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剖腹产第七天,沈屹把苏蔓接回了家。
他说,蔓蔓刚离婚,没地方住,顺便照顾你坐月子。
苏蔓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我卧室门口,身上穿的是我的真丝睡衣。
"嫂子,"她笑,"你别介意,我和屹哥从小一张床睡到大。"
我女儿在婴儿床里哭。她伸手去抱,我婆婆在后面说:"让蔓蔓抱,她带过孩子,比你会。"
我躺在床上,刀口疼得直不起腰。我看着苏蔓抱起我女儿,像抱她自己的一样熟练。
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房间,她三岁的儿子喊了一声"爸爸"。
沈屹应了。
我在床上数呼吸。吸到四,刀口撕一下。数到三十七,隔壁没声了。
手机在枕头边。我新建一个文件夹,叫"月子"。第一条写:第七天,月嫂走了,说家里人多,不用外人。
那天下午三点,王姐把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上。"二少奶奶,我不做了。"
"为什么?"
"老太太说的。家里人多,不用外人。"
我数了七天的工钱,一千八百六十六,推过去。她收了,说:"孩子夜里两点喂一次,四点再喂一次。你记着。"
"我记一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刀口别沾水。擦身叫人帮着点。"
"我妈在城南。"
王姐走了。门是她自己带上的。
十点四十上的车。沈屹把提篮放后座,卡扣扣了两次,第三次进去了。
车过减速带,我手掌压在小腹上。刀口上那条纱布宽两指,胶布翘起来一角。收腹带勒在第三格。
"松了。"
"到家再弄。"
"现在弄。"
他把车停在路边,重新粘。
回家那天,从车库到三楼,十九级台阶,我走了十一分钟。
"要不我背您。"王姐在我后头。
"让她自己走。"妈在二楼拐角说,"月子里多走,刀口好得快。"
我扶着栏杆上到三楼,手心是湿的。
三楼门口四双拖鞋。我的那双从第二格挪到第三格,鞋尖朝里。
"拖鞋谁挪的?"
"蔓蔓挪的。"妈在沙发上说,"鞋尖朝外,人要往外走。"
"我穿了三年,都朝外。"
"朝外不吉利。"
走廊上两个行李箱,一个立着,一个倒着。我扶墙过去,膝盖碰了一下箱角。
"嫂子你别踢呀,里头有瓶瓶罐罐。"苏蔓从房里出来。
"我碰的。"
轮子在地板上转,转到自己停下。
苏念上楼来,攥着一只银镯子。
"镯子哪来的?"
"床上拿的。"他把手背到身后。
"放回去。"
"孩子玩一下嘛,又不坏。"苏蔓从厨房探头。
"那对镯子是大哥送的。"
"玩坏了我赔。"妈在沙发上说,"一个银的,值几个钱。"
苏蔓端一碗红糖水过来,替我掖了一下月子帽的边。"嫂子你喝呀,我妈说月子里得喝这个。"
"我血糖高。医生不让喝甜的。"
"呀,那我喝了嘛,别浪费。"她把碗端回厨房,喝了半碗。
"苏蔓。"
"嗯?"
"你住哪间?"
"主卧隔壁呀。屹哥说那间朝南,念念晒太阳方便。"
沈屹进来,车钥匙推到我这边。"你听我说。蔓蔓住隔壁,夜里孩子哭她搭把手。月嫂的钱省下来,给你请通乳师。"
"月嫂一个月八千。通乳师一次三百。"
"你听我说完。"
"差的钱呢?"
"我补。"
"补进哪个账户?"
他把袖口的第二颗扣子解开。"家里的账户。你听我说,这一个月先这么过,满月酒办完,我让财务给你单开一张卡。"
"我记一下。"我摸到床头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写:第七天,通乳师一次三百。卡的事,等满月酒办完。
"卡什么时候开?"
"满月酒办完。"
"满月酒还有二十四天。"
妈进来,三个红包在手里。她在桌上摞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家里人多,不用外人。这话我早上就说过。"
"王姐干了十四年。"
"十四年也是外人。"
"孩子名字我想好了。"妈把红包压平,"叫沈若男。"
"若男。"
"招弟的弟不好听。若男体面。"
"我女儿名字里带个男字。"
"带个男字好养。"妈把红包推过来,"三个红包,都给你。"
"谁给的?"
"你二姑,你三婶,还有蔓蔓一份。"
"我记一下。"我在信封上写:第七天,名字,沈若男。
苏蔓走过来拉我的袖子,拉到一半收回去。"嫂子你别多心呀。我住客房,白天帮你带孩子,晚上我自己带念念,不吵你。"
"孩子两个小时吃一次。"
"那就喂奶粉呀,屹哥买了两箱。"
路过阳台。我的真丝睡衣挂在最外面那根杆上,洗过了,肩带是干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换了,原来那颗黑的,现在这颗白的。
"睡衣谁洗的?"
苏蔓从客厅探过头:"我洗的呀。扣子掉了一颗,我给你缝了一颗。"
"真丝不能机洗。"
"呀,我不知道嘛。嫂子你别多心呀,我赔你一件。"
"那件一千二。"
"一千二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再抬头笑,"屹哥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睡衣晒了一天。"
"早上晒的呀。"
"穿过了再洗。"
"我穿了一晚上嘛。"
"扣子哪来的?"
"我箱子里找的嘛。"
夜里两点零五分,隔壁又喊了一声爸爸。
沈屹应了。第二声比第一声快。他下床,光脚,没开走廊的灯。
我在备忘录里加第二条:两点零五,他应了两声。走廊的灯没亮,他知道门在哪。
* * *
第九天中午,桌上四个菜,三个有辣椒。小炒肉里的辣椒是整只的,我数了,十一个。
苏蔓给我盛饭,用勺子压平。"嫂子你口味重,我多放了点。"
"我刀口没拆线。医生说不吃辣。"
"呀,我忘了嘛。"她把那盘小炒肉往自己面前挪,"那你喝汤,我炖了两个钟头。"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我用勺子撇了三次。
妈坐下,先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吃点辣发汗,去寒气。我们那会儿生完第三天就下地。"
"我记一下。"我在信封背面写:第九天,中午,三个菜有辣椒。
"记这个干什么。"妈把汤碗往我这边挪了一寸。
"记着,好知道下顿吃什么。"
"下顿还这么做。"她说,"蔓蔓做饭,你别挑。"
下午我进卫生间,吸奶器在架子上。洗过了,放回原处,罩子是干的。瓶身多了一道划痕,横的,两厘米。
"吸奶器谁动的?"
苏蔓在客厅应:"我洗了呀,你放心,开水烫过了嘛。"
"我问谁动的?"
"我就试了一下。"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屹哥说你那个好用,我想着给念念换个牌子呀。"
"那是我用的。"
"我知道呀,我烫过了嘛。嫂子你别多心呀,一个吸奶器嘛。"
"洗了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呀。"
"三百八。"
"三百八?"她看了一眼那个瓶子,"屹哥说这个牌子一千多。"
"一千二百八。我自己买的。"
她回厨房了。
下午四点,苏蔓抱走女儿。抱之前把头发全拢到一边肩上,动作很熟。
四点半,楼下有车。
"谁来了。"
"三婶。"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还带了她表姐。"
妈站起来,走到苏蔓跟前把孩子接过去,一只手托着后颈。
"抱下去给你三婶看看。"
"她两个小时吃一次。"我说。
"看十分钟。"妈往楼梯口走。
我跟下去,扶着栏杆,走三级停一下。
三婶的表姐先伸手,把包被的角掀开。
"像沈家的。"她说,眼睛往楼上看,"老二家的呢?"
"月子里,不见风。"
我在楼梯最后一级站着。
"再看一会儿嘛。"苏蔓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奶瓶,奶嘴朝下,往孩子嘴边送,"我冲好了呀。"
"她一点四十吃的。现在五点。"
我把奶瓶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嫂子你别多心呀,我又不是外人。"苏蔓笑之前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
"她两个小时吃一次。我记着。"
我把孩子接过来。她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
晚上八点,苏蔓上楼来,站在我床边。
"嫂子,今晚让妹妹跟我睡呀。你睡个整觉,奶我喂。"
"不用。"
"奶粉冲好了,四瓶,在温奶器里。"她伸手去抱。
我把女儿抱起来,手掌托着后颈。"她夜里要贴着人睡。"
"念念小时候也这样嘛。"
"她跟我睡。"
妈在门口:"让蔓蔓带,你睡整觉,这是为你好。"
"我记一下:第九天,晚上八点,两个人都来抱孩子。"
苏蔓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拢头发。"嫂子你别多心呀,我就是心疼你嘛。"
晚上十点,我锁了卧室门。十点十分,有人敲。
"开门。"妈的声音,"一家人锁什么门?"
"我睡了。"
"孩子夜里要看。开门。"
沈屹在门外:"你听我说。妈夜里要来看孩子,你把门开着。"
"钥匙我收着。"
"你把钥匙给妈。"
"不给。"
"她年纪大了。"
"年纪大了的人,夜里不看孩子。"
"你听我说。"
"说。"
"门锁我明天换。"
"换了我也锁。"
"明天早上六点我开门。"
门外静了半分钟。妈说了一句:"这是沈家的房子。"
我隔着门回:"门是我锁的。"
第二天夜里,胸口硬成一块。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三十八度七。
药箱在床头柜第二格。退烧药一板,剩九粒,有效期到三月。
铃通客厅。我按第一次,客厅里有人说话。按第二次,说话停了。按第三次,那边没声音。
没人来。
"妈。"我隔着门叫。
"苏蔓。"
走廊上有一声拖鞋,走过去,没停。
我自己下床,手掌压着小腹。走廊灯没开,我扶着墙挪到客厅门口。
客厅三个人。妈在数请柬,一摞红的。沈屹在看手机。苏蔓在剥橘子,皮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你怎么出来了?"妈抬头,"风大。"
"三十八度七。按了三次铃。"
"铃没坏。"妈说。
沈屹站起来摸桌上的手机:"你听我说,我这就叫医生。"
"月子里见外人不好。"妈说,"发烧是下奶,通一通就下来了。"
苏蔓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沈屹:"嫂子你脸怎么这么红呀,我给你倒水。"
"通乳师我约了。"我说,"明早八点。"
"约不着。"苏蔓把水放在我手边,"我打过,人家排到后天了。"
"你把电话给我。"
"呀,我删了嘛。"
"你打给谁,几号打的?"
"我记不得了嘛。"
我回房,用热毛巾敷。数呼吸,吸到四,吐到六。
夜里十一点四十,我起来喝水。走廊没开灯,客厅的灯从门缝里出来一条。
苏蔓的声音:"再忍忍,等她出月子。"
妈的声音:"帖子我明天就去印。印完再说。"
我站在门后面,把这两句各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回房把信封翻到背面,写:第十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客厅里两句。我一句没落。
* * *
第十二天夜里两点,书房亮着一条门缝。沈屹不在,平板扣在桌上。
家用账户在我名下。他每月十五号打三十万进来。U盾一直在我抽屉里,从结婚那年放到现在。
流水拉到九月。
九月十七号,二十万,摘要"营养费",收款人苏蔓。
再往下翻。九月一号,二十二万八千,沈家私立幼儿园,缴费人沈屹。
"你听我说。"
沈屹站在门口,车钥匙在手里。他把钥匙按在桌上。
"二十万,营养费。"我说,"给谁补的?"
"蔓蔓刚离婚,手里没钱。"
"走的家用账户。"
"你听我说,这个月的钱我补进去。"
"补进去,名目写什么?"
他把第二颗扣子解开。"名目我来定。这钱是借的,她打借条。"
"借条呢?"
"这两天。"
"我记一下:九月十七号,二十万,借条没有,这两天。"
妈的声音从走廊过来:"半夜翻账,像什么样子。"
她进来,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家里的钱怎么花,男人说了算。"
"账户是我的名。"
"你的名,也是沈家的钱。"
"妈。"沈屹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妈翻开账本,"她嫁进来三年,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
"我娘家给酒店垫了四年。第一年一千二百万。"
妈把账本合上。"垫资是生意。生意归生意。"
苏蔓抱着苏念站在门口。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嫂子你别多心呀,那钱是我跟屹哥借的,我打借条嘛。"
"借条什么时候给?"
"呀,还没写嘛。"
"九月十七号到今天,五十四天。"
"我明天就写。"
"写多少?"
她看了一眼沈屹。"二十万呀。"
"利息呢?"
"嫂子。"
"按银行同期,一分不能少。我记一下。"
第二天早上,借条送来了。手写,六行。
"你念一遍。"
"今借到沈屹人民币二十万元整。"她念,"落款苏蔓,九月十九号。"
"还有呢?"
"就这些呀。"
"没有还款日期,没有利息,没有身份证号。"
"落款日期不对。"我说,"转账是十七号。"
"我记岔了嘛。"
"改不改。"
"改呀改呀。"
"还款日期呢?"
"嫂子你别多心呀,我有钱就还嘛。"
"写上。"
"屹哥说不用写呀。"
"那这张我不收。"
"嫂子你别多心呀。"
"我不多心。我数数。"
"借条写得挺好。"妈把纸拿过去看,"一家人,写这么细干什么?"
"写细了,法院才认。"
"法院。"妈把借条放回桌上,"你要去法院?"
"我先记着。"
中午我再登网银,密码错了三次,锁了。客服说昨天晚上九点四十改过一次登录密码。
"密码谁改的?"
沈屹在客厅,抬头。"我改的。"
"U盾在我抽屉。"
"抽屉我开了。"他把手机翻过去,"你听我说,这个月账我来管。"
"账户是我的名。"
"名是你的,钱是我的。"
"这个月你别登。"他说。
"登了。"
"你怎么登的?"
"客服,身份证号是我的。"
"你听我说。"
"我记一下:第十三天,密码他改的,锁我解的。"
妈站在书房门口,珠子在手里。
"查完了。"
"没查完。"
"查完也白查。"
"抽屉是我开的,账是我记的。"
"你记的,也白记。"
"我记一下:第十三天,中午,妈说查完也白查。"
他们都走了以后,我往回翻,还有一笔:每月五号,两万,"生活费",苏蔓。
"每月五号,两万。"我把屏幕转过去,"去年三月五号第一笔,我数了,二十一笔。"
"那是念念的生活费。"
"念念姓苏。"
"蔓蔓带他不容易。"
"带一个孩子,一年十万。"我说,"保姆一个月八千。"
"保姆不带夜里。"
"她也不带,她带你。"
"我记一下:二十一万。不,四十二万。"
我把流水打出来,订上。二十七页,A4,左上角一颗订书钉,钉歪了,纸角戳出来一点。打印机打到第九页卡了一次纸,我把纸抽出来,抚平,重新放进去。
摘要栏那一格窄,四个字排成两行。"营养"在上,"费"在下。日期那一栏印得满: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七号,十四点二十六。
"我自己的工资卡,三年没进过钱。"我把手机转过去,"三千二百四十六块八。"
"你要钱我给你。"
"我要我自己的。"
"你听我说。"
"最后一笔,二〇二二年三月。八千六。"
第三页夹着两张纸:幼儿园收据,一张比价表。
"幼儿园的收据。"我把那张抽出来,"二十二万八。"
"学费。"
"缴到二〇二八年。"
"你听我说。"
"接送人写的是她。"我把纸转过去,"你接送过几次。"
"她跑得多。"
"你几次。"
"这个另算。"
比价表两页。第七行:一次性拖鞋,单价四块八。旁边一栏,另一家报价一块二。
我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纸按原样放回去,折角抚平。这一行我没写。
收据是两联的,第一联上端印着:沈家私立幼儿园。班级一栏,小班三班。接送人后面一个括号,括号里两个字,母亲。经办人签了一个姓,旁边盖红章,章盖偏了,压住半个金额。
收据背面一行钢笔字:六学期,一次缴清。九月一号。我把这张折进信封。
收据下面压着一个文件袋,三张复印件。第一张是入园登记表。
姓名:苏念。出生日期: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八号。母亲:苏蔓。入园日期:九月一号。
父亲那一栏,打印的。
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信封,压平,塞回枕头底下。
父亲:沈屹。
* * *
第十五天上午,二姑来了。
苏蔓开的门。二姑把两盒阿胶递过去:"二嫂,这一向辛苦你了。"
苏蔓笑,接过来,手在二姑肩上掸了一下:"姑,您坐呀。"
我从楼梯上下来,扶着栏杆,走三步停一下。
"哟,晚晚。"
"二姑。"我说,"我是老二家的。"
"叫顺口了,叫顺口了。"她坐下,眼睛往苏蔓那边看。
妈从里屋出来,手里一串沉香珠。"蔓蔓帮着操办,亲戚都认她。"
"认她做什么?"
"认她跑腿。"妈坐下,把桌上的请柬样张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你月子里出不了门。"
桌上有两张样张。一张珠光白,三百克,指头压下去有一点回弹;一张红底烫金,红偏暗。妈把两张摞齐,指腹在烫金那一行上抹了一下。
"印红的。"她说,"印一百二十张。"
"贵多少。"
"贵一块二。"她把白的那张翻过去,"红的压得住场面。"
二姑笑:"一家人,谁跑不一样。"
"晚晚,满月酒你坐哪桌?"她往前坐了坐。
"妈排的。"
"我坐第三桌。"她说,"那桌靠过道,凉快。"
"二嫂,你把阿胶收着呀,我特意给你买的。"二姑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我是老二家的。"
"哎,我这嘴。"二姑在嘴上拍了一下。
"二姑。"我说,"我生孩子那天,您在产房外头站了三个钟头。"
"站了站了。"二姑的手在膝盖上搓,"你妈也来了。"
"我妈在走廊坐了一夜。"
二姑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晚晚,你这月子坐得。"
"坐得挺清楚。"
妈把座位表摊在餐桌正中,红笔圈了几处。一百二十个位子,十二桌。
"第一桌主桌。第二桌自家。三桌往后亲戚。"
红笔圈的是每桌的主位,一共十二个。第三桌在过道边上,一头朝传菜口。
"我坐哪?"
"第三桌。"
"第几位。"
"第七位。"
"第七位左边坐谁。"
"你二姑。"
"她刚才说那桌凉快。"
"靠过道。"
我数了一遍。"苏蔓第二桌第二位。她儿子旁边加了一把椅子。"
"她带着孩子,坐中间照应。"妈说。
"第三桌是什么人?"
"远亲。"妈说,"你二姑她们那房。"
"第二桌呢?"
"自家人。"
"我不是自家人。"
妈捻了一颗珠子,停住。"你是老二家的。位子按辈分排。"
"苏蔓什么辈分?"
"她帮着操办。"
门响了。沈峰进来,两个纸袋在手里,鞋在门口换好,鞋头对着墙摆正。
苏念跑下来,扑到他腿上,喊了一声"大伯"。
沈峰蹲下去,一只手先托住孩子的后颈,托稳了才抱起来。抱起来以后,他用手背试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大哥。"我说。
"弟妹。"他应了一声,眼睛还在孩子脸上。
"大哥抱孩子真熟。"苏蔓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念念就认你。"
"孩子跟谁都亲。"沈峰把孩子放下,手还扶了一下。
妈把座位表推过去:"老大,你看看这个位子。"
他把表推回来。"妈你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把弟妹排第三桌,亲戚看着不像话。"
"那就往前挪。"他说完低头续茶,续到八分满,停手。
苏蔓笑着接话:"嫂子你别多心呀,位子就是个位子嘛,坐哪不一样呀?"
"你坐第二桌第二位。"
"我帮着招呼客人呀。"
"招呼客人站在门口。"我说,"不坐第二桌。"
饭桌上苏念闹,把碗推得响。沈峰不抬头,把自己面前那碗不放辣的推过去,孩子端起来就喝。
苏蔓说:"三年前我带念念回来那趟,也在这张桌上,他就不吃辣。"
沈峰站起来去续茶。
饭后他在院子里接电话,声音很低。我端着水站在门里。
"大哥。"
"弟妹。"他把电话收了。
"满月酒那天,我坐第三桌。"
"位子是妈排的。"
"我爸妈那份帖子,到现在没送来。"
沈峰停了一下。"名单我看过。"
"您看出来了。"
"我不清楚。"他低头看表,那块旧表,"这个要问他们。你也别往心里去。"
请柬下午印回来,一摞红的,塑料绳捆着。妈拆一包,抽最上面一张给我。
内页右下角一行小字:沈屹、苏蔓、林晚。
"我的名字在第三个。"
"印都印了。"妈说。
"我的名字能不能划掉?"
"划掉像什么话。一百二十张都这么印。"
"重印几天。"
"三天。来不及。"
"那就手写。"
"一百二十张,你写?"妈把请柬往自己那边挪,"写坏一张,重印更慢。"
"我娘家那桌的帖子呢?"
"亲家那边我让人送。"
"名单上没有我爸妈的名字。"
妈捻了一颗珠子。"名单是我定的。你妈来了,坐我旁边。"
"坐您旁边,算什么?"
"算亲家。"
"满月酒那天,你在楼上待着。"妈把请柬收进红包袋,"楼下人多,你月子里见风不好。"
"我是孩子他妈。"
"孩子我们抱下去。"
"我记一下:第十五天,满月酒那天,我在楼上待着。"
苏蔓凑过来看请柬:"嫂子你别多心呀,就是个排序嘛,我又不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写在上头了。"
我数了一遍,一百二十张。数到第三十张,手上沾了金粉。名字那一行是烫金的,沈屹、苏蔓、林晚,我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 * *
第二十二天上午,我跟妈说去医院复查。
"月子里出门,风。"妈说。
"复查。伤口。"
她捻了一颗珠子。"让老周送。"
顾律师的所在写字楼十七层,三个人。她把材料码齐,敲了两下桌沿。
"你比三年前瘦了。"她说,"别的话先不说。"
"我要离婚。"
"财产线索,有吗?"
"家用账户在我名下。九月十七号,二十万,营养费,转给苏蔓。每月五号两万,转了二十一笔。"
"截图不算。"她把笔尖点在纸上,"要银行流水,打半年的。"
"打过一次,手机的,没盖章。"
"去柜台再打一次,要盖章的,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打的都打在纸上。"她把这几行圈起来,"房子呢?"
"房本沈屹的名字。首付三百万,我娘家出的,我爸账户转的。"
"那要回来一部分。"她在纸上记了一行,"抚养权呢?"
"我要。"
"孩子多大。"
"二十二天。"
"两岁以内,原则上随母亲。你月子里出不了庭,材料我先备。"她抬眼看我,"对方婚外关系的证据,有吗?"
"有转账。有一份幼儿园登记表,父亲一栏是他。还有一个三岁的男孩。"
"这三样都不够。"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戴上,"亲子鉴定,有吗?"
"没有。"
"那就做。检材从哪来,你得说清楚。说不清的,法庭不认。"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指尖压住。"人名我给你三个。一个做鉴定,一个查工商,一个查人。查人的那个叫老陈,他报价多少你别还,还了他就减项。"
"材料备齐之前呢?"
"别让他知道你有这些东西。"她把纸收进文件夹,"汇款单、流水、登记表,各留两份。一份放你娘家。"
她把桌上的材料按顺序码齐,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多少钱?"
"咨询费八百,一小时。这个案子我接,代理费判决之后再谈。"
"委托书现在签?"
"现在签,日期你自己写。"她把一张表推过来,指尖压住。
"他妈要是来找我,我去不去。"
"你说呢?"
"不去。"
"记住你今天这句。"她把文件夹合上,"委托书签好,日期自己写。"
茶楼在二楼,靠墙那桌,背对墙,能看见门口。
老陈把椅子往后拉了半步,坐得比我低。烟盒立在桌角,里面三根。
"顾律师介绍的。"
"她跟我说了。"他拿笔杆敲了两下烟盒,"你要料能上庭,还是只要他难看。"
"能上庭。"
"那价不一样。"他把烟盒推回原位,"八万。定金四万,现金,今天。"
"六万。"
"七万五。少一个子儿我减项。"他敲了两下烟盒,"这个价,包你满意。"
我从包里数了四万推过去。他当着我的面数了两遍,塞进内袋。
"收据。"
"没有。"他把内袋按平,"这行不给条。定金一半,交货一半。"
"能不能先交货再付?"
"不能。这一行没有赊账。"
"我记一下:第二十二天,定金四万,现金,没有收据。"
"多久?"
"七天。"
"我要产检记录。二〇二二年,市妇幼,八次。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名字。"
"苏念。"
他抬了一下眼。"这个我得加钱。"
"加多少?"
"不加。"他把笔杆插回烟盒,"我送你。我倒想看看是谁签的字。"
第六天下午,还是那张桌子。一个牛皮纸袋,四样东西。
"第一样,产检记录,八次。"老陈把纸推过来,"陪同人这一栏,八次都是一个人。"
"签的什么字?"
"沈峰。"他用笔杆点住那三个字,"不是你要的那个人。"
"我大哥。"
"你认识就行。那天他开一辆黑车,车牌我也抄了。"
他把下面那页纸推过来。一行字: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八号,凌晨一点五十,市妇幼东门,一辆黑车,车牌尾号九二。
"东门只开一个口。"他说,"那天下雨,车停在对面的药店门口。"
"车牌我不要。"
"那我撕了。"他真撕了,撕成四片,压在烟灰缸底下。
"撕了你还记着。"
"我记得的比纸上多。"
第二样,开房记录,十九次。最早去年三月,最近一次十月三十号。
"十月三十号我在医院。"我说,"剖腹产。"
"下午三点进的,晚上九点走的。"
第三样,一张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父亲一栏,空的。
"空的。"
"当年没填,也没做鉴定。市三院,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八号凌晨两点十七。"老陈把烟盒立起来,"所以幼儿园那张表,他敢写。"
第四样,一份鉴定意见,两页。我翻到最后一页。页脚一行编号,字母两个,数字八位。右上角一个骑缝章,一半在第一页,一半在第二页。
"编号对得上吗。"
"页脚那个是所里的号。"他用笔杆点了一下,"章压住半个,剩半个能看清。"
"这个检材哪来的?"
"我的路子。"
"顾律师说,说不清的,法庭不认。"
"那就再做一个。"他敲了两下烟盒,"这一份,先让你看清楚人。"
结论那一栏三行。第一行写检材,第二行写方法,第三行最短,六个字。
我把那页举到窗边。鉴定意见那一栏下面,最后一行印着:支持亲子关系。
* * *
第二十八天晚上,沈屹把一份文件袋放在餐桌正中,车钥匙按在上面。
"你听我说。"
"你说。"
"协议拟好了,三页。"他用食指把文件袋推过来,"房子归我,车归我,账上的钱归我。另外给你二十万。"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没封。我把三页抽出来,纸是新的,边还没裁齐,三张一起捻开。
"日期空着。"
"签的时候再填。"
"房子首付三百万,我娘家出的。"
"月供我还了四年。"
"四年月供一百零八万。我娘家给酒店垫的资,第一年一千二百万,第二年八百万。"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这些账,我明天让财务跟你爸对。"
"对完呢?"
"对完该结的结。"他解开第二颗扣子,"你听我说,钱好谈。孩子不好谈。"
"你停我娘家的账,我先把四年的对账表打出来。"
"你打。"
"我打。"
"孩子什么事?"
"你生不出儿子。"他说,"蔓蔓愿意生。"
桌上半杯水,我挪到左手边,挪了一寸。
"我生的是女儿。"
"沈家要的是儿子。这话我妈说过,我也说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记一下。"我从口袋里摸出信封,"第二十八天,晚上八点,沈屹说,我生不出儿子。"
妈从里屋出来。她把协议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翻开第三条。
"女孩子跟着你,也是外人。"她说,"蔓蔓那个是男孩。"
"男孩姓苏。"
"改回来就是了。"
"改姓要父亲签字。"
妈的手指停在纸上。"你签了这一张,别的都好说。"
我翻开协议。
"第一条。"我念,"房子归甲方。"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第一条四行。第一行房子,第二行门牌号,第三行面积,一百八十七平,第四行月供。
"第二条,车归甲方,存款归甲方,另付乙方二十万。"
第二条六行。车,一行。存款,一行。沈氏百分之六的股份,两行。二十万,两行。
"股份也在里头。"
"股份是婚前的。"
"婚前的东西写进协议,就归协议管。"
"分红谁拿。"
"我拿。"
"几年。"
"两年。"
"两年多少钱。"
"你听我说。"
"我记一下:第二十八天,股份两行,归甲方。"
"二十万今天就能到。"
"第三条,抚养权。"
"九月十七号你给苏蔓二十万。今天给我二十万。"我说,"一样的数。"
他解开了第三颗扣子。
第三条下面加了粗。
"第三条我不签。"
"你听我说。"他往前倾,"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过。你爸身体也不好,你娘家那摊子还指着沈家的账。"
"我娘家做建材。我婚前管过两年对账。"
"你听我说。"
"抚养费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他把车钥匙推到桌子中间,推过来不推回来,"房子我给你留一间,你什么时候想住都行。你签字,这一个月的事,我一个字不提。"
"哪个字?"
他没答。
"房子我可以写你的名。"他把手压在协议上,"今天签,明天去过户。"
"先过户,再谈抚养权。"
"你在跟我讲条件。"
"我跟你讲顺序。"我把信封摸出来,"第二十八天,八点十分,顺序。"
"房子写你名字,你还是外人。"妈把珠子捻停了一颗,"外人的名字,写得再清楚也是外人。"
"我女儿户口上在哪?"
"老宅。"
"户口本在谁手里?"
妈的手指在纸边上磨了一下。"在我柜子里。"
楼梯上有声音。苏蔓抱着苏念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孩子困了,头搭在她肩上。
"嫂子。"她说,"你别为难屹哥呀,这事跟我没关系嘛。"
"你儿子的入园登记表,父亲一栏是谁?"
她的手在孩子的背上停住。"嫂子你别多心呀。"
"我问你,是谁?"
"屹哥心善。"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他没儿子嘛。"
"表是我填的。"她说,"填错了,我改呀。"
妈说:"蔓蔓,上楼去。"
苏蔓上楼了,拖鞋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笔,黑的,笔帽拔开,笔尖在协议空白处点了一下,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点出印子了。"
"纸上有印子才像签过。"
"墨点擦得掉。"
"字擦不掉。"
沈屹把笔放在协议上,用食指推过来。"签吧。签完财务把二十万打你卡上,当天到。"
"笔我自己有。"
"你的笔不经用。"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第三条只有两行,印在最上头,底下空着大半页。加粗的五个字比别的字黑,摸上去有一点凸。
"这一条是加粗的。"
"律师加的。"
"律师姓什么?"
"你管这个干什么?"他把笔又推近一寸,"你听我说。签了,你还是沈家的人。"
"我记一下:第二十八天,晚上八点二十,第三条加粗。"
我把笔拿起来,放在协议旁边,没碰纸。
"满月酒办完再说。"
"满月酒还有三天。"
"三天我记着。"我把协议合上,推回去,"这一条我不签。"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妈的手掌压在桌上。
协议摊在那儿,第三条朝上。加粗的五个字:放弃抚养权。前面两个字印得小,字号小一号:自愿。
协议我签。
* * *
第二十九天早上,我把它摊在餐桌正中,翻到第三条。
沈屹的手停在车钥匙上。
"第三条划掉。"我说,"划两道。"
"你听我说。"
"我听着。"
他把车钥匙推到桌子中间,推过来,不推回去。"划掉这条,剩下的你都签?"
"都签。"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笔,笔帽拧开,搁在我手边。
"笔我自己有。"
"你的笔不经用。"
我用自己的笔,在那五个加粗的字上划了两道。横线压在"自愿"两个字上,纸背透出两道印。旁边写四个字:抚养权另议。签名,日期,右手拇指按了一个印。
"这一条改天补。"他说。
"改天。"
"满月酒办完,去民政局。"我说。
"哪天。"
"满月酒后第二天,上午。"
"你听我说,手续不急。"
"急。我怕我改主意。"
他解开袖口第二颗扣子,又扣回去。
"四个条件。"我说,"第一条,满月酒办完再办手续。第二条,满月酒那天我下楼,孩子我抱。第三条,我爸妈两个位子,第一桌。第四条,二十万先打回来,名目写借款利息,不写补偿。"
"二十万是给你的。"
"给的写赠与。写补偿,我不收。"
"名目我来定。"
"写纸上。"
他把笔拿过去,在协议末尾加了一行。写完推过来,食指压着纸边。"卡我让财务开。"
"卡号我自己报。"
"开在我这边方便。"
"方便谁。"
"方便打钱。"
"打到我卡上。"我把协议折成三折,"这一条也加上。"
他拧上笔帽,又拧开。"行。"
妈从里屋出来,手里的珠子压在桌面上。她把协议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翻开第三条,看见那两道横线。
"划了也白划。"她说。
"白不白,看法院。"
"法院判孩子给谁,还得看谁养得起。"她把协议合上,"满月酒那天你下楼,行。孩子我抱。"
"我抱。"
"你抱到楼梯口,我接。"
"我抱到主桌。"
"主桌人多。"
"人多才要抱紧。"
她捻了一颗珠子。"那天穿红的。"
"我有一件灰的。"
妈把珠子往下捻了一颗。"随你。反正照相的时候你站最后头。"
苏蔓从楼上下来,身上还是那件真丝睡衣,外面套一件羊毛开衫。她手替我把月子帽的边掖了一下。
"嫂子,你签啦?"
"签了一半。"
"一半呀。"她笑之前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那另一半呢?"
"在法院。"
她的手收回去,拢了拢头发。"嫂子你别多心呀,我就是问问嘛。屹哥说满月酒那天我坐第二桌第二位。"
"我爸妈坐第一桌。"
"第一桌是自家人呀。"
"我爸妈是亲家。"
"亲家。"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了,"嫂子,那二十万我要不要还呀?"
"借条在我这。"
"我不是那个意思嘛。"
"你是哪个意思。"
"我就是问问呀。"
"问一次够了。第二次我收利息。"
"睡衣我明天还你。"
"洗了二十二天了。"
"呀,我一直忘了嘛。"
"扣子也忘了。"
"扣子我给你缝好了呀。"她把肩带往上提了一下,"就这颗白的,我箱子里找的。"
"明天还。"
"明天还嘛。"她上楼去,拖鞋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响。
下午三点,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
"嗯。"
"酒店四年的采购,对账表你手上有没有。"
那边静了几秒。"有。"
"回扣那一份呢。"
"也有。"
"你怎么会有。"
"我垫了四年钱。"他停了一下,"垫钱的人,账比谁都清楚。晚晚,你要到哪一步。"
"到纸上。"
"孩子呢。"
"孩子跟我。"
"你妈昨天又哭了。"他说,"明天我送满月礼过来。箱子底下有东西,你别自己搬。"
"我自己搬。"
"你搬不动。"
"我搬得动。"
"你婆婆那个人,我认识十二年。"他说,"她不会让你把箱子提上楼。"
"那我就放在门口。"
"放门口,她也会翻。"
"翻了她也看不懂。"
"明天九点。"
第三十天九点,两辆车停在门口。我爸从后座下来,两个纸箱,一箱阿胶一箱奶粉,用打包带捆了两道。
妈站在门里。"亲家来了。"
"来看看孩子。"我爸把箱子放在玄关,鞋没换。
妈的眼睛落在箱子上。"这箱子沉。"
"沉。我搬。"
他一手一个提上三楼。十九级,他走了四分钟。
进了我房里,他把箱子放下,解开打包带,掀开上面那层奶粉,底下是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你先别看。"他说。
"为什么。"
"看了你今晚睡不着。"
"我哪天睡得着。"
他把纸袋推到我脚边。"四十六页。第一页你先看。"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包 A4,四百张,塑封没拆。
他在门口回头,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满月酒那天我不去。"
"位子我加了两个。"
"加了也不去。"他说,"我去了是给你撑场面,还是给他们撑场面。"
"给我。"
"撑场面的人得坐在第一桌。"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来接你。车停楼下,不上来。"
傍晚沈峰来了。一个红盒子,盒里一把金锁,锁上两个小铃铛。
苏念先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大伯。他蹲下来,一只手先托住孩子的后颈,托稳了才抱起来,用手背试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大哥。"
"弟妹。"他把金锁放在桌上,"满月礼。"
"太沉了。"
"不沉。三克。"他把孩子放下,手还扶着孩子的胳膊,"满月酒那天,人多。"
"一百二十个。"
"孩子小。"他停了停,"别抱下楼。"
"我妈让我抱到楼梯口。"
"楼梯口也人多。"
"大哥。"我说,"酒店四年的采购合同,谁签的字。"
他抬眼看我,很短。"我不清楚。"
"你是管签字的。"
"我管本部。酒店是他管。"他拿起茶杯,续了半杯,"这个要问他们。"
"问谁。"
"问他。"茶续到八分满,他停手。
七点,走廊那头在搭台。红毯卷着立在墙边,婚庆的小伙子在拉线。
"照片最后加三页,别放前面。"
他应了一声,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
晚上九点,孩子睡了。我把纸袋拆开。
四十六页,装订线是白的。第一页是一张收条,手写的,抬头一行:今收到酒店一次性用品返点。
后面一列数字,最下面一行是合计,七位数。合计右边一个签名,两笔,最后一笔往左勾。
沈屹。
第二页是一份采购合同的补充协议,乙方签字栏,同一个名字。我一页一页翻到第四十六页。
协议在我抽屉里。我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和账本第一页并排放。
同一个"屹"字。最后一笔都往左勾,勾得很长,像要勾住下面那行数字。
我数了两遍。四十六页,四十四页有他的名字。
账本合上,塞进信封,胶带封了两道。
信封背面一行:第三十天,四十六页,四十四页他的字。
* * *
第三十一天,满月酒。
我换了那件灰的。裙子腰上还差两指,我在后腰别了一枚别针。
孩子在我怀里。妈站在楼梯口,手伸出来。
"给我。"
"我抱。"
"楼梯滑。"
"我抱。"
我侧了半寸,从她手底下过去。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捻了一颗珠子。
门口停了六辆车。第一桌有两个位子空着,我爸没来。
三楼宴会厅,十二桌,一百二十个位子。每张椅子上一个红袋子,里面六颗糖。
签到台在门口,苏蔓站在台子后面收红包,名字一个一个往本子上记。她穿那件真丝睡衣,外面套一件红开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是白的。
"嫂子。"她抬头,"你怎么下来了呀。"
"我坐第三桌第七位。"
"第三桌是远亲呀。"
"位子是妈排的。"
她的笔停在半空。"嫂子你别多心呀,我给你留了主桌的位子嘛。"
"我坐我自己的位子。"
第三桌第七位在靠门那一侧,背后是传菜口。我把孩子抱好,坐下。二姑在这桌,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三秒,落下去夹了一块鱼。
桌上十个人,没人问我这一个月怎么样。有人问孩子几个月了。
"三十一天。"
"长得真好。"二姑说,"像沈家的。"
妈上台了。话筒响了一下,她把话筒往下压了压。
"今天两件事。"她说,"一件,若男满月。名字是我起的,上了族谱了。第二件,念念也上,名字我报了,叫沈念。"
底下鼓掌。主桌那边先响,别桌跟着响。三叔坐在第二桌靠里,手掌在桌上拍了三下,拍完把手放回膝盖上。
苏念被抱到主桌,坐在沈峰的腿上。他手里捏着一颗糖,糖纸攥皱了,糖没拆。沈峰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替他把糖纸剥开。
司仪在台边念流程,念到"请孩子的妈妈讲两句",回头找了一圈。流程单上没有这一条,是他自己加的。
妈从台上下来,边走边说:"她月子里,不见风。"
我站起来了。孩子抱在左手上,右手空着。
"我说两句。"
大厅里的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有人在拆糖袋,塑料纸响。
我从签到台的抽屉里摸出那个遥控器。婚庆公司的小伙子把它搁在那儿,一直没用上。
我把遥控器对着台侧的投影。屏幕上原本放着孩子的照片,一张一张过,配着钢琴曲。
第一张。
白底,黑字,一张转账单。九月十七号,二十万,摘要营养费,收款人苏蔓。
投影的亮度不够,左半边发白,字看得清。
"第一张,九月十七号,二十万。名目,营养费。收款人,苏蔓。"
第二张。
市妇幼的产检记录,八次,一页一页排下来。陪同人那一栏,八个字。
"第二张,二〇二二年,产检八次。陪同人一栏签的字,沈峰。"
我把遥控器往下按了一格。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动。空调在头顶响,风口有一片纸在抖。
沈峰在主桌。他把茶壶拿起来,给自己续了半杯,壶嘴停在杯口上方,没往下倒。
第三张。
一页鉴定意见,两页里的第二页。结论那一栏四个字。
"第三张,一份鉴定。检材我说不清,法庭不认。今天只给大家看,不给法庭看。"
沈屹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大理石上蹭了一声,很长。他走过来,手伸向我的右手。
"给我。"
"哪一样。"
"遥控器。"
"台上的三张已经放完了。"我把手背到身后,"你要关,去关电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侧。小伙子站在那儿,两只手举起来,退了一步。
"三张我都印了。"我说,"每张椅子底下的袋子里有一张。一百二十份。"
有人弯腰去摸椅子底下。塑料纸响成一片。我这桌站起两个人,走到过道中间,停住。
"你这叫什么。"妈的声音从主桌那边过来,"满月酒。"
"满月酒。"我说,"我把该满的满上。"
妈走过来。她的手压在桌布上,桌布抽了一下,一只碗挪了半寸。
二姑把手里的糖放回袋子里。"晚晚,一家人坐一块儿,有话回家说。"
"二姑,我生女儿那天,您在产房外头站了三个钟头。"我说,"这一个月您来过一次。进门先叫的是她的名字。"
二姑的手在膝盖上搓。
苏蔓站起来了。红开衫从她肩上滑下去,掉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真丝睡衣露出来,肩带往上提过一道印,领口第二颗扣子是白的。
靠门那桌有个女眷"呀"了一声。
"那件睡衣是我的。"我说,"一千二。她穿了一个月,没还。"
苏蔓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笑。"嫂子,一件睡衣嘛。"
"一件睡衣,一件一件算。"
沈屹走到我面前,站定。"你要什么,回家说。"
"我在家说了一个月。没人听。"
"你听我说。"
"你说。"
他解开袖口第二颗扣子,手停在扣子上,没往下。"孩子先给我妈抱。"
"孩子在我手上。"
"若男今天满月。"
"她还没上户口。"
妈站到沈屹左边,手掌压在桌沿上。"今天这一桌一桌的人,是我们沈家请的。"
"钱是我娘家垫的。"
"垫资是生意。"她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生意归生意。脸归脸。"
"脸在屏幕上。"
妈转过身,对着满厅的人。"她不是我们沈家的人。"
大厅静了一秒。
"蔓蔓也不是。"她补了一句,"蔓蔓是我们家请来帮忙的。"
妈手里的杯子砸在地上。玻璃碎成三块,最大的一块滚到椅子腿边上,停住。
大厅里有人站起来,椅子一把一把往后推。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把她往上托了托,手掌贴着她的后颈。
我走到签到台,把遥控器放回抽屉,抽屉推上,响了一声。
我数了椅子。一百二十个位子,空了五十四个。糖还在袋子里,六颗。
苏蔓手里那杯酒举起来了。
红酒,半杯,杯口有一圈唇印。她绕过沈屹,走到我面前,抬手,泼了过来。
酒从我的额头往下走,走过眼睛,走过下巴,滴在裙子的前襟上。前襟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号。
我没擦。我先看了一眼台侧的投影。第三张还在,亮着。
* * *
满月酒第二天,二姑打电话来。
"晚晚,外面传开了。"
"传什么。"
"传你月子里受了气,传屹子在外面有人。"她压低了声音,"你三婶在群里发了照片。"
"什么照片。"
"屏幕上那三张。"
"我印的。"
那边静了一下。"你这孩子。你爸知不知道。"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到纸上。"
她挂了。
第三十四天,撤资的第三家到了。
银行把授信收了,一亿二千万。两家供应商改了账期,从六十天改成现结,缺口四千万。沈氏的股价四天从九块二跌到六块五。
我上午去了一趟酒店。布草房的门开着,架子上空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床单堆在角落里,没拆封。宴会厅的电子屏滚着三行字,三场婚宴退了两场,剩下的那场改到了下个月。
值班经理跟在我后面,隔两步。"二少奶奶,供货那边说,现结才发车。"
"账上没钱。"
"账上有。"他把声音压下去,"前天转走了一笔。"
"转给谁。"
"我不清楚。字是二公子签的。"
"布草房的钥匙在谁手上。"
"在苏小姐那儿。"他说完低下头。
"哪个苏小姐。"
"苏蔓。满月酒那阵她管库房。"
下午两点,客厅坐了七个人。长桌两头各坐一个,剩下的挤在中间。我抱着孩子下楼,没人请我,我在末位坐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峰开口,"今天把话说透。"
一个董事把面前的纸转了个方向。"二少奶奶,那三张纸,能不能收回来。"
"印了一百二十份。"
"收回来一百二十份,我做不到。"
"收不回来是次要的。"沈峰说,"外面传成什么样,才是主要的。"
"传成什么样。"
"说你月子里受了气。"
"我月子里受了气。"
三叔的手掌在桌上按了一下。"家丑不可外扬。晚晚,你也是沈家的人。"
"我没扬。屏幕替我扬的。放之前我数过人数,一百二十个。"
"这事到此为止。"沈峰说,"对谁都好。"
"到哪一天为止。"
"等股价回来。"
"股价回来,账呢。"
沈峰把茶壶提起来,续了半杯,没喝。
另一个董事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要不二少奶奶出个声明。就说那天屏幕上的东西是剪的。"
"声明我可以出。"我说,"一句话:以上三张,均为原件复印。"
一圈人没人接。有人把手里的笔帽拧上,拧得很慢。三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那个董事看了一眼沈屹,"集团的意思,酒店板块先由大公子代管。二公子停职,配合审计。"
沈屹的手停在车钥匙上。"审计我配合。停职我不认。"
"董事会通过了。"
"通过了几票。"
"六票。"董事把纸推过去,"你那一票也算在里面。"
沈屹把车钥匙推到桌子中间,推过去,不推回去。他袖口的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妈从里屋出来,在长桌尽头坐下,手掌压在桌面上。"家里的事,家里说。"
"满月酒那天,一百二十个人都听见了。"
"听见的不算。"她说,"写在纸上的才算。"
"您这句话,我记一下。"
她捻了一颗珠子,捻到一半停住。
散会以后,沈峰在走廊上等我。
"弟妹。"
"大哥。"
"孩子的事,你别往外推。"
"产检八次,陪同人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不清楚。"
"你的字,你不清楚。"
"这个要问他们。"他低头看表,那块旧表,表带磨白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往纸上写。"
他把手插进西装口袋,往里按了一下,什么也没拿出来。
三点,我上三楼。书房门开着,他在收东西。两个纸箱,一个装文件,一个装酒。
"户口本。"
"在我妈柜子里。"
"你去拿。"
"她不给。"
"那我去拿。"
"她锁了。"他把一叠文件往箱子里码,"你听我说,等这阵过去。"
"哪阵。"
"审计这阵。"
"审计查的是你,不是我。"
他把文件放下,纸角卡在箱子边上,折了一道。"你签字那天,我以为你想通了。"
"我想通了。"
"通到哪。"
"通到纸上。"
下午四点,我给顾律师打电话。
"立案了。"她说,"十二月八号,调解。"
"鉴定呢。"
"申请递了。法院要通知他本人到场取样,最快七天。"
"他要是不来。"
"不来,法院有记录。记录也是证据。"
"财产保全我申请了。"她翻了一页纸,"房子和那张卡。卡里四十六万。"
"够吗。"
"够立案。"
"他妈会来找我。"
"来不来随她。"她翻了一页纸,纸响,"对方会找你谈。谈的时候别签任何东西。"
"我签过一张。第三条划了两道。"
"划了不算改。"她说,"要重签。"
"那我等他重签。"
"他要是跪呢。"
"跪不进判决书。"
那边停了两秒。"记住了。"她说,"还有一句,谈的时候带个证人,最好是我。"
晚上八点四十,我下楼。顾律师在小区门口等一份材料,我给她送下去。电梯直通B2。
车库的灯一半亮一半不亮。十七号车位上停着他的车,车头朝外,日行灯亮着两条白线。
他站在车尾。看见我,从后座里拖出一块脚垫,灰的,边上有泥。他把脚垫铺在车位线内侧,铺平,用鞋尖压了四个角。
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的摄像头,又把脚垫往柱子后面挪了半步。
他跪下去。膝盖落在脚垫上。
"你要什么,我给。"
"我要纸。"
"纸我签。"他抬头,"协议重签,第三条删掉。房子归你,车归你。"
"股份呢。"
"股份我拿不出来。股份在我哥手上过。"
"那你哥的字,你让他签。"
"你听我说。"
"我听着。"
"公司这四天丢了一亿六。三家撤资。银行那边我压不住。"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你满意了。"
"我满意的是你数得清楚。"
"妈今年五十五。"
"我妈五十七。"
"她血压高。"
"我妈血糖高。"
他跪在那块脚垫上,膝盖没沾地。车库顶上有一根管子,隔一会儿响一下,像有人在上面走。
"看在我妈年纪大了。"他说。
"我妈也大了。"我说,"她在城南,等我出月子。"
我把他手里的车钥匙拿走,放进自己口袋。"你让她把户口本拿出来。"
"她不给。"
"明天上午九点。"我把手插回口袋,钥匙在里面,"她不给,我报警。"
* * *
第三十六天上午十点,老陈打电话来。
"有人找我买料。"
"谁。"
"苏小姐。"他在那头敲了两下烟盒,"出三万。"
"你卖了。"
"我这单收你七万五。三万我看不上。"他停了一下,"她要产检记录的原件。"
"你给了。"
"我给了她一张复印件,第三页。第三页是空白的。"
"你骗她。"
"我没骗。我说给的是一张。"
"她付了钱。"
"三万,现金。"他敲了一下烟盒,"这钱我转你。"
"她还问了什么。"
"问我手里有没有沈峰的东西。"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烟盒又响了一下,"有。"
"多少。"
"这单不卖。这单我送你。"
"我记一下。"
"什么时候给。"
"等你开口。"他把电话挪了挪,"还有一句。她订了后天的机票,两张。"
"知道了。"
我把这句记在信封背面:她要原件,后天两张。
十点半,苏蔓进我房里,敲了两下门就推开了。
她手里捏着两张纸。"嫂子。"
"机票我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谁跟你说的。"
"你表哥在昆明。"
"你查我。"
"我记一下。第三十六天,她要走。"
她把机票往床头柜上一放。"我要五十万。"
"借条上写的是二十万。"
"我伺候了你一个月。"
"王姐干了十四年,一个月八千。你干了一个月,我给你算八千。"
"八千?"她笑之前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嫂子,我这条命不止八千呀。"
"你的命多少钱,我不买。"
她把笑收了。"我今天不是来讨的。"
"那你是来卖的。"
"我卖的是消息。"
"消息按条算。你先说,说得值,我给。"
"先说钱。"
"先说实话。"
她坐在床沿上,把开衫往下拉了拉。"屹哥答应我的,满月酒办完给我一套房。"
"房呢。"
"没给。"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你婆婆也答应了。"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住进来。"她抬眼看我,"是她让我住进来的。她说家里得有个能生养的。"
"她给你写了吗。"
"写什么。"
"写纸上。"
"没有。"
"口头。"
"口头。"她把这俩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口头也算数呀。"
"口头不算。"
"屹哥说的话也不算?"
"他说的哪一句。"
"他说满月酒办完就办手续。"
"手续办了。"
"办了?"她坐直了,"你们办了?"
"协议签了,第三条划了两道。手续等法院。"
她的脸沉了半寸。"他跟我说的是办完了。"
"他跟你说的,你去问他。"
"还有呢。"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她说念念得有个爹。入园那张表是我填的,名字是她让我填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孩子进沈家的门,得有个爹写在纸上。"
"你填了。"
"我填了。"
"她给你什么。"
"一套房,三室。"她把手摊开,"房子呢。"
"房子在纸上。"
"什么纸上。"
"判决书上。"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把手收回去。
门口有声音。苏念站在门框那儿,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捏着半块饼干。
"妈。"
"下楼去。"苏蔓说。
"大伯说今天带我去看车。"
苏蔓的手停在孩子的头上,没摸下去。"哪个大伯。"
"大哥。"孩子说,"他说看那个大的。"
"什么颜色。"
"黑的。"孩子把两只手张开,"这么长。"
苏蔓的手落在孩子肩上,抓了一下。"下楼去。"
"他还说,看完车去吃面。"
"下楼去。"苏蔓的声音高了一点。
孩子走了。拖鞋在走廊上响,响到楼梯口,停了。
"还有。"苏蔓转过身来,"你想知道钱去哪了吗。"
"想。"
"酒店这两年的采购款,从嘉恒过一道,再出来。"她把机票在手里折了一下,"嘉恒的法人是我表哥。"
"过了多少。"
"两千三。"
"两千三百万。"
"屹哥说,等融资到账就填回去。"
"你手里有什么。"
"回单我有。"她说,"他让我跑过两趟银行,回单我留了。"
"回单上他有签字吗。"
"有一张有。"
"哪一张。"
"最大的那张。八百万。"
"你婆婆知道。"
"知道。"她点头,"她让我别说。"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三月。"
"她还让你做什么。"
"让我看着你。"她把头发拢到一边,"你出门几趟,走多久,回来的时候脸什么样。"
"你怎么看。"
"我在客厅坐着呀。"她笑了一下,"我一天在客厅坐八个钟头。"
"去年三月五号,第一笔两万打到谁卡上。"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卡上。"
"所以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苏蔓把机票摊平,压在膝盖上,"她就是要个孙子。"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
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她说了四十一分钟。
"五十万,我后天就走。"她把机票举起来,"我走了,这些东西跟着我走。法院要的东西,我手里都有。"
"钱在法院。"
"法院不等人。"
"你等不了,就带着走。"
"嫂子,你算得真清。"
"我算了一个月。"
"借条我留着。"我说,"利息你结一下。"
"我不还了。"
"不还,起诉。判决书上多一条。"
"多一条少一条,我都要走。"
"那你走之前把利息结了。"
"多少。"
"二十万,七十八天,按银行同期,一千四百。"
"一千四?"
"一千四百。"
"你连这个都算。"
"我算了一个月。"
她站起来,把机票塞进裤子口袋。"你婆婆昨天问我,机票买了几张。"
"你怎么说。"
"我说一张。"她笑了一下,"她让我把念念留下。"
"你留吗。"
"我留给他?"她把包挎上肩,"他连姓都没给他改。那套房,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妈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蔓蔓,你在里头干什么。"
"跟嫂子说两句呀。"
"说什么。"
"说机票。"苏蔓把门拉开一半,"阿姨,我后天走。"
门外的珠子响了一声。"走之前把事办完。"
"什么事。"
"念念的户口。"
"户口在您柜子里。"苏蔓笑着,"您给办呀。"
珠子又响了一声,脚步声往楼梯去了。
苏蔓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回头。"屹哥每年十一月八号都在外地。"
"知道。"
"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
"你儿子的生日。"
"他从来不来。"她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拉开,那件睡衣挂在最里面,肩带上有一道印,"这一个月他来过三次。三次都是夜里。"
"记着了。"
"你记什么呀。"她把柜门推上,"记了也没用。"
"记了有用。"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嫂子,你那份鉴定,检材哪来的。"
"我的路子。"
"牙刷。"她笑了一下,"那把牙刷是我从你大哥房里拿的。"
我的手停在信封上。
"你以为孩子真是他的?"
* * *
第四十三天,鉴定中心在城西,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妈抱着苏念来的。她给孩子换过鞋,鞋带系成两个死结。
顾律师把三份委托书摊在窗台上,一份一份点过去。"孩子一份,他一份,他哥一份。"
"我哥那份谁让做的。"沈屹站在走廊另一头。
"我让的。"妈说。
"凭什么。"
"凭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做完就清楚了。我们沈家的种,不能糊涂。"
"我不做。"
"你不做,外面就当你认了。"
"我认什么。"
"认那两千三。"
沈屹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你要做,你自己做。"
"我做我的。你做你的。"
"三份委托,一份不能少。"顾律师把笔递过去,"少一份,法庭上对方就说检材不全。"
沈屹不接笔。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出烟盒,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旋开,塞到他手里。"你签。"
"妈。"
"你签。"她的手压在他手背上,"签完了,孩子还是你的。"
他签了。签的时候手停在纸上三秒,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点。
护士叫号。沈屹先进去。棉签在口腔里侧转了三下,装进纸袋,袋口贴编号。
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我配合。"沈峰说。
他说得比谁都快。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没打开,跟着护士进去。
孩子坐在妈腿上,看着他进去。
"大伯。"孩子叫了一声。
"嗯。"他在门里应了一声。
棉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抬了半下,又放下。
轮到孩子。孩子哭了一声,很短,护士用棉签在他嘴里转了三下,他伸手抓了一下护士的手腕。
"好了。"护士说,"结果出来我们会打电话。"
"结果出来那天,"妈说,"你把那三张纸从群里收回来。"
"我收不回来。"
"你做都做了。"
"我做的是我的。您做的是您的。"
"你别得意。"
"我不得意。我等纸。"
"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会改口。纸不会。"
她抱着孩子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回头。"这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
"报上去不算。"
"族谱上写了。"
"族谱不是户口本。"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走。
第五天下午,报告送到家里。牛皮纸袋,里面三份,一共十八页。
第一份,排除沈屹。第二份,支持沈峰。第三份,孩子与苏蔓,母子关系成立。
第三份的检材编号和第二份第一页上的编号对得上。顾律师在电话里说,这第三份是做给你看的,检材没错,人也没错。
"他那边会怎么样。"
"他会先找你来谈。"她说,"刑事线索我另立了一份,股权另案,抚养权我先申请先予执行。"
"先予执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判决下来之前,孩子先归你。"
"要交钱吗。"
"要交担保。四十六万那张卡别动。"
苏念的鞋在门口摆着,鞋带还是两个死结。苏蔓的房间空着,床垫卷起来立在墙边,桌上一个空水杯,杯底一圈茶渍。
衣柜半开着。那件真丝睡衣挂在最里面,肩带断了一根,扣子还是白的。
机票她带走了,孩子没带走。
第二天上午,老陈来了,一个信封。
"说好送你的。"
信封里三张出差单,三个年份,同一个月同一天。单子上的目的地都是外地,酒店的入住记录却在本市。
"他每年那天都在本市。"
"他跟家里说外地。"
"差不多。"他把烟盒立起来敲了两下,"这个上不了庭。"
"为什么。"
"复印件。没编号。"
"那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他把烟盒推回原位,"这单不收钱。"
晚上七点,客厅。我把三份报告摊在长桌上,一份一份摆开。
沈屹先拿起第一份。他看了两遍,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他抬头,看他哥。
沈峰在续茶。茶续到八分满,壶嘴还停在杯口上方。
"大哥。"
"嗯。"
"这上头是你的名字。"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沈屹把报告拍在桌上,"你不清楚你签八次产检?"
"那是陪她去做检查。"
"陪谁。"
"你别往心里去。"沈峰把茶壶放下。
"这孩子我养。"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面,"养到你满意。"
"养是钱。认是字。"
"字我不签。"
"我知道。"我说,"你只出钱。"
他伸手把茶壶又提起来,壶里没水了,提起来又放下。
沈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站了三秒,转过身,对着妈。
"你去说。"
"说什么。"
"跟她说。你去说。"
妈坐在长桌尽头,手掌压在桌面上。珠子在她手里,一颗没动。
"你要什么。"她问我。
这是她头一回问我想要什么。
"我要字。"
"什么字。"
"判决书上的字。"
"孩子呢。"
"孩子跟我。"
"孩子是沈家的。"
"孩子是沈家的。"我说,"哪一个沈家的,纸上写着。"
她的珠子停在指间。
沈屹把第二份报告拿起来,举到灯下。那一页的结论栏印着一行字:支持沈峰为苏念的生物学父亲。
他把纸放下来,很轻,纸角对齐了桌沿。
"我养了三年。"他说。
"你养的是你自己的脸。"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沈屹转过头看她。"妈。"
"我说错了?"她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这孩子进门,是你点头的。"
"我点头是因为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他没往下说。他把第三份报告合上,摞在最上面,摞齐。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口停了一辆车,白的,车顶没有灯。三个人进来,两男一女,女的先出示证件。
"沈屹。"
"我是。"
"配合调查。"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份报告。"你听我说。"
"到里面说。"女的说。
她伸手,把报告从他手里抽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夹进自己的文件夹。
沈屹回头看了一眼他妈。
妈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车门边上,一只手抓住车门的把手。"你们凭什么。"
"涉嫌挪用资金。"
"他是老板。"
"老板也要签字。"男的说。
她的手在把手上滑下来。珠子断了,掉在门口的地砖上,滚了两颗到台阶下面。她往下坐,手在地砖上撑了一下,人倒在车轮旁边。
女的回头看我。"你是家属吗。"
"我是原告。"
* * *
十二月十九号,上午九点四十,第七法庭。
二姑来了。我爸站在窗边,不坐。我妈抱着保温桶。
"晚晚。"二姑凑过来,"判完了就算了。"
"不算。"
"人这一辈子,哪能样样算清。"
"我这几样能算清。"
"你这孩子。"
我妈把保温桶递过来。"汤。凉了。"
"我喝。"
"进去吧。"
法警开门。旁听席上坐着我爸我妈。沈屹坐在对面,袖口两颗扣子都扣上了。他妈还在医院。
判决书十九页。法官念了二十三分钟。
第一条,准予离婚。第二条,婚生女由我抚养。法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问我抚育费要不要。
"不要。"
"你确定。"
"确定。"
我把桌上的材料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法官往下念。房子归我,存款归我。沈屹名下沈氏百分之六的股份,也归我。
对方律师站起来。"股份是婚前取得的。"
顾律师把一张纸递上去。"婚内增资的部分,评估报告在第三十七页。"
"评估的基准日是什么时候。"
"立案那天。"
"立案之前,被告已经把增资款退回了公司。"
"退回的是公司的钱。"顾律师把笔尖点在纸上,"增资的部分记在他名下,分红他拿了两年。"
法官翻了两页,把纸放下。"采纳。"
我把自己的那份评估报告翻到第三十七页,合上。
对方律师又拿出一张纸。"关于原告提交的账本,来源不明。"
"被告签字的采购合同附件。"顾律师说,"原件在公司档案室,已经调取。第七页到第九页是同一批货的三份报价。"
"报价低的那份为什么没中。"
"这个要问被告。"
法官看向沈屹。沈屹把手从桌上收下去。"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签的字。"我说。
法槌敲了一下。
"还有一笔。"顾律师翻开第二卷,"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七号,二十万,摘要营养费,收款人苏蔓。"
"借款。"对方的律师说,"有借条。"
"借条上三个空。"顾律师把复印件转过去,"没有还款日期,没有利息,没有身份证号。"
"补写的,细节没顾上。"
"补写的日期也写错了。钱十七号到账,借条落款十九号。"
"笔误。"
"二十万,到今天九十三天,一分没还。"顾律师把纸翻过去,"摘要写的是营养费。"
法官把借条拿起来看了看。"原件在卷。"
"在卷。"
"幼儿园那张表呢。"顾律师又递上一张,"二〇二五年九月一号入园,父亲一栏打印的,沈屹。"
"表是苏蔓填的,被告不知情。"
"三个字打得很工整。"
"打印的当然工整。"
法槌又敲了一下。
"原告主张被告婚内与他人同居,证据呢。"法官问。
"开房记录十九次。"顾律师说,"还有产检陪同八次。"
"被告有没有异议。"
"同居不成立。"对方律师说,"被告与苏蔓是多年朋友。"
"朋友。"我说了一句。
"原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我说,"纸都在卷里。"
我把材料摞齐,一份一份压平,判决书放在最上面。
念到最后一条,法官抬眼。"婚生女变更姓名,由抚养人决定,被告应予配合。"
"我不配合。"沈屹说。
"不配合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法官把判决书合上,"十五天上诉期。"
散庭以后,顾律师在走廊上把判决书递给我。"他律师说不上诉。"
"他那个案子呢。"
"当天晚上就放回来了。"她把笔帽扣上,"案子还在走,钱退了一部分,剩下的在追。"
"他妈呢。"
"还在医院。"她看我一眼,"你要去看吗。"
"不去。"
沈屹从法庭里出来,夹克拉链拉到一半。走到我面前,停下。
顾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姓名变更,要你签字。"
"不签。"
"不签,我们再起诉一次。"她说,"再打半年。"
"半年我等得起。"我说。
沈屹看着那张纸。"什么交换。"
"另一个民事案子我撤。"
他接过去,看了大概四十秒。纸只有三行。
"你从头就是为了这个。"他说。
"我从头就是为了纸。"
他从内袋里摸出笔,签了。签完把纸推回来,食指压着,推到了我手边。
下午三点,我回家收东西。我爸打电话来。
"车在楼下。"
"你上来吗。"
"不上来。"他停了一下,"上回我上去搬了两个箱子。这回你自己搬。"
"我自己搬。"
两个箱子,一个装孩子的衣服,一个装我的。衣柜最里面挂着那件真丝睡衣,肩带断了一根,领口第二颗扣子是白的。我看了一眼,把柜门推上,没带。
抽屉里还有一摞请柬。我抽了一张出来,内页右下角:沈屹、苏蔓、林晚。名字那一行是烫金的,我的在最后一个。
座位表折成四折,红笔圈了几处。第三桌第七位,还在。
那对银镯子放在抽屉最里面,用红纸包着。我把它放进箱子。孩子的东西,归孩子。
卫生间架子上那只吸奶器还在,瓶身那道划痕两厘米,横的。我把它装进一个塑料袋,扎紧。
床头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四十六页的账本,三份鉴定,一张借条,都装进箱子最底下。判决书放在最上面,十九页,纸边有点毛。
我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一手托着后颈。她睁开眼,又闭上。
沈屹在客厅收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房子我挂出去了。"我说。
"挂多少。"
"市场价。"
"我出一半的钱买回来。"
"不卖你。"
"你听我说。"
"我听着。"
"这房子我住了四年。"
"月供一百零八万,我娘家垫的资第一年一千二百万。"我把箱子的拉链拉上,"你要算,我们把四年的账再对一遍。"
他把纸箱的盖子折下去,折了两道。
"念念呢。"我问。
"送去我哥那边了。"
"他姓什么。"
"我哥说,先不改。"
"你哥说得对。"我把箱子提起来,"改了,别人就知道是谁的。"
他手插在口袋里。"我妈那边,你去一趟。"
"不去。"
"她住院。"
"她住院那天,我在门口站着。她问我是不是家属。"我把箱子提到门口,"我说我是原告。"
下到二楼,我拐进楼道。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提箱子,箱子在楼梯上磕了一下。垃圾桶在消防栓边上,桶里有三个外卖盒。我把那个塑料袋扔进去,袋口朝下,落下去没响。
一楼玄关。我抱着她站在门口,箱子放在脚边。沈屹手里捏着一本户口本,红色封皮,边角磨白了。
"户口本我拿出来了。"
"放桌上。"
"你要把她的户口迁走。"
"迁走。"
"迁到哪。"
"我家。"
"姓呢。"
"孩子姓林。"我说,"你们沈家的姓,留着给下一个女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