐盒是念念的,她让我寄给你,说你想听的时候就听。钥匙是房子的。房子我留着,谢谢你让念念有一个家。你想回来看看念念,随时。
顾衍舟。”
林晚把速写本翻开,最后一页还是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她拿起铅笔,在女人的脸上画了眼睛、鼻子、嘴,画得很慢。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 “林晚”。
她把音乐盒拿在手里,发条还在,钥匙孔里有一点灰。她没有拧。她把音乐盒放在书架上,怕自己一听见《小星星》就会想起顾念坐在餐桌前嘴角沾着番茄酱的样子。她告诉自己,等有一天不再想哭的时候再听。
她把速写本放在画桌旁边。每天早上翻开第一页,看看顾念五岁时的画,有时候在旁边补几笔,画一颗星星,或者一只兔子。她不给顾衍舟打电话,只给顾念写信。信很短,写天气,写江边的船,写新画的画。顾念的回信也很短,写学校,写奶奶,写爸爸做的饭不好吃。
周末她带顾念去江边玩。顾念捡了一兜鹅卵石,说要带回去画画。她们坐在堤岸上吃林晚做的饭团。
“晚晚妈妈,你这里真好,有江。”
“你喜欢就常来。”
“爸爸可以来吗?”
“他可以送你。”
“那他不能上来吗?”
“他可以在车里等。”
顾念叹了口气:“大人真麻烦。”
林晚笑了。
钥匙她没有留。她找了一个信封,把钥匙装进去,附了一张纸条:“房子你留着。念念的家,不需要钥匙。林晚。”
最后她把红裙拿出来,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裙子被保存得很好,连腰上的褶都没有压坏。她想起自己穿着它站在宴会厅里,想起陈总的话,想起顾衍舟在车里说 “以后别穿这件了”。这条裙子不属于她,也不属于沈宜宁,它属于一个已经过去的夜晚。
她把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送到江边的旧衣捐赠点。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登记,她说不用,问裙子是什么品牌,她说不知道。工作人员说看起来很好,她说是很好。
走出捐赠站,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轻了一点。
回来的路上她进了一家小店,买了一条白裙子。棉布的,领口有一点蕾丝,很便宜。回家试了试,镜子里的女人很普通,肩膀不窄,腰也不细,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叫林晚。”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江边的柳树发了芽。
林晚坐在阳台上画画。母亲在厨房里炖汤,林超在客厅里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大。她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一片星星里,脸转过来,眼睛是睁开的。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顾念。
她接起来。屏幕里是顾念的脸,凑得很近,鼻尖上都看得见。
“晚晚妈妈,你看!”
镜头一转。顾念站在门框边,背靠着墙,脚跟并拢,下巴抬得很高。头顶上有一道新的铅笔线,旁边写着 “念念,一米二”。
“我长到了!”
“看见了。”
“爸爸画的,画得可丑了。”
“不丑。”
“他说他手抖。”
林晚笑了。她看见镜头边缘有一只手,手指修长,扶着一把卷尺,没有入镜,只露出半截袖口。灰色的毛衣。
“晚晚妈妈,你什么时候来?奶奶现在会做星星饭了,但是做得不好吃。爸爸学会扎辫子了,扎得歪歪的。小姨搬走了,搬到了有琴房的地方。爸爸说,红裙应该由晚晚妈妈处理。”
林晚听到这里愣了一下。
“爸爸说,那条裙子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那条红裙,想起自己穿着它站在宴会厅里,像一个被借来的影子。她现在不恨那条裙子了,它只是一件衣服,被一个死人留下,被一个活人穿错,又被另一个人送走。
“下个月。”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星星饭。”
“好。”
“还要吃你做的饼干。”
“好。”
顾念冲着镜头笑,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小洞。
“念念。”
“嗯?”
“你把镜头给爸爸。”
顾念回头,镜头晃了一下。顾衍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衍舟。”
“嗯。”
“门框上的线,画得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浅,像冬天窗玻璃上化开的一小块霜。
“谢谢。”
“我挂了。”
“林晚。”
“嗯?”
“下个月,我让念念去车站接你。”
“好。”
视频挂断。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灯一串一串地亮着。她想起那个院子里的石榴树,想起门框上的铅笔线,想起那只旧音乐盒。她不再觉得那些东西是刀了,它们只是她走过的一段路。
窗外有一艘船慢慢过去,汽笛声很长。母亲在厨房里喊她吃饭,林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林晚应了一声,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下两个字。
林晚。
她写得很慢,像在练习一个已经属于自己的名字。窗外有风,吹动了她画纸的一角,她伸手压住,继续画下去。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母亲在阳台上应了一声,林超从房间里出来说妈我来。林晚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日子很实。她低头画了一颗星星,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那个人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支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