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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25:11

第一章

老公去西南边境打了半年仗。

出征前我牵着儿子送他,他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替他理了理帽子。

“一切顺利,平安归来。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半年后,他平安归来,只是身边带了个小腹隆起的妹子。

我抱着孩子站在大院门口,脸一下子就黑了。

周围看热闹的政审媳妇瓜子撒了一地。

老公看见我,眼神发虚。

“老婆,你听我解——”

我冷笑一声。

怀里儿子看着爸爸,回头懵蒙地问。

“妈妈,爸爸旁边是谁啊?”

我黑着脸往回走。

“你没有爸爸,你爸死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军区大院门口静得连樟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几个端着搪瓷盆准备去水房洗菜的军嫂僵在原地,张着嘴,手里抓着的瓜子顺着指缝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哎哟,念秋,你这……”隔壁二栋的王嫂子反应最快,干笑着想打圆场,可眼神却直勾勾地往陈征身旁那个女人的肚子上瞟。

那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确良衬衫,下身一条肥大的黑布裤子,脚上是双沾着泥点的白胶鞋。她半个身子缩在陈征高大的身影后面,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又带着几分炫耀似的小心护在微隆的小腹上。看着少说也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陈征去西南,满打满算,刚够半年。

这时间掐得,简直像是把“背叛”两个字用大号红漆刷在了大院那面刷着“军民鱼水情”的红砖墙上。

“念秋!你别胡说!孩子还小呢!”陈征脸皮猛地涨红,下意识迈开长腿想追上来,可刚跨出一步,身后的女人突然“哎哟”一声,软绵绵地扶住了陈征的胳膊。

“陈大哥,我、我头晕,是不是这位嫂子不欢迎我啊?要不……要不我现在就走吧,我不能破坏你们夫妻感情的……”

女人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股西南山区的软糯腔调,眼眶说红就红,两滴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陈征果然立刻心软了,停下脚步反手扶住女人的肩膀,急切地安抚:“婉柔,你别瞎想,你现在身子重,能走到哪儿去?念秋她就是性子急,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完,他又抬起头,冲着我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背影喊了一声,语气里竟隐隐透出一股被拂了面子的不耐烦:“宋念秋!你站住!大庭广众的闹什么闹?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脚步一顿。

怀里的儿子乐乐被他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小胖手紧紧揪住我衣领,把脸埋进我脖子窝里,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几乎要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缓缓转过身。

大院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门岗执勤的小战士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我看着陈征那张风尘仆仆却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半年的牵肠挂肚像个天大的笑话。这半年里,西南战事吃紧,前线消息闭塞,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摸着冰凉的被窝祈祷他平安;我白天在军区医院连轴转做手术,晚上回来还要侍弄菜园子、照顾发高烧的乐乐,甚至省下自己买布做新衣裳的钱,托邮局给他寄了三次肉干和厚鞋垫。

结果呢?

“回家说?”我轻轻扯动嘴角,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陈副团长,这大院的门,是谁都能往里带的吗?政审过了吗?介绍信开好了吗?还是说,你立了功回来,连军区大院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陈征脸色一僵。

一旁的王嫂子和其他几个媳妇也顿时回过神来,眼神里的八卦瞬间变成了微妙的审视。是啊,军区大院讲究纪律,哪能随便带个来路不明、还怀着孕的女人大摇大摆住进来?

“这是林婉柔,我战友的妹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陈征挺直了脊梁,试图用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撑起气势,“她家里出事了,在老家待不下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去死!这事儿我已经跟团长打过报告了,暂住两天,等安顿好了再说!”

“救命恩人?”我目光扫过林婉柔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又落在她手腕上。

那上面戴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式坤表。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去年年底,我攒了半年津贴去百货大楼看上的手表,当时陈征说太贵了,过日子要节俭,硬生生拉着我没让买。他说等今年他涨了津贴,一定给我买一块一样的。

如今,那块表正明晃晃地套在这个“身世凄惨”的救命恩人手腕上,表盘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林婉柔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用袖口遮住手表,嘴唇颤抖着小声说:“嫂子,你别怪陈大哥,这表……这表是前阵子我摔了一跤,陈大哥怕我看不准吃药的时间,才借给我戴的……”

“借?”我冷笑一声,再也懒得多看这对狗男女一眼,抱着乐乐径直朝自家那栋红砖小楼走去,“陈征,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个女人领进我的家门,咱们这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宋念秋!你不可理喻!”陈征的声音在身后气急败坏地炸开,“你就这么容不下人吗?!”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直到关上三楼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反锁插销,我背靠着门板,浑身的力气才像是被瞬间抽干。

乐乐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安慰我:“妈妈不哭,乐乐保护妈妈。刚才那个坏阿姨,乐乐不喜欢她。”

我紧紧抱住儿子温热的小身子,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乐乐柔软的发顶上。

不,我不哭。

宋念秋这一辈子,从来不是靠着流眼泪讨生活的女人。

我擦干眼泪,抱着乐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空地上,陈征正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替林婉柔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嘴里还在低声哄着什么。林婉柔垂着头,嘴角却在陈征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了一抹得意又挑衅的弧度,甚至像是感应到了我的视线,猛地抬头朝三楼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她眼里没有半分刚才的怯懦与柔弱,只有赤裸裸的挑衅和胜券在握的贪婪。

我冷冷地放下了窗帘。

好得很。

既然这陈家大院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那我不介意亲自上去,把他们那张虚伪的画皮,一片一片撕下来。

第二章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又急促。

没过五分钟,防盗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念秋!开门!大热天的在门外站着像什么话!”陈征压低了嗓音,可语气里的焦躁和命令感掩饰不住。

我没急着开,先将乐乐抱进里屋,给他拿了几个平时舍不得吃的铁皮盒饼干,又打开桌上的收音机,调大了音量掩盖外面的争吵,揉了揉儿子的头:“乐乐在房间里乖乖吃饼干,妈妈去处理点事情,不管外面谁喊,都别出来,好不好?”

乐乐重重点头,小眼神里满是认真:“好,妈妈加油!”

安顿好儿子,我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拉开了门。

陈征一只脚刚想迈进来,看见我冰冷的眼神,动作顿了一下。他身后果然跟着林婉柔,手里还拎着半网兜的红富士苹果,那在大院供销社里可是稀罕物,一块二一斤呢。

“把门让开,让婉柔先进来喝口水,她一路坐火车颠簸过来,脚都肿了。”陈征皱着眉,语气硬邦邦地往里挤。

我横跨一步,直接堵死在门框正中央,右手扶着门框,冷冷地看着他:“陈征,我刚才在楼下说的话,你没听清?”

“宋念秋,你别闹脾气!”陈征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周围邻居都看着呢!你是个军医,是个知识分子,怎么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婉柔肚子里怀着的,是我生死战友的遗腹子!她如果不跟着我回来,在寨子里就要被那些愚昧的亲戚逼着去浸猪笼或者改嫁给老光棍!我能眼睁睁看着烈士的血脉流落在外吗?”

这话一出,楼道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邻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烈士的遗腹子!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分量可就太重了。在这年头,烈士遗孤四个字重若千钧,谁要是敢阻拦照顾烈士遗孀,那是要被戳断脊梁骨、甚至被开除军籍公职的!

林婉柔极其配合地往后缩了缩,扶着墙低声啜泣:“陈大哥,算了,都怪我命苦,我还是去住招待所吧……只要能保住建军哥的这点骨血,我睡大街都行,别让嫂子误会了你……”

“什么建军哥?”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目光如电般射向陈征,“你战友叫建军?哪个连的?叫什么全名?什么时候牺牲的?”

陈征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道:“部队的事属于机密,你一个妇道人家打听那么清楚干嘛!总而言之,这是我作为团级干部应尽的责任!你别在这儿发疯了,赶紧让开!”

说着,他竟直接伸出手,粗暴地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我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后腰重重磕在坚硬的门把手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

“陈大哥!你怎么能推嫂子呢!”林婉柔惊呼一声,看似着急,脚下却丝毫没停,顺势拎着包就挤进了客厅,一屁股坐在我每天擦得锃亮的藤椅上。

陈征也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可很快又被男人的面子盖了过去,他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硬着头皮道:“谁让你挡在门口不知好歹的!念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半年我在前线出生入死,好几次差点回不来,全靠婉柔在后方卫生站偷偷给我煎药、照顾我。现在战友没了,她无依无靠,咱们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我扶着发疼的后腰缓缓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结婚五年、同床共枕的男人。

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发指。

陈征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当初就是靠着这副忠厚正气的长相,哄得我父母放心地把娇生惯养的我嫁给了他。结婚五年,我拿自己的工资补贴他乡下的老母和两个妹妹,放弃了去北京协和医院进修的名额,守着这个小家。

可现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动手推我,嘴里吐出来的全是道德绑架的烂词。

“忘恩负义?”我冷笑一声,走到餐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蓝色邮局汇款单回执,直接甩在陈征面前的茶几上。

“啪”的一声,纸片散落一地。

“陈征,既然你讲恩义,那你好好看看!这半年来,每个月二十五号,我准时往你给我的前线后勤地址汇去八十块钱!那是我一个月的全部工资加值班补助,我留下的只有乐乐的奶粉钱和买米钱!你在信里说前线艰苦,弟兄们连咸菜都吃不上,我信了,我连颗水果糖都没舍得给乐乐买!”

我指着林婉柔脚上的新布鞋,又指着她手腕上的上海牌坤表,和桌上那袋红富士苹果,声音字字如刀:

“前线连咸菜都吃不上,怎么她的手表却亮得刺眼?红富士一块二一斤,你舍不得给亲儿子买半个,却拎着一网兜往家里带!还有她身上这套纯棉碎花确良,少说也要五块钱一尺布票!陈征,我寄去前线的钱,是不是全贴补给你的‘救命恩人’了?!”

陈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蠕动着,半天憋出一句:“女孩子家怀着孕,身子虚,不买点营养品怎么行?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一个钱没了可以再挣!”我气极反笑,“那你的津贴呢?你去边境半年,津贴和战时补贴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百块,怎么一分钱没往家里寄?还让我天天紧衣缩食地给你汇钱?”

“前线花销大,战友们家里困难的我也得接济!”陈征彻底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哗啦作响,“宋念秋!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市侩、这么斤斤计较!不就是几百块钱吗?回头我补给你行不行?!”

坐在藤椅上的林婉柔突然捂住胸口,大口喘起气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陈大哥,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拖累你……我这就把手表还给嫂子,我这就走……”

她作势就要往下撸手表,动作却慢吞吞的,十秒钟都没把手腕上的表扣解开。

陈征心疼坏了,赶紧扑过去按住她的手:“别摘!这是我用津贴给你买的,谁也拿不走!婉柔,你现在情绪不能激动,动了胎气怎么办!”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瞪着我:“宋念秋,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向婉柔道歉!并且把主卧收拾出来让给她住!她怀着双身子,需要安静透气的房间,你和乐乐先搬到书房去将就几天!”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丑恶嘴脸,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让我和亲儿子住进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常年阴暗潮湿的杂物书房,腾出我亲手布置的主卧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养胎?

还让我向她道歉?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乐乐光着小脚丫站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我早上给他削的木头小手枪,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委屈。他冲了出来,像头小牛犊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狠狠瞪着陈征:

“不准你欺负我妈妈!坏蛋!我再也不要你当爸爸了!妈妈,我们不要他了,让他和那个坏阿姨一起滚!”

“反了天了!”陈征看着亲儿子竟然这样对他,脸上彻底挂不住,抬起巴掌就要朝乐乐的脸甩过来,“谁教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欠揍是不是!”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

只不过,这一巴掌没有落在乐乐脸上,而是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了陈征的左脸上!

陈征整个人被打懵了,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连林婉柔都吓得忘了装哭,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巴。

我反手把乐乐护在怀里,右手因为用力过猛微微发麻,可心里的郁气却在这一刻瞬间散去大半。

“陈征,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铁,“这个家,房本上写的是军区医院分给我宋念秋的职工宿舍!家具是我娘家陪嫁打的!就连你现在屁股底下坐的这把椅子,都是我爸花钱买的!要滚,也是你带着你的救命恩人滚!”

“你……”陈征捂着脸,眼睛通红,像要吃人一样盯着我,“宋念秋,你敢打我?你真敢为了这点小事跟我撕破脸?”

“小事?”我看着他可笑的样子,忽然笑了,“行啊,既然陈副团长觉得这是小事,那咱们就找能管事的人来评评理!我这就去军区政治部,找周政委和妇联主任,好好查一查你这半年在西南究竟是如何‘照顾烈士遗孀’的!”

听到“政治部”和“周政委”几个字,陈征的瞳孔猛地一缩,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了大半,甚至连林婉柔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成分。

可惜,我眼里只有彻底的心死和决绝。

第三章

陈征到底还是怂了。

政治部审查有多严,他心里门儿清。如果真让周政委介入调查,别说他的前途,光是这生活作风的疑点就够他喝一壶的。

当晚,陈征咬着牙,灰溜溜地抱着那床林婉柔带来的旧棉被,把她安排进了军区大院门口最偏僻的一间临时招待所。

可他并没有就此收敛,反而觉得是我在大院里下了他的面子。

临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处冷冷地看着我:“宋念秋,我给你三天时间冷静。三天后,不管你同不同意,婉柔都必须搬进来。她一个人住招待所不安全,我作为男人,不能这么没有担当。”

门“砰”地一声被摔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到楼道里彻底没了声音,才弯下腰抱起乐乐:“乐乐,妈妈今晚给你做鸡蛋羹好不好?放好多香油。”

“好!”乐乐破涕为笑,亲了亲我的脸颊,“妈妈最棒!”

哄睡了乐乐之后,我独自坐在台灯下,翻出了这半年来陈征寄回来的所有信件。

一共只有四封。

以前我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思念和担忧,看信只看他报平安的只言片语,从未细究过细节。现在我冷静下来,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地重新审视起这四封信。

第一封信,寄出时间是他刚到西南一个月。信封上的邮戳是昆明某部队驻地,字迹潦草,通篇都在抱怨行军辛苦、气候湿热,最后顺便提了一句最近开销大,让我多寄点钱。

第二封信,隔了两个月才到。邮戳却变成了云南边陲一个叫“青水镇”的地方。信里说他受了点轻伤,在当地卫生站休养,说卫生站条件简陋,有个叫婉柔的姑娘人很善良,天天帮他洗衣服熬药。那时候我看了还挺感激,专门在回信里让他代我谢谢人家,甚至还随信寄了一罐我妈给我做的牛肉酱。

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邮戳依然是青水镇。信的内容越来越敷衍,几乎成了要钱和敷衍的模板,甚至第四封信里,他把“乐乐四岁生日快乐”写成了“三岁”。

当时我还以为他是打仗太累记错了,自己笑着替他圆了过去。

现在想来,哪是什么打仗太累?

他当时受的伤到底有多重,为什么能在青水镇待整整四个月?连部队大部队撤防换岗的消息他都不提,只字未提战友牺牲的具体时间,直到今天回家,才突然冒出来一个“烈士遗孀”和“遗腹子”!

青水镇……

我盯着信封上那个模糊的紫色邮戳,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日历本上仔细圈出了几个时间点。

陈征离家是二月初八。

今天是八月十五。

半年零七天。

如果林婉柔肚子里的孩子真是陈征战友的遗腹子,那她怀孕的时间,怎么着也得是五个月甚至六个月以前,也就是二月、三月的事。如果那个战友早早就牺牲了,陈征在四月份的信里,为什么只说“卫生站有个叫婉柔的姑娘”,却半个字没提她是烈士未婚妻?

除非,林婉柔在四月份的时候,根本还没怀孕,或者……她根本不是什么烈士未婚妻!

正思索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邻居王嫂子焦急的嗓门:“念秋!念秋你睡了吗?快开门!出事了!”

我心里一咯噔,起身拉开门:“王嫂子,怎么了?”

王嫂子气喘吁吁地指着楼下:“你快下去看看吧!那个姓林的女人,在楼下大院花园里摔倒了,正抱着肚子嚎呢!你家陈征正满世界发疯似地喊救命,还说是……说是被你气得动了胎气,要拉你去偿命呢!”

我眼神瞬间一凛。

好一招苦肉计!

这才刚过了两个小时,就迫不及待地唱上大戏了?

我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乐乐,替他掖好被角,把钥匙揣进兜里,跟着王嫂子快步下楼。

此刻已经晚上十点多,大院里的路灯昏黄,花园的石子路旁却已经围了一圈穿着背心短裤、摇着蒲扇出来看热闹的家属。

陈征半跪在地上,把林婉柔紧紧搂在怀里,满头大汗地怒吼:“快去喊军区医院的救护车!要是婉柔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今天非扒了宋念秋的皮不可!”

林婉柔脸色惨白(或者说是借着路灯显得惨白),双手死死捂着小腹,声音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陈大哥,别怪嫂子……是我自己命不好,我想着不让嫂子生气,自己回招待所……结果天太黑,不小心踩空了……我不怪嫂子把我赶出来的……”

这话说的,简直把“宋念秋冷血无情、大晚上把孕妇赶出门导致流产”的罪名,死死钉在了柱子上。

周围不明真相的军嫂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谴责和不赞同。

“哎呀,再怎么生气,人家也是个孕妇啊,怎么能大晚上往外撵呢?”

“就是啊,还是军医呢,一点医德都没有,听说还是烈士的遗孀,这也太狠心了!”

陈征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猛地站起身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宋念秋!你满意了?你非要逼死她们母子俩你才甘心吗?你身为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呢!赶紧过来看看她!”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也无视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神色平静地蹲下身,直接伸手去搭林婉柔的脉搏。

林婉柔显然没想到我竟然如此冷静,甚至还真敢当众来给她把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不、不用了,嫂子,我休息一下就好……”

“别动。”我声音不大,却带着多年外科手术台练就的威严与压迫感,一把扣住她的腕骨。

指腹下,脉象平稳有力,滑利而流畅。

别说滑胎征兆了,她这心率估计也就八十出头,连半点惊吓和剧痛的应激反应都没有!

不仅如此,我的手顺势轻轻按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隔着单薄的衣料探查宫底高度。

这一探,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征,”我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亮,足以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她没事,连擦伤都没有,胎心好得很,根本没有动胎气的迹象。”

“你放屁!”陈征怒吼,“她都疼得直不起腰了,你为了推卸责任,连这种违背良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陈大哥,我肚子真的好痛……”林婉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泪哗哗地流,“嫂子是不是因为恨我,所以不肯救我啊……呜呜……”

“恨你?”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弄,“林姑娘,我是军区医院外科主治医师,就算我再厌恶一个人,只要她真有病危征兆,我也会救。可你连最基本的医学常识都没有,装病也装得像样点吧?”

我转身面向围观的众位嫂子和几名闻讯赶来的大院纠察队员,朗声道:“大家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都知道孕妇要是真撞到肚子导致先兆流产,首先会有剧烈的阵发性宫缩,甚至伴随下体见红。而这位林姑娘,刚才我替她号脉,脉象稳如老狗,心跳连九十都没到!更可笑的是,她说自己肚子疼得要死,我刚才按压她下腹宫底的位置,她非但没有出现丝毫腹部肌肉紧张和反跳痛,反而还下意识地收紧了腰腹肌肉!这就说明,她连痛感都是装出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片安静。

几个生过两三个孩子的军嫂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仔细往林婉柔身上一打量。果然,她虽捂着肚子哼唧,可额头上连颗汗珠都没冒出来,裤腿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血丝都没有!

陈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厉声辩解:“你少在这儿用那些专业术语糊弄人!婉柔本来身体就弱,刚才吓坏了不行吗?!”

“身体弱不弱,送去医院做个B超检查不就一目了然了?”我冷冷看着他,“顺便,也可以准确测算一下这位‘烈士遗腹子’的真实孕周。刚好医院值班室今晚是我师兄赵主任值班,B超室的机器也是新进的进口货,精确度极高!走吧,陈副团长,我陪你们一起去检查,也好还我一个清白,免得某些人满嘴喷粪,败坏我军医的名声!”

“不!我不去医院!”林婉柔一听要做B超测孕周,脸色瞬间惨白了三分,这次倒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慌了,死死拽住陈征的裤腿,“陈大哥,我害怕去医院,我闻不得消毒水的味道……我好多了,真的好多了,我想回招待所睡觉……”

刚才还痛得要死要活的人,这会儿听说去医院检查,居然一秒钟就“好多了”。

大院里的老娘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一看到林婉柔这副做贼心虚的反应,刚才还替她说话的几个嫂子立刻变了脸,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

“好家伙,合着真是装的啊!”

“大半夜的闹这么一出,差点让咱们冤枉了宋医生!”

“陈副团长,你带回来的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救命恩人啊,戏文唱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足呢!”

陈征被四周嘲弄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死死咬着牙,一把将林婉柔从地上拽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宋念秋,你给我等着!”

说完,几乎是逃一般地搀着林婉柔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里。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冷。

林婉柔怕查孕周。

这印证了我心里的那个猜想——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大有猫腻!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接到了医院的紧急电话,说有个急性阑尾炎穿孔的病人需要立刻手术。

我迅速把乐乐托付给住在同一层、为人热心可靠的李大姐照顾,抓起白大褂就往军区医院跑。

这场手术非常成功,忙完走出手术室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我刚脱下手术服洗净手,科室里的小护士就跑过来,神色古怪地告诉我:“宋医生,你家那个……陈副团长带着昨天那个女的,去妇产科建档做产检了!”

我擦手的动作一顿,眼神微眯:“妇产科?哪个医生接诊的?”

“是周主任亲自接的,好像还是陈副团长特意找关系打的招呼。”小护士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路过看见,陈副团长一口一个‘我媳妇’,把那女的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科室里的人都以为你俩离婚了呢!”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猛地爬上头顶。

好一个陈征!

昨天晚上还信誓旦旦地说是“战友的遗腹子”,今天一早就敢大摇大摆地带着女人在军区医院以“我媳妇”的名义建档产检?!

他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我脱掉白大褂,直接大步流星地朝二楼的妇产科走去。

还没走到B超室门口,就听见陈征低沉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周主任,麻烦您多费心了,她这身子骨弱,之前在乡下没怎么吃过好东西,胎象一直不太稳……”

紧接着是林婉柔矫揉造作的笑声:“周主任,我家老陈就是瞎操心,其实宝宝可乖了,每天都踢我呢……”

“我家老陈”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耳朵里。

我一脚踹开半掩着的检查室木门。

“砰!”

巨大的声响吓得屋里的三个人浑身一抖。

周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也是看着我一路从实习医生升到主治医师的前辈,看到我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立刻皱起了眉头:“念秋?这是怎么回事?陈副团长刚才不是说,这是他刚从老家接过来的亲戚吗?怎么刚才又听着不对劲呢?”

陈征显然也没料到我今天也在医院值班,还撞了个正着,一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宋念秋!你发什么疯!这是妇产科诊室,谁允许你乱闯的!”

“我是军区医院的外科医生,这儿的每一间诊室我都进得来!倒是陈副团长你,”我冷笑着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抽起桌上刚开出来的那张建档单据,“我倒是想问问,这张《军属孕期产检档案》上的配偶栏里,写着‘陈征’两个字,是怎么回事?!”

周主任震惊地站起身:“什么?!念秋,这不是陈副团长远房表妹吗?他刚才跟我说他爱人去外地进修了,托我照顾一下他妹妹……怎么配偶栏写的是陈征?!”

林婉柔往陈征身后缩了缩,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却又掩不住眼底那抹小人得志的窃喜:“周主任,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陈大哥为难的……可孩子需要落户建档,没有父亲的名字,以后会被人笑话是野种的……”

“所以,你就用我丈夫的名字给你肚子里的野种充当爹?”我冷笑一声,手腕用力,直接把那张建档单撕了个粉碎,狠狠砸在陈征脸上!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头。

“宋念秋!你疯够了没有!”陈征彻底失控了,暴跳如雷地冲过来想抓我的肩膀,“不就是一个名分吗!婉柔无依无靠,先借用一下我的名字建档怎么了!等孩子生下来落了户,咱们再想办法!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斤斤计较,非要逼死人吗?!”

我冷眼看着他,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声音寒彻刺骨:“借用一下名字?陈征,我怎么不知道,国家婚姻法还允许‘借用丈夫’这种好事?周主任,您也是老党员、老军医了,麻烦您评评理!他一个现役副团长,在已婚且妻子就在本院工作的情况下,公然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怀孕女人,用‘配偶’的身份建档欺骗组织,这算不算伪造军属档案、重婚兼乱搞男女关系?!”

周主任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征的手都在发抖:“陈征!你简直胡闹!军队纪律严明,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这件事我必须如实向院长和政委汇报!”

“别!周主任,您听我解释!”陈征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安抚林婉柔了,连忙拉住周主任的胳膊赔笑,“是我糊涂!是我刚才填表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我这就重新改过来!绝对没有欺骗组织的意思!”

“填表能把自己名字不小心填进别人配偶栏里?陈征,你当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没长脑子吗?”我冷哼一声,视线落在了刚才林婉柔脱鞋做检查时、医生刚打印出来的那张B超黑白影像单上。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趁着陈征正拉扯着周主任求情,一步跨过去拿起那张B超单。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单子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小字:

胎儿双顶径:4.8厘米,股骨长:3.2厘米,胎盘位于子宫前壁,羊水适中。

医学评估孕周:20周+4天。

20周+4天……

也就是五个月零四天!

我拿着这张纸,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微微颤抖起来。

陈征离家去西南边境,是二月初八。

而今天,是八月十五。

半年零七天,换算成孕周,刚好是二十六周多!

就算陈征是在刚到西南的第一个星期就认识了林婉柔,哪怕是陈征的战友“建军”在二月份就已经死了,按照五个月零四天推算,这个孩子受孕的时间,明明是在三月中旬!

可如果三月中旬那个战友已经牺牲了,怎么可能让林婉柔怀上孩子?

如果三月中旬那个战友还没牺牲,那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牺牲的?陈征在四月份给我寄信的时候,为什么只说卫生站有个姑娘照顾他,却绝口不提什么牺牲战友?

更耐人寻味的是……如果是陈征自己的孩子,那三月中旬,刚好是陈征给我写信说“受了轻伤、留在青水镇卫生站休养,林姑娘天天照顾我”的那段时间!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什么狗屁战友遗腹子!什么狗屁报恩!

三月中旬,陈征躺在青水镇卫生站的病床上,跟这个叫林婉柔的女人滚到了一起!

至于什么烈士战友“建军”,不过是陈征为了掩盖自己出轨丑行、好堂而皇之把这个怀了自己种的女人带回大院而编造出来的恶心幌子!

陈征显然注意到了我死死盯着B超单的眼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惨白:“把单子还给我!”

他扑过来想抢。

我迅速将B超单往怀里一塞,后退两步冷冷看着他:“陈征,五个月零四天,三月中旬受孕!你三月份不是在青水镇卫生站养伤吗?你的那位‘牺牲战友’,难道是穿越时空去给你留的后吗?!”

周主任闻言也是猛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震惊地在陈征和林婉柔之间来回扫视:“这……陈副团长,三月份咱们西南驻防部队根本没有大规模交火记录啊,哪来的牺牲烈士?”

林婉柔彻底慌了神,浑身颤抖着抓紧陈征的衣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陈大哥……我害怕……我们走吧……”

陈征只觉得周围空气瞬间凝固了,无数双从门外走廊探进来的好奇眼睛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走!”他咬碎了牙,一把拽起林婉柔,连包都顾不上拿,像丧家之犬一般冲出了妇产科。

第五章

回到大院的时候,陈征还没滚蛋,反而在客厅里等着我。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了,脸上再也没有了虚伪的客套和伪装,阴沉沉地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客厅里烟雾缭绕。林婉柔没有跟进来,大概是躲在招待所里不敢露面。

乐乐已经被李大姐送回来了,正在卧室里写数字。我先把卧室门关严实,确保孩子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然后才走到客厅,冷冷地打开所有窗户散去烟味。

“你想好怎么狡辩了?”我站在客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征狠狠把烟头摁死在玻璃烟灰缸里,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而低沉:“念秋,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

终于承认了。

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撕心裂肺,我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泛起一丝解脱的冷笑:“继续说。”

“三月份我在卫生站发高烧,迷迷糊糊的,是婉柔一直在照顾我。”陈征搓了一把脸,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男人嘛,在外面憋了那么久,又受了伤心里脆弱,那天晚上喝了点当地的米酒,糊里糊涂就……就发生了关系。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个多月后她说怀了我的孩子,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逼着她去打掉吧!那是我的亲骨肉啊!”

我听得胃里直翻江倒海,差点笑出声:“好一个男人嘛!好一个亲骨肉!陈征,我嫁给你五年,替你生儿育女,孝敬你妈,省吃俭用贴补你,你管背叛婚姻叫‘男人都会犯的错’?管算计妻子养小三叫‘不能不管亲骨肉’?”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陈征猛地站起身,逼近我两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所以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念秋,咱们俩有五年的感情,还有乐乐,我不想跟你离婚!但婉柔肚子里也是陈家的骨血,我不能不管!”

我倒要听听,这个无耻之徒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说道:“这样吧,明天咱们先去街道办办个假离婚!等婉柔把孩子生下来,用我的名义上了军区大院的户口,以后我再找机会把她安顿到省城去租个房子住,到时候咱们俩立刻复婚!你放心,陈家大院女主人的位置永远是你的,我的工资以后全交给你管,行不行?”

空气仿佛静止了十秒钟。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可悲又可笑。

他竟然真的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像他想象中那样卑微、蠢笨,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只要他施舍一点“永远的妻子名分”,我就会感恩戴德地替他养小三、帮他假离婚、甚至帮他瞒天过海保住他的副团长乌纱帽?

“假离婚?”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陈征,你是不是在西南被打坏了脑子?你觉得我会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陈征见软的不行,索性撕破了最后一张脸皮,露出了恶狼般的獠牙,“宋念秋,你别忘了,你娘家虽然有点家底,可你爸早就退下来了!你要是真跟我闹离婚,一个带拖油瓶的二婚女人,在这大院里名声臭了,以后谁还会要你?!再说了,你要是敢去政治部告我,我也活不成,到时候咱们鱼死网破,乐乐以后背着个作风违纪、被开除军籍的爹,在学校里抬得起头吗?!”

好一招威逼利诱!

用儿子的未来、用世俗对离婚女人的偏见来拿捏我!

换作一般的软弱女人,听到这番话恐怕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宋念秋。

“乐乐有一个背信弃义、连做人底线都没有的渣滓亲爹,才是一辈子的耻辱!”我转身走到五斗柜前,一把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早早就收拾好的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本厚厚的家庭账本,重重拍在茶几上。

“假离婚是不可能的!陈征,我要跟你真离婚!不但要离,我还要你净身出户!”

陈征脸色铁青,怒极反笑:“你做梦!这婚我不同意!没有我的签字,这辈子你都别想离成!至于我的津贴和房子,全都是婚后共同财产,凭什么给你!”

“房本写的是我军区医院分配的职工福利房,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扯上你陈家的名头!至于共同财产?”我翻开那本密密麻麻记着五年开支的账本,“从结婚第一天起,你妈来城里看病住的住院费、你两个妹妹读书的学费和嫁妆、还有你这半年来要走的四百八十块汇款,全都有字据有凭证,都是我宋念秋婚前存款和工资贴补出去的!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法院、去政治部算算这笔账!”

“你……你竟然一直记着账?!”陈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宋念秋!你真是好算计啊!嫁给我五年,你居然天天防着我跟防贼一样!”

“若不是我留了个心眼,今天还真要被你和那个林婉柔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说完,我再也懒得跟这个垃圾多费口舌,直接拿出之前就已经写好、装在信封里的离婚起诉书和作风举报信,塞进了手提包里。

“陈征,这门,今天你必须滚出去!否则,十分钟后我就叫大院的纠察队来请你!”

“你敢!”

我二话不说,直接拿起客厅里的摇把电话,拨通了军区保卫科的内线。

陈征见我来真的,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我狠狠咬牙切齿:“好!宋念秋!你够狠!老子就不信,离了你我陈征还活不成了!你最好别求到我头上!”

说完,他抓起桌上那把属于他的军大衣,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乐乐正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红红地看着我。看见我进来,他立刻丢掉铅笔,赤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那个坏爸爸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我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抱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嗯,以后都不回来了。乐乐,没有爸爸也没关系,妈妈会永远保护你,好不好?”

“好!乐乐也不需要坏爸爸!”小家伙用力点头,用小手替我抹了抹眼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们搬家好不好?以后去没有坏人的地方。”

我看着儿子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瞬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是啊,这个烂透了的婚姻,不离留着过年吗?

不过,在彻底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婉柔那个女人,绝对没有陈征嘴里说的那么简单!

我隐隐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仅仅是“醉酒误事”,以陈征这种自私到骨子里、精于算计的性格,怎么可能大费周章地编造出“战友遗孀”的谎言,甚至把这半年所有的津贴和我的汇款全都砸在她身上,还死心塌地要把她接进军区大院?

而且,林婉柔今天在妇产科听说要做B超查孕周时,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恐慌神情……绝不仅仅是怕穿帮那么简单!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军区政治部递交了离婚申请,顺便将昨天医院妇产科周主任开具的证明以及陈征私填配偶档案的情况说明,一并交给了负责纪律审查的陆政委。

陆政委是我父亲以前的老部下,向来刚正不阿,最痛恨军队里乱搞男女关系、欺瞒组织的败类。看完材料后,陆政委气得拍案而起,当场就让秘书停了陈征的职,让他写检讨并接受组织调查。

就在陈征焦头烂额、四处找关系试图平息风波的时候,大院里的舆论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下午我买菜回来刚走进大院,就察觉到周围几个聚在树荫下纳凉的军嫂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平时跟我关系还算不错的张嫂子,见了我竟主动凑过来,一脸担忧地拉住我的胳膊:“念秋啊,你这事儿……是不是做得有点太绝了?外面现在都传疯了!”

“传什么了?”我停下脚步,把菜篮子换到左手,神色平静地问。

张嫂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个林婉柔昨天晚上哭着在院子里挨家挨户地敲门,说她实在没地方去了,跪在王嫂子家门口求收留。她跟大家说……说其实她根本不是故意破坏你们婚姻的,她是为了给陈征保住一线香火才受了委屈!她还说,陈征在前线受了重伤,医生说以后可能……可能生不了了,所以她才舍出清白怀了这个孩子,就怕陈家断了后!可你心狠手辣,不仅把她赶出家门,还要把陈征往死里整,连亲生骨肉都不认……”

我听完,简直要被这荒诞至极的谣言给气笑了。

生不了了?

陈征那个四肢发达、在床上跟头蛮牛似的男人,生不了了?那屋里睡着的四岁乐乐难道是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这林婉柔还真是好手段!知道大院里的老娘们最吃“传宗接代”、“弱者苦情”这一套,短短一晚上,竟然能编出这么个狗血又恶心的谎言来博取同情、往我身上泼脏水!

果不其然,不远处大槐树下,以王嫂子为首的几个长舌妇正对着我指指点点,声音故意拔得老高:

“哎哟,这女人心狠起来真是没边了!人家姑娘怀着孕,为了给陈家留后连名分都不要,跪在地上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就是啊,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生了一个儿子就以为稳了,连人家保命的独苗都要掐死,真是个毒妇!”

“听说她还去政治部告状,要把陈副团长的官职给撸了呢!哪有妻子这么狠心往死里坑自己丈夫的?”

几个平时就不太待见我这个高学历军医的家属,这会儿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越说越起劲,甚至连陈征的“英雄事迹”都吹上了天。

张嫂子急得直跺脚:“念秋,你快去解释解释呀,这帮人嘴碎得很,传到医院去可怎么好!”

我拍了拍张嫂子的手示意她别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提着菜篮子直接朝大槐树下走了过去。

见我走过来,那几个正嚼舌根的妇人立刻闭了嘴,可眼神里却丝毫没有心虚,王嫂子甚至还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哟,宋大医生回来了?今天又买了什么好菜呀?可别只顾着自己吃香喝辣,忘了门外还有一个快饿死的孕妇呢。”

“王嫂子这么心疼人家,昨晚怎么不把她领回家供着?你家儿子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正好捡个现成的媳妇和现成的孙子,多划算啊!”我笑着回了一句,语气轻松,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嫂子的脸。

王嫂子脸色一僵,顿时炸了毛:“宋念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因为家里地方小!再说了,那是陈征的骨肉,关我家什么事!”

“你也知道那是陈征的骨肉啊?”我猛地收起笑意,声音瞬间拔高,清脆地传遍了半个大院,“那王嫂子,你倒是用你那长在头顶上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有四岁的亲儿子乐乐在这儿摆着,陈征好端端的,怎么就‘以后生不了了’?他从前线回来活蹦乱跳的,谁家医生给他下的绝育诊断书?莫非是你王嫂子半夜摸进他被窝里验过货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王嫂子老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你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满嘴喷什么粪!”

“到底是谁不知廉耻、满嘴喷粪?”我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凛冽得吓人,“林婉柔说她无处可去、可怜巴巴?那我倒要问问在座的各位嫂子,谁家落魄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孕妇,手腕上戴着一百二十块钱一块的上海牌坤表?谁家吃不上饭的孕妇,穿着五块钱一尺的碎花确良、啃着一块二一斤的红富士苹果?!”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人回想起昨天门口那一幕,眼神顿时变得闪烁起来。是啊,一百二十块钱的手表!大院里很多副团级干部的正牌老婆都没舍得买呢,林婉柔一个“乡下苦命丫头”怎么戴得起?

“再说了,”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上刚从军区总机打出来的加急账单,“你们同情她?那你们知道她这半年来,一共花了我多少钱吗?我每月辛苦值班拿的八十块工资,整整半年,四百八十块钱!全都寄去前线,结果一分不剩地落进了这个女人兜里!就连陈征自己半年的七百多块津贴,也全砸在了她身上!”

“一千多块钱啊!各位嫂子,在咱们这大院里,够一家四口紧衣缩食过两年了!我带着四岁的孩子天天啃咸菜馒头,把钱省下来给在前线打仗的丈夫买鞋垫、贴补家用,结果他拿着我的血汗钱去养一个勾引有妇之夫的破鞋!现在这破鞋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还要让我腾出房子、办假离婚给她落户,我不答应,反而成了十恶不赦的毒妇?!”

“天啊……一千多块钱?!”

“陈征居然把媳妇的钱全拿去养外室了?!”

“怪不得昨天我看宋医生手腕上光秃秃的,以前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买,原来钱全让那小妖精给花光了!还跑来咱们面前哭穷装可怜,真他妈恶心!”

舆论的 wind 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调头!

刚才还同情林婉柔的军嫂们,此刻觉得自己被那个绿茶当猴耍了,愤怒瞬间倾泻到了不在场的陈征和林婉柔身上。王嫂子一张老脸青红交加,彻底哑了火,灰溜溜地拎着马扎就要跑。

我懒得理她,正准备拎着菜篮子上楼,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宋医生!宋念秋同志!”

是医院保卫科的刘干事,他满头大汗地从二八大杠上跳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收到的长途电报,神色兴奋又激动地朝我跑来:“宋医生!你昨天让我托西南边防军区的战友帮忙查的‘青水镇卫生站’和那个叫林婉柔的档案,有回信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迎上去接过电报。

周围还没散开的嫂子们一听有大瓜,立刻又伸长了脖子凑了过来。

我展开那张薄薄的黄色电报纸,一行行清晰的铅字瞬间映入眼帘。

看完最后一行字,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弧度。

原来如此!

好一个“陈家独苗”,好一个“救命恩人”!

陈征,你这顶绿帽子,戴得可真是又高又绿,连老天爷都要笑死你了!

第七章

电报上的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经查,云南青水镇并无林姓女医护人员。林婉柔系当地无业人员,年初曾与镇上知名倒爷张大彪同居。二月底张大彪因走私违禁品涉案潜逃,林婉柔随即于三月中旬托关系混入青水镇卫生所做临时帮工,与当时因急性肠胃炎住院的陈征结识。经查证,陈征并无所谓牺牲战友遗孤一说,亦非战伤住院!”

急性肠胃炎……

走私倒爷张大彪的情妇……

我紧紧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电报,气极反笑。

好家伙!我还以为陈征在战场上受了多重的枪伤,差点光荣牺牲呢!结果特么的是吃坏了肚子得了急性肠胃炎!

更精彩的是,林婉柔在二月底之前,一直跟那个叫张大彪的流氓混混同居!二月底张大彪潜逃,三月中旬她受孕!算算时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只怕连她自己心里都没数,或者压根就是那个倒爷张大彪的孽种,陈征不过是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住院,成了林婉柔用来脱身攀高枝的“接盘侠”!

而陈征那个蠢货,被人家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不仅自以为是地当了英雄,还真把人家的野种当成陈家香火供着,为了这个女人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庭和前途!

我把电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现在甩出去,最多让陈征丢个脸、跟林婉柔撕破脸而已,太便宜这对狗男女了!我要等一个最热闹、陈征最得意、林婉柔以为自己彻底胜券在握的时刻,一脚把他们俩连根踹进泥潭里!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电报寄到的第三天,大院里传出了一件令人震惊的消息。

一直躲在招待所里的陈征突然振作起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笔钱,甚至托老家来了个干瘪精明的老太太——他的亲妈张桂花,大张旗鼓地住进了招待所,并且放出风声:三天后的礼拜天,陈家要在军区大院对面的国营饭店大摆三桌,认林婉柔为“干女儿”,顺便给陈家“未出世的孙子”办个迎新洗尘席!

张桂花刚到大院不到两个小时,就带着几个乡下亲戚,耀武扬威地直接踹开了我家的门。

当时我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正准备补觉,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我拉开房门,就看见穿着一身藏青色土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棍的陈母张桂花,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里满是精光和刻薄。她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陈家表哥,一个个吊儿郎当的,仿佛来抢劫一般。

“好啊你个宋念秋!我儿子在外头保家卫国,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倒好,在家里当起土皇帝了!连我老陈家的亲孙子都敢往外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了?!”

张桂花嗓门大得像破锣,一嗓子喊出来,整栋楼的门“吱呀”一声全开了一条缝。

我冷冷地看着这个老太婆。结婚五年,她来过两次城里,每次来不是哭穷要钱,就是装病诈我的工资和嫁妆,甚至连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银手镯都被她顺手牵羊摸去卖了贴补小女儿。以前我看在陈征的面子上忍了,如今,我可半点惯着她的意思都没有。

“婆婆?妈,你是不是忘了,前两天我刚刚向政治部提交了和陈征的离婚申请。”我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冷笑连连,“这大院是军区医院分给我的职工房,没写你陈家的名字。你们大早上带这么多人来堵我的门,是想强抢民宅,还是想进局子里吃几天免费窝窝头?”

“反了!反了天了!”张桂花气得拐棍咚咚敲地,作势就要往我身上撞,结果我灵巧地往旁边一让,老太婆一脚踩空,差点扑进鞋柜里。

她干脆顺势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哎哟!没天理了!儿媳妇打婆婆啦!自己生不出第二个儿子,嫉妒别人给陈家留后,就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大家快来看啊,军区医院出了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啊!”

这一嗓子哭得震天响,那两个陈家表哥立刻撸起袖子往前逼近,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指着我:“少他妈废话!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赶紧把屋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把房子腾出来给我姑母和小婶子住!不然老子掀了你的屋顶!”

“小婶子?”我眼神骤然一冷。

陈家这帮亲戚,竟然已经一口一个“小婶子”地叫上了林婉柔!看来陈征私底下早就跟老家通好了气,打算趁这个周末的酒席,彻底把我和乐乐扫地出门,让林婉柔名正言顺地鸠占鹊巢!

屋里的乐乐被外面的哭嚎声吓醒了,穿着小睡衣跑出来,死死抱住我的腰,虽然心里害怕得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冲那两个壮汉大喊:“不准欺负我妈妈!你们是强盗!我要叫解放军叔叔抓你们!”

张桂花恶狠狠地瞪了乐乐一眼,呸了一声:“什么野种,也配姓陈!等明儿婉柔把我的亲孙子生下来,我看你这个赔钱货往哪儿滚!”

“啪!”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那个嘴贱的表哥脸上!

趁着众人呆愣的瞬间,我迅速反手把乐乐推进屋里“砰”地锁死房门,同时抓起挂在墙上的军用哨子,“嘟——嘟——嘟!”连续吹响了三声刺耳的紧急哨音!

军区大院最忌讳的就是聚众滋事和殴打军医家属。

不到两分钟,楼下就传来了急促整齐的跑步声!保卫科的刘干事带着四名荷枪实弹的纠察队战士直接冲上了三楼!

“怎么回事!谁在军区大院里闹事?!”刘干事厉声喝道。

张桂花这下可傻眼了,原本准备好的泼妇撒泼套路,在黑洞洞的枪口和严肃的战士面前瞬间熄火,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那两个表哥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都在打转。

我理了理微乱的碎发,神色冷静而严肃地指向地上:“刘干事,这几个人没有任何大院通行证和出入登记,私自闯入军区职工宿舍楼,不仅威胁殴打军区医院现役外科医生,还企图强行霸占国家分配的公有住房!甚至出言侮辱军属幼童!麻烦你们立刻把人控制起来,移交地方派出所严查!”

“你胡说!我是陈征他亲妈!”张桂花急忙跳起来大喊,“陈征是副团长!你们敢抓我?!”

“就算是军长的妈,私闯军区禁地、聚众滋事也一样要按规矩办!”刘干事冷哼一声,一挥手,“带走!先去保卫科审讯室关着,通知陈征亲自来领人!”

张桂花鬼哭狼嚎地被两个战士架着胳膊拖下了楼,那两个表哥更是像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楼道里的邻居们看得大快人心,纷纷拍手叫好。

“宋医生干得漂亮!对付这种乡下来的吸血鬼亲戚,就得这么狠!”

“就是!还想强占房子呢,当咱们军区大院是菜市场吗!”

我微笑着向大家道了谢,关上房门,进屋抱起还有点惊魂未定的乐乐,轻声安慰道:“别怕,坏人都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妈妈好厉害!”乐乐破涕为笑,眼神亮晶晶的。

安抚好儿子,我坐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电报看了又看。

陈征这会儿正在接受政治部审查,居然还敢放任老娘来我这儿撒野,甚至打算周末在国营饭店大摆宴席逼宫。

既然他这么喜欢热闹,那三天后的那场“迎新席”,我宋念秋怎么能不送他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呢?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做手术、陪儿子,甚至抽空参加了一场军区医院与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联合举办的学术交流会。

会议上,我主刀演示了一台极高难度的胆总管探查手术,干净利落的技术和精准的判断,赢得了省城来的几名顶尖外科专家的一致赞赏。

省城医院的李副院长散会后特意留住我,看着我的个人履历惜才地说道:“宋医生,你的业务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得多!听说你前几年为了照顾家庭才放弃了北京进修的名额?太可惜了!我们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今年刚好在筹建重点肝胆外科中心,急需你这样年轻有为、又有丰富临床经验的骨干人才!你愿不愿意考虑调动到省城来工作?”

我心中一动,眼底瞬间迸发出亮光。

去省城!

这不正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舞台吗?离开了这个充满恶心回忆的小院子,带着乐乐去省城开启全新的事业和生活,远离陈征那一家的破事,简直是天赐良机!

“李院长,我非常愿意!”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诚恳地说道,“不过我目前还有一些个人家庭事务需要处理,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办完手续,不知医院那边方不方便等我?”

“没问题!人才难得,别说半个月,一个月我们也等你!”李副院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当场就让随行人员给我留下了一份调动意向表。

从会议室出来,我只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甜美。

婚姻算什么?渣男算什么?在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手握过硬的医术和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女人最大的底气!

为了彻底撕破林婉柔的伪装,让这场好戏万无一失,当天下午,我利用休班的时间,专门去了一趟市公安局和铁路派出所,托我父亲以前的老战友帮了个小忙,动用跨省协查函,顺藤摸瓜查了查那个云南青水镇的走私倒爷“张大彪”现在的去向。

这一查,简直让我喜出望外!

张大彪二月底卷款潜逃后,根本没有往国外跑,而是顺着铁路线一路北上,竟然在五月份的时候,因为跟人分赃不均在相邻的林州市露过面!而且据线人密报,张大彪现在正因为没钱花、又得知自己以前那个心爱的女人跑来内地攀了高枝,正四处打听她的下落,企图讹一笔大的跑路呢!

只要把林婉柔在军区大院的消息,稍微“不小心”地透给那边正在暗中蹲守张大彪的线人……

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拨通了父亲老战友的电话。

“喂,赵叔叔,麻烦您一件事……”

转眼就到了礼拜天。

一大早,大院门口对面的国营大饭店门口就挂起了大红灯笼,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引得半条街的路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陈征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他正在停职接受调查,不敢穿军装出来丢人,却还是死撑着那副副团长的架子。

他红光满面地站在饭店门口迎宾,手里捧着大把的大前门香烟和水果糖,见人就发,嘴里不停说着:“今天托大家的福,我认林婉柔同志当干妹妹,以后还请各位领导、战友多多关照!”

话里话外,没一个人把“干妹妹”当真,大伙儿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看笑话的戏谑。不过碍于陈家平时多少也有几个同乡战友,再加上有免费的大鱼大肉吃,还是勉强坐满了三桌人。

林婉柔今天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脸上抹得白白嫩嫩,挺着五个多月的大肚子,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挽着陈征的胳膊,满脸春风得意。

张桂花从保卫科放出来后,被吓破了胆,这会儿倒是不敢去我门前撒泼了,可坐在主桌上依然趾高气扬,一口一个“婉柔啊,多吃点红烧肉,给我老陈家生个大胖孙子”,把在场几个不知情的老乡哄得一愣一愣的。

陈征一边应付酒桌,一边时不时得意地往大院门口瞥一眼。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宋念秋不是硬气吗?不是要离婚吗?今天我就在你家门口大张旗鼓地办席,让全大院、全条街的人都知道,我陈征离了你宋念秋不仅没垮,照样有温柔小意的新媳妇给我生儿子!我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不出三天,肯定得哭着求着回来复婚!

正想着,饭店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一条道。

我牵着穿着崭新小西装、精神抖擞的乐乐,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走进了大堂。

我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里面配着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略施粉黛,通身一股清冷又耀眼的知性气质,瞬间把主桌上那个浓妆艳抹的林婉柔衬托得像个土里土气的村姑。

我身后,竟然还跟着周政委、保卫科刘干事,以及两名穿着蓝色警服、神色肃穆的公安干警!

陈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端着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宋念秋?!你……你怎么把周政委和公安同志都带来了?!”

林婉柔脸上的得意更是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下意识往陈征身后躲,心头涌起一股极度不安的预感。

“陈副团长大摆筵席认‘干妹妹’,这么热闹的喜事,我这个‘前妻’怎么能不来凑个热闹、送份大礼呢?”我冷笑一声,停在主桌前,目光如炬地扫过脸色惨白的陈征和张桂花,“各位战友、各位乡亲,大家今天吃这顿饭之前,有没有先搞清楚,今天这位要给陈家‘生大胖孙子’的林婉柔姑娘,肚子里怀的究竟是谁的种啊?!”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齐刷刷地看向主桌!

“宋念秋!你胡说八道什么!今天是我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在这儿发疯!”陈征气急败坏地吼道,急忙朝门口的警卫使眼色想把我拉出去。

周政委重重咳了一声,威严地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陈征:“陈征,你现在还在停职审查期间,大张旗鼓地置办这种酒席本来就严重违反纪律!宋医生手里有确凿的举报证据,我们今天就是来现场核查的!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陈征一听这话,双腿猛地一软,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什么证据?!这孩子明明就是我的!我三月份在青水镇卫生站跟婉柔在一起的,时间对得清清楚楚,她宋念秋就是嫉妒发疯了,瞎编乱造!”陈征硬着头皮大喊,试图稳住人心。

“是吗?”我冷哼一声,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来自云南边防军区的加急电报,高高举起,大声念了出来,“各位请听清楚了!云南青水镇官方回函:林婉柔根本不是卫生所的医护人员!她从去年年底到今年二月底,一直与青水镇知名走私逃犯张大彪同居!二月底张大彪畏罪潜逃,三月中旬,林婉柔见情夫跑路没了依靠,才削尖脑袋混进卫生所当杂工,刚好碰上因为吃坏肚子拉稀住院的陈副团长——”

“噗——”不知谁桌上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紧接着满堂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原来陈征挂在嘴边的“前线受重伤差点回不来”,特么的是吃坏肚子拉稀住院!这牛皮吹得,简直能把天捅破个窟窿!

陈征一张老脸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疯狂地嘶吼:“你放屁!那是假的!电报是你伪造的!婉柔!你快告诉他们,你在老家一直清清白白,你是爱我的,这孩子是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抓住林婉柔的肩膀摇晃。

林婉柔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浑身筛糠般抖成一团,嘴唇惨白得像鬼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

“不用问她了,正主儿自己找上门来认娃了!”

随着我清冷的声音落下,饭店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野狂暴的叫骂声,两个穿着皮夹克、满脸横肉的男子被几名公安干警反拧着胳膊押了进来!

领头那个脸上带条刀疤的壮汉一进门,一双凶狠的小眼睛四下一扫,瞬间锁定在了主桌旁的林婉柔身上,顿时破口大骂:

“好你个林婉柔!臭婊子!卷了老子三百块钱跑来城里找野男人当接盘侠?!老子在青水镇把你喂得白白胖胖,二月底临走前还睡了你半个月,你肚子里的种明明是老子张大彪的!今天你要是不把钱吐出来,老子一刀捅死你和那个姓陈的绿帽王八!”

“轰——”

整个国营大饭店仿佛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张大彪!!

真是那个在逃的走私倒爷张大彪!

就在刚才,公安同志按照我提供的线索,在大院不远处的招待所里,把刚摸过来准备敲诈林婉柔的张大彪抓了个正着!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彻底水落石出,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征和张桂花母子的脸上!

林婉柔看着被押进来的张大彪,彻底崩溃,“尖叫”一声瘫软在地,抱着头疯狂哭嚎:“别杀我!大彪哥我错了,钱我全都给那个姓陈的花了……我怀的确实是你的孩子……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骗陈征的啊!那时候算着日子刚好对得上,我只是一时糊涂……”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完全静止。

陈征僵硬地站在主桌旁,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看着地上哭嚎的林婉柔,又看看那个满脸横肉的逃犯。

为了这个女人,他背叛了相濡以沫的妻子;

为了这个“未出世的陈家独苗”,他花光了自己的津贴和妻子攒下的血汗钱;

为了给这个孩子落户,他甚至逼着原配假离婚、在全大院面前撕破脸皮……

到头来,他费尽心机护着的,竟然是一个走私逃犯的野种!他自己才是那个全军区上下最可笑、最愚蠢的接盘侠!

“啊——!贱人!老子杀了你!老子杀了你这个贱货!”

极致的羞耻和暴怒瞬间冲垮了陈征的理智,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彻底发疯的野兽般扑上去,一把揪住林婉柔的头发,抬手就是狠狠几个巴掌扇过去!

“别打了!救命啊!陈征打死孕妇了!”

“反了天了!连自己妈都没见过这么傻的男人,替逃犯养野种还在这儿大摆宴席!”

张桂花更是直接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地晕死在了桌底下,桌上的红烧肉、汤汁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周政委和保卫科的人赶紧冲上去死死按住发疯的陈征,公安干警也迅速把哭嚎不止的林婉柔一并带走——她涉嫌包庇隐瞒在逃犯人行踪以及诈骗军属财物,这回不仅要蹲局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大堂里乱成一锅粥,哭喊声、咒骂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活像一场最滑稽荒诞的闹剧。

我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低头捂住乐乐的眼睛,免得孩子看到这副丑陋不堪的画面。

看着陈征被几个战士死死按在油腻的地板上,满脸是血和泪,像一条彻底失去尊严的疯狗一样绝望地抬头看向我,我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走吧,乐乐,我们回家。”我牵起儿子温软的小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国营大饭店。

门外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春风吹过脸庞,带着前所未有的舒畅和自由。

第九章

这场轰动全军区大院的“绿帽迎新席”事件,以极其雷厉风行的速度落下了帷幕。

一周后,军区政治部的处分通报正式张贴在了大院门口的宣传栏上。

陈征因在执行任务期间谎报病假、私生活严重腐化、伪造军属档案欺骗组织,且在停职审查期间聚众滋事、严重败坏军队形象,被政治部给予撤职、记大过处分,同时直接强制退伍转业,遣返回乡下原籍。

这相当于直接斩断了他奋斗了十多年的大好前程,彻底沦为一无所有的平头百姓。

至于林婉柔,因为涉嫌窝藏、协助逃犯转移赃款,在医院查出那笔钱早已被她挥霍一空后,不仅没能逃脱法律制裁,还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导致流产,在看守所的病床上度过了最凄惨的几个月,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遣送原籍。

而在政治部与军区法院的联合调解下,我与陈征的离婚案也办得无比顺利。

因为陈征属于过错方,且涉及严重生活作风问题和欺诈婚姻,法院毫不犹豫地将四岁的儿子乐乐判给了我抚养。同时,在详尽的家庭账本和银行汇款凭证面前,陈征不得不吐出那套原本属于我的婚前陪嫁家具折现,并签下了净身出户以及每月按时支付乐乐抚养费的协议书——虽然我知道,他回乡下种地后,这笔抚养费多半是指望不上的,不过我也根本不在乎那几十块钱。

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离婚判决书》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再无瓜葛。

“宋医生,恭喜你重获新生!”

大门外,一直帮我跑前跑后搜集证据、联系法院的医院同事兼师兄赵主任正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见我出来,笑着递过来一瓶还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接下来怎么打算?真的要去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吗?”

我接过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甘甜清爽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嗯,省城那边的调动函昨天已经寄到我们院长办公桌上了。下周我就办完交接手续,带着乐乐一起搬过去。”

“也好,离开这个伤心地,换个全新的环境,以你的外科手术天分,省城那个大平台才真正适合你大展拳脚。”赵主任由衷地替我感到高兴,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以后你要是在省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虽然我比不上大院那些高干,可好歹在省城也有几个老同学能照应一二。”

“谢谢你,赵师兄,这半年多亏了你的帮忙。”我真诚地向他道谢。

回到大院收拾行李的这几天,邻居们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

以前那些跟着王嫂子背后嚼舌根的家属,此刻见了我全都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和愧疚。连一向嘴碎的王嫂子,见了我都主动红着脸帮我搬纸箱,支支吾吾地道了个歉。

而张桂花和陈征,在军区通报下达的当天就被保卫科限期三天内搬离大院。临走那天,陈征站在那间灰扑扑的招待所门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整个人老了足足十岁。

看到我带着乐乐和几名来帮忙搬家的医生战友正往卡车上搬行李,陈征突然疯了一样跑过来,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大卡车旁边。

“念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抱着脑袋痛哭流涕,再也没有了往日副团长的半分威风,“我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那个毒妇骗了!咱们五年夫妻,还有乐乐啊!你别走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跟你去省城,我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跪在尘土里的陈征,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站在卡车驾驶室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倾尽心血去爱的男人,心里竟然激不起半点涟漪,甚至连恨都觉得多余。

“陈征,脏了的东西,我宋念秋嫌恶心,这辈子都不会再捡起来了。”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就好好守着你那个贪婪的妈和你那几个吸血的妹妹去过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和乐乐面前。”

“不……乐乐,儿子,叫爸爸啊……”陈征绝望地伸出手想去抓乐乐的裤腿。

四岁的乐乐厌恶地往后一退,躲到我身后,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探出小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陈征,一字一句、奶声奶气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没有爸爸!我妈妈说了,我爸早就死了!”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和陈征绝望嘶哑的哭喊声中,大卡车发动引擎,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出了军区大院的大门,向着阳光明媚的省城大道疾驰而去。

第十章

三年后的夏天,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大楼前人来人往。

刚结束了一台长达五个小时的复杂肝叶切除手术,我脱下沾满汗水的蓝色手术服,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走出住院部大楼。

三年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到省城的那一年,一边要适应高强度的临床工作和科研任务,一边还要独自拉扯只有四岁半的乐乐,日子确实苦过一段时间。好在省城的李副院长极其爱才,不仅帮我特批了一套离医院只有十分钟路程的两居室职工宿舍,还把乐乐安排进了省城最好的机关幼儿园。

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和不眠不休的拼劲,我连续两年发表了三篇极具分量的外科核心论文,并在去年顺利破格晋升为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兼手术组组长。

如今的我,褪去了当年在军区大院里的疲惫与沧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风衣,乌黑的卷发挽在脑后,脸上散发着由内而外的从容自信。连医院里好几个年轻有为的博士生和院领导,都曾明里暗里地想给我介绍对象。

不过我暂时没有再婚的打算,事业正处于上升期,身边又有乖巧懂事的乐乐陪伴,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宋主任!今天下班这么早?乐乐放学了吗?”门卫室的大爷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嗯,今天周五,学校提前半小时放学,我去接他去吃肯德基!”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这是今年年初我用医院发的科研奖金和稿费,全款买下的一辆国产桑塔纳轿车。

九十年代初能自己开着小轿车接送孩子的女医生,在省城也是极少数风光人物了。

我刚打开车门坐上去,突然觉得不远处医院门口的垃圾桶旁,有个穿着肮脏破旧工装、佝偻着背正在清理垃圾的身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听到“宋主任”几个字,浑身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也愣了一下。

那竟然是陈征。

三年不见,我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个男人了。

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柴火,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黑斑和深深的皱纹,左腿似乎还有点微跛,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汗渍的环卫临时工马甲,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破旧的扫帚。

后来我曾听回老家探亲的赵师兄偶尔提起过一次。陈征当年被遣送回乡下后,原本还能靠着退伍那点微薄的安置费混日子,可他妈张桂花和两个妹妹早就把钱刮分了个干净,看他断了官运没了用处,立马翻脸不认人。后来他不甘心一辈子在村里种地,跑出来到省城打工,结果没有文化也没有一技之长,还在工地上摔伤了腿,赔了点小钱后就被包工头赶了出来,只能在医院附近干点打扫卫生的苦力活勉强糊口。

陈征死死盯着驾驶室里的我,又看了看这辆锃亮崭新的黑色小轿车,浑浊的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涌出滔天的悔恨和悲凉!

他丢下手里的扫帚,连滚带爬地一瘸一拐冲了过来,不顾保安的阻拦,死死抓住了还没完全关上的车门框。

“念……念秋……”他的声音沙哑破败得像砂纸一样难听,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滚落下来,“念秋!真的是你!你在省城过得这么好……我是陈征啊!你还认得我吗?”

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患者和医生们纷纷好奇地停下脚步看过来。

保安以为是哪个神经病拦车要钱,赶紧跑过来想拉他:“干什么的!赶紧放手,别碰着我们宋主任的车!”

“我没事。”我摆了摆手示意保安退后,神色平静地隔着半截车窗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淡漠地开口:“有事吗?”

这声平静无波的“有事吗”,比打他一巴掌还要让陈征痛苦。

他看着我光彩照人的脸庞,再看看自己满是老茧和泥垢的双手,突然崩溃地蹲在车轮旁哭出声来:“念秋,我好后悔啊!我每天都在后悔!要是当初我不带那个贱人回来……要是当初我好好对你和乐乐……咱们现在是不是一家三口也在省城住着大房子,开着小轿车,过着好日子啊……念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已经跟老家断绝关系了,我腿虽然瘸了,但我还能干活,我能给你洗衣服做饭……求你了,看在乐乐的份上……”

看着他这副可怜虫的模样,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讽刺至极。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省城医院调动的机会,如果我当年是个性格软弱、逆来顺受的普通妇女,忍气吞声地签了那份假离婚协议,帮他把别人的野种养大——今天沦落到街头落魄绝望、哭求怜悯的人,恐怕就是我和乐乐了!

人在做,天在看。他今天受的所有苦,不过都是当年自己种下的恶果罢了。

我冷漠地摇上车窗,阻隔了外面那张令人作呕的泪脸,只从车窗留出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陈征,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当年在军区大院门口我说得清清楚楚,我们母子俩,不需要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来打扰现在的生活。别再纠缠了,否则,我会直接叫保卫科把你辞退。”

说完,我踩下油门,黑色桑塔纳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把那个蹲在原地嚎啕大哭的肮脏身影彻底甩在了滚滚车流与漫天晚霞之后。

十分钟后,市实验小学门口。

放学的铃声清脆响起,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萝卜头欢呼着冲出校门。

“妈妈!”

已经七岁、长得浓眉大眼、个头窜高了一大截的乐乐背着小书包,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欢快地跑了过来,一头扎进我敞开的怀抱里。

“慢点跑,小心摔着!”我笑着替儿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帮他拿下沉重的书包,“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数学小测验考了多少分?”

“一百昏!”乐乐骄傲地仰起小脸,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老师还夸我字写得全班最漂亮呢!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奖励我吃冰淇淋?”

“必须奖励!走,咱们不仅吃冰淇淋,妈妈今晚还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红烧牛腩面!”

我牵着儿子温暖厚实的小手,打开副驾驶门让他坐好系上安全带,自己也坐进驾驶室,扭头看向坐在旁边正低头掰着手指头算要吃几个球冰淇淋的小家伙。

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洒进车厢,把母子俩的笑脸映照得无比温暖明媚。

过往所有的阴霾、背叛与算计,都早已随着那辆驶离大院的卡车烟消云散。

未来的路还很长,而我和我的孩子,正稳稳地踩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康庄大道上,迎着风,奔赴一场又一场辉煌灿烂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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