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最后一箱粉笔搬进铺面时,木门板上的旧铜环震得咣当响。这间前身是纸扎铺的屋子,墙角还粘着半片竹篾骨架,他拿扫帚一推,灰扑簌簌落进石缝里。门口的青石板被踩出两道凹槽,雨天积水,孩子们跳着进来才不会湿鞋。
五个学生到齐那天,他在黑板上写了“学堂”两个字。粉笔是镇上小学淘汰的短头,捏不住,写三笔就断一截。坐在第一排的沈念弯腰把粉笔头捡起来,搁在讲桌角上,没说话。
其余四个孩子,两个是隔壁孙婶的孙子,一个父母在广东没回来,还有一个是哑巴,奶奶每天送来一壶凉茶。周远教他们认字、算数,哑巴不会念,就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沈念不一样。她做卷子时连草稿纸都写得整整齐齐,正反两面用,字小得像蚂蚁排队。周远翻她去年的期末成绩单,数学九十七,语文九十一。镇教育站的人提过一嘴,县中每年给偏远镇两个降分名额,但要看毕业考排名。
他没跟沈念说这个。降分名额像河底的石头,水落才露出来,他不敢让她把希望押在上面。
但沈念最近总走神。上周三她没来,周四来了也不抬头,写两行字就咬笔杆。周远问她,她说她妈讲下学期可能不让她念了,竹编厂收学徒,十二块一天。
当天傍晚,周远在街口拦住沈念她妈。女人背着一捆篾条,腰压得弯,听他讲完只问了一句:“周老师,念书能当饭吃?”
“能。县中毕业考师范,出来教书,一个月有工资。”
“那得多少年?”
周远算了算,六年。女人没再说话,背着篾条走了,鞋底踩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湿印子。
第二天上课,沈念又来了。周远趁课间把她叫到黑板前,粉笔灰还飘着,他压低声音说:“县中那边我问过了,给你留了一个名额,你只管考,考完就有学上。”
沈念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妈说没钱交学费。”
“名额是带补助的,不用家里出。”
这话说出来,周远自己心里咯噔一声。县中补助确实有,但得入学后申请,跟名额是两码事。他把两件事揉在一起讲了,像把两张纸糊成一张,表面平整,怕的是有人对着光看。
沈念信了。她回家跟她妈说了,第二天她妈路过学堂门口,冲周远点了下头。点头那一下很轻,但对一个背篾条的女人来说,已经是卸了半扇门板的分量。
周远晚上坐在铺面里改作业。灯泡是十五瓦的,光晕发黄,照着桌上五个作业本。沈念的本子摊在最上面,最后一道应用题她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比第一种省三步。周远拿红笔打了个勾,笔尖戳破纸面,他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个小圈。
隔壁孙婶的裁缝铺还没关门,缝纫机嗒嗒响。周远听见她跟人说话,隔着木板墙,听不真切,只抓住几个字:“县里……名额……沈家那丫头……”
他停住笔。
木板墙那面也停了一瞬,缝纫机又响起来。周远把沈念的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里。粉笔灰从黑板槽顺着桌腿滑下来,积在青砖地面上,白白一层,像谁撒了把粗盐。
第二天一早,孙婶端了碗豆浆过来,说是多磨的。周远接碗时,孙婶眼睛往学堂里扫了一圈,五个孩子正埋头写字。
“周老师,”孙婶倚着门框,“听说县中给咱老街留了个名额?”
“就是一个考试机会,还得看分数。”
“哎呀,那也了不得。”孙婶声音拔高了一截,“沈念她妈昨天跟人借竹刀,说要多赶两套筐,凑学费呢。”
周远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补助的事还没定,可孙婶已经转身走了,缝纫机又嗒嗒响起来,像在替他传话。
1
孙婶的缝纫机是整条老街起得最早的。五点半踩响,比打更的老赵头收工还早一袋烟工夫。周远住学堂后间,薄板壁不隔音,针脚落在布上的哒哒声像一串没头的省略号,每天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这天早上省略号断了一截。孙婶停了机器,扯着嗓子跟隔壁豆腐坊的刘婆说话。
“县中名额,我亲耳听见的。周老师亲口说的,一个考试机会,专门给咱老街留的。”
周远正在后间系鞋带,手指头一紧。
“沈念那丫头命好哦。”刘婆的声气裹着水汽,大概正揭豆腐布,“她妈昨天还跟我打问,说想借两百块。”
“借学费呗。我跟你说,这钱该借,县里预定的人,将来挣工资的。”
周远站起来,后脑勺磕在晾衣绳上,一件没拧干的衬衫滴了他一脖子水。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走出后间时刘婆已经拎着豆腐走了,孙婶的缝纫机重新响起来,只是这回声音里多了点扬眉吐气的调门。
上午第一节课,周远讲分数加减法。黑板上写了三道题,五个孩子埋头在草稿纸上划拉。沈念坐靠窗那排,笔尖走得最快,但走神也最快——眼睛老往街面上瞟。周远顺着她目光看出去,斜对面沈家竹器铺门口,沈念她妈正跟卖香烛的曹婶比划什么,两只手摊开又合拢,合拢又摊开,反反复复像是在算一笔数目。
下了课,周远拎着搪瓷缸去井台打水。从学堂到井台要经过裁缝铺,孙婶正坐在门口锁裤脚边,见他过来,手底下没停,嘴里的话却像弹棉花似的往外蹦。
“周老师,你说那县中名额,到底几个?”
“没定,就是个——”
“沈念她妈今早找我借了三百。”孙婶把锁好的裤脚翻了个面,“我说周老师都透风了,这事还能有假?你猜她怎么说,她说那也不能光等着,该凑还得凑。你看这当妈的,多有心。”
周远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鞋面。他想说孙婶你弄拧了,话到嘴边又被孙婶堵回去:“要我说啊,早该这样。老街多少年没出个县中生了?沈念要是考出去,你周老师面上也有光。往后你这学堂招生,不用你吆喝,名字自己就往青石板上长。”
周远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水凉了”,转身往回走。身后孙婶的针走得飞快,缝纫机声里夹着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吃了没?沈念学费的事知道了吧?周老师说的,县里预定……”
周远把井台边最后那截话听了个尾巴,搪瓷缸在手里攥出了汗印子。他回屋拉抽屉找那本记开销的账本,翻开一看,沈念这个月的纸笔钱还欠着没给。抽屉最底下压着县中去年寄来的招生简章,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统招名额以考试成绩为准”几个字。
中午饭口,街上人多了起来。周远端了碗面坐在门槛上吃,斜对面沈家铺子里聚了四五个妇人,叽叽喳喳像竹筛里滚豆子。沈念她妈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摆手。
“没影的事,没影——”
“孙婶都说了,周老师亲口讲的。”卖杂货的黄嫂把一沓票子往她手里塞,“先拿着,凑够了好交。你家沈念出息了,往后我家小子还指着她补课呢。”
沈念她妈攥着那沓钱,眼睛往学堂这边望了一眼。周远低头扒面,面汤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等他咳完再抬头,沈念她妈已经收了钱,正跟人打听县中住宿费一个月多少。黄嫂掰着指头算:“住宿、伙食、资料费……你起码还得凑一千。”
周远那碗面剩了半碗。他回屋把门关上,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趟。走到第九趟时听见隔壁孙婶又在跟人说话,这回声音压低了,但薄板壁什么都挡不住。
“……你说周远这人也是,这么大的事先透给外人,不先跟沈家通气。不过话说回来,人家老师也是好心……”
周远一屁股坐到床板上。他忽然想起上周在井台边跟沈念说那句话时的情形——当时只有他俩,他说“县里可能会留个名额”,沈念问“真的假的”,他点了头。就点了一下头。井台旁边的丝瓜棚里,孙婶正在摘丝瓜。
那天孙婶摘了几根丝瓜回去,周远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整条老街的耳朵都竖着,每一只都认准了那个“名额”。
傍晚沈念来交作业,走到讲台前没像往常那样放下本子就走,站住了。
“周老师,我妈说,让我好好考,考上县中就有奖学金。”
周远手里的红笔在作业本上戳了个洞。
“你妈听谁说的?”
“孙婶说的。孙婶说你会帮我申请。”沈念眼睛亮亮的,又有点怯,“老师,奖学金是不是很多?够交学费吗?”
周远把那个戳了洞的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摸出半截粉笔,在黑板角上画了个小方框,又擦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够。你先别管这些,把题做对。”
沈念点点头跑了。周远站在黑板前,粉笔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和昨天那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旧的。街面上传来孙婶收摊的动静,卷尺啪地一收,铁门哗啦啦拉上,然后是她跟谁在说“明儿见”。
明天。周远把黑板上的小方框擦了又画,画了又擦。他想明天得去趟沈家,得说清楚。可沈念她妈今天刚借了钱,黄嫂那沓票子他看见了,红的绿的,攥在手心里都攥热了。
他要是现在去说“我那天就是随口鼓励孩子”,那沓票子就得原路退回去,沈念她妈还得挨家挨户给人赔笑脸。
周远把粉笔丢进盒里,粉笔头弹出来滚到门槛边,停在门缝下面。他低头一看,门槛外的青石板上不知谁拿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沈”字,大概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他蹲下去想擦,手指头碰到石面时改了主意,把那字用鞋底蹭掉了。
蹭完他站起来,发现孙婶正站在裁缝铺门口嗑瓜子,眼睛望着这边。
周远把门关了。关到一半又拉开,冲孙婶点了下头。孙婶也点头,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她围裙上。
“明儿见啊周老师。”
“明儿见。”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响了一下。周远靠在门板背面,听见街面上又有人路过,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踩过那行刚被他蹭掉的字。
2
第二天一早,周远把课本摞进抽屉时,发现最上面那本《语文》封面上沾着半块干了的红糖渍,蚂蚁正沿着书脊往上爬。他抖掉蚂蚁,拿湿抹布擦了两把,红糖渍洇开,封面上“六年级”三个字糊成一团。
他决定今天必须把话跟沈念妈说清楚。
八点刚过,街面上还浮着薄雾,沈念妈就来了。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口扣着盘子,热气从缝隙往外钻,甜味先一步进了门。
“周老师,趁热。”
碗搁在讲台上,是红糖水,打了两颗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颤颤地卧在糖水里。周远看着那两颗蛋,喉咙里准备好的话忽然卡住了。
沈念妈在门槛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
“茶田卖了半亩,早春那一茬还没摘呢,贩子急得很,价钱压得低。”她说话时眼睛不看周远,望着门外青石板上的水渍,“不过够了,学费加上住宿费,我问过镇上中学的老师,一千二打得住。”
周远手指头抠着搪瓷碗的边沿,糖水晃了晃,蛋心破了,黄淌进红汤里。
“婶子,那个名额——”
“你别操心钱的事。”沈念妈以为他要推辞,“老街上凑的只是零头,大头从我娘家兄弟那儿借的,不急着还。你只管教念念念书。”
周远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苦。
“婶子,其实县中那边——”
“你上回说留了名额,我就踏实了。”沈念妈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念念她爸在广东工地上,我跟他说了这事,他说等收了麦寄钱回来还你垫的报名费。我说不用急,周老师人实在。”
周远把碗放下。碗底磕在讲台上,“当”一声。
“婶子,我——”
“哦对,”沈念妈又转过身,“念念说想考县中美术班,画画那个。我说你先把文化课考了再说。你帮我劝劝她,画画能当饭吃?”
周远张了张嘴。他看见沈念妈袖口上沾着一片干了的泥点子,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茶田的土是黑土,肥得很,一亩能摘百来斤干茶,她卖了半亩。
“能当饭吃。”周远听见自己说,“画画也能吃饭。”
沈念妈愣了一下,笑了一声:“周老师说话就是好听。”她走了,脚步轻快,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周远把那碗红糖水端到嘴边,一口气喝完了。蛋没吃,捞出来搁在盘子上,凉了之后蛋清回缩,皱得像老太太的脸。
他翻出信纸,开始给县中的老同学方明写信。方明在县中教务处管学籍,上回同学聚会还拍着他肩膀说有空来玩。周远写了两行,把纸揉了,重写。第一封太绕,第二封太直。第三封他写道:方明,县中今年新初一还有没有补录的可能?我这边有个学生成绩不错,想问问政策。
写到“补录”两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沈念妈卖茶田的钱,加上老街人凑的,总共大概一千五六,县中学费加住宿一年要两千多,缺口不小。如果补录能成,兴许能申请贫困补助。
信寄出去要三天,回信至少再三天。这六天里他得让沈念妈暂时别往外掏钱。他把信封好,贴邮票时手一抖,邮戳盖歪了。
中午沈念来上课,带了六个竹编的蝈蝈笼子,说妈让带来给周老师装粉笔。笼子编得密实,里头塞着粉笔头,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笼子糖球。
“周老师,我妈说下个月还要买两身新衣裳,去县里穿。”
周远把竹笼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笼眼,在墙上投出密密的小格子。
“念念,你妈卖茶田的事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肯定不让卖。”沈念低头翻课本,翻到折角那页,“其实那片茶林老了,摘不动了。我妈说早晚要挖了种毛竹。”
“毛竹没这么快见钱。”
“毛竹笋能卖。”沈念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周老师你放心,我考得上。”
她语气太笃定了。周远把信纸塞进包里,想等放学再去趟邮局。可下午来了个学生家长问暑假补课的事,扯了一个钟头,等他赶到邮局,铁栅门已经拉下来一半。
他站在门口,把信从门缝塞进去。
“哎,明天再来!”里头有人喊。
“劳驾,帮个忙,急信。”周远弯下腰冲门里喊。
那人走过来捡起信,看了一眼:“给县中的?”
“对。”
“方明啊,认识。”那人把信揣进兜里,“明早头班邮车带走。”
周远道了谢往回走。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每一块石头都泛着油润的光,像被人摸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他走到学堂门口,发现门槛上又多了个字,这次是“念”字,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旁边还有个小人举着旗子。
他没擦。
孙婶从裁缝铺探出头:“周老师,沈念妈今天端红糖水给你了?”
“端了。”
“这红糖还是从我这儿舀的呢,她家那罐早见底了。”孙婶拿针在头发里篦了两下,“我跟她说你肯定不收,她非去。”
周远摸钥匙开门,锁芯涩,拧了两下才开。
“孙婶,你这两天要是见着沈念妈,帮我拦一下,让她先别急着交学费。”
“怎么?名额有变?”
“没变。等县里正式通知。”
孙婶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周远把灯拉开,坐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讲台前,把沈念的摸底卷抽出来看。卷子上用红笔写的分数是九十一,最高分那栏空着,他没填。他在空白处打了个问号,又用橡皮擦了。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记着县中往年的招生时间线。补录通常七月底出通知,八月初考试。今天六月十七。还有四十来天。
四十来天里他得让这个谎站住脚。至少站到方明回信。
3
信是第九天到的。
镇邮递员骑一辆绿色电动车,在学堂门口摁了两下喇叭,扔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就走了。周远正在给三年级那孩子讲分数通分,粉笔停在半空,听见喇叭声也不出来,讲完例题才出去捡。
信封里一张信纸,折了两折。方明的字还是那样,往左歪,像被风刮过的麦子。
“远哥,信收到了。长话短说,县中今年的招生计划五月份就锁死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补录名额也早就有人打了招呼。你那边要是实在想塞人,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主动放弃。放弃一个,空一个坑出来。不过这种概率你自己掂量,往年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另外,你说的那个孩子我没见过,成绩要是真拔尖,走明年统招也行,不必死磕这一条路。保重。”
周远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从讲台前坐到了门槛上。太阳正毒,老街的石板被晒得发白,斜对面孙婶的裁缝铺里传出缝纫机的声音,隔了一整条街,像敲碎瓷片。
有人放弃。一个名额,一个坑,等有人主动松手。
他把信纸折好,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方明的话说得客气,实际上是让他别想了。周远也知道这事悬,可沈念已经穿了她妈新做的布鞋,每天多走二里路来学堂上早课。那半亩茶田的钱压在沈念妈枕头底下,用一块蓝布包着。他不能等明年。
当天下午,周远没课。他跟隔壁裁缝铺借了孙婶那辆二八大杠,说去镇上买粉笔。孙婶从缝纫机后面探出头,瞅了他一眼。
“你买粉笔不是去对门供销社?骑车子干啥?”
“供销社的不经用,掉灰。我去教育站门口那家文具店看看。”
孙婶没再问。周远蹬上车往镇上去,车链子松,蹬一圈响一声。镇上主街在修污水管道,挖了一排半米深的沟,他推着车绕了两道弯才到教育站。
教育站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周远在一楼走廊看墙上挂的公示栏,贴的都是收费标准和防火通知。他找到一间门牌上写“招生办”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刮彩票。
“老师好,我打听一下,今年县中补录的事——”
女人头都没抬:“补录名单五月底就定了。”
“我听说政策上有一种特殊补录——”
“那得有人放弃。有人放弃才能补。”
“那往年一般什么时候有人放弃?”
女人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彩票没中,她把废票揉成团扔进纸篓,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一般六月底到七月初吧,有人转头去了市里的私立,或者家里突然供不上,就退了。不过今年有没有人退,现在谁也说不准。”
周远道了谢出来,没走。他绕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资料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两排铁皮柜,积了灰。靠窗的柜子没锁,拉开上层抽屉,塞了一摞往年的红头文件。他蹲下来翻,翻到第四本,封面上印着《县教育局关于规范普通高中招生补录工作的补充通知》。文件是前年的,纸页发黄,他蹲着看完,发现第三页附则里有一行小字,用括号括着——“补录生源不足时,可由原籍地出具推荐函,经教育站核实后报县局备案,不受补录名额限制。”
括号前面还打了个星号,备注写:“此条适用于原籍地生源流失严重的乡镇。”
周远把这一页用手机拍下来,又把文件原样塞回去。他站起来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蹲太久,腿麻了。扶着铁皮柜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鞋帮上沾了沈念妈送的那碗红糖水干了的渍,发黑。
骑车回老街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原籍地推荐函。沈念家是从邻镇迁过来的,户口还没落稳,原籍那边老村长姓什么他都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路。
到学堂门口时天还亮着,沈念正趴在讲台上做他留的题,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听见车轮响,她抬起头喊了声“周老师”。周远把二八大杠支好,拍了拍车座上的灰,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在黑板角落里写了四个字:推荐函。
沈念歪着头看:“这是什么?”
“明天讲。你先做完手里的。”
他把粉笔头扔进铁皮盒里,声音很轻,像扔进了一口井。
4
摸底卷是周三下午发的。
周远把油印卷子一张张分下去,五个学生,五份。沈念接过去的时候没抬头,手指捏着卷子边角,折了一下又松开。前两页她翻得很快,到第三页应用题,笔尖悬在纸上不动了。周远站在讲台边收拾上一节的粉笔盒,余光看见她橡皮在草稿纸上蹭了七八下,蹭出一个灰印子,最后写了个解字,后面跟了半行就停住。
收卷时他扫了一眼,最后两道大题空白,连公式都没写。
沈念以前不做完题不交卷,哪怕下课铃响了她也要赖三十秒多写两行。周远没当场问。放学后他翻了翻卷面,错的全是以前做对过的题型。第二天他把课往后压了十分钟,出了三道同类型的题让她上黑板做。沈念站在黑板前攥着粉笔,指节发白,写了擦擦了写,底下的孙浩开始小声跟同桌嘀咕。周远咳了一声,让沈念回去坐着。
“放学留一下。”
沈念坐回位子上,低着头把错题抄了三遍。等别的孩子走光了,周远拖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沈念先开了口:“周老师,我会补上的。”
“晚上几点睡?”
她没答。
“我问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多。”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周远没再追问,收拾了教案推出自行车,说送她回家。沈念家在老街往南的巷子尽头,门口堆着两摞竹篾,半扇门板卸下来搭在两条长凳上当操作台。沈念妈坐在矮凳上劈篾,膝盖上铺块旧帆布,手背贴满创可贴。看见周远来,她站起来用围裙擦手,喊了声“周老师”,回头冲屋里让沈念倒水。
周远摆了摆手,蹲下来看那堆竹篾。竹篾成色不算好,青皮发暗,有几根已经起了霉点。沈念妈说这是从邻镇贩来的次品,便宜,编了卖给镇上杂货铺装茶叶用,一个挣八毛。
“一天编几个?”
“手快十来个。手慢七八个。”
周远心里默算了一下。一天八块钱,一个月不歇也就两百四。沈念的学费加住宿一学期一千二,还不算伙食。
“沈念晚上帮你做?”
沈念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哪会做这个,手笨。就是帮我劈劈篾,收拾收拾。我让她先睡,她非要陪着。”她说着把篾刀往帆布底下一塞,像是怕周远看见什么似的,“周老师,你别操心,学费我凑得差不离了。孙婶帮着在街坊里借了些,茶田那半亩钱也快下来了。”
周远看了看堂屋角落。沈念的书桌就支在竹编操作台旁边,桌面上摊着英语课本,书缝里夹了根竹篾当书签。台灯是白炽灯泡吊在电线底下,连个罩子都没有。灯泡旁边挂着一盏充电池灯,插头还插在墙上——那是沈念妈晚上赶工用的。
沈念端着搪瓷杯出来,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末子。她没看周远,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就蹲到妈身边拿篾刀。周远看见她右手虎口上贴了块纱布,跟沈念妈手背上的创可贴一个颜色。
回去的路上周远没骑几步就捏了刹车。他在老街拐角的墙根下站了一支烟的功夫,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里面三百七十块,是这个月刚发的补贴。他抽了三张,剩下七十塞回去,又摸出半包烟和打火机,想了想把烟也塞回去,只留了打火机。
第二天早读前他把沈念叫到走廊尽头。
“摸底卷你答得不好,但前三单元的知识点掌握得扎实。”周远从教案夹里抽出一个信封,里面三张钞票折了两折,“这是县里刚下来的预支奖学金,给成绩靠前的学生垫学费用。你先拿着。”
沈念盯着信封没伸手:“县里不是还没——”
“补录条款下来了,名额那块有松动。”周远把信封往她书包侧兜里一塞,“奖学金是另一码事。你下次摸底考回前五,这钱就当提前发的。考不回去……”他顿了顿,“考不回去再从你下学期的表现里扣。”
沈念将信将疑地看他,手在书包侧兜上按了按。
“这事先别跟你妈说。让她以为学费凑齐了就行,省得她熬夜赶工。”
沈念点了点头。周远看见她眼睛里那层雾散了点,转身往教室走时步子比早上轻。可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发现自己手在抖。预支奖学金——这四个字是他现编的。抽屉里根本没有这笔钱,县里的补录条款还卡在原籍地推荐函那一关。他用自己兜里的三百七十块假扮了一个 bureaucratic 的名目,又用“先别跟你妈说”堵住了沈念去核实的路。
孙浩在底下喊:“周老师,今天讲哪页?”
周远把教案翻到第五页,清了清嗓子。
“翻到四十七面。先把昨天错的那道题重做一遍。”
他转身去写黑板,听见背后沈念翻开卷子的声音,沙沙的,跟平时一样。粉笔按在黑板上用力过猛,折了一小截。他把断头捏在手里,没扔,搁在粉笔盒沿上。
中午孙婶端了碗腌萝卜过来,问沈念学费凑齐没有。周远说齐了,县里给了笔奖学金。孙婶眼睛一亮,放下碗就要往街口走,说那得跟沈念妈道个喜。周远伸手拦住她,说沈念妈还不知道,信还没寄到镇上,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孙婶拍着大腿说“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端了空碗回去,临走又回头补一句:“周老师你门路真广。”
周远笑着点了点头。门关上以后他靠在门板上,后脑勺磕在木门钉上,闷响了一声。
下午上课他讲分数应用题,沈念坐第一排,笔头动得比前几天快。周远从她身后走过去时瞄了一眼,草稿纸上列式整整齐齐,可最后那道大题的答案她划掉了,旁边打了个问号。他站住,拿过她的笔在那道题边上写了两个字:可以。
沈念抬头看他,周远已经往后排走了,嘴里接着讲下一道例题。
5
核查通知是周二贴到学堂门板上的,用一枚铁钉钉着,红头文件的边角被穿堂风吹得卷起来。周远把钉帽按平的时候,孙婶从裁缝铺探出半个身子,说早上镇教育站的小赵骑车子路过,问她老街里头还有没有没登记的办学点。
“我说有一个,周老师在这儿教了大半年了。”
周远点点头,把通知揭下来折好。小赵他认得,去年办备案时见过一面,脸圆,说话慢,手里总捏着半截铅笔。
当天下午两点不到,小赵就到了,后头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吴,教育站副站长。两人没急着进屋,先绕着铺面走了一圈,看窗户尺寸,看有没有灭火器,看黑板上的板书日期。周远搬了两条板凳出来,小赵坐下就说:“周老师,不是冲你。县里这轮普查,有照没照的都要过一遍。”
吴副站长掏出本子问学生人数、年级构成、教材来源。周远一一答了,说到五个学生的时候,吴副站长笔顿了一下。
“就五个?”
“就五个。”
“你的教师资格证和学历证明带了吗?”
周远进屋去取。出来的时候,孙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街面上,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裁好的蓝布,像是要往沈念家去。
“哟,镇上的领导来了,”孙婶笑盈盈地凑近,“周老师这个学堂办得好啊,我们老街人人都知道。那个叫沈念的姑娘,不是县里都给了名额了嘛,以后就是县中的学生了。”
吴副站长停了笔。
“什么名额?”
孙婶被这两个字噎住,蓝布在胳膊底下滑了半寸:“就是……县里的名额啊,周老师说的,县中留了名额。”
吴副站长转过头看周远。小赵也看周远,手里的铅笔不动了。
周远把证件递过去,笑了一下,说:“婶子听串了。我是说在帮沈念看县中的招生政策,看有没有补录的可能。她家里情况特殊,我想着能多问一句是一句。”
孙婶的嘴张了张,看看周远,又看看吴副站长,像在等谁给她一个准话。周远没给她递眼神,只把证件翻到教师资格证那页,指给吴副站长看编号。
“政策是政策,不能听说。”吴副站长接过证件,语气不轻不重。
孙婶“哦哦”了两声,蓝布往怀里一收,顺着墙根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好几倍。走到裁缝铺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核查又持续了半个来钟头,小赵量了课桌间距,吴副站长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了“基本合格,限期补消防器材”。周远把两人送到街口,小赵跨上自行车先走了。吴副站长没上车,推着车把周远叫到老槐树底下。
“周老师,我单独问你一句。”
“您说。”
“名额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周远喉咙发干,但脸上没挂相:“真没有名额。就是我跟沈念家里提过一句县中政策,老街上的人传来传去传岔了。”
吴副站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最怕的就是‘听说’两个字。上个月隔壁镇有个代课老师,跟家长说能办转学,收了三千块活动费,人跑了。”
“我没收过钱。”
“我知道你没收。你收了就轮不到我在这儿跟你站着说话了。”吴副站长拍拍车座,“但风声这种东西,传出去不归你管。沈念那孩子成绩怎么样?”
“摸底在全县前五十。”
吴副站长沉默了两秒,把车撑稳,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补录条款的事,你来找我。下周三之前。”
周远捏着名片没说话。
“但你得把话说清楚。跟学生说清楚,跟家长说清楚。我不管你是好心还是什么,谎话这个东西,长在镇上比长在县城快得多。”吴副站长跨上车,蹬出去几步又捏了闸,回头补了一句,“你们那条老街,耳朵太多了。”
车子拐过邮局门口消失了。周远站在槐树底下,名片边角硌着指腹。街面上卖豆花的刚出摊,热气从木桶盖缝里往外冒,几个放学的孩子从巷子里追打出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
他走回学堂,沈念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粉笔头,扫得很慢,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过。
“周老师,刚才那个人说‘什么名额’。”
周远把名片揣进裤兜,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你听见了?”
“我在里屋擦黑板。”
他把扫帚靠到门框边上,想了想,说:“教育站来检查办学手续。孙婶嘴快,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被人家问了一嘴。”
沈念没追问,弯腰把簸箕里的粉笔头倒进垃圾桶,倒得很干净,连底下的粉笔灰都拍了三下。她搁下簸箕,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妈上礼拜又去二姨家借了两百。她说等县里通知下来,就把钱还上。”
周远手里的扫帚柄攥紧了。槐树影子斜着铺进来,把门槛切成两半。
“沈念,你听我说。”
“我没说不信你。”
她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嘴角平平的,眼神却往他裤兜里瞟了一眼,那张名片露出一截白边。
“周老师,你下次去镇上,带我去一趟行吗?我还没进过教育站的门。”
6
推荐函的表格是周远从县教育站网页上抄下来的,当时没觉得复杂,无非姓名、籍贯、监护人签字、原籍地盖章。他对着自己手抄的那份抬头看了半晌,手指顺着条款往下滑,停在第四条上。
原籍地村(居)委会推荐意见,须由户籍所在村(居)委会负责人签字并加盖公章。
沈念家的户口迁到老街不过四年。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在邻镇石桥村承包过一片茶山,人没了,茶山退了,娘俩搬来古镇租了间偏房。石桥村的户籍早就迁出了,公章未必认这层关系。
他翻出旧友第二封信,信尾附了一行潦草小字:“推荐函格式从紧,缺项退回。”旁边还沓了一方蓝色圆珠笔涂出来的墨疙瘩,像是写到这儿笔没水了。
周远把信纸折好,揣进衬衫内袋。老街的晚饭时候已经过了,孙婶的裁缝铺拉上木板门,只有电视机的声音从缝里漏出来。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后门出去,链条蹭着链盒,哗啦哗啦响。
石桥村在镇北十二里,翻一道矮岭,过一条干渠。土路白天走都费劲,夜里更难。他打着手电筒骑到岭半腰的时候,后轮胎咯了一下碎砖,车把猛地一歪,整个人朝路边的排水沟栽下去。
右腕先着地,撑在沟底的碎石上,嘎吱一声,不大,但他知道坏了。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光柱横在沟沿上,照着一丛狗尾巴草。他在沟底坐了一会儿,左手把右腕托起来,借着那点光看,没破皮,但鼓了个包,碰一下就钻心地酸。
自行车前轮还在沟沿外面空转。
他把车拽上来,链条掉了,手上又没劲,单靠左手挂了半天挂不上去,指头上全是黑油。最后踢了一脚撑脚架,把车靠在路边槐树上,自己拎着手电往石桥村走。
老村长姓石,七十多了,周远之前在镇教育站翻资料时见过他的名字,石桥村村委会主任,干了三届。周远敲开门的时候,老头披着棉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他,问了两遍才听明白来意。
“沈念?沈老六的闺女?”
“她爸叫沈福生。”
“福生啊。”老村长让他进屋坐,炉子上坐着铝壶,咕嘟咕嘟响。老头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户籍登记”四个字褪成灰白,页边黏着透明胶带。
“福生那户是迁出去的,迁了有五年了吧。那年他退茶山,说要去古镇做竹编生意,我给他开的迁移证。”老头翻到一页,指头点着一行蝇头小楷,“你看,九月初七迁出,章是我盖的。现在要往回盖,得走复核,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周远把表格递过去,老村长看了会儿,又问:“这推荐函是干什么用的?”
“补录学籍,县中那边要一份原籍推荐。”
“补录?县中名额不都满了么。”
周远没接这个茬,只说:“老叔,复核要多久?”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要村委会开会讨论,还得报到镇里备案。”老头摘下老花镜搁在膝盖上,“福生家的丫头我见过,小时候满山跑,灵得很。可惜了。”
周远算了算日子,县中补录的窗口截止到这个月底,满打满算剩十一天。
他站起来,左手把表格收好。老村长注意到他右手腕那个包,问了一句。周远说骑车摔的,不碍事。老头从碗柜上面摸出一瓶红花油,塞给他,又找出两片止疼膏。
“大晚上的,别走了,厢房有张床。”
“明天一早有课。”
老头没再留,送他到院门口,忽然说:“小周老师,我多一句嘴。你为个学生跑成这样,村里人看在眼里。但公章这东西,我要是给你盖了,回头复核不过,丢的是我的脸。”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土路上没有路灯,月亮被云遮了,手电光照不了太远。周远左手攥着车把,右腕夹在肋下不敢动,骑一段推一段,回到老街已经快十二点。学堂门槛底下塞着一张纸条,是沈念从门缝里推进来的,字迹端正:
周老师,明天摸底测验我想提前半小时来,有几道题先问你。还有,你裤兜里那张名片我看见了,教育站的。我不问了,你别说谎就行。
最后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周远把纸条折起来,跟推荐函的草表夹在一起。然后坐到椅子上,左手拧开红花油,往右腕上倒。气味冲上来,满屋子都是。手腕肿得比傍晚更厉害了,指头动一下,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他翻了翻桌上那本翻烂了的政策汇编,找到补录条款那一页,在“原籍地推荐函”五个字旁边,拿圆珠笔点了一点。墨水洇开,在“函”字的最后一捺上压了个黑疙瘩,和旧友信尾那个墨点一模一样。
7
天还没亮透,周远已经坐在学堂里了。右手腕缠着纱布,是昨晚自己胡乱裹的,缠得厚,指头弯不过来,翻书只能用左手拇指一页页挑。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露水气。沈念比说好的早了二十分钟,书包没放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先落到他右手上。
“包得不对。”
她走过来,把书包搁在桌角,伸手拆纱布。周远没拦。拆到第二层时,血已经洇透了棉纱内面,沈念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拆。
“摔的。”
“嗯。”
“在哪摔的。”
“邻镇那边,路不好走。”
沈念没再问,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卷干净纱布——不知她什么时候备的——重新给他包。她手劲轻,每绕一圈就压一下边,比周远自己包得服帖。
“你昨晚几点回的。”
“不记得了。”
“我听见你车响了。十一点四十。”
周远抬眼看她。沈念低着头打结,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该那个点还在外头。”
“我帮妈赶一批竹篮,急单。”她把结系好,拍了拍,“好了。”
周远道了谢,把袖管放下来,遮住纱布。沈念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她自己抄的几道几何题,推到周远面前。周远用左手拿笔,给她讲辅助线怎么添。讲到第三题,沈念忽然拿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周远低头看。她写的是:你昨晚去哪了。
“说了,邻镇。”
沈念拿回笔,又写:去干什么。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学堂里安静得很,外头老街上有扁担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卖豆腐的已经出摊了。他拉开抽屉,把那张草表拿出来,摊在桌上。草表上“原籍地推荐函”那五个字旁边,被他自己的圆珠笔点了个黑疙瘩。
“这是什么。”
“推荐函。”
“谁推荐我。”
“要你原籍地盖章。”
沈念把草表拿起来,逐行看下去。她看得慢,看到第三行时,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看完,她把草表放回桌上,位置摆得端端正正。
“县中根本没有给我留名额。对不对。”
周远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指头收了一下。
“一开始是我跟孙婶说的时候,话赶话——”
“周老师。”
沈念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稳。她眼睛没红,也没躲。
“我考不上怎么办。”
周远张了张嘴。沈念又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我妈把茶田卖了。孙婶在街口跟人说我一定能进县中。你要是现在告诉我没这回事,我妈怎么办。”
周远把草表收起来,折好,放回抽屉。
“考不上也教。”
“教到什么时候。”
“教到你十八岁。考不上高中就考别的,考不上别的就学门手艺,我在这边一天就教你一天。”
沈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得不高。
“你手腕伤了,还怎么骑车载我去镇上看考场。”
“左手能扶车把。”
“那我骑车载你。”
周远没接话。沈念把桌上的草稿纸翻了个面,重新列了那道几何题的第三种解法。她写得很顺,连辅助线都换了方向,比周远教的那两种都简省。
“我昨晚自己琢磨的。”她说,笔尖点了点最后一步,“你要是早告诉我推荐函是假的,我上周就不去背那些面试的套话了。浪费时间。”
周远看着她把题解完,又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做下一道。窗外的光从她肩头越过来,照在草稿纸上,那行被她笔尖戳破的“你别说谎就行”还在纸角上,小洞透过来一点光。
沈念做了半页题,头也不抬地说:“推荐函的事我不跟我妈讲。你也不讲。等考完再说。”
“考完你要没考上——”
“考完我自己跟她讲。”她换了支笔,继续算,“你只要别在我妈面前再说新的谎就行。一个就够了。再多我记不住,圆不回来。”
周远靠在椅背上,左手慢慢转着红花油的瓶盖。沈念做完两道题,抬头看他一眼:“你去躺一会儿。脸色不好看。八点再叫我。”
“那你呢。”
“我做题。做完这本,做你那本政策汇编后头的附录。你不是说补录条款还有别的路。”
周远看着她把政策汇编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手指头一行行点着看。她把“原籍地”三个字圈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我再想想。你先睡。”
周远没再说什么。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听见沈念翻纸的声音,细细碎碎,像雨落在青瓦檐上。纱布底下,手腕一阵一阵跳着疼。
8
沈念母亲是第四天早上来的。
周远正在灶上烧水,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她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拎着个蓝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那块被踩得凹下去的青石门槛上,把布袋往门板上一搁。
“周老师。”
周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皮有点肿,像是连着几夜没睡踏实。他没敢先开口。
“念儿都跟我说了。”她声音不高,语速也慢,“三天了,我翻来覆去地想。头一天想骂你,第二天想骂自己,第三天什么也想不动了,就坐在堂屋里剥毛豆。”
她把布袋的口子解开,往周远面前一推。里头是钱,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有些票子边角磨得发毛。
“卖茶田那八千六。你收回去。”
周远手没伸。“婶,这钱是给念念念书用的——”
“念书用的钱,我会挣。”她截断他的话,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竹编还能卖。我一天编两只篮子,赶集天挑到镇上,一只卖十五块。一个月就是九百。够她吃饭。”
周远喉咙发紧。他想说九百块不够县中的住宿费和书本费,但看见她搁在门板上的那双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全是竹篾划出来的旧口子——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这钱你拿着,还给你那些天跑镇上的车费。”她补了一句,“我听念儿说你摔了。买点药。”
“婶——”
“别婶了。你也不容易。”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你一个教书的,图什么呢。我虽然是个乡下女人,账还算得清。你垫给念儿的钱,比你一个月工资还多。”
周远还想推,她已经转身往巷子外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竹编的活儿,我多接几家。孙婶那边裁缝铺有碎布头,也能要过来拼座垫卖。”她声音稍稍提了一点,“你以后别再拿自己的钱填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等她走远了,周远打开布袋数了数,八千六,一分不少。底下还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是沈念的笔迹,就写了一行:周老师,这钱你先拿着,算我借你的,以后还你。
孙婶是晌午时候在街口骂起来的。
周远端着碗在门口吃面,就听见她嗓门从鱼摊那边传过来,又尖又响。
“我这张破嘴!烂嘴!该拿针缝上!”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拍着自己的腮帮子,周围围了半条街的人。卖豆腐的刘二嫂拉她胳膊,被她甩开。
“你们说我多什么事?人家周老师好好的,我非去传那个话!现在好了,沈家嫂子把茶田都卖了——那点茶田是人家命根子,一年采两季,够吃半年的油盐——”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围裙角去擦。
“我以后再多一句嘴,你们拿秤砣把我舌头砸了。”
周远端着碗没过去。他知道这时候过去,孙婶更下不来台。
下午三点多,卖豆腐的刘二嫂先来了。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报纸包,往周远桌上一搁,也不坐,站着说话。
“六百。不多。我跟老刘商量了,学堂里六个娃,以后豆腐管够,不收钱。”
周远还没接话,门口又进来人。是开杂货铺的老赵,手里捏着个信封,往桌上一扔,闷声闷气地说:“一千二。借的,不收利息。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接着是弹棉花的郑老头,拄着拐棍来的,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是零零碎碎的一堆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钢镚儿滚到桌面上。
“我老头子没多少,四百三。别嫌少。”
周远站起来,想说什么,被郑老头拿拐棍头点了点胸口:“坐下。老街的事,老街人管。你替念儿跑东跑西的时候,也没跟我们算过账。”
到天黑的时候,桌上堆了一千九百七十块。外加刘二嫂那六百的豆腐账。周远拿个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谁家多少,什么时候借的,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笔是孙婶的——她自己没来,让她闺女送过来的,两百块,夹在一包碎布头里。碎布头上搁了张纸条,写字歪歪扭扭:给念儿做两条裙子。钱是借的,要还。
周远把所有的钱理好,装进那个蓝布袋,重新扎紧口子。他看了看墙上贴的课程表,明天上午两节语文一节算术。沈念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桌角被她刻了个小小的“念”字,刻得深,指甲盖抠进去刚好卡住。
他翻开那个记借款的本子,在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老街无息助学借款,共计二千五百七十元。第二行:经手人周远。第三行空着。
他想了一会儿,把沈念那张纸条从布袋里抽出来,展开,也夹进本子里。纸条上的字跟刻在桌角那个一样,笔画硬邦邦的,力透纸背。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政策汇编旁边。窗外的老街暗下来了,远处有狗叫,有谁家在炒辣椒,呛锅的声儿混着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明天赶集,沈念母亲说要挑两只篮子去卖。
9
录取通知是邮递员老赵送来的。他那天没骑车,推着走完了整条老街,见人就扬手里的信封,说沈家姑娘考上了,裸分,一分没沾补录的光。信封上的红戳盖得正,县中教务处的大印清清楚楚。孙婶从裁缝铺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线,连声问了三遍是不是真的。老赵把信封举高,说你自己看,人家写的,沈念,录取了。
沈念正在学堂里给最小的那个男孩讲竖式。周远把信封递过去,她接了,翻过来看了看,没拆,放在桌角那个“念”字上头,压平,继续讲完了那道题。男孩走了她才拆开。她看完递给周远,说跟您之前说的那个补录通知长得不一样。周远看了,说是不一样。她点点头,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又搁在桌角。
她母亲是第二天赶集回来才知道的。篮子里剩了一把葱,几根蔫了的辣椒。孙婶在街口截住她,把消息说了。她母亲站了一会儿,把葱搁在孙婶摊子上,说晚上来家吃饭。孙婶没推,也没说别的,只是把葱又塞回去,添了两个鸡蛋。
周远把学堂里的课桌重新排了一遍。原来五张桌子靠墙放,现在要摆六张。他从镇中心小学的后勤仓库淘来一张旧桌,桌腿长短不齐,用瓦片垫了。新来的学生是个男孩,姓方,家住老街尾巴上,爹在砖窑厂,妈前年走了。男孩第一天上课带了半截铅笔,没带本子,周远翻出自己那本政策汇编,把背面空白页裁了二十张给他订了个本子。
沈念走之前三天没来上课,在家帮她妈收茶田边上那几分地的豆子。周远去看过一次,母女俩在地里弯腰,竹篓搁在田埂上。他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走了。第二天沈念来学堂还书,顺便把那个靠窗第二排的桌角用砂纸磨平了,磨完又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跟周远要了根钉子。
她蹲在门槛上刻字。周远在里头给五个学生讲乘法口诀,听见外头铁钉刮青石板的声响,刺啦刺啦的,很慢,一下是一下。他没出去看。等他下课出来,沈念已经走了,书包带子甩在肩上,从老街往东头走。门槛上刻了一行小字,笔画挤在一起,像怕被人看见——谎话也能长成路。
周远蹲下来看了很久。字刻得浅,有些笔画只划破了石板表皮,但确实刻完了。“谎”字右边的“荒”少刻了一横,她大概忘了。他没补,拿脚蹭了一下,蹭掉石粉。
沈念走那天是阴历七月初六,镇上逢集。她妈给她煮了六个鸡蛋,装在一个布袋里,布袋是拿旧衣裳改的,针脚粗,但结实。沈念把布袋塞进书包侧兜,背着走了。周远送到街口,她回头说周老师你回去吧,新学生该上课了。他说好。她走了七八步又回头,说那个“荒”我少刻了一笔,你帮我补上。他说行。
他当天下午就补了。拿沈念用过的那个钉子,照着笔画添完,又用指头抹了些青石粉填平刻痕。刻完之后那行字反倒不如之前显眼,得凑近了看才认得出来。
新来的方家男孩学得慢,九九乘法表背了三天还磕绊。周远给他单独补了一节课,发现他算术本上每道题旁边都画了个小方块,数格子算的。周远没纠正他,第二天从镇上百货店买了一盒彩色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方格阵,让他踩着格子跳着数。男孩跳了不到十遍就记住了。周远把那盒粉笔锁进抽屉,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老街人开始议论。孙婶说六个学生太少了,周老师你不如再多收两个,隔壁篾匠家的孙子也闲着。周远说教室就这间铺面大,摆不下。孙婶说那就把铺面后头那间堆杂物的收拾出来。周远没吭声,但第二天开始清理后屋,把旧匾额、破竹椅、一摞发霉的旧报纸搬出去,扫出一层黑灰,呛得直咳嗽。
沈念从县中寄了第一封信回来,信封上写着周远收,底下落款是县中高一三班。信很短,说学校很大,食堂的菜比家里咸,数学老师讲得快,她跟得上。最后一句说,那个“荒”字补上了没有。周远回信只写了两个字:补了。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新来了个学生,姓方,比你笨。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时犹豫了一下,拆开把“比你笨”划掉,改成“没你学得快”。
夜里他翻开那个记借款的本子,在第三行空着的地方写了几个字:沈念已考取县中,裸分。写完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窗外老街的青石板在月光底下发亮,门槛上那行字被磨得差不多了,明天还得再补一层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