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女儿逼我替考,我把一张报警回执压在她的答题卡上。
她当着全班的面笑:“拿助学金的狗,也配跟主人讲条件?”
我没接话,只按下录音笔。
她不知道,她爸让我签过的每一张领款单,我都留了照片。
警察推开教室门时,她爸先指向我:“就是这个学生侵吞了助学款。”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给我转账的账户,户名竟然是她。
第一章
“周原,这次模考,你跟我换答题卡。”
许嘉宁把我的报名资料摔在讲台上。
“你爸在工地拌水泥,你妈给人洗盘子。没我家的助学金,你拿什么坐在这里?”
全班没人接话。
她拽走我桌上的卷子,笔尖在姓名栏划了两道。
“拿助学金的狗,也配跟主人讲条件?”
我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压在她的答题卡上。
报警回执。
她的笔停了。
后排的陈实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你真报警了?”
“昨天她把我堵在楼梯口,抢我手机,还要我转账。为什么不能报?”
许嘉宁抓起那张纸,扫过上面的日期,嘴角又提起来。
“民警不是说了,学校先处理?你拿一张破纸吓唬谁?”
我伸手。
“还我。”
她撕开纸页。
第一道裂口刚出来,我按亮手机。
“原件在家。这张复印件,你撕完,我再补一份材料。”
她的手僵在半空。
陈实拿起手机,镜头朝着讲台。
许嘉宁扭头:“你拍什么?”
“班级纪律。你不是纪律委员吗?”
她把半张纸砸回我桌上,指甲擦过我的手背。
“周原,距离高考还有十九天。你想清楚,谁给你写毕业鉴定。”
我把纸收好。
“鉴定归鉴定,作弊归作弊。你要有本事,让你爸在上面写,拒绝给校长女儿换答题卡。”
前排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嘉宁转身踹翻空椅子。
她没再碰我的卷子。
午休时,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情况说明。
“你先签字,双方都有冲动,事情到此为止。”
我往下看。
纸上写着,我因家庭经济原因,向许嘉宁借钱不成,发生争执。
“谁写的?”
“学校总要解决问题。”
“把监控调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班主任把笔往我手边推。
“你成绩好,别毁在最后几天。”
我没碰。
“这句话也请您跟她说。”
门被推开。
许校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
“有骨气,是好事。”
他把情况说明翻过去,露出另一张表。
助学基金受助确认书。
“最后一笔资助,学校原本想提前发。你最近情绪不稳定,先缓一缓。”
我看见表上的金额。
三千元。
那是我高考前的生活费,也是去考点住旅馆的钱。
我把表推回去。
“资助协议写了,停止发放需要说明原因。请给我书面答复。”
他杯盖磕了一声。
“年轻人,什么都要写下来?”
“怕记错。”
他看了我几秒,笑了一声。
“行。你先回去。”
我出门时,许嘉宁正靠在楼梯口。
她伸出脚,挡住最后一级台阶。
“晚上去旧教学楼,把你欠我的东西还了。”
“我没欠你。”
“你的助学材料在那边。不去,就等着审核不过。”
她举起一只牛皮纸袋。
上面贴着我的姓名。
我伸手去拿,她把袋子缩回去,扔给身后的何佳。
何佳抱住袋子,没看我。
许嘉宁贴近我,压低声音。
“别带陈实。你知道的,我爸最讨厌把事情闹大。”
她们走后,我没有立刻下楼。
楼梯间的防火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许嘉宁的声音。
“找两个校外的,把他推进去,门从外面锁上。”
有人问:“关多久?”
“关到他服软。手机先收了,敢叫就打。出了事就说他自己逃课。”
我把手机录音点开。
下一句,是何佳说的。
“嘉宁,那里面的窗户不是都封死了吗?”
第二章
我没有进旧楼。
我先去了派出所。
接待民警听完录音,问我:“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十分钟前。她让我今晚七点过去。”
他把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不要赴约。材料通过老师索取,我们联系学校。再有威胁,直接报警。”
我点头,把原始文件提交过去。
回学校的路上,我给陈实发了消息。
他回得很快。
“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她刚才还让人看着校门。”
“别去旧楼。”
“你也别去。”
我买了一只拉绳式报警器。
店主递给我一块固定胶,说可以贴在书包夹层,拉动就响。
我试了一次。
尖声刺得耳膜发紧。
傍晚,学校广播突然通知,高三受助学生去行政楼核对考前补助。
陈实从后门探头。
“我陪你。”
许嘉宁坐在第一排,头也不抬。
“办公室又不是刑场,你们演什么?”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录音笔夹进书包内层。
行政楼一楼有灯。
值班室里坐着老师。
门口贴着核对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我给派出所发过补充消息,说明自己接到公开通知,去行政楼领取材料,不去旧楼。
民警回电叮嘱,发现异常立即离开。
我开着与陈实的位置共享,进了大厅。
值班老师翻了翻登记本。
“周原?你那份被何佳领去复印了,去走廊尽头拿。”
我没动。
“让她送过来吧。”
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拨通电话。
几分钟后,何佳出来。
她拿着纸袋,脸上的口罩勒出两道印。
“你签个收条。”
“就在这里签。”
我接过纸袋,低头核对。
里面只有三张空白申请表,没有我的原始材料。
我刚要把袋子放回桌上,消防警铃突然响了。
值班老师推开椅子往外跑。
“都先出去!”
何佳拽住我的袖子,往侧门带。
“这边近。”
我甩开她。
侧门外,两个人堵住去路。
其中一个伸手抓住我的书包带,另一人把我往旁边的器材室推。
我后背撞上门框,牙齿磕到舌尖,嘴里立刻有了血腥味。
“手机!”
那人掰我的手。
我松开书包,往地上一蹲,从两人中间挣出去半步。
许嘉宁站在楼梯转角。
“不是挺能报警吗?报啊。”
我把报警器的拉绳扯开。
尖声在走廊炸开。
她捂住耳朵,冲过来踩我的手。
我缩回手,掌心蹭过地砖,火辣辣地疼。
“关门!把他关进去!”
两个人再次压过来。
门板撞上我的肩膀。
我用书包卡住门缝,冲着走廊喊:“救命!有人打人!有人非法限制我人身自由!”
陈实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周原!”
许嘉宁转身去拦他。
“他偷学校东西,我们在处理!”
“那就等警察来处理!”
陈实没有往里冲。
他站在大厅,手机开着录像,另一部手机贴在耳边。
“行政楼一层,有人被堵在器材室,里面还在打人!”
走廊外响起脚步声。
值班老师回来了。
压着门的人手一松,我从门缝里钻出来,靠住墙,没再靠近任何人。
许嘉宁先开口。
“他发疯了。他自己摔进去,还拿报警器吓人。”
她伸手去扯我的书包。
“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我把书包抱到胸前。
“别碰。等警察。”
她的指甲停在拉链上。
十几分钟后,民警进了行政楼。
许嘉宁抬手指我。
“就是他!”
我抬起擦破的掌心。
“先固定监控。刚才她让人关门、拿我手机,录音笔都录下来了。”
其中一人往后退了一步。
许嘉宁猛地回头。
“你怕什么?我爸马上到!”
民警让所有人分开站。
她还要说话,走廊尽头传来许校长的声音。
“警察同志,我正要报警。”
他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这孩子,可能涉及侵吞学校助学基金。”
第三章
纸上列着六笔转账。
合计六万元。
收款人:周原。
陈实往前一步。
“他一个月饭钱才六百!你们先把人打了,又说他贪钱?”
许校长没看他。
“有银行记录,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我盯着那六个日期。
其中四个,正是学校让我们签受助确认书的日子。
“钱转进来后,又去了哪里?”我问。
许校长把打印纸往回收。
“具体情况,去派出所说。”
民警接过那张纸。
“既然提供线索,就把完整资料提交,不要只拿一部分。”
许嘉宁插话:“他家庭条件差,见钱眼开,有什么奇怪?”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应用。
指尖沾了血,识别失败两次。
陈实递过纸巾。
我擦干净手,输入密码。
“我每次只留下实际发给我的一千。其余的,按财务通知,转到指定账户。”
许校长皱眉。
“什么指定账户?你不要乱讲。”
“通知在班级资助群。您说大额款项是多人合并发放,借学生账户过渡,转回去再分。”
他把茶杯搁到窗台上。
“你理解错了。”
我点开聊天记录。
那几条消息已经撤不回去。
发信人不是他,是学校资助办公室的工作账号。
但下面有他发的语音。
我没播放,只把手机交给民警。
“原始记录,请您看。”
许嘉宁突然冲上来。
“学生隐私,你凭什么给人看!”
民警抬手拦住她。
“退后。”
她被挡在两步外,胸口起伏,手指还指着我的手机。
许校长看向我。
“周原,学校给你减免学费,帮你申请补助。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
我也看着他。
“所以我没删聊天记录。”
去派出所前,民警安排我先验伤。
车门关上时,许嘉宁站在台阶上打电话。
她背过身,声音还是传进来。
“把群解散!现在就解散!”
民警看了她一眼,拿出记录本。
我坐进车里,才发现裤腿一直在抖。
舌尖的伤碰到牙齿,又渗出血。
我把手伸到膝盖下面,压住。
做完检查,接待民警问我,所谓的退回款项是否都有记录。
“都有。”
“为什么留?”
“第一次收到一万元,我爸让我别动,说数目不对。他让我找学校问清楚。”
“学校怎么说?”
我播放那条语音。
许校长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手续都合规。你先留下自己那份,余款按通知转回。耽误了其他同学领钱,你担得起吗?”
民警按下暂停。
“转回哪个账户?”
我翻出流水。
前五笔,收款方显示的是一家公司。
最后一笔,是个人。
我点进电子回单。
许嘉宁。
屋里只剩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民警问:“你之前不知道?”
“她当时给的是收款二维码。我只核对过金额,没下载完整回单。”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别查账户。你签的那些字,不全是助学金收条。
我把屏幕递过去。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跳出来。
还有一份自愿退学申请。
第四章
我没有回学校宿舍。
民警通知了我父亲,让他来接我,并叮嘱我们保留新收到的威胁信息。
我爸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工服。
袖口上全是水泥灰。
看见我手上的纱布,他想伸手,又把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两遍。
“还能写字吗?”
“能。没伤到右手。”
他点头,嘴唇抿了又松。
“那就好。别的事,爸跟你一起办。”
他没问我为什么不忍几天。
我把学校发过的表格照片一张张翻出来。
最初两次,我没留底。
第三次,我爸让我签字前拍照。
照片里的表格,标题是资助信息核验表。
签名下方空了半页。
我把手机放大。
纸张边缘有一道裁切痕迹。
我爸盯着看了半天。
“这签名能拿去干别的?”
“所以得先把学校存的原件固定下来。”
我们天亮后去了教育主管部门。
接待人员听我说完,没有让我回学校协商。
她先复印报警回执,又让人核对学籍状态。
我坐在椅子上,右手始终按着裤缝。
直到她抬起头。
“目前学籍正常。退学不是校长签个字就能随便办理,也不能拿这个威胁学生。”
我爸背上的弯松开了一点。
“那考试呢?”
“正常备考。考务和投诉分开处理。材料我们受理,今天就要求学校保存相关档案。”
中午,许校长打来电话。
我当着接待人员的面接通。
“周原,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对谁都没好处。”
“您指哪件事?”
“嘉宁性子急,推了你两下,你的检查费学校出。你带着家长回来,我们把误会解开。”
“那两名校外人员,也是误会?”
电话里停了一下。
“他们是学生的朋友。”
“消防警铃是谁按的?”
他没答。
我接着问:“我的完整申请材料,为什么出现在何佳手里?”
他声音压下来。
“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看着掌心的纱布。
“我是在问,谁把我往器材室里拖。”
他挂了电话。
下午,学校家长群里出现一份通报。
高三某学生因经济纠纷,与同学及社会人员发生冲突,学校正在配合调查。
没写名字。
附图却是我的助学申请表。
我家的住址、收入、父母工作,清清楚楚。
陈实把截图发给我。
“有人往班群转了。我已经提醒他们别传个人信息。”
紧跟着,他发来一段视频。
许嘉宁站在教室讲台上,手里举着我的照片。
“大家看清楚,拿了学校的钱,反过来咬学校。以后谁还敢资助穷学生?”
有人在镜头外问:“那器材室是怎么回事?”
她把照片拍在桌上。
“我说了算!这个学校姓许!”
我把视频保存好,发给接待人员。
不到半小时,学校通知撤回。
可许嘉宁又发来一条语音。
“你真以为只有你会录音?”
她随后传来一个文件。
里面是我的声音。
“给我五万,这件事就算了。”
第五章
我把那八秒录音放了三遍。
我爸抓住桌沿。
“你说过这话?”
“说过。”
他的手一下松了。
我打开手机里的另一份录音。
那是两天前,许嘉宁在楼梯间堵我时录下的。
她先问:“替我把模考弄过去,给你五万,够不够?”
我回答:“给我五万,这件事就算了?许嘉宁,你当作弊是在买菜?”
我爸听完,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她把后面剪了。”
“也把她自己的声音剪了。”
我把两个文件一并提交,没有在网上先发。
陈实打来电话。
“班群已经有人说你敲诈。她还说,明早有媒体来学校。”
“谁联系的?”
“她找的本地账号,要拍学校资助白眼狼的故事。”
“你把她通知的原话留好。别跟她吵。”
第二天,我们按主管部门的安排到校领取复习资料。
校门口果然站着三个人。
一部手机架在稳定器上。
许嘉宁迎过来。
“大家看,就是他。学校供他读书,他张口就要五万。”
我没有往前。
我爸挡住镜头。
“别拍我孩子。”
许嘉宁从旁边挤过来。
“十八岁了,还孩子?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孩子?”
她点开那段录音。
我的声音被手机喇叭放大。
几个路人停下脚步。
陈实站在门里,举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问她:“你确认,这是完整录音?”
“你自己的声音,还想赖?”
“我问完整不完整。”
她下巴抬起来。
“完整。你有本事拿证据。”
我看向持稳定器的人。
“你们在直播?”
那人把镜头偏开一点。
“我们只是了解情况。”
“那就把情况了解全。”
我播放原始录音。
许嘉宁第一句话出来,她伸手就来抢手机。
我往父亲身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关掉!”
录音里,她说:“你模考排名往后掉一点,把我的名次顶上去。学校要报优秀毕业生,我不能丢这个人。”
路人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架着稳定器的人往后退。
许嘉宁追过去。
“刚才那段不准发!”
对方关掉设备。
“你给我们的材料不是这样。”
她扯住对方的袖子。
“我爸给你们联系的宣传合作,你们想不想做了?”
陈实的镜头没停。
校门里有人喊她。
许校长走出来,身后跟着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
他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
“闭嘴!”
许嘉宁甩开他。
“你现在让我闭嘴?让我找人把他手机拿回来的,不是你吗?”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工作人员看向他。
“许校长,这句话需要说明。”
他张了张嘴。
“孩子气话。”
我把手机锁屏。
“气话里提到的两个人,警方已经在核实身份。是不是您联系的,可以查。”
许嘉宁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没有再看她,跟着工作人员进校取资料。
经过门卫室时,何佳从里面出来。
她把一张折了四次的纸塞进我掌心。
纸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别回宿舍,有人要往你柜子里放东西。
第六章
我在工作人员面前展开那张纸。
何佳的脚步停住。
“我没写。”
她说完就往外走。
我没追,只把纸交出去。
“我要求,取个人物品时有人陪同,整个过程留记录。”
宿舍门打开时,我的柜锁已经换了。
宿管拿着钥匙串,手停在半空。
“昨天有人说你钥匙丢了,让我帮着开过。”
“谁?”
他看了一眼随行人员。
“校长办公室打的电话。”
柜子打开。
衣服还在,习题册被翻了个方向。
最上层多了一个文件袋。
我后背的汗贴住衣服。
“这不是我的。”
工作人员没让我碰。
袋子里的东西被取出来,平放在桌上。
一沓现金。
几张打印的试题。
还有一份盖着章的收据。
收据上,我的签名压在领款人一栏。
金额五万元。
我爸想往前,又停下来。
“我儿子没见过这些。”
我盯着那个签名。
最后一个字右侧,有一道向下的拖痕。
我从手机里翻出资助信息核验表的照片。
同样的拖痕。
连签名旁边那粒圆珠笔漏出的墨点,也在同一个位置。
“这两张,能不能做检验?”
工作人员把照片转存。
“先固定,后续依法核查。”
民警到场时,许校长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宿舍。
“接到举报,说这里可能有钱款和违规资料。既然找到了,就查清楚。”
我问:“您怎么知道在我柜子里?”
“举报人说的。”
“举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
“那为什么昨晚先换我的锁,今天才报告?”
他看向宿管。
宿管把钥匙攥得叮当响。
“我只接到开柜的通知。锁是他们拿来的,我不知道里面放什么。”
许校长的声音拔高。
“不要乱说!”
民警把他和宿管分开询问。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指一直压着膝盖。
那几张试题如果真被我带出校门,或者被人拍到在我手里,事情就会换一种讲法。
陈实给我递来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
“还好你没自己进去。”
我喝了一口,水卡在喉咙里,咽了两次才下去。
手机亮起。
何佳发来一条消息。
你现在知道,她不是吓唬人了吧。
我回复:你知道多少,可以直接跟警察说。
她迟迟没回。
下午,我跟父亲在主管部门安排下完成了后续备考衔接,暂时不用再回原班上课。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佳发来一张借款协议。
借款人是她母亲,出借方是那家接收助学退款的公司。
下面还有一句。
我帮她做事,她答应不再催我家还钱。器材室那天,我以为只是吓吓你。
我按住语音键。
“我喊救命的时候,你在门外。”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
最后,她只发来六个字。
我去派出所说。
第七章
何佳去做笔录那天,许嘉宁也被通知到场。
我在走廊上看见她们。
何佳站在椅子旁,书包抱在胸前。
许嘉宁冲过去,抬手就扯她的头发。
民警拦住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退后!”
她挣了两下,鞋跟擦过地面。
“何佳,你妈欠的钱不想还了?”
何佳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她的手抖得拉不开拉链,试了两次,才拿出手机。
“钱该怎么还,我家会依法处理。”
许嘉宁盯着那部手机。
“你录我?”
“你每次让我做事,都说不留记录。后来又说,出了事全是我自己干的。”
何佳把手机交给民警。
“我留了。”
许嘉宁扑过去。
这次,她被直接带到另一边。
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对你那么好!没有我,你连食堂二楼都吃不起!”
何佳站着没动。
等声音远了,她才朝我开口。
“对不起。”
我看着她。
“你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不是给我道歉就结束。”
她点头,眼泪砸到书包上。
“我知道。”
她进去后,我补充提交了之前的材料。
办案人员告诉我,关于柜内物品和签名的问题,已经在核查,提醒我不要自行接触涉事人员。
走出派出所,我接到许校长的电话。
“谈谈?”
“不私下谈。”
“我在你前面。”
马路对面,他站在车旁。
我没有过去,转身回到派出所门内。
他跟过来,在台阶下停住。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学校原件我带来了,你不想看看?”
我看向值班窗口。
“这位说要给我与案件有关的学校原件,请帮忙接收。”
他捏住文件袋,指节泛白。
“你非要这么做?”
“您不是来送原件的吗?”
值班民警走出来。
许校长把袋子递过去,嘴角绷直。
里面不是原件。
是一份谅解协议。
另附一张十万元的转账安排说明。
民警翻到最后,抬眼看他。
“材料撤回、删除录音、不再追究,这些都是你提出的?”
许校长擦了下额角。
“家长之间解决孩子矛盾,总要有个方案。”
我说:“先回答几个问题。”
“你说。”
“助学金为什么进许嘉宁的账户?”
“财务操作。”
“我的柜子为什么被打开?”
“管理疏漏。”
“她为什么能拿我的家庭材料,当着全班羞辱我?”
他没接话。
我把那份协议推回去。
“您给每件事换了名字,就是不肯说谁做错了。”
他猛地按住纸。
“十万不够,你还想要多少?”
值班民警看向他。
许校长的手松开。
我没有再说话。
当晚,陈实发来消息。
原班级群已经解散,新群没有拉我。
他把群里最后一段聊天发给我。
许嘉宁说,钱明明都退回来了,凭什么说她家贪了。
下面有人追问,退回哪里。
她发出一张表格。
表头是:学生代领回流明细。
我在最后一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备注写着:不配合,拟终止资助,补签手续。
第八章
我把那张表交出去,没有猜里面每个数字的含义。
表格从哪来,谁制作,钱走到哪里,都得查。
陈实保留了消息发送时间和群内上下文,还按要求提交了自己的手机记录。
他从询问室出来时,揉着手腕。
“我原来以为,拍下来就够了。没想到还得说明什么时候拍的,手机有没有换过,文件给过谁。”
“麻烦你了。”
他看我一眼。
“你上次给我讲函数,也没收钱。”
我扯了下嘴角。
他把一叠卷子放到我手上。
“别笑了,数学最后一道题,你欠我三天。”
那天下午,我们在临时安排的自习室里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楼道有人走过,我还是会抬头。
第二次抬头时,陈实把门完全打开。
“开着,透气。”
我低头继续算。
一道题写到最后,我才发现左手一直握着报警器。
手心被塑料边缘压出一道白痕。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学校通知我参加一场资助情况核查会。
地点不在校内。
负责核查的人员、基金出资方代表和相关学生,分时段到场。
我跟父亲先进去。
桌上摆着几份复印材料。
工作人员让我核对实际收到并自行使用的金额。
我逐笔指认。
“这一笔一千。这一笔也是。最后一次学校说暂缓,我没领到。”
出资方代表翻开另一张表。
“我们收到的确认材料显示,你每次实际受助一万元。”
我把手机里的表格照片调出来。
“我签的时候,这一栏是空的。学校说统一打印,不让我填。”
我爸坐在旁边,两只手压着膝盖。
“我们觉得不对,才让孩子留照片。不是我们想占这个钱。”
工作人员把两份材料放到一起。
“签署过程和资金流向会继续查。您先别急。”
轮到许校长进来时,他换了西装。
他先对出资方代表点头。
“我们资助工作做了很多年,个别手续确实粗糙,但不能全盘否定。”
对方把确认书翻到他面前。
“我只问这一份。学生收到一千,为什么向我们确认一万?”
“存在统一采购学习用品、住宿补贴等支出。”
“那就拿出对应票据和实际领取记录。”
他把材料往后翻。
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财务正在整理。”
门外突然响起争执声。
许嘉宁要进来,被工作人员拦下。
“我有证据!我爸没拿学生的钱!”
她把一个文件袋举过头顶。
许校长猛地站起来。
“嘉宁,出去!”
她以为他担心自己,反而喊得更响。
“他们不是要看钱去哪了吗?我把退款明细拿来了!”
我看向那个文件袋。
封口上,写着与收款公司相同的名字。
第九章
工作人员没有让许嘉宁随便冲进来。
她带来的材料先被登记,再由相关人员接收。
许校长扶着桌沿,想出去,又被请回座位。
“请先配合核查。”
他坐下,膝盖撞到桌腿。
许嘉宁终于进来,第一句话还是冲我。
“你以为你赢了?钱从你卡里走的,字也是你签的!”
我没有接。
工作人员让她说明文件来源。
“我爸书房里的。原始记录都在,谁也别想污蔑我们。”
“你是否参与其中?”
“我只是帮忙收过几笔。”
她顿了一下,抬头去看父亲。
许校长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她这才把后半句咽回去。
工作人员把材料翻开。
除了退款明细,还有账户对应表、几份学生签名底稿,以及内部核对用的打印记录。
每翻一页,许校长的视线就跟着移一次。
出资方代表指住其中一项。
“这笔采购,我方从未同意从学生资助里扣除。”
许校长伸手要拿。
工作人员把文件移开。
“请不要移动材料。”
他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实际执行有灵活性,不能只看字面。”
“那就说明实际执行。”
他没答。
另一个工作人员问许嘉宁:“你账户收到的款项,用途是什么?”
“我不知道。”
“刚才你说帮忙收过几笔。”
“我爸让我收的!”
她话一出口,许校长立刻拍了桌子。
“胡说什么!”
杯子跳起来,茶水溅到文件边缘。
许嘉宁站起来。
“我没胡说!你说公司账户暂时不方便,让我先收着。你还说周原穷,最好管,给点钱就听话!”
我爸猛地转过头。
他的手撑住椅子扶手,没有站起来。
许校长盯着女儿,额角的汗流到下颌。
“你闭嘴。”
“现在都怪我?找人堵他,明明也是你说把手机拿回来,事情就没了!”
工作人员立即制止争吵,将两人分开。
我在外面等补充询问时,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许嘉宁的哭声。
她一遍遍说自己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爸低头看我的手。
“纱布是不是该换了?”
“晚上换。”
他点头,把带来的水递给我。
水瓶外壁被他握得发热。
过了一会儿,办案人员来到现场。
他们依法接收相关材料,分别向父女二人了解情况。
不是那天开完会,一切就有了判决。
但许校长再也没有机会拿着那些材料,单独叫我去办公室。
我们离开时,许嘉宁挣开旁人的手,朝我走了两步。
“周原,你说句话。”
我停下。
她抓着袖口,指甲把布料抠出褶皱。
“我道歉。你让他们别查了,我不让你换答题卡了,也不动你的资助。”
“那不是你给我的。”
她张着嘴。
我看着她。
“答题卡是我的。资助是给学生的。教室不是你家的,校长也不是让你关人的凭证。”
她腿一软,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没有替她接下这句话。
回到自习室,陈实把我的座位让出来。
桌上是一套新卷子。
他敲了敲最后一道题。
“先考出去。”
我拿起笔。
这次,左手没有再握报警器。
第十章
高考第一天,考点门口有人认出了我。
那人举起手机,我爸往前挡了一步。
“别拍,让孩子考试。”
对方把手机放下,给我让出路。
我检查身份证和准考证。
陈实站在警戒线另一侧,举起两根手指。
不是庆祝。
他用口型说,第二道大题,别漏定义域。
我点头,走进考点。
安检时,工作人员让我把金属物品放进篮子。
我掏出钥匙,才摸到那只报警器。
塑料外壳已经被我磨出划痕。
我把它交给父亲保管。
他接过去,放进贴身口袋。
“出来还给你。”
“好。”
最后一门结束,我随着人群出校门。
我爸站在原来的位置。
工服换了,手里仍攥着那只报警器。
他没先问分数。
“饿不饿?”
“饿。”
“你妈订了桌子。她今天没排晚班。”
我走过去,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书包。
肩带扣回肩头时,我没再回头看身后。
案件没有因为高考结束而停下。
我按通知补过几次材料,也核对过被采用的证据。
关于助学基金的审计结果出来后,出资方安排了重新核实与补发。
我收到应得的那笔资助,第一件事是下载完整回单。
户名、金额、用途,我逐项看完。
我爸凑过来。
“这回对了?”
“对了。”
何佳在检察机关处理相关事项前,给我发过一封道歉信。
没有求我替她说情,只逐条写了自己做过的事。
拿走我的材料,引我去侧门,看见我被推进器材室却没有阻止。
最后写,她已经提交全部记录,会承担对应责任。
我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原谅。
陈实问我要不要留着。
“留着。那天发生过什么,不该只有我记得。”
收到录取结果那晚,我妈正把洗好的碗往架子上放。
我念出学校名字。
她手里的碗碰了两次架沿,都没放稳。
我伸手接住。
“妈,先擦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把手机拿过去,贴近屏幕看。
“真录上了?”
“录上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爸。
我爸没接稳,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把同一行字看了好几遍。
法院通知出庭那天,我已经办完大学报到手续。
我穿着普通衬衫,跟父亲一起坐进法庭。
许嘉宁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眼睛一下睁大。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低下头。
法庭上,器材室的录音再次播放。
她自己的声音响起。
关门。把他关进去。
我父亲的手猛地收紧。
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录音没有被谁抢走,也没有被剪成八秒。
涉及限制人身自由、伪造材料和助学款项的事实,分别经过举证、质证。
辩护人提出的每一项意见,也都有人回应。
我坐在证人席上,只说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
不知道的,我就说不知道。
轮到许校长最后陈述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只想着把事情压下去,不能影响学校名声。”
审判人员问他:“为了名声,可以让学生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他低下头,半天没有说出下一句。
许嘉宁哭得肩膀发抖。
“我以为他不敢。我以为只要我爸在,他就得听我的。”
我爸的手从我掌心抽出去,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指关节一点点松开。
宣判那天,父女二人因各自参与的犯罪行为承担了刑事责任,侵占款项依法追缴,其他责任分别处理。
刑期和罪名宣读完,许嘉宁扶住栏杆。
她嘴里还在重复一句话。
“我只是想让他听话。”
我坐着没动。
法庭外,陈实在台阶下面等我。
他没举手机。
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包子。
“赶车,路上吃。”
我接过来,袋口冒出的热气扑到手指上。
我爸去路边拦车,回头催了一声。
“周原,走了!”
我应了一声,把书包往肩上提。
夹层里的录取通知书碰到那只报警器,发出轻轻一响。
我拉好拉链,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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