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祠堂地底,封灵井已经沉寂了三百年。
井壁上的油灯只剩几簇青火,照着黑骨老祖半张枯瘦的脸。他坐在锁链交错的石台上,低头磨着一颗发黑的牙。
这地方连虫子都不敢来。
直到石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白衣少女踉跄着跌进来,肩头染血,发丝被碎石划乱。她一手按着腰侧,另一手始终攥着一块青白色玉牌。
黑骨老祖抬起眼。
三百年没有见过活人的饥饿,比锁链更先缠上了他。
“沈家总算舍得送人进来。”
他咧嘴笑了笑,牙齿在石壁上轻轻一刮。
“丫头,既然来求老夫办事,总该拿点诚意。老夫饿了三百年,今天就拿你填腹。”
话音落下,井底锁链破空而起。
少女没有躲。
锁链缠住她的腰,猛的将她拖到石台边。黑骨老祖俯身靠近,几乎已经闻到她身上的血气。
他等着听求饶。
少女却抬手抹去脸上的灰,偏头打量他的牙。
“三百年没吃东西,你这几颗牙还能咬动吗?”
黑骨老祖的笑僵在嘴角。
“你不怕死?”
“怕。”
她把腰间的锁链往旁边扯了扯,没扯动,便干脆松了手。
“可我不是来求你放我走的。”
“那你来做什么?”
“取你腹中的镇魂骨。”
黑骨老祖盯着她,眼中的饥意慢慢沉下去。
“凭你?”
他张开血口扑过去。
石台边只剩下一片白影。
黑骨老祖一口咬空,撞得獠牙磕在石柱上。少女已经站到了三丈外,衣角被他的气劲削掉一块,手中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尾挂着一滴暗红色的血印。
那是沈家家主沈敬山的血。
黑骨老祖的眼神变了。
“沈家的家印血?”
林悠然抬了抬银针。
“认得?”
“沈家那群小畜生,竟把你逼到这里来了。”
“你认识我?”
“你母亲当年来过。”
银针停在半空。
黑骨老祖看着她,笑意收了几分。
“她跪在这口井前,求老夫救你。老夫答应了,她便把自己的命留在这里,把你送出了沈家。”
林悠然没有问母亲为什么没回来。
她只是把一滴自己的血落在针尾。
血沿着银针淌下,落地之后没有散开,反而分成七道细线,钻入石缝。
“我来取镇魂骨。”
“你母亲求老夫救你,老夫才没有动你。你凭什么觉得,老夫会把骨头给你?”
“凭这个。”
林悠然抬手,银针刺入地面。
七道白光同时亮起,封住井口四周。
黑骨老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从哪儿学来的引魂阵?”
“沈家的人教我的。”
“他们会教你这个?”
“他们教会我,东西被抢走之后,要自己拿回来。”
血线爬上黑骨老祖的脚踝。
他猛的甩动锁链,石台被砸出数道裂痕。林悠然踩着碎石后退,袖口被一道锁链擦过,立刻裂开。
黑骨老祖趁势扑来。
她没有与他硬碰,手腕一翻,银针刺进石面。
一声尖锐的骨裂声从井底传出。
黑骨老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皮肉之下,一截黑色骨节被血线牵引着,正一点一点浮出来。
“你要强取镇魂骨?”
“嗯。”
“你知不知道,镇魂骨一旦离体,老夫会死?”
“知道。”
“那你还取?”
林悠然握紧银针,向后扯动。
“沈家活得太久了。”
黑骨老祖愣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
锁链在他身后全部绷直,井壁上的符文也随之亮起。
“丫头,沈家这三百年一直在找你。他们把你当废物,骗走你母亲的东西,逼你替沈清妍顶罪,又把你从婚礼上赶出去。你竟然还敢回来?”
“他们以为我回不来。”
血线骤然收紧。
镇魂骨被拽出半寸。
黑骨老祖发出一声怒吼,数十条锁链同时朝林悠然砸去。
她抬起手里的玉牌。
金光从牌面裂纹中冲出。
所有锁链在她身前半尺处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黑骨老祖被金光逼得退了两步,盯着那块玉牌,脸上的贪意第一次变成了恐惧。
“这块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是谁?”
林悠然扯断血线。
那截黑色骨节落入她掌心,寒意顺着指骨直往上钻。
她将镇魂骨收进袖中。
“她姓林。”
黑骨老祖看了她许久,忽然收起所有锁链,朝她跪了下去。
“林家小姐。”
林悠然没有看他。
“告诉我,沈家为什么不敢杀我?”
黑骨老祖张了张嘴。
石门外却传来女子的声音。
“林悠然,你以为躲在下面,就能逃掉吗?”
石门轰的一声被推开。
沈清妍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洁白的婚纱。她一只手挽着顾沉舟,另一只手提着裙摆,鞋尖避开门槛上的血迹。
沈敬山拄着拐杖站在两人身后,十几名护卫堵住了出口。
沈清妍看了眼井底,又看向林悠然,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姐姐,母亲让我来接你回家。”
林悠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婚纱不错。”
沈清妍抚过腰间的蕾丝。
“顾少亲自选的。姐姐被赶出顾家之后,没人告诉你吗?”
顾沉舟的手臂僵在她手里。
林悠然看着他。
“你三年前说过,这辈子只娶我。”
顾沉舟避开她的目光。
“人会变。”
“她怀孕几个月了?”
沈清妍立刻接话:“两个月。”
林悠然笑了。
“顾沉舟三个月前,还陪我在医院做检查。”
祠堂里安静下来。
顾沉舟脸色难看。
“够了。悠然,婚礼已经取消,你别再闹。”
“我闹什么?”
“你占着顾家的房子,拿着顾家的钱,已经三年了。清妍要嫁进来,你应该体面一点。”
林悠然转向沈敬山。
“顾家养我三年?”
沈敬山冷着脸道:“顾家给你住处,供你吃穿。你母亲死后,是沈家收留的你。现在清妍要嫁给顾沉舟,你还想赖着不走?”
“我住的房子,是我母亲的遗物换来的。”
“那块玉牌也是沈家的。”
沈清妍轻声补了一句:“姐姐,你从小就在沈家长大,不能因为一件东西,就否认沈家对你的养育。”
林悠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那你听听,这件东西到底是谁的。”
录音播放。
沈清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没有半点杂音。
“只要把林悠然赶走,玉牌就是我的。母亲说了,等我嫁进顾家,沈家祖宅也会交给我。”
沈敬山猛的转头。
“你录了音?”
沈清妍伸手去抢。
林悠然收起手机,后退一步。她身后的石台已经裂开,碎石硌着鞋底,却没有让她移开视线。
顾沉舟拦在两人中间。
“把录音删掉。”
“删掉以后呢?”
“我给你钱。”
“多少?”
顾沉舟咬了咬牙。
“二十万。”
林悠然看着他。
“顾少,三年婚约值二十万?”
“你别得寸进尺。”
“你父亲住院那年,是我拿钱请专家救的。顾氏亏空一千八百万,是我替你填的。顾家祖宅,是我拿母亲留下的东西换来的。你现在拿二十万,买我闭嘴?”
沈清妍挽紧顾沉舟的手臂。
“姐姐,拿钱离开吧。闹到最后,丢脸的是你。”
“你怕我闹?”
“我只是替你留一点体面。”
“那你最好把体面留给自己。”
沈清妍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父亲,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文件递给沈敬山。
沈敬山展开,推到林悠然面前。
“按手印。你私闯祠堂、盗取镇魂骨的事,沈家可以不追究。”
林悠然扫了一眼。
文件上写着,她因贪图沈家财产,私自盗取祖传玉牌,主动解除与顾沉舟的婚约,并赔偿沈家三百万。
“这份东西,是让我认罪?”
“你不签也行。”
沈清妍指了指墙角的监控。
“监控拍得很清楚。你偷取镇魂骨,私闯沈家禁地,警察马上就到。”
井底忽然传出一声嗤笑。
沈清妍肩膀一颤,脸上的笑停住了。
林悠然看向黑骨老祖。
“你还没回答我。”
黑骨老祖抬起头,正要说话,沈敬山已经厉声喝道:“林悠然,跪下认错!”
“我不跪。”
“没有沈家,你早就死了。”
“我母亲怎么死的?”
沈敬山的拐杖重重落地。
“病死。”
“什么病?”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死前给我留了信。”
林悠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沈敬山看见信封上的林家印记,脸色立刻变了。
沈清妍抢先说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母亲已经死了三年,你现在拿一封信出来,想骗谁?”
林悠然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句话。
林家血脉未绝,镇魂骨出井之日,沈家必亡。
沈敬山的手指握紧拐杖,拐杖发出轻响。
顾沉舟盯着信纸。
“这是什么?”
林悠然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沈敬山。
“我母亲的尸骨在哪里?”
“葬在北山。”
“墓碑呢?”
“当然在。”
“我今天去过北山。”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
“那里没有墓,没有骨灰,连一块写名字的石头都没有。”
沈清妍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
“父亲,你快解释啊!”
沈敬山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沈清妍被打得偏过脸。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你打我?”
“闭嘴。”
沈敬山转向护卫。
“把林悠然带走,交给族老处置。”
四名护卫同时围上来。
顾沉舟站在原地,低声道:“悠然,别再闹了。”
林悠然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母亲不是病死的?”
顾沉舟没有回答。
沈清妍捂着脸替他说:“顾哥哥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要知道自己是个灾星。”
她盯着林悠然,眼里的柔弱终于撑不住了。
“你母亲害死了沈家八个人,林家也因为她灭门。你凭什么活着?是顾哥哥替你求情,父亲才让你留在沈家。”
顾沉舟低声道:“清妍,够了。”
“她都要毁掉我们的婚礼了,我为什么不能说?”
沈清妍指着林悠然。
“她一个被林家抛弃的灾星,凭什么做顾夫人?”
“灾星?”
林悠然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沈清妍被她看得后退半步。
林悠然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石台上。
“顾沉舟,三年前你跪在我母亲牌位前,求我嫁给你。你说顾氏只要撑过那一关,等你父亲病好,就一辈子照顾我。”
顾沉舟脸色逐渐发白。
“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
“我自愿帮你,不代表我同意你拿我的钱养沈清妍。”
沈清妍忽然扑过去,把文件撕成两半。
“你少装可怜!父亲查过了,那些钱全是你从沈家偷出去的。”
“证据呢?”
沈敬山抬了抬手。
一名护卫打开投影。
墙面上很快出现一组账目。
每一笔转账都显示,钱从沈家祖宅流出,进入林悠然名下,再转入顾氏账户。
沈清妍松了口气。
“姐姐,父亲已经给你留了退路。只要你承认挪用沈家财产,顾家可以不追究你。”
林悠然看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反驳。
“账目谁做的?”
“沈家管事。”
“叫什么?”
“沈广。”
“他在哪儿?”
沈敬山没有答。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拽声。
两名护卫押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走进来。
沈广刚看见林悠然,便立刻低下了头。
沈清妍脸色一沉。
“把他带走。”
“慢着。”
林悠然走到沈广面前。
“账目改了几次?”
沈广咬紧牙关。
沈敬山喝道:“你敢污蔑沈家?”
“我问的是他。”
林悠然盯着沈广。
“你女儿还在医院,三个月的药费没交。沈敬山答应你,只要你把账目改到我名下,就替你交五十万押金。可他没有兑现,对不对?”
沈广抬起头,眼中全是惊惧。
沈敬山一脚踹在他膝弯。
“胡说!”
“你女儿今天下午要转院,医院要五十万。拿不到钱,她活不过今晚。”
沈广的嘴唇抖了起来。
沈清妍冲过去。
“你从哪儿知道的?”
林悠然没有理她。
沈广忽然跪下。
“大小姐,账目是我改的。可他们抓了我女儿,我不能看着她死。”
沈敬山抬手指着他。
“你背叛沈家!”
“我只想让她活着。”
沈广从衣服里摸出一枚旧铜钥匙,双手递向林悠然。
“真正的账册在祖宅暗室。沈家这些年所有见不得人的钱,都记在那里。大小姐,求你救我女儿。”
沈清妍一把抄起旁边的香炉,朝他砸去。
林悠然抬手挡住。
香炉撞在她手臂上,铜钥匙脱手落下。她反手一捞,将钥匙握进掌中。
沈清妍尖声道:“那是沈家的东西!”
“刚才不是还说我偷了沈家的钱?”
林悠然收起铜钥匙。
“我拿一把钥匙,你就急成这样?”
沈敬山盯着她,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你母亲果然把东西都交给你了。”
顾沉舟猛的抬头。
沈清妍也僵住了。
林悠然看向沈敬山。
“什么东西?”
沈敬山闭口不言。
她将镇魂骨贴上铜钥匙。
骨片发出一阵低鸣。
祠堂地面随之裂开,祖宗牌位接连倒下,木牌撞在供桌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沈敬山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镇魂骨怎么会认你为主?”
林悠然看了看掌心。
“你们不是一直叫我灾星吗?”
她握紧镇魂骨。
“那就让它替我讨债。”
“拿下她!”
护卫同时扑上来。
林悠然侧身避开第一人,抬脚踢中他的膝盖,顺手抽出他腰间短刀。
刀光贴着沈清妍的脸划过,钉进她身后的木柱。
沈清妍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林悠然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顾沉舟面前。
“你也要抓我?”
顾沉舟看着她手里的刀。
“悠然,我可以解释。”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也知道沈家在骗我。”
“我只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你娶我,花我的钱,住我的房,再把我送给沈家顶罪?”
顾沉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沈清妍爬起来,扯住他的衣角。
“顾哥哥,你不能站到她那边。”
顾沉舟低下眼。
“把铜钥匙给我。今晚之后,我带你离开。”
“去哪儿?”
“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你打算把我带到哪儿?”
顾沉舟沉默了。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回答她。
林悠然手腕一翻,黑针刺进他肩头。
顾沉舟闷哼着跪下。
“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暂时说不了假话。”
林悠然转身看向沈敬山。
“现在回答我,谁杀了我母亲?”
沈敬山死死咬着牙。
黑针上的血线从顾沉舟肩头蔓延出来,缠上他的手臂,又沿着地面爬到沈敬山脚下。
他抓紧拐杖。
“她自己找死。”
“谁动的手?”
“她发现了暗室里的东西,想把账册带走。沈家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谁动的手?”
血线骤然收紧。
沈敬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是我。”
顾沉舟撑着地面抬起头。
沈清妍抓紧裙摆,眼神终于露出慌乱。
林悠然看着沈敬山。
“你杀了她?”
“她本来就该死。”
“为什么?”
沈敬山咳出一口血,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因为她知道林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林家灭门,不是意外。”
沈敬山看着她手里的玉牌,眼底浮出怨毒。
“那场火是沈家放的。林家守着的东西,已经落到你手里。”
玉牌上的裂纹忽然合拢。
一枚细小的金色印章从牌面中央浮现出来。
沈敬山下意识后退。
“林家家印。”
“你们找了三年?”
“交出来,沈家可以放你走。”
林悠然笑了。
“我母亲死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放过她?”
沈敬山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甩出一张火符。
火光炸开,热浪瞬间卷向众人。
顾沉舟扑过去护住沈清妍。
林悠然被冲到石台边,手里的铜钥匙脱手,掉进地面的裂缝。
沈敬山趁机扑向裂缝。
林悠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两人同时坠了下去。
头顶石门轰然合拢。
暗室深处燃着几簇黑色火苗,照出沈敬山狼狈的脸。他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铜钥匙。
林悠然踩住他的手。
“这么急,是怕暗室里的账册被我看见?”
“你母亲已经死了,账册对你没有用。”
“她有没有用,不需要你决定。”
林悠然弯腰捡起铜钥匙。
暗室尽头传来铁门摩擦的声音。
一个灰衣老人拖着黑色木箱走出来。他看了看沈敬山,又看向林悠然。
沈敬山立刻喝道:“三叔,杀了她!”
老人没有动。
“她像林月华。”
“我让你杀她!”
“你当年也是这么命令我杀林月华的。”
沈敬山的脸猛的沉下去。
老人把木箱放在地上。
“我替沈家做了三十年脏事,最后连口棺材都没有。沈敬山,你还想让我替你杀第二个林家人?”
“你敢背叛沈家?”
“沈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人?”
老人打开木箱。
里面整齐放着账册、信件,还有一枚染血的银铃。
林悠然拿起银铃。
铃身内侧刻着三个字。
林月华。
老人说:“你母亲临死前,把家印封进玉牌,把银铃留在这里。她说,如果你能回来,说明沈家已经逼到绝路。”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别替她报仇。”
林悠然的手指收紧。
老人继续道:“她要你活下去。”
“她的愿望,我会完成。”
林悠然合上木箱。
“先让害她的人活着看沈家倒下。”
暗室外传来撞门声。
沈清妍的哭喊隔着石壁传来。
“父亲!顾哥哥被他们带走了,你快出来!”
沈敬山捂住伤口,忽然笑起来。
“你以为拿到账册,沈家就会倒?林悠然,你太天真了。沈家背后还有人,他一句话就能让你消失。”
“谁?”
“你母亲最怕的人。”
灰衣老人看向暗室门口。
“沈家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石门被一股力量震开。
一个黑袍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握着半截青铜尺,身后跟着十名护卫。
他扫了眼暗室,最后停在林悠然脸上。
“林月华的女儿,果然还活着。”
林悠然把木箱交给灰衣老人,自己握住玉牌。
“你是谁?”
“谢家家主,谢沉渊。”
他举起青铜尺。
“把家印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沈家是你的?”
“沈家只是替我看守东西。”
“林家的家印?”
“还有你母亲从谢家偷走的东西。”
“她偷了什么?”
谢沉渊望着她,笑意冷淡。
“你。”
林悠然没有动。
谢沉渊一步步走近。
“林家当年收养你母亲,是为了让她替谢家打开天门。她却背叛谢家,生下你,还把开启天门的方法藏进你的血里。”
“所以你们灭了林家。”
“为了一个错误,死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林悠然看着他。
“你们杀人的时候,问过他们值不值得?”
玉牌金光骤亮。
谢沉渊挥尺劈下。
金光与青铜尺撞在一起,暗室墙壁同时裂开。林悠然被逼退三步,脚下的石砖碎成粉末。
谢沉渊看着手里的青铜尺。
“你只有一枚家印,没有修为。拿什么和我斗?”
林悠然擦掉手背上的血。
“谁告诉你,我只有家印?”
她取出银铃,把镇魂骨压在铃身上。
清脆的铃声穿透暗室。
井底沉寂三百年的锁链,忽然全部动了起来。
谢沉渊脸色一变。
“你要放出黑骨?”
“我控制不了它。”
“那你还敢放?”
林悠然看了眼银铃。
“它愿意自己出来。”
地面轰然塌陷。
黑骨老祖从裂缝中冲出,锁链缠住谢沉渊手里的青铜尺,猛的将他拖向井口。
“黑骨!”谢沉渊怒喝,“你忘了当年是谁救了你?”
黑骨老祖咬住青铜尺。
“救我的是林家,不是你。”
一声脆响。
青铜尺被硬生生咬断。
谢沉渊被掀翻在地。
十名护卫冲上来,黑骨老祖甩动锁链,十人同时撞上石壁。
沈敬山从暗室里爬出来。
“谢家主,救我!”
谢沉渊回头,抬手射出一枚黑针。
黑针穿透沈敬山的胸口。
沈敬山低头看着血洞。
“你……”
“沈家已经没有用了。”
谢沉渊收回手。
“林悠然,你母亲当年也以为自己很聪明。她最后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因为我的血能开天门。”
“你比她聪明。”
谢沉渊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碗。
“把血滴进去,我让沈家的人死在你面前。”
林悠然盯着玉碗。
谢沉渊挥了挥手。
沈清妍和顾沉舟被两名护卫押到门口。
沈清妍头发散乱,婚纱拖在地上,已经沾满灰尘。
“姐姐,救我!”
顾沉舟肩头还插着断刃,咬牙说道:“悠然,别信他。”
谢沉渊用断尺抵住沈清妍的脖子。
“先杀她,还是先杀顾沉舟?”
沈清妍拼命挣扎。
“姐姐,我是你妹妹!”
林悠然看着她。
“你刚才说过,我是灾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还说我母亲害死了沈家八个人。”
“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你抢走玉牌时,不知道那是她的遗物?”
沈清妍哭得说不出话。
谢沉渊不耐烦地催促:“时间不多。”
林悠然走到玉碗前。
顾沉舟忽然喊道:“家印不能交出去!”
谢沉渊抬手,断尺刺进他的肩膀。
顾沉舟倒在地上。
沈清妍尖叫:“顾哥哥!”
林悠然拿出银针,划开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入玉碗。
谢沉渊笑了起来。
“终于学会识时务了。”
碗里的血逐渐变黑。
谢沉渊伸手去拿。
林悠然忽然抬脚,将玉碗踢向沈敬山。
沈敬山下意识伸手接住。
黑血顺着他的手掌钻进身体。
他发出一声惨叫,黑纹从手背向手臂蔓延,很快爬上了脖颈。
谢沉渊脸色骤变。
“你在血里动了手脚!”
“你说得没错,我的血是钥匙。”
林悠然握着银针。
“但谁来开门,不由你决定。”
沈敬山跪在地上,抓住谢沉渊的衣摆。
“救我!”
谢沉渊一脚将他踹开。
天花板上浮出一道黑色门影。
黑骨老祖抬头看了一眼,低低笑了。
“谢沉渊,你也被骗了。”
谢沉渊盯着门影。
“这是什么?”
“你最想要的天门。”
“门后是什么?”
林悠然将家印嵌入玉牌。
金光贯穿整座祠堂。
黑色门影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仙境,没有灵气,也没有谢沉渊期待的长生之路。
那里站着无数被烧焦的面孔。
他们来自当年被谢家和沈家害死的人。
他们安静地看着谢沉渊。
谢沉渊的脸一点点变白。
“不可能……”
“我母亲留下的阵法,叫偿命门。”
林悠然看着他。
“你们欠下的命,都在门后等着。”
无数黑色手臂从门中伸出,抓住谢沉渊的双腿。
他挥舞断尺,将一只只手臂劈碎。
黑骨老祖挡在林悠然面前。
“林姑娘,退后。”
谢沉渊忽然看向顾沉舟,抬手一挥。
顾沉舟身上的绳索断开,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拖向门口。
“顾沉舟,你是她的未婚夫。”
谢沉渊冷笑。
“用你的命,替我拖一刻。”
顾沉舟死死抱住门框。
“放开我!”
林悠然冲过去,一根银针刺入他胸口。
顾沉舟吐出一口血,摔倒在地。
“你杀我?”
“你身上有谢家的引魂印。”
她拔出银针,黑气从针尖冒出。
顾沉舟怔怔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你跪在我母亲牌位前求婚那天,我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嫁给我?”
“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顾沉舟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我父亲让我接近你,拿到玉牌。三年前我本来想直接动手,是你救了我父亲。他不准我杀你,只让我继续骗你。”
林悠然看向沈清妍。
“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顾沉舟沉默片刻。
“不是我的。”
沈清妍脸上的眼泪停了。
“顾哥哥,你不能这么说。”
“孩子是沈敬山安排的。他想用孩子逼你交出家印。”
林悠然问:“你真的怀孕了?”
沈清妍死死护住腹部。
“我怀的是顾家的孩子!”
“你怀的是沈广的孩子。”
顾沉舟说完,沈清妍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沈广跪在门边,低声道:“小姐,对不起。那天她给我下了药,我没有办法。”
沈清妍捂住耳朵。
“别说了!”
谢沉渊被黑手拖到门前。
他盯着林悠然。
“你以为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天门一旦打开,北城会被灵气吞没,所有人都会死。”
“那就关上。”
“你关不上。”
“我母亲能关,我也能。”
谢沉渊猛的挣脱黑手,朝她扑来。
黑骨老祖甩出锁链挡住他。
谢沉渊一掌击穿黑骨老祖的胸口。
黑骨老祖低头看着贯穿胸腔的手,嘴里涌出黑血。
“当年林家给我一条命。”
他抓住谢沉渊的手腕。
“今天还给林家。”
锁链猛然收紧。
谢沉渊被他拖进门内,只来得及抓住门框,五道血痕留在地面。
“林悠然,你也会死!”
“我母亲已经死过一次。”
林悠然把玉牌压入地面。
“她不怕,我也不怕。”
金光冲天而起。
偿命门开始合拢。
谢沉渊的惨叫被关在门后。
沈敬山跪在旁边,黑纹已经爬到下巴。
他抬头看着林悠然,忽然笑了。
“你母亲临死前还求我放过你。她真蠢。”
“她不蠢。”
林悠然走到他面前。
“她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快。”
沈敬山抓住她的裙角。
“我把沈家给你。”
“沈家已经不是你的了。”
“我把所有账册都给你!”
“我已经拿到了。”
“我告诉你谢家的秘密!”
“谢沉渊死了。”
沈敬山终于慌了。
“你不能杀我!你母亲说过,欠债要还,不能滥杀无辜!”
“你算无辜吗?”
林悠然蹲下身。
“你给她下毒,把她锁进井底,烧掉林家,伪造她的葬礼,还把她的骨灰撒进河里。”
“我没有……”
“你有。”
她把银铃放到沈敬山面前。
铃身忽然响了一下。
一道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敬山,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别碰我的女儿。你若敢动她,她会让沈家百倍偿还。”
沈敬山听完,整个人瘫在地上。
林悠然站起身。
“你等到了。”
天门彻底闭合。
沈敬山体内的黑纹停止蔓延。
他以为自己还能活,立刻拖着身体往外爬。
林悠然没有阻拦。
祠堂外,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拿出证件。
“林小姐,沈家涉嫌谋害林月华、侵吞林家遗物、伪造账册、非法拘禁。我们奉命带人调查。”
沈敬山抬头。
“谁让你们来的?”
中年男人看向林悠然。
“林家旧部。”
沈敬山这才明白,林悠然从进入祠堂开始,就没有真正孤身一人。
她的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是直播界面。
祠堂里发生的一切,已经传遍整座城。
顾沉舟被人抬走时,忽然抓住林悠然的手腕。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悠然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帮过沈家,也帮过谢家。”
“我没有真的伤害你。”
“你把我送进过三次医院。”
“他们逼我的。”
“你每次都可以不做。”
顾沉舟眼里只剩下悔意。
“我只是想活下来。”
“所以我也只是想让你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她抽回手。
顾沉舟被带走。
沈清妍被押到她面前,哭得妆都花了。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抢你的婚约,不该骗你,不该拿你母亲的东西。”
“还有呢?”
沈清妍低下头。
“我不该说你是灾星。”
“这句不用道歉。”
林悠然取回玉牌。
“你说的是沈家所有人的愿望。”
沈清妍被押走后,沈广跪到了她面前。
“大小姐,我女儿……”
林悠然把一张卡放进他手里。
“里面的钱够她治病。”
沈广不敢接。
“我帮沈家害过你。”
“你最后说了真话。”
“你为什么还救我?”
林悠然看向倒塌的祠堂。
“我母亲救人的时候,从来不问对方配不配。”
沈广攥紧银行卡,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黑骨老祖靠在封灵井旁,胸口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林悠然走到他面前。
“你还不走?”
“老夫守了三百年,总得找个地方养老。”
“回林家。”
“林家没了。”
“林家的门还在。”
林悠然把家印放进他手里。
“以后你替我守门。”
黑骨老祖低头看着家印,许久没有说话。
“你要重建林家?”
“我母亲想让我活下来。”
“你想做什么?”
林悠然拿回家印。
“活得比他们都久。”
三天后,顾家召开家族会议。
顾沉舟被带走,顾氏上下乱成一团。顾父把所有责任推给林悠然,说顾家只是被她蒙骗。
林悠然带着账册走进会议室。
“顾先生,你说顾家三年前就和我解除婚约?”
顾父强撑着坐在主位上。
“我们只是普通合作关系。”
“那这份婚书是谁签的?”
“伪造的。”
“这枚指印是谁的?”
顾父看着婚书上的指印,脸色一点点变白。
“年纪大了,记不清。”
林悠然打开录音盒。
顾父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只要林悠然嫁进来,林家的东西就是顾家的。她母亲留下的家印,必须拿到手。”
顾父伸手去砸录音盒。
林悠然先一步收走。
“顾家欠我的一千八百万,三天内还清。”
顾父冷笑。
“你以为顾家会怕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几名老股东走进来,将查封文件放到桌上。
“顾家名下三处房产已经查封。”
“顾氏所有到期债务,今天全部清算。”
顾父看向林悠然。
“是你做的?”
“你不是说顾家不怕我?”
他指着她,声音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悠然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黑骨老祖走上前,将林家家印放在桌面。
老股东看见那枚家印,纷纷起身。
“林家家印。”
“林家还有后人。”
“她是林月华的女儿。”
顾父跌坐回椅子里。
林悠然收起家印。
“顾家欠我的钱,我会一分不少拿回来。顾沉舟欠我的婚约,我不稀罕。至于你们欠我母亲的命,我会慢慢算。”
门外忽然传来叫喊。
顾沉舟被押了进来。
他隔着人群看向林悠然。
“你满意了吗?”
“还没有。”
“你已经毁了顾家。”
“顾家本来就不干净。”
顾沉舟垂下眼。
“你母亲还留过一句话。她不想你变成她。”
林悠然看着他。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家的人不能只会报仇。”
“那她有没有说,沈家和谢家害死她之后,应该得到什么?”
顾沉舟沉默。
林悠然转身离开会议室。
黑骨老祖跟在她身后。
“林姑娘,家印里还有一道封印。”
“我知道。”
“你不打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门已经关了,谢沉渊死了,沈家也完了。”
“谢沉渊只是看守人。”
黑骨老祖停住脚步。
林悠然从玉牌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纸。
金纸上浮出一行字。
天门不开,林家不归。
她抬头看向远处。
“我母亲没说完的话,藏在天门后面。”
“你还要再开天门?”
“我要知道,她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把我交给谢家。”
“里面可能有比谢沉渊更可怕的人。”
“我知道。”
“你还去?”
林悠然将金纸收进袖中。
“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停在门外。”
城外废弃矿洞。
白发女人坐在石台前,面前摆着一只破碎的银铃。
铃声忽然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林月华,你的女儿拿到家印了。”
洞口有人问:“要杀了她吗?”
白发女人取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少女与林悠然有七分相似。
“杀她做什么?”
她抚过画像上的眉眼。
“她是打开真正天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谢沉渊呢?”
“废物。”
“林悠然已经知道真相。”
白发女人把画像投入火盆。
火焰吞没少女的脸。
“知道真相的人,活不长。”
矿洞外,林悠然停在阴影里。
黑骨老祖握紧锁链。
“要进去吗?”
“先回去。”
“她们在等你。”
“让她们等。”
林悠然转身,裙摆扫过碎石。
“等我准备好,再去拿她们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走出矿洞时,天边落下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融成一滴水。
玉牌里的金纸再次亮起。
这一次,上面多出了一行字。
母亲没有死。
林悠然停在雪里。
黑骨老祖看见那行字,手里的锁链重重落下。
“林姑娘。”
“回林家。”
“现在?”
她收起玉牌。
“把门打开。”
“开哪一扇?”
林悠然抬头望向北方。
“所有门。”
当天夜里,北城十二处废弃祠堂同时亮起金光。
失踪多年的林家旧部从各地赶回,有人带着账册,有人带着证人,有人带着当年没有烧尽的半封遗书。
林悠然坐在林家旧宅主位上,将家印放在桌面。
她身后站着黑骨老祖,门外跪着沈广,旁边放着顾家送来的赔偿文书。
一个老人急匆匆走进来。
“小姐,夫人的遗书找到了。”
林悠然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五个字。
悠然,别来找我。
她拆开信。
第一句话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谢家已经找到你。
第二句话是: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说自己是你亲人的人。
第三句话是:
包括我。
林悠然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黑骨老祖问:“夫人到底是谁?”
“她或许不是我母亲。”
“那你还报仇?”
“她养我,救我,替我死。”
林悠然握住家印。
“她是不是我母亲,不影响我替她讨债。”
门外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你果然还是这么固执。”
林悠然抬头。
雪地里,白发女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林家旧宅外。
她摘下手套,露出与林悠然一模一样的手腕印记。
“悠然,好久不见。”
林悠然走下台阶。
“你是谁?”
白发女人笑了笑。
“我是你的母亲。”
林悠然没有动。
白发女人继续说道:
“也是当年亲手把你送进沈家的那个人。”
黑骨老祖挡在林悠然面前。
林悠然抬手将他推开。
“你来做什么?”
“带你回家。”
“这里就是我的家。”
“林家已经死了。”
白发女人抬起手。
她身后的雪地裂开无数道黑色缝隙,缝隙深处传来低沉的哭声。
“你想重建林家,就必须先跟我回去。”
林悠然望向裂缝。
里面传来一道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声音。
“悠然,别相信任何一个说自己是你亲人的人。”
白发女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林悠然取出银针。
“既然不能相信,那我就先把你抓起来,再慢慢审。”
白发女人抬手。
黑色裂缝同时张开。
林悠然身后的家印绽出金光。
两股力量撞在雪夜里。
林家旧宅的牌匾轰然碎裂。
林悠然抬头,看着漫天落雪。
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扇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