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一件事,是让兄弟掀开我的棺材。
妻子正按着我妈的手,逼她签下千万遗产的处分协议。
她哭着喊我的名字,心里却在算火化还要等多久。
她不知道,我就在她脖子上的玉佩里。
当晚,我给兄弟托了一个梦。
第二天,他带着警察堵住灵堂。
妻子扑向棺材时,他只问了一句:
“你急什么?他指甲里的东西,还没验呢。”
【第一章】
“妈,程远都死了,你留着钱,还能带进棺材?”
罗倩把印泥推到我妈面前,抓住她的右手。
我妈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遗照。
玻璃硌住她的手腕。
“先让我看小远一眼。”
“看什么?殡仪馆明早来车。协议不签,你连他最后一程都别想送。”
罗倩抬起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落。
“各位亲戚评评理,我跟他结婚三年,现在人没了,我总得活下去吧?”
我站在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手掌穿了过去。
她胸口那枚玉佩晃了两下。
一股力把我扯回玉里。
下一刻,她没张嘴,我却听见一句话。
老太婆赶紧按手印。等明天烧干净,谁还查得出那杯东西。
我撞向玉壁。
原来不是猝死。
昨晚,我喝完她端来的牛奶,胸口开始发紧。
我让她打急救电话。
她扶着我坐到沙发上,说手机没电,去卧室拿充电器。
我倒下前,最后听见的是浴室流水声。
现在,她擦着眼泪,踩住我妈掉落的拐杖。
“妈,别让我难做。”
我妈想抽回手,又被她按住腕骨。
纸张被推到遗照下面。
上面印着几行字:遗产分割及相关权益处分协议。
我父亲去年去世,留下一间厂房和一笔存款。
厂房刚完成出售,款项到账不到半个月。
一千二百万。
罗倩说过,那是爸拿命挣来的养老钱。
结婚三周年那天,她还端着酒杯对我妈说,有她在,没人能惦记这笔钱。
现在,她把整盒印泥扣到我妈手边。
“你不签,我就按法律办。房子封了,你也搬出去。”
门口响起鞋底擦地的声音。
周铮进来了。
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袖口还沾着机油。
我们一起长大。他接到消息时,在外地看设备,连夜开车回来。
罗倩看见他,手指一松。
我妈趁机把手抽回来。
腕上留下四个指印。
周铮没看遗产协议,先捡起拐杖。
“阿姨,站得起来吗?”
“阿铮,你去看看小远。他不肯让我看。”
罗倩挡在棺材前。
“脸都整理好了,开开合合不吉利。”
周铮盯着她。
“我兄弟躺里面,我来一趟,连脸都不能看?”
“你算什么人?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抬手推他。
玉佩从领口甩出来,磕在棺材边缘。
我听见一声细响。
玉面裂开一道缝。
周铮伸手接住脱落的玉佩。
我被拖着扑向他掌心。
耳边那些声音停了。
罗倩心里说什么,我再也听不见。
周铮捏住断绳。
“这是程叔留给程远的。”
罗倩伸手来抢。
“他送给我了!”
“那就等你把这些协议讲清楚,再找我要。”
他把玉佩收进口袋,拉过椅子,坐在棺材旁。
“今晚我守着他。”
罗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一眼手机。
我也想看。
可我离不开玉佩三步。
夜里,周铮趴在桌边睡着了。
玉上的裂口发烫。
我伸手按上去,眼前忽然出现他闭着的双眼。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周铮,别让他们烧我。”
他抬头,椅子在梦里倒了。
“程远?”
我指着自己的右手。
“查我指甲。昨晚她往我嘴里灌东西,我抓过她。”
他的嘴张开,还没出声,梦就开始往外退。
我拼命往前挤。
“还有那杯牛奶!杯子在厨房垃圾桶最下面!”
玉壁发出第二声裂响。
周铮猛地惊醒。
他的手机亮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
门外,有人正在拧厨房的门把手。
【第二章】
周铮没有开灯。
他把玉佩攥进掌心,走到门边。
罗倩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正往院门走。
“嫂子,大半夜忙什么?”
袋子撞上她的小腿。
里面传出玻璃碰撞声。
“天热,怕有味。”
周铮伸手。
“我帮你。”
“不用。”
“刚好我也出去抽烟。”
他刚碰到袋口,罗倩就把袋子甩到身后。
“周铮,我丈夫死了,你现在还要翻我家垃圾?”
她拔高声音。
几个守夜的亲戚从隔壁探出头。
周铮收回手。
“那你放着。我叫保洁明早一起收。”
“我自己会扔!”
罗倩往院外冲。
周铮没拦她。
他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我朋友突然死亡,家属准备明早火化。我发现他的妻子正在转移可能与死亡有关的物品,请你们过来。”
罗倩停在门槛上。
“你疯了?医生都说是心源性猝死!”
“急救人员确认死亡,不等于排除其他死因。”
“你凭什么怀疑我?”
周铮看着她手里的袋子。
“先把东西留下。”
她把袋子往地上一砸。
玻璃碎裂声钻进耳朵。
我扑过去,指尖穿过袋口。
里面有杯子。
也有擦过桌面的纸巾。
罗倩抬脚就要踩。
周铮侧身挡住,把椅子横在袋子前面。
“谁都别碰。”
我妈扶着门框出来,嘴唇一直抖。
“小远怎么了?你们说什么?”
罗倩立刻扑过去。
“妈,他在咒程远!人都走了,他还要让程远挨刀!”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看棺材,又看看地上的垃圾袋。
周铮蹲下,把拐杖递给她。
“阿姨,我不敢说程远怎么走的。我只知道,查清楚,他才能闭眼。”
我妈握住拐杖,站了好一会儿。
“查。”
罗倩猛地转头。
“妈!”
“我儿子昨天下午还陪我去买菜。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说周末修窗户。”
我妈用拐杖敲了一下地砖。
“我要知道,他为什么回不来了。”
警察到的时候,罗倩已经换了一副说法。
“我跟我丈夫感情一直很好。周铮看我不顺眼,想帮我婆婆独吞遗产。”
周铮把桌上那份协议交过去。
“这份也是我逼她准备的?”
警察低头看了两页。
“谁起草的?”
“网上下载的。”
“为什么要求老人放弃她自己名下的房产收益?”
罗倩的手往衣袋里缩。
“家里的钱都混在一起,我不懂这些。”
警察请她退后,拍摄现场,封存垃圾袋。
另一名警察询问我妈是否同意进一步调查死因。
我妈签字时,笔尖扎破了纸。
罗倩冲过去抢那张纸。
周铮挡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医生已经查清楚了。”
“那你现在怕什么?”
她抬手扇他。
周铮偏过头,巴掌擦着下颌过去。
“这是我丈夫!凭什么轮到你做主!”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周铮指向警察。
“让证据说。”
天亮前,我被转运到具备条件的地方保存,暂缓火化。
罗倩坐在院子里,一遍遍拨电话。
她妹妹罗琳终于赶来。
我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借钱。
第二次还是借钱。
她进门先找罗倩,没看我的遗照。
“姐,东西呢?”
罗倩抓住她的胳膊。
“闭嘴。”
周铮正从旁边经过。
罗琳缩了缩脖子,改口说是给姐姐带的换洗衣服。
我跟着玉佩,从她们面前经过。
罗琳的包没拉好。
里面露出一截深蓝色布料。
那是我的西装。
三天前,罗倩让我穿着它,去办了一件我从没放在心上的事。
【第三章】
周铮把玉佩放在我妈手里。
“阿姨,程远的东西,您收好。”
我想喊住他。
玉佩离开他的手,我就被拖回母亲身边。
她用拇指摸着裂纹,嘴里念我的小名。
“小远,你疼不疼啊。”
我伸手抱她。
手臂穿过她的肩。
她低头,把玉佩贴在额头上。
罗倩在警察离开后进来,关上门。
“妈,你真要把我们这个家拆了?”
我妈没接话。
“我跟程远没孩子。等事情过去,能给你养老的只有我。周铮现在热心,能管你几年?”
我妈抬起眼。
“你先告诉我,那协议是谁写的。”
“这重要吗?”
“重要。”
罗倩拉开椅子坐下。
“行,我弟欠了点钱,我得帮他还。程远答应过我,家里的钱我也有份。”
她说弟弟时,手指却在给妹妹发消息。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屏幕上蹦出一行字。
西装别扔。里面那张单子拿出来烧。
我扑向她手机。
玉佩撞在我妈掌心,只有一声闷响。
罗倩把手机翻扣。
“妈,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宁肯信外人,也不信你儿媳妇?”
我妈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信检查结果。”
罗倩的椅子被她踢翻。
“好,那以后别求我!”
她摔门出去。
我妈扶着胸口坐回去,许久没动。
我贴着她的膝盖,什么也碰不到。
晚上,她吃了药,在椅子上睡着。
裂口又烫起来。
我试着伸手,梦里出现了家里那条旧走廊。
我妈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我的书包。
她看到我,嘴唇张了几次。
“小远,妈去接你放学。”
我跪在她面前。
“妈,先听我说。把玉给周铮,告诉他,罗琳包里有我的蓝西装。内袋有单子,她们要烧。”
她抓住我的手。
这一次,竟然握住了。
她的掌心全是汗。
“你是不是回来接妈的?”
我嗓子发紧。
“不接。你得替我看着她们受审。”
走廊尽头开始变黑。
我妈不肯松手。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只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蓝西装,内袋。妈,你记住。”
梦散了。
玉佩多了一道裂纹。
我妈惊醒,抱住玉佩,冲到门口喊周铮。
周铮听完,手背绷起青筋。
他把玉佩翻过来。
三条裂纹交在一起。
“我昨晚梦见他以后,也多了一条。”
我妈把玉推给他。
“他说找你,你带着。”
周铮攥住玉,拨通办案人员留下的电话。
他没有说梦。
只说罗琳曾在现场提及物品,包里装着死者衣物,建议及时核查。
电话还没挂,院里传来争吵声。
罗琳抱着西装,要往火盆里塞。
周铮冲出去,鞋底踢翻空盆。
“放下!”
罗琳往后退,衣服被罗倩扯住。
姐妹俩各拽着一边。
布料发出撕裂声。
几张折叠的纸从内袋掉出来。
我认出了银行的标志。
三天前,罗倩让我穿着这件西装,陪她去取所谓的纪念照。
车停在银行门口。
她说顺便更新一下账户资料。
周铮捡起最上面那张纸。
上面不是存款凭证。
是我的担保材料复印件。
金额两千四百万。
落款日期,在我死后。
【第四章】
“你别碰,那是我家的东西!”
罗倩扑过去抢纸。
周铮退到门外,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袋。
“程远死后签的名字,也算你家的?”
院子里的人围过来。
有人举起手机。
罗倩的眼睛追着镜头转了一圈。
“日期打印错了!他活着的时候都同意了!”
周铮指着其中一行。
“共同借款人是谁?”
罗琳先开口。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没问你。”
罗倩伸手去拧妹妹胳膊。
“衣服是你拿的,纸也是你塞进去的,你现在说没关系?”
罗琳躲开她。
“你让我拿的!你说这事办成,分我五十万!”
院子一下安静了。
举手机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罗倩抬起巴掌。
“你胡说什么!”
罗琳捂着脸,撞到门框上。
“你打我也没用,我又没拿到钱!”
周铮把手机录像打开,对准地上的纸。
“谁也别走。警察已经在路上。”
罗倩转身就朝院门跑。
跑到一半,她又折回来,扑到我妈面前跪下。
“妈,家丑不能外扬。程远在外面做生意,很多事没跟你讲。你让他们停下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指抠住扶手。
“他拿什么做担保?”
“就是普通手续。”
“我问你,拿什么?”
罗倩嘴角动了动。
周铮把另一页翻给我妈看。
是父亲留下的厂房转让款。
我妈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爸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别让小远给人作保。”
罗倩站起来。
“那是你们不懂生意!钱放着不会生钱,我帮他盘活,有什么错?”
“所以他死了,你还替他签?”
“我是他老婆!”
她喊得脖子上起了筋。
“他活着挣钱给我花,死了留下的钱也该给我!你们一家娶不起老婆,当初就别娶!”
我妈把我的遗照放到桌上。
“你们听见了。”
她看向拿手机的亲戚。
“别删。”
罗倩盯着她,脚步往后挪。
警察进来时,她先指向周铮。
“他抢我财物,还煽动别人拍我!我要告他!”
办案人员没有跟她争。
“材料先交给我们。涉及借款、担保和签名的问题,需要核实。你们两位,也配合说明情况。”
罗琳看见警察手里的文件袋,手指开始抖。
“我就是送个衣服。”
“那就把谁让你送的,什么时候送的,说清楚。”
罗倩侧过脸,盯住她。
“想想咱妈。”
罗琳低下头。
我站在周铮身边,盯着那几页材料。
字的确接近我的笔迹。
可我从不在数字旁边画圈。
父亲以前管账,最怕有人往数字前后加东西。
他教我签字,要把金额、日期都写全。
这份材料,偏偏把这些地方空了出来。
警察把姐妹俩分开带走询问。
周铮在院门口拦住办案人员。
“还有个情况。程远生前跟我提过,手机总收不到银行提醒。他以为是设置问题。”
“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四。他还问我,夫妻能不能共用一个号码做银行联系人。”
我记起那天。
我拿着手机问罗倩,她说她帮我管账,消息都转到她那里,省得我嫌烦。
当时她手里,还拿着我的身份证。
办案人员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傍晚,周铮接到电话。
被封存的碎杯残留物,初步筛查出现异常。
与此同时,对方问了一个问题。
“程远生前,长期服用什么药?”
【第五章】
周铮带着我回了家。
门口已经贴上封条的柜子不能碰。
警察在场,我妈坐在沙发边,逐样辨认我的日常用品。
“他没有长期吃药。”
“保健品呢?”
我妈想了想。
“他媳妇给他买过,说他熬夜,得补补。”
我看向电视柜。
那里摆过一排棕色瓶子。
现在空了。
办案人员拿出现场照片。
“这些见过吗?”
我妈点头。
“对,就是这个。她一天给小远拿一份,小远不认识里面是什么。”
周铮咬住后槽牙。
“他连我递的烟都不接,说备孕,怕对孩子不好。”
屋里没人接话。
我站在那张沙发前。
靠垫换了。
地毯也换了。
昨晚我倒下时,手指扒住地毯边缘。
罗倩回来后,把我的手一根根掰开。
她说我别闹。
说救护车马上就来。
可她站在茶几前,一直盯着手机。
周铮跟着警察走到厨房。
水槽里干净得发亮。
垃圾桶也洗过。
办案人员问起门口的摄像头。
我妈说:“小远装的。能看见我每天出去买菜,他不放心我。”
摄像头还在。
存储卡被取走了。
周铮抬头看了一眼位置。
“这个型号,他跟我一起买的,有云端备份。”
“账户是谁的?”
“他的。”
警方依法调取相关数据。
周铮没有密码,也不再乱试。
他走出家门,手握着玉,靠在楼道墙上。
“程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站在他面前。
我也想知道。
下午,罗倩出来了。
死因调查和材料核验还需要时间,她暂时没有被采取进一步措施。
她没回灵堂。
她回到家门口,冲着楼下聚着的人哭。
“我丈夫刚死,他们就想把我赶出去。说我图钱,我三年照顾他和他妈,算什么?”
有人劝她别激动。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坐在餐桌前,低头签字。
罗倩问我,是不是自愿。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自愿。”
周铮站住了。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看清楚。你不是他,你知道他多少?”
楼下有人看向周铮。
我也盯着屏幕。
这段话我说过。
可不是为担保说的。
那天她问我,愿不愿意每月从工资里拿钱,给双方父母补充养老。
我签的是她列好的家庭开支计划。
周铮没有抢手机。
“原视频留好,交给警察。”
“怕了?”
“你不是要证明自己?交原文件,别只放剪过的。”
罗倩把手机收回去。
“你没资格看。”
她伸手推开他,进屋拿东西。
警察留存过的物品她不能动,她便去收拾自己的衣柜。
我看见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家的旧钥匙。
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她把纸卷进掌心,走到卫生间。
周铮站在门口,不能擅闯。
水声响起来。
我离她超过三步,脚底立刻被扯住。
纸上的地址,只来得及看清前半截。
安康路,十七号。
那是我父亲以前租过的仓库。
【第六章】
夜里,周铮没睡。
他坐在车里,把玉佩放在掌心。
一杯咖啡喝到见底,手还按着手机。
我等着他闭眼。
天快亮时,他的额头才抵住方向盘。
我碰上裂缝。
这次进梦,腿先陷进一片黑里。
我往外拔,膝盖以下没有知觉。
周铮站在对面,向我冲过来。
“你去哪儿了?我怎么一直找不到你!”
我抓住他。
“安康路十七号,老仓库。她拿了钥匙,要去。”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别自己进去,报线索,让警察查。”
梦里的他伸手摸我的脸。
“你身上怎么透了?”
我低头。
脚已经没了。
裂口从玉底往上爬,每一次入梦,都会多出一道。
第一道是磕出来的。
后面三道,都在我说完话后出现。
我不知道还能撑几次。
周铮不肯松手。
“我找人给你修玉。你等着。”
“先查仓库。”
黑色漫到腰。
我把他往外推。
“还有,别让她靠近我妈。”
周铮醒后,第一件事是打电话补充线索。
他无法解释地址怎么来的,只说旧仓库属于程家长期使用的地点,罗倩持有钥匙,有必要核实。
办案人员没有答应他什么。
上午,罗琳给他打来电话。
她开口就问:“我姐是不是说,东西都是我的?”
周铮按下录音,提前告诉她。
“我在录。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去找警察。”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先回答我。”
“她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昨天要烧衣服。”
罗琳吸了口气。
“她说我不去拿西装,就把借钱的事全推给我。那钱,我只拿了十万,剩下的我根本没见过。”
“什么钱?”
“她让人用你兄弟的名义做的借款。担保没办下来,她急着补材料。”
周铮的手指收紧。
“人死了,材料怎么补?”
“她找了人,说日期能调,视频也能用。”
“你现在在哪?”
罗琳报了一个路口。
周铮让她在那里等,自己联系办案人员。
车刚开出去,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罗倩。
“周铮,我警告你,别碰我妹妹。她有病,说的话不能信。”
周铮把车停到路边。
“你怎么知道她给我打电话?”
罗倩呼吸停了一拍。
“她什么都跟我说。”
“那你也应该知道,她准备去找警察。”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罗倩的嗓门陡然抬高。
“她敢!我养她这么多年,她敢卖我!”
她挂了电话。
周铮立刻回拨罗琳。
无人接听。
我贴着玉壁,听见手机里的忙音一遍遍重复。
车开到路口时,罗琳还站在便利店门前。
罗倩比我们先到。
她一只手掐着妹妹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车钥匙。
“上车。妈等你回去。”
罗琳的鞋跟抵住台阶。
“我不回去。”
“你拿了钱,现在装什么清白!”
周铮下车时,罗倩猛地转过脸。
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
“你为什么总戴着这个?”
【第七章】
周铮把玉佩塞进领口。
“我兄弟的东西。”
罗倩走过来,伸手就扯。
“他给我的,你还我!”
周铮扣住她手腕,放开,退后一步。
“别动手。”
便利店老板探出头。
门口摄像头的红点亮着。
罗倩扫了一眼,收回手。
她转向罗琳,压低声音。
“你想好了。事情闹大,你也跑不了。”
罗琳把胳膊从她手里拔出来。
袖口下面,一圈青痕。
“那就一起去。该我认的,我认。”
罗倩抬脚踢向她的腿。
罗琳往旁边闪,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亮起,录音界面还在走。
罗倩弯腰去捡。
罗琳先一步踩住手机边缘。
“你刚才让我怎么说,再说一遍啊!”
她嗓子破了音。
“不是让我说,药是我买的,东西是我放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周铮没再向前。
他把现场情况告诉电话那头的办案人员。
罗倩扯住妹妹的头发。
“我让你帮我买东西,什么时候让你说这些了!”
罗琳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所以我才录!不然你又说我胡说!”
附近的人停下脚步。
罗倩松手,伸直衣襟。
“姐妹吵架,看什么?”
警车到的时候,她先迎上去。
“她精神状态不稳定,你们别信她。”
罗琳蹲下捡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还能播放。
录音里,罗倩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你就说东西是你买来自己用的。谁问,都这么说。转账我会补给你。”
“那杯子呢?”
“你没去过,没看见杯子,记住了吗?”
办案人员让她停止播放,保存原文件。
罗倩嘴唇抿住,随即又开口。
“前后文呢?她剪过!她跟周铮一起算计我!”
她指着玉佩。
“他还装神弄鬼,说程远托梦!你们去查他,他才有问题!”
周铮站着没动。
“梦不能当证据。我给过线索,能不能查到,由你们查。”
他指向罗琳的手机。
“这个能。”
罗倩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
办案人员上前,请她配合调查。
她的手攥着车把,一直没松。
“我老公死了,我还不能回家?”
“有关情况需要你说明。”
她终于松手,转过来时,鞋跟在地上磨出一声尖响。
罗琳也被带走。
周铮站在路边,手抖得插不进车钥匙。
他低头对着胸口说:“程远,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
但我还不知道,她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也不知道父亲的仓库里,藏着什么。
下午,周铮陪我妈去做补充询问。
办案人员问起仓库。
我妈说,父亲早年存放设备,卖厂房后,大部分东西已经清掉。
只有一个铁柜没动。
“钥匙谁有?”
“我儿子一把,儿媳妇也有。”
“柜里平时放什么?”
我妈想了想。
“老账本,证件,保险单。还有小远爸爸留下的一个录音笔。”
周铮抬起头。
我也抬起头。
那支笔,我出事前一天,刚换过电池。
【第八章】
录音笔不是为罗倩准备的。
那天,我发现自己名下多了一笔借款信息。
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我是共同借款人,资料齐全。
我问罗倩。
她说只是帮她亲戚走个流程,不会让我还。
我第一次跟她摔了杯子。
她抱着我的腰,哭着说自己被骗了。
让我给她一天,她去把材料拿回来。
我没再吵。
第二天,我去仓库找父亲旧账本,把录音笔装进外套。
我想把钱和手续问清楚。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跟我谈借款。
她给我做了饭。
说别空着肚子吵架。
我死后,这段记忆始终堵在脑子里。
每次想往后看,只有水声。
现在听见那支笔,我终于想起,我回家后,把外套挂在餐厅椅背上。
录音笔开着。
我伸手捶玉壁。
外套不在家里。
她把它带走了。
周铮离开询问室后,坐在走廊等我妈。
他摸着玉上的裂纹,手指停在第四道。
我知道,再等他睡着,还能说一次。
可他眼下全是血丝,手机不断有人找。
我妈出来,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手边。
“阿铮,你歇会儿。小远知道,也不愿看你这样。”
周铮低着头。
“阿姨,那天他问我借款的事,我没当回事。我说两口子商量着来。”
我妈坐到旁边。
“他也问过我。我跟他说,别为了钱伤和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站在中间,伸手摸他们的肩。
谁也没碰到。
周铮靠在椅背上,眼皮终于合住。
我钻进梦里。
这次,我只能露出上半身。
他看见我,先抓住我的手。
“先别说。你是不是每说一次,就少一点?”
“外套。”
“我问你话!”
“灰外套,录音笔在内袋。她从家里拿走了,可能在仓库。”
周铮抓得更紧。
“你只剩几次?”
我没法回答。
玉的表面已经布满细纹。
边上有一处,透出黑。
“别浪费时间。找到了,交给警察。”
梦开始往下塌。
周铮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我知道了。我不再问你了。剩下的我办。”
我被推出梦境。
第五道裂纹,贯穿玉心。
周铮醒来,捂住胸口,没有马上打电话。
他站到窗边,吸了几口气,才去找办案人员补充灰外套和录音笔的情况。
这回,警方已经在核查仓库。
我妈确认,那件灰外套是她买的,右边袖口补过一针,容易辨认。
当天晚上,周铮接到通知,让他陪我妈辨认物品。
桌上摆着一件灰外套。
袖口有母亲补过的针脚。
内袋被剪开了。
旁边的证物袋里,是一支被拆掉电池、摔裂外壳的录音笔。
周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还能恢复吗?”
办案人员没有作保证。
“已经送检。”
我妈隔着证物袋,把手停在那件外套上方。
“小远那天穿出去,还跟我说,这衣服耐穿。”
没人催她。
过了许久,她才把手收回去。
就在这时,另一名办案人员进来,叫走了负责接待的人。
门没关严。
我听见一句话。
“云端视频拿到了,急救电话的时间对不上。”
【第九章】
我妈要求依法追究责任。
周铮陪她做完手续,回到家,把所有相关材料按日期摆好。
他没有把案情发到网上。
罗倩之前发过的视频,已经被亲戚转了出去。
有人劝他趁热闹,把她的事也发一遍。
周铮把手机按灭。
“我兄弟怎么死的,要在法庭上说。”
我妈把那份遗产协议装进袋子。
“这个也留着。她按我手的时候,小远还没凉透。”
调查推进期间,罗倩又托人带过话。
她说借款的事,她愿意认。
只求我妈别再追究其他。
我妈让传话的人原句带回。
“我儿子的命,不拿来换钱。”
此后,周铮陪母亲往返,辨认物品,补充情况,等能依法获知的消息。
我一直在玉里。
有时我看着母亲煮饭。
她还会拿三只碗。
等筷子摆好,再把我的那只收回去。
有时周铮开车经过我公司楼下,会减速。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他才往前走。
他不再等我托梦。
也不再念我的名字,逼我回答。
玉佩的裂纹没有继续增加。
我总算摸清了这件事。
我不能搬东西,不能改变谁的决定。
只有戴玉的人睡着,我能进去,说不到一分钟的话。
每说一次,玉便裂一次。
我已经用了四次。
玉上连同磕出的旧裂,一共五道。
剩下的边缘越来越薄。
我不敢再试。
直到案件进入审判程序,我才跟着周铮,第一次看见罗倩。
她坐在被告席,头发剪短了。
看见我妈,她先低头。
随后又抬起来,眼睛盯着旁听席。
她找周铮。
也在找他领口的那枚玉。
法庭调查中,证据一项项出示。
我的死亡并非普通猝死。
送检的生物检材与杯中残留物,结合其他检验结果,支持外源性物质中毒致死。
具体物质和作用过程,由出庭人员解释。
罗倩始终说自己不懂。
说那些东西是妹妹买的。
罗琳到庭陈述时,腿一直发抖。
“是她让我买。我一开始以为,她真是自己要用。后来她让我统一说法,我才知道不对。”
罗倩猛地站起。
“你收了我的钱!你现在装什么!”
审判人员制止她。
罗琳攥住衣角。
“我收的钱,我承担。可你不能说我去过程远家。我那晚没有去。”
随后出示的是电子数据。
我家门口摄像头的云端备份,留下了当晚人员出入和声音。
罗倩在我倒下后,并没有立刻求救。
急救电话拨出前,她进出过厨房和卫生间。
她提交的自愿签字视频,原始文件也经过核验。
完整画面里,她问的确实是家庭养老开支,不是那笔借款,更不是担保。
伪造的材料、往来信息和相关人员的陈述,拼上了她藏起来的另一件事。
她早已拿我的信息谋划借款,出了缺口后,想把父亲留下的财产全部攥住。
我查到借款,她便知道再拖不住。
罗倩开始不停摇头。
“不是这样。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她越说越快。
“夫妻的钱本来就该一起用。我弟要结婚,我妹妹也要过日子,他家拿着那么多钱,一分钱不肯借,凭什么?”
我妈坐在旁听席,手掌按住膝盖。
周铮没有看她。
他盯着罗倩,牙关咬得脸侧鼓起。
最后出示的,是恢复提取的录音。
录音笔损坏,但存储部分的数据没有全部丢失。
经检验,保留下来的片段能够识别说话人,也与现场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扬声器里先响起椅子拖动声。
然后是我的声音。
“倩倩,打电话,我喘不上气。”
旁听席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我妈弯下腰。
周铮伸手扶住她。
录音里,水声停了。
罗倩的声音响起来。
“你把密码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急。
“程远,别怪我。你要是没查那些账,我们还能好好过。”
被告席传来桌椅碰撞声。
罗倩站起来,朝播放设备喊。
“关掉!”
她连着喊了几声。
法警上前,她伸手去推,随即被制止。
她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靠着座椅往下滑。
“不是我说的……不是……”
录音还在播放。
最后一段,是她拿起我的手机,对着屏幕反复尝试。
伴着提示音,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死了倒省事,省得还得跟你分。”
【第十章】
罗倩再看向旁听席时,脸上已经全是眼泪。
她张着嘴,先看我妈,再看周铮。
“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妈抬起头。
“别叫我。”
罗倩的肩膀抽了几下。
“我那时候欠了钱,我没办法。我只是想让他听话,我没想……”
公诉人继续就相关事实发问。
她一开始还在回答。
答到后面,便只剩同一句。
“我不知道会这样。”
面对她催促火化、处理衣物、清理现场以及串联口径的证据,她又把责任推给妹妹。
罗琳坐在自己的位置,指甲扣着掌心,没有再替她接一句话。
庭审结束后,罗倩被带离。
经过旁听席附近时,她突然停步。
“周铮,你是不是见过他?”
周铮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的领口,眼睛越睁越大。
“那块玉!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法警催她继续走。
她往后挣了一下。
“程远!你出来!你出来跟他们说,我们三年夫妻,你不能这么对我!”
玉佩贴在周铮胸前。
我就站在那里。
看着她被带过那道门。
她最后留下的声音,是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应。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在台上问我,以后吵架了,是不是还会回头找她。
我说会。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让我连家都回不了。
法院依法作出判决。
对她故意剥夺我生命的行为,以及查明的其他违法犯罪事实,分别作出认定和处理。
相关债务也没有因为几张伪造的纸,就变成我和母亲应当承担的责任。
我妈没有把判决书拿给谁看。
她回家后,把它放进父亲那个铁皮盒。
里面原先装着我的出生证明、毕业照,还有第一份工资的存单。
周铮站在旁边。
“阿姨,接下来您搬去我那边住一阵吧。我妈也想您。”
我妈摇头。
“我得先把窗户修了。小远答应过我的。”
周铮去阳台看。
窗扣已经锈住,风一吹,就撞在框上。
他买了工具,换了新的锁扣。
螺丝拧到最后一颗,手掌被毛刺划破。
我妈拿来创可贴。
“你们两个,从小就这样。干活只顾往前冲。”
周铮低着头,让她贴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三碗面。
这次,她没收回第三只碗。
她把它端到我的照片前,搁了一双筷子。
“小远,窗户好了。”
汤里的葱花浮着。
热气从碗边升起来,挡住照片上的脸。
我站在桌旁,闻不到味道。
可我记得她煮面的火候。
先放青菜,面条下锅后点一次凉水。
我总嫌她煮得软,她便另给我盛一碗。
周铮吃完面,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我的房间,翻了一会儿相册。
翻到高中毕业那张,我们两个勾着肩,校服领子都歪着。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睡着了。
玉佩贴着他的胸口。
我按上裂缝。
梦里,是学校外面那家面馆。
周铮坐在老位置,看到我,筷子掉在桌上。
他没有冲过来。
只是把对面的凳子拉开。
“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空下去的两条腿,又把目光抬回来。
“都办完了。”
“我知道。”
“阿姨我照看。钱和房子,也有人帮着理清。你不用再跑这一趟。”
我把手放在桌面。
指尖已经看不清。
“你上次买的那台设备,别贪便宜,主轴有毛病。”
周铮猛地吸了口气。
“我知道,退了。”
“还有,少熬夜。”
他低头,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排齐。
排了几次,也没排齐。
“程远,你能不能再骂我两句?”
我看着他。
“傻子。”
他的手停住。
我伸过去,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这次碰到了。
“别老穿这件黑衣服。难看。”
他抬手捂住眼睛。
我面前的桌子开始往后退。
梦到了头。
“替我跟我妈说,面不软,正好。”
我被推出去,玉上裂开第六道纹。
周铮醒来,坐了很久。
然后,他穿上外套,去敲我妈的门。
她听完,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点了好几次头。
“好,正好就好。”
此后我没有再入梦。
那枚玉只剩窄窄一线连着。
我能活动的地方,也从三步缩成了半步。
我不想把最后一次用在仇人身上。
母亲去看我安放的地方时,周铮陪着。
她把一件叠好的灰外套放在包里,最后没有拿出来。
“留着吧。”她说,“冬天还能看看。”
回家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
周铮把玉佩放进她掌心。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
却还是做对了最后一件事。
我按上最后那条裂缝。
梦里,母亲坐在厨房,等我下班。
我推门进去。
她抬头,手里的面粉落在围裙上。
“小远,怎么才回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瘦了。
肩胛抵着我的手。
“妈,我得出趟远门。”
她的手抓住我衣角。
我低头,替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
“这次别等我吃饭。”
她嘴唇颤着,半晌才问:“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她还想问,我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你以后吃饭,别光拌咸菜。冰箱里的菜坏了,就扔,别舍不得。”
她一下抱紧我。
“小远,妈记住了。”
梦里的厨房开始褪色。
我松开她,退到门口。
她想追,又停住,扶着门框看我。
我冲她挥手。
车里传来一声轻响。
玉佩在她掌心,断成两半。
我最后看见的,是母亲睁开眼。
周铮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她。
她拢住那两块玉,坐了许久。
然后,她把车窗升起来。
“阿铮,回家吧。”
“阿姨,您想吃什么?”
母亲看着前方。
“去买条鱼。”
她把玉放进衣袋,手掌在袋口按了按。
“我得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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