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神界五百年,我始终没等到天生仙骨的女儿渡劫飞升。
神界规矩严苛,严禁玄仙私自下凡。我犹豫再三,终究压不住心头日夜翻涌的不安,决定自斩一成神格,将修为压制至大乘期,强行冲破两界结界下去瞧瞧。
穿过空间乱流时,罡风刮得神魂生疼,可我顾不得这些,满脑子都是当年临行前,年仅七岁的陈谣抓着我的衣袖,哭着说娘亲你先去,谣儿很快就会追上来的模样。
然而刚落地天宵宗山门之外,我便愣住了。
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山门还在,可我当年以本命剑气亲自刻下的“天宵宗”三个大字,不知何时竟被生生抹去,换成了透着一股脂粉气的“妙音宗”。
我压下心头惊疑,拦住一名路过的外门弟子询问缘由。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一身素白布衣、气息收敛得宛如凡俗散修,顿时翻了个白眼,嫌弃道:“哪儿来的土包子,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傲慢:“妙音是我们小师妹的道号,三百年前掌门和几位师兄就把宗门名换了。如今这方圆万里,谁不知我妙音宗才是第一大宗?”
我指尖微微收紧。
下界门派林立,正因有我这个飞升神界的老祖坐镇,留下护山剑阵与千年灵脉,天宵宗才稳居第一大宗之位。天宵二字,是我当年一剑定下的基业。
这妙音又是什么人,竟能随便让宗门更改我留下的东西?
而且我离开前,特意将三枚破界珠交给了掌门陆玄机和几位长老。若宗门有变,或是陈谣遇到半点难处,他们随时可捏碎破界珠向神界传讯。五百年来,神界风平浪静,他们为何迟迟没将女儿的消息传上来?
我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陈谣现在何处?”
听到这个名字,那弟子脸上划过几分明显的嫌恶,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肮脏的字眼。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她?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三百年前偷了小师妹的本命灵器,还想在秘境里谋害小师妹。幸好掌门与大师兄明察秋毫,当场废了她的丹田,挖了她的仙骨,把她关入悔过崖底了。算算日子,怕是早就烂在里面了吧。”
轰的一声。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僵立在山门之下。
悬在腰间的太初灵剑感受到我骤然失控的滔天怒火,剑身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嗡鸣,几乎要破鞘而出,将眼前这座污秽的山门一剑劈碎。
那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鸣吓得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地看着我:“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妙音宗山门前拔剑?”
我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只是抬起手,按住剧烈震颤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废丹田,挖仙骨。”我轻声重复着这六个字,每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陈清晏的女儿,天生七窍玲珑仙骨,是我留在下界唯一的骨血。我把她交到陆玄机手里时,他跪在天宵大殿前发过天道毒誓,说定会视谣儿如亲妹,倾尽全宗之力护她周全,送她平安飞升。
如今五百年过去,他就是这样替我照顾女儿的。
我没有杀那个外门弟子,只是袖袍一挥,一道极轻的灵风将他震晕过去。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我要先去见我的女儿,亲眼看看她究竟怎么样了。
我隐去周身所有气息,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借着当年我亲自布下的护山大阵留下的暗门,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重重守卫,直奔宗门后山最阴暗潮湿的悔过崖。
御风飞过天宵宗主峰时,我看见昔日清净庄严的修仙圣地,此刻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粉白色的纱幔,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大殿广场上人头攒动,各路附属宗门的修士正络绎不绝地赶来贺喜。
路过两座灵峰时,几个内门女弟子的谈笑声顺着风飘进我的耳中。
“明日便是小师妹的妙音大典了,听说小师妹体内的仙骨已经彻底圆满,不日便要引动飞升雷劫了呢!”
“那可不,小师妹天资绝世,连天道都偏爱她。不像当年那个陈谣,占着老祖之女的名头嚣张跋扈,实则心肠歹毒,连小师妹的本命灵器都偷,最后落得个废人下场,真是活该!”
“嘘,别提那个晦气名字了,掌门早就下令,宗门上下不准再提陈谣二字,免得污了小师妹的耳朵。”
我停在半空,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神血。
原来,三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吗。
我的谣儿,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整整熬了三百年。
第二章
悔过崖位于天宵宗极北的寒潭深处,终年不见天日,山壁上凝结着厚厚的玄冰,阴风如刀,寻常金丹修士在这里待上十日便会经脉冻裂而亡。
当年设立此地,是为了惩戒那些犯下叛宗大罪、残害同门的死囚。
我顺着陡峭的崖壁一路往下坠落,越往下,寒气越重,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腐朽气。
崖底十分狭小,四周石壁上刻满了镇压灵力的符文,正中央竖着两根漆黑的寒铁柱。
当我看清寒铁柱之间拴着的人影时,呼吸猛地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麻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与冻疮,有些伤口甚至已经溃烂发黑。两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生生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将她整个人半吊在半空中,脚尖勉强点地。
她的头发干枯打结,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下颌尖细得令人心碎。
而在她的丹田位置,一片死寂,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我用神识扫过她的脊背,那里空空荡荡,原本属于她的七窍玲珑仙骨,竟被生生剥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贯穿整个后背的狰狞疤痕,连带着周围的血肉都在常年阴寒的侵蚀下失去了生机。
这是我的女儿。
是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临飞升前还在我怀里撒娇的陈谣。
“谣儿……”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不敢放重了呼吸,生怕惊碎了这具早已摇摇欲坠的残躯。
我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玄冰便无声化为齑粉。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吊在铁链上的人影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她缓缓抬起头,拨开遮眼的乱发,露出一双空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当她看清我的脸时,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忽然颤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微弱、却又带着无尽委屈的微光。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又……出现幻觉了吗……”
她凄凉地扯了扯嘴角,一滴浑浊的泪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娘亲,五百年了,谣儿好疼啊……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看看谣儿……”
那一瞬间,我这个在神界历经无数血战、连心魔劫都能面不改色度过的玄仙,眼泪猛地砸了下来。
我快步上前,根本顾不得惊动什么阵法,直接并指为剑,一道纯粹的太初仙气凌空斩下。
“铿锵!”
两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两根连元婴修士都挣脱不开的万年玄铁锁链,应声而断。
我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软倒下来的陈谣。
她轻得像是一片枯叶,抱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浑身冰冷得像一块死玉。我连忙从神格深处抽出一缕本源神火,化作温和的暖流渡入她的四肢百骸,又取出一枚神界极品续命仙丹,融化了喂进她嘴里。
仙丹入口即化,磅礴而温和的生机迅速游走全身,陈谣惨白如纸的脸颊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靠在我怀里,嗅着我身上熟悉又温暖的雪松冷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伸出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小心翼翼地攥住我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是幻觉……”她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眼泪决堤般涌出,“娘亲!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是娘亲,娘亲回来了。”我紧紧抱着她,手掌轻拍着她单薄得令人心疼的后背,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对不起,是娘亲来晚了。让谣儿受苦了。”
“娘亲,我好痛……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三百年,每天都要抽我的血去给苏妙音炼药……”陈谣埋在我肩头,积攒了三百年的委屈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喘不上气,“大师兄沈辞亲手废了我的丹田,二师伯陆玄机亲自按住我,让苏妙音一寸一寸把我背后的仙骨挖出去……我求过他们,我说我是老祖的女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可他们笑我痴心妄想,说老祖飞升神界五百年早就不管下界死活了……”
我闭上眼,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血色杀意。
难怪我一直没收到破界珠的传讯。
我用神识扫过崖底的角落,果然在一块镇压阵眼的巨石下,发现了三枚被强行打上封印符箓、早已失去光泽的破界珠。陆玄机用我赐给他的护宗信物,反过来镇压了我女儿求救的唯一希望。
“娘亲,他们明天就要办大典了……”陈谣抓着我的袖子,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苏妙音用我的仙骨修炼,已经到了渡劫巅峰,陆玄机还把你留下的破宗剑诀改成了她的本命功法……娘亲,你快带我走吧,我们不要报仇了,你现在的气息只有大乘期,陆玄机和三位长老如今都是渡劫期,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到这种地步,我的谣儿想的依然是护着我,怕我受伤。
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随即化作焚尽八荒的冷冽杀意。
我抬手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神印,印入她的眉心,彻底护住她残破的神魂与心脉。
“傻孩子。”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天宵宗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天下第一大宗的名头是我一剑一剑砍出来的。别说他们区区几个渡劫期,便是天道亲自拦在面前,今日,娘亲也要把属于你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三章
我将一件柔软保暖的神蚕丝外袍披在陈谣身上,扶着她站起身。
就在这时,崖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两道身穿妙音宗内门长老服饰的身影御剑落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我认得他。
五百年前,他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外门管事,是我看他勤恳老实,才破格提拔他为内门长老,赐他丹药助他结丹。他曾跪在我面前磕头,说这辈子唯天宵老祖马首是瞻。
如今,他却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桶发臭的血水,居高临下地走到断掉的锁链旁。
看到原本应该被锁在柱子上的陈谣此刻正安稳地站在一个陌生女子怀里,山羊胡长老脸色瞬间大变:“大胆狂徒!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妙音宗禁地,还敢斩断玄铁锁!”
他身后的年轻弟子更是拔出长剑,厉声喝道:“陈谣,你这个罪人居然敢勾结外人越狱!明天就是小师妹的大典,你存心想破坏宗门喜事吗?还不快跪下受死!”
陈谣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三百年来的折磨与羞辱,早已在她骨子里刻下了本能的阴影。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闭上眼睛,随即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位山羊胡长老。
“赵德海。”我平静地喊出他的名字。
山羊胡长老身子猛地一僵,眼珠子瞬间瞪圆,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我:“你……你怎么知道老夫的名讳?你究竟是谁?”
“五百年前,你灵根残缺,卡在筑基巅峰整整六十年。”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是我花了三日时间,替你洗髓伐毛,赐你一枚五品破障丹,你才得以结丹。赵德海,我的恩情,你就是这样报答在我的女儿身上的?”
赵德海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太……太上老祖?!不可能!绝不可能!老祖早就飞升神界了,神界律法森严,玄仙绝不可能下凡……你休要装神弄鬼!”
话虽如此,可他看着我那双毫无波澜却仿佛能洞穿神魂的眼睛,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看来你还记得。”我冷笑一声,“那你应当也记得,当年你发过什么誓。”
我根本懒得再听他半句废话。
右手虚空一握,腰间太初灵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动出鞘,化作一道刺目的银白流光。
赵德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掐诀捏碎传讯玉简求救,可他的动作在我眼里慢得像一只爬行的蝼蚁。
剑光一闪而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崖底。赵德海整条右臂齐根而断,连带着那枚传讯玉简一起化作了飞灰。紧接着,太初剑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他的丹田,将他苦修数百年的元婴一剑绞碎!
一旁的年轻弟子早已吓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弟子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掌门和长老吩咐的啊!”
我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哀嚎的赵德海,眼神冷漠:“记住,这只是开始。明日妙音大典,我会亲自送整个宗门下去陪你。”
话音落下,剑气一震,赵德海与那名弟子的身躯瞬间化作漫天血雾,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我收回太初剑,转身将陈谣重新抱起。
“谣儿,怕吗?”我轻声问。
陈谣缓缓睁开眼,看着地上消失的仇人,又抬头看看我坚毅清冷的侧脸。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簇明亮的火焰。
她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不怕。娘亲,明日大典,我想亲眼看着他们死。”
“好。”我柔声应道,“娘亲带你去。”
第四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妙音宗便响起了九声悠扬的迎宾钟鸣。
昔日的天宵大殿,如今已被粉白色的灵绸装饰得富丽堂皇,大殿正上方高悬着一块崭新的鎏金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妙音殿”三个大字。
广场之上,数百张白玉灵桌依次排开,下界叫得上名号的一流宗门掌门、长老悉数到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我用一层神界隐匿仙雾罩住自己与陈谣,悄无声息地落在大殿最高处一根横梁的阴影里。在这里,下方广场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谣被我护在怀里,服用了一夜的仙界灵液,她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只是身形依旧消瘦,看着下方那群衣冠楚楚的恶人,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伴随着一阵清越的仙乐,三位身穿华贵紫金道袍的身影,从大殿内缓缓步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现任掌门陆玄机。五百年不见,他保养得极好,面容儒雅,蓄着三缕长须,周身隐隐散发着渡劫初期的威压,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正道领袖模样。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对璧人般的男女。
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陈谣昔日指腹为婚的大师兄沈辞。而依偎在他身侧的女子,身穿一袭流光溢彩的九天霓裳羽衣,眉心一点朱砂,容貌娇柔妩媚,浑身上下竟然隐隐散发着一丝与陈谣如出一辙的纯正仙气。
正是苏妙音。
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虚幻的青莲,引得台下宾客阵阵惊呼赞叹。
“恭喜陆掌门!贺喜妙音仙子!青莲步步生,这分明是七窍玲珑仙骨彻底大成的异象啊!”
“妙音仙子天资卓绝,不日便要飞升神界,届时我等下界宗门,还要仰仗妙音宗多多照拂啊!”
听着台下的奉承,陆玄机抚须微笑,脸上满是得意与矜持。
苏妙音则娇羞地低下头,挽住沈辞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各位前辈谬赞了,妙音能有今日,全靠师尊与大师兄多年来的悉心栽培。只可惜……”
她话锋一转,眼眶微红,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态:“只可惜陈谣师姐当年误入歧途,如今未能亲眼见证宗门盛事。若是师姐肯改过自新,妙音真想接她出来,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呢。”
沈辞立刻心疼地轻拍她的手背,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妙音,你就是太过心善。那个毒妇当年盗你灵器、伤你神魂,简直罪无可恕!把她关在悔过崖留她一条狗命,已是师尊仁至义尽,提她作甚,平白脏了今日的好日子!”
台下众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仙子切莫为那种小人伤神!”
“老祖飞升五百年音讯全无,那陈谣仗着自己是老祖之女便横行霸道,废了她的修为关起来已是便宜她了!”
我站在横梁之上,听着下方这群人颠倒黑白、恬不知耻的言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怀里的陈谣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娘亲……”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那件九天霓裳羽衣,是你飞升前留给我的生辰礼。她身上散发出的青莲异象,是我的七窍玲珑仙骨……”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随即缓缓拿开。
“谣儿,看好了。”我轻声道,“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吐出来的。穿在身上的皮,娘亲今日替你一张一张扒下来。”
话音未落,下方高台之上,苏妙音已经接过陆玄机递来的祭天法杖,准备登台接受万宗朝拜,正式引动仙骨共鸣。
她高高举起法杖,娇声喝道:“今日,我苏妙音以七窍玲珑仙骨为引,祈天道垂青,佑我妙音宗……”
“嗡!”
她的“佑”字还没出口,一道清冷如九天玄冰、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剑吟声,骤然撕裂长空!
下一瞬,一道璀璨夺目的银白剑气,毫无征兆地从大殿高空直劈而下!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全场数千名修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块高悬在大殿正上方、重达万斤的鎏金“妙音殿”匾额,连同半截大殿飞檐,被这道剑气一劈两半,轰然砸落在高台正中央!
烟尘四起,木屑横飞。
苏妙音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祭天法杖脱手而出,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精致的发髻瞬间散乱。
第五章
全场死寂。
数千名来宾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碎成两半、掉在苏妙音脚边的匾额,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
“何方鼠辈,竟敢在我妙音宗大典上撒野!”
陆玄机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铁青,渡劫期的强横威压瞬间爆发而出,怒目扫向四周虚空,厉声喝道:“滚出来!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定叫你神魂俱灭!”
沈辞也连忙将吓得花容失色的苏妙音护在怀里,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缓缓撤去隐匿仙雾。
没有御剑,也没有任何华丽的排场,我就这样抱着陈谣,一步一步,如履平地般从高空虚踏而下。
每落下一步,我周身压制在大乘期的灵力便放出一分,然而那股历经神界五百年淬炼的玄仙神威,却根本不是区区下界修士能够承受的。
“咚。”
随着我的脚步落地,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剑意瞬间席卷整个广场!
修为稍弱的筑基、金丹弟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这股剑意压得膝盖一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口吐鲜血。就连高台上的那些一流宗门掌门,此刻也感觉肩头仿佛压了一座太古神山,呼吸困难,冷汗瞬间浸透了重衣。
“大……大乘期?不对,这股剑意……怎么比渡劫巅峰还要恐怖!”有人惊恐地失声尖叫。
当我的身形彻底清晰地出现在烟尘散尽的高台前方时,陆玄机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无尽的惊恐取代,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往后倒退了三步,一脚踩空差点跌下台阶。
“师……师尊?!”陆玄机失声喊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这声“师尊”一出,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瞬间劈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顶!
师尊?!
能让渡劫期的陆玄机掌门喊出师尊二字的,普天之下,除了五百年前飞升神界的天宵老祖陈清晏,还能有谁?!
沈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我怀里虽然消瘦却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的陈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而苏妙音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沈辞身后,惊恐地指着我尖叫道:“不可能!老祖早就飞升神界了!她怎么可能回得来!师尊,她一定是陈谣请来的魔修假冒的,快杀了她啊!”
我没有理会那个蠢货的尖叫,只是将怀里的陈谣轻轻放在一旁的白玉椅上,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随后,我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陆玄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陆玄机。”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宵宗的每一寸角落,“五百年不见,你本事见长啊。连我亲手题字的匾额都敢拆,连我留给宗门的破界珠,都敢用来镇压我的女儿。”
陆玄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淋漓,却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抬起头,强挤出一丝哭腔道:“师尊!师尊明鉴啊!弟子绝不敢背叛师尊!实在是……实在是陈谣她大逆不道,残害同门,偷盗宗门至宝,弟子也是为了宗门清誉,才不得不大义灭亲啊!”
“大义灭亲?”我气极反笑,眼底寒芒暴涨,“好一个大义灭亲!陈谣是我陈清晏的亲生女儿,我留下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她的?她需要偷一个外人的东西?你当我是傻子,还是觉得我飞升五百年,就瞎了眼?”
陆玄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拼命磕头:“师尊饶命!弟子也是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啊!师尊,这宗门还是您的天宵宗,弟子这就把掌门之位还给师妹,求师尊念在当年师徒一场的情分上,饶弟子一命!”
“师尊?!”苏妙音见陆玄机竟然把罪责往外推,顿时尖叫起来,“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融合了仙骨飞升,就能带你一起鸡犬升天的!你现在居然想抛下我?”
“闭嘴!你这个贱人!”陆玄机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苏妙音脸上,直接将她抽翻在地。
看着高台上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瞬间狗咬狗,台下数千名宾客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必演了。”我冷漠地看着他们,缓缓抬起右手,“既然你们喜欢说谣儿偷东西,那今天,我就让天下所有宗门都好好看看,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六章
我指尖凝出一道纯正的金色神光,隔空对着陆玄机、沈辞和苏妙音三人虚虚一抓。
神界秘术,神魂溯影!
“啊——!”
三人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头倒地打滚。紧接着,三道虚幻的记忆光幕从他们识海中被我强行抽离出来,放大了数万倍,清晰地悬浮在天宵宗大殿的上空!
光幕之中,三百年前的一幕幕,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数千名修士眼前。
第一幅画面里,苏妙音故意将自己的本命灵器丢进陈谣的洞府,随即当众服毒自残,哭诉是陈谣嫉妒她的天赋,想要置她于死地。
第二幅画面里,陈谣百口莫辩,跪在沈辞面前哭求他相信自己。可沈辞却一脸冷漠地拔出长剑,一剑刺穿了陈谣的丹田,冷酷地说:“妙音单纯善良,绝不会撒谎。陈谣,你太让我失望了,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第三幅画面,最为惨烈!
阴暗的密室里,陆玄机亲自出手,用三枚本该用来向我求救的破界珠布下绝灵大阵,死死按住浑身是血、不断挣扎哭喊的陈谣。而苏妙音则拿着一把淬毒的灵刀,面目狰狞地划开陈谣的后背,生生将那根散发着璀璨金光的七窍玲珑仙骨,一寸一寸地从陈谣血肉模糊的脊背里剥离出来!
陈谣凄厉的惨叫声从光幕里传出,连台下许多铁石心肠的修士都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而苏妙音在拿到仙骨的那一刻,狂笑着将其按入自己体内,甚至转头对陆玄机说:“师尊,等我彻底融合了这根仙骨,咱们就把宗门改名叫妙音宗!至于那个飞升的老不死,五百年都没动静,说不定早就死在神界了,咱们何必再供着她!”
真相大白。
整个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谁能想到,平日里以正道领袖自居的妙音宗掌门,以及那位宛如仙女下凡的妙音仙子,背地里竟是如此猪狗不如的畜生!
我收回神术,目光转向白玉椅上的陈谣。
“谣儿,现在,娘亲把刀递给你。”我柔声道,“想怎么处置他们,全凭你心意。”
陈谣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她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便冰冷一分,三百年的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
她先是走到已经吓瘫在地的沈辞面前。
沈辞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抱住她的裤脚,痛哭流涕:“谣儿!师妹!我错了!我当年是被苏妙音那个贱人猪油蒙了心啊!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有婚约在身,我是真心爱过你的,求你饶我一命,我愿意做牛做马补偿你!”
陈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抬起脚,一脚踩碎了他的膝盖骨。
“咔嚓!”
“这一脚,是还你当年在秘境里骗我交出护身符。”
紧接着,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灵剑,手起剑落,干净利落地挑断了沈辞的四肢筋脉,废去了他一身渡劫初期的修为,让他彻底成了一个连普通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至于这废丹田之痛,你慢慢在悔过崖底体会吧。”陈谣冷冷说完,一脚将惨叫不止的沈辞踹下高台,转身走向了早已吓得大小便失禁的苏妙音。
“不……不要过来!陈谣你别过来!”苏妙音疯狂地往后爬着,可四周早已被我的剑意封锁,她无处可逃。
陈谣蹲下身,冰冷的指尖挑起苏妙音的下巴,看着她这张曾经让自己夜夜噩梦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意。
“苏妙音,我娘亲教过我,别人的东西,拿了是要还的。连皮带骨,一寸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陈谣眼神一厉,直接反手扣住苏妙音的肩膀,催动我刚刚渡给她的太初仙力,硬生生探入苏妙音的后背!
“啊——!救命!师尊救我!好痛!我的骨头要碎了!”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响彻云霄。在全场数千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根散发着璀璨金光的完美仙骨,被陈谣硬生生从苏妙音的体内抽离了出来!
失去仙骨的瞬间,苏妙音原本娇媚绝美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枯萎,不过短短几息,她就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浑身血污的丑陋老妪,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我袖袍一挥,一道纯净的神界仙光笼罩住那根七窍玲珑仙骨,将上面的污秽气息瞬间净化干净,随即轻轻一推,送回陈谣的体内。
仙骨归位!
一瞬间,陈谣周身金光大作,干枯的经脉在仙骨与我本源神力的双重滋养下飞速重塑,原本苍白瘦弱的身躯迅速恢复饱满生机,一头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修为如同坐了火箭般节节攀升,转眼便突破了金丹、元婴、化神,直逼大乘!
第七章
就在陈谣重塑仙骨、大仇即将彻底得报的瞬间。
一直跪在地上装死的陆玄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的怨毒!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暗红色的玉符,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狠狠捏碎!
“哈哈哈哈!陈清晏!你以为你赢了吗?”陆玄机狂笑着站起身,面目狰狞地指着我,“神界律法森严,严禁玄仙私自下凡!我早年偶然得到过一枚巡天卫的传讯玉符,刚才已经将你私自下凡的消息传上神界了!天道雷罚马上就到,你违背天规,必死无疑!我要你陪着我们一起灰飞烟灭!”
话音刚落,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厚重如墨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天宵宗上空,紫黑色的神界天雷在云层中疯狂翻滚咆哮,散发出一股令天地万物都为之战栗的毁灭气息!
下界修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根本不是下界的飞升雷劫,而是神界专门用来处决叛逆神明、能将神魂彻底抹杀的九天灭神雷!
台下所有宾客吓得抱头鼠窜,纷纷往山门外逃去。
陈谣脸色大变,连忙冲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手:“娘亲!快走!这雷劫冲着你来的,你快回神界去,别管我了!”
我反手握紧女儿的手,抬头望向头顶那片翻滚着毁灭紫雷的厚重乌云,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傲然的冷笑。
“回神界?”我轻声道,“我来都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陆玄机,你真以为,神界的天规能吓得住我?”
我松开陈谣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的一层金色神罩之中,随后孤身一人,手持太初灵剑,凌空踏步而上,直面那片足以毁天灭地的紫黑色雷海!
“轰隆——!”
第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九天灭神雷,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劈落下来!
陆玄机站在下方狂笑不止:“劈死她!劈死这个老妖婆!”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半空之中,我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彻底放开了压制在体内的一身玄仙修为!虽然自斩了一成神格,可那属于太初神界绝世剑修的无上剑意,却在这一刻冲破云霄,直贯九天!
“太初一剑,斩天!”
我双手握剑,对着那道劈落下来的灭神雷,狠狠一剑斩出!
一道长达千丈的璀璨银芒逆天而上,竟然在所有人绝望而震撼的目光中,硬生生将那道灭神雷从正中间一劈两半!
余威不减的雷弧四散飞溅,而我竟然借着这股狂暴的天威之力,反手一剑引动雷海,将那道足可毁灭渡劫修士的恐怖天雷,精准无比地引导着劈向了下方的陆玄机与苏妙音、沈辞等人!
“不——!老祖饶命!师尊救命啊!”
陆玄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在紫黑色的神雷之中,连同他身旁的几个助纣为虐的背叛长老、以及地上苟延残喘的苏妙音和沈辞,瞬间被劈成了漫天飞灰,神魂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雷似乎被我的挑衅彻底激怒,第二道、第三道更为恐怖的灭神雷接连劈下!
我寸步不退,以残余神格为引,硬生生扛下了两道天雷的轰击。一口金色的神血自唇角溢出,周身仙衣破碎,可我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手中太初灵剑始终没有垂下半分!
第八章
就在第四道足以彻底毁灭我神魂的绝杀灭神雷即将凝聚落下之时。
九天之上,云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扬的凤鸣。
紧接着,一道圣洁无瑕的金色圣旨虚影穿透雷海,缓缓降临在半空之中。
圣旨之上,一道威严而温和的女声响彻天地:
“太初神界玄仙陈清晏,护女心切,虽私自下凡触犯天条,然其情可悯,其心可嘉,且下界叛逆已除,天道亦感其母女至情。女帝特旨:免去余下天罚,准其携女陈谣,即刻飞升归位!”
声音落下的瞬间,漫天翻滚的紫黑色雷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贯通天地的璀璨接引神光,温暖而圣洁,缓缓落在我与陈谣的身上。
所有逃到山门外、侥幸未死的各宗门修士,此刻全部呆若木鸡地跪在地上,对着半空中的我们疯狂磕头膜拜。谁能想到,这位老祖不仅硬抗了神界天罚,竟然还惊动了神界女帝亲自下旨特赦!
我擦去唇角的血迹,低头看向下方这座曾经承载了我半生心血、如今却让我感到无比厌恶的山门。
“既然天宵宗已死,那这千年灵脉与护山气运,便一并收回吧。”
我抬起手,对着下方连绵千里的灵山轻轻一握。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动起来,一条条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巨型灵脉被我强行抽离而出,化作漫天灵气消散在天地间,反哺给整个下界。而失去了灵脉支撑的妙音宗山门,瞬间灵气枯竭,白玉宫殿纷纷坍塌,灵草枯萎,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曾经不可一世的第一大宗,彻底沦为了一座毫无生机的荒山野岭。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落下,站在已经恢复巅峰容颜、浑身散发着璀璨仙光的陈谣面前。
“谣儿,下界的脏东西,娘亲都替你清理干净了。”我朝她伸出手,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跟娘亲回家吧。”
陈谣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灿烂。她用力握住我的手,紧紧依偎在我身旁。
“好,娘亲,我们回家!”
在漫天接引神光的笼罩下,我们母女二人并肩而立,踏碎虚空,朝着那无尽璀璨的太初神界,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