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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1:25:49

监控室在行政楼负一层,通风管道整夜嗡嗡作响。陈建国把保温杯搁在操作台上,拧开盖子晾着,随手点开三号楼的第七个摄像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西配楼三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声。那层楼暑假就封了,电闸都拉了,灯不该亮。陈建国把画面切全屏,看见一个穿灰衬衫的女人侧身推开307的门,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绿油油的叶子从胳膊肘弯里支棱出来。她没开大灯,借着走廊漏进去的光摸索到窗台,把花盆搁下,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动作太熟练了,不像贼。

陈建国把画面放大。像素糊,可那个侧脸的下颌线他看了十九年,不会认错。周敏。他前妻。去年听女儿说她调到了城南这所大学,他当时正蹲在出租屋门口通下水道,听完就“哦”了一声,把铁丝又捅进去半尺。

他松开鼠标,靠回椅背,盯着保温杯口慢慢缩小的水汽圈。

监控时间跳到一点四十一分,周敏锁好307的门原路返回,经过楼道拐角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位置。陈建国下意识缩了下脖子,随即觉得可笑——隔着屏幕,她看的是镜头,又不是他。

他翻出值班表。西配楼三层的保洁签到记录是空的,维修单上倒有一条:307空调内机漏水,报修人周敏,日期是三天前。处理状态写着“已派单”,后面跟了个打勾的蓝戳。

陈建国从抽屉里摸出巡楼用的手电筒,试了试电量,揣进裤兜。出门前他把三号楼那个摄像头的录像回放剪了十秒,存进自己手机里,又把监控界面切回默认的四宫格。

西配楼走廊的霉味比他预想的重。他一层层往上走,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灭掉,每层拐角的消防栓玻璃都蒙着灰。到了三楼,307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绿萝的叶子影子从磨砂玻璃上洇出来,像一摊没干透的水渍。

他没开门。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分钟,里面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门把手上缠着半圈透明胶带,粘着张纸条,写着“勿关空调——周”。字迹比当年往冰箱上贴购物清单时潦草了些,可那个“周”字最后一笔还是习惯性往上挑。

陈建国把纸条揭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胸口的兜里。下楼时他在二楼拐角踩到一个软东西,手电一照,是颗网球,毛都擀毡了。他捡起来掂了掂,顺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回到监控室,保温杯里的水刚好温吞。他打开手机,把剪下来的十秒录像又看了一遍。画面里周敏把绿萝放稳之后,退后一步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摆得正不正。那个歪头的角度他太熟了,以前她往书架上塞书、往锅里撒盐、往他碗里夹菜,都这么歪一下。

陈建国删了录像,把手机扣在桌上。

凌晨三点,对讲机里传来东门岗老赵的声音:“陈哥,有个学生翻墙进来了,要不要拦?”

“哪个墙?”

“图书馆后头那段,铁栅栏豁了个口子。”

“登记一下名字学院,让他回去睡觉。明天报修栅栏。”

老赵应了一声,又补了句:“这学生说三楼教室空调没关,他进去关空调的。”

陈建国捏着对讲机的手指紧了紧。

“几楼?”

“三楼。他说钥匙是老师给的,留了个条。”

“知道了。”

他松开按键,把对讲机搁回充电座。屏幕上的四宫格里,西配楼三层的走廊又黑透了。陈建国重新调出回放,快进到学生进出的时间段,截了张图存进“工作记录”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四十多张图,全是各种报修和异常状况,文件名按日期排着。

他在最新那张图下面敲了行备注:307空调常开,建议单独走电表。

敲完他愣了一下。这语气跟以前替周敏写教案评语时一个德行。

陈建国把备注删掉,改成:307空调状态异常,待查。

窗外天边泛了点灰白。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绿萝在屏幕上缩成一颗模糊的绿点,嵌在黑白的走廊画面里,像旧毛衣上脱了线的一针。

1

清晨六点四十,陈建国从监控室出来,手里攥着那部掉漆的对讲机。夜班和白班有半小时重叠,他得趁这段时间把巡楼记录本交到队长办公室。路过行政楼后门时,保洁员老赵正往垃圾桶里倒废纸,见他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三楼西配楼昨晚谁值班?”

“我。”陈建国停下脚步。

“307门口又有人抽烟。你巡的时候留意一下,烟灰弹地毯上我擦不掉。”

陈建国点了下头,把这事记在巡楼本最后一页。交接完他本可以直接回去睡觉,但老赵那句话像鞋里一粒碎石子,硌得他多走了五十米,拐进西配楼楼梯间。

三楼的走廊灯只亮了一半,靠近307那截是暗的。门关着,门口地砖上确实有个烟头,被踩扁了,滤嘴朝上,烫金的圈标在日光灯管下反了一下。陈建国蹲下去用钥匙尖挑起来看了看——软中华,硬盒的。他认得这个牌子,周敏现在的丈夫抽的就是这个。当年过年那人来家里接周敏去吃饭,兜里揣的就是红壳软中华,掏出来往茶几上一搁,烟盒底下压着车钥匙。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顺手拿拖把把地砖蹭了一遍。拖把划过门槛的时候,门从里面拉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头发还湿着,手里拎个保温杯,看样子是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夜。

“师傅,拖地呢?”

“嗯。这层禁烟,门口有烟头。”

“哦,可能隔壁教研室的人抽的,昨晚他们聚餐回来得晚。”

年轻老师侧身绕过去往楼梯口走了。陈建国把拖把涮干净放回工具间,经过307窗口时往里扫了一眼。那盆绿萝搁在办公桌右上角,叶子有点耷拉,靠窗的暖气片烤得厉害。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材料,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选修课选课人数统计表”,周敏的名字打在课程负责人一栏。

他收回目光,把巡楼记录本翻到新页,写:三楼西配楼307门口有烟头一枚,已清理,建议贴禁烟标识。

写完盯着“烟头”两个字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疑似校外人员来访时遗留。

回到监控室,白班的老孙正在泡第二杯茶。陈建国没坐,直接给队长发了条微信:申请调换监控区域,去东门岗。

队长的回复来得很快,一条语音,背景音是食堂的碗筷叮当声:“东门岗老刘干得好好的你掺和什么?西配楼那片你盯得最细,上个月报修单子写了二十多条,换别人没这耐心。”

“我晚上睡眠不好,东门岗不用一直盯屏幕。”

“放屁。你上个月全勤,监控记录一条没漏。睡眠不好能天天半夜给绿萝浇水?”

陈建国后背一紧。他确实给那盆绿萝浇过水,就在前天凌晨四点,巡完最后一趟楼回监控室之前,拿自己保温杯里的凉白开从花盆边沿慢慢渗进去的。当时走廊没人,他也没开灯,就着安全出口的绿光倒的水。他以为没人看见。

“那盆花快旱死了,我顺手。”

“顺手?监控室窗台上七八盆花,你浇过哪盆?编理由也编圆乎点。”队长顿了一下,语气松了松,“老陈,你这个年纪来做保安,我不问你以前干什么的。但活要干利索,别给我找麻烦。调岗的事别提了。”

语音结束。陈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老孙从茶杯后面探出半张脸:“挨呲了?”

“没有。汇报工作。”

“你那绿萝我帮你搬东门岗去得了,省得你天天惦记。”

“不用。”

老孙嘿嘿笑了两声,拎着保温壶出去打水。陈建国一个人坐在监控室,把四宫格切到西配楼三层。走廊空的,307门关着。他调出昨晚十点以后的回放,快进到今早六点,看到那个年轻男老师从307出来——进去的时候是昨晚十一点,手里提个塑料袋,看形状像是两罐啤酒。陈建国把这段截了图,存进“工作记录”文件夹,文件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日期。

他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昨晚剩的凉水。喝了一口,把杯子往桌角一推,起身去工具间找禁烟标识牌。路过行政楼公告栏时,上面贴了张新通知——本学期选修课选课人数不足取消开课的名单,周敏那门《现代文学专题》排在第一行,选课人数:4。

陈建国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然后回监控室,打开选课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账号密码他上个月帮教务处修摄像头时偷看来的,一直没用过。

老孙打水回来,看他坐在电脑前敲键盘,问了句:“写记录呢?”

“嗯。巡楼记录电子版。”

老孙没再问,戴上耳机开始刷短视频。陈建国把选课系统的页面缩到最小,切回监控画面。307的绿萝在屏幕里还是那颗模糊的绿点。他盯着看了几秒,把后台页面又切出来,手动录入了第一个学生信息。

学号是瞎编的,名字他顺手打了“李建设”——他当兵时班长的名字。

2

陈建国花了两天录完那些名字。李建设、王卫东、张红旗、赵援朝——他专挑那些一看就属于七十年代的名字往上填,觉得教务处那帮小年轻未必能看出破绽。学号按年份加院系代码胡乱拼凑,他干了十几年仓库保管员,编货号是刻进骨头里的手艺。

第四天下午,教务处的通知撤了。换上一张新的,课程恢复正常开课。陈建国巡楼经过公告栏时扫了一眼,脚步没停。307的绿萝从监控里看又冒了两片新叶。

第五天上午十点,老孙接了个内线电话。老孙“嗯嗯”了两声,把话筒递给陈建国:“教务处的,找你。”

陈建国接过来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客气但语气硬:“陈师傅,麻烦您来一趟行政楼305,教务处技术科。有点系统后台的事想跟您核实。”

他把电话挂了,跟老孙说去修个摄像头。老孙头都没抬,摆摆手。

行政楼305的门敞着。里面坐了三个人——教务处副处长姓方,顶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技术科那个打电话的女的;还有一个年轻男的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选课系统的后台日志。

方副处长指了指椅子:“老陈,坐。别站着。”

陈建国坐下了。椅子矮,他膝盖支得太高,像个蹲着的人。

“是这样,”方副处长推过来一张打印表,“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有人用教务处内网账号登录选课系统,给《现代文学专题》这门课补录了十三个学生。这十三个学号,我们查了,全部不存在。”

陈建国低头看那张纸。十三个名字被红笔圈出来,李建设排第一个。他想起班长那张黑红的脸。

“内网账号是公用的,”技术科那个年轻男的推了推眼镜,“教务处几个人都知道密码。但登录IP是监控室那栋楼的交换器。”

方副处长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老陈,那天晚上你值夜班。监控室有没有别人进去过?”

陈建国想了五秒钟。五秒里他琢磨出两件事:第一,他们还没查到他用那台电脑的键盘操作记录,否则不会这么问;第二,如果他说不知道,教务处必然要调监控室门口的摄像头,那天晚上除了老孙打水出去过二十分钟,走廊里没人。

“那天晚上系统卡,”陈建国说,“大概是九点多,我巡完第二圈回来,电脑蓝屏了。我重启了一下。”

方副处长皱了皱眉。

“蓝屏之后恢复的时候,有没有人远程连过那台机器?”

“我不懂那些,”陈建国摇头,“能正常看监控画面就行。”

那个年轻男的插了一句:“陈师傅,您值班的时候有没有把电脑借给过别人?”

“没有。”

方副处长让技术科的人把内网登录记录调出来再查。陈建国坐着没动,等他们查。他知道那台值班电脑装了还原卡,一重启,键盘记录、临时文件全清。这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侵入监控主机装的,当初还是他提的建议。

但选课系统的服务器不在还原卡保护范围内。日志在服务器上,抹不掉。

年轻男的敲了一阵键盘,忽然“咦”了一声:“登录时间跟监控主机重启时间对不上。系统显示这个账号凌晨一点零七分登录,但监控主机日志显示一点零三分刚完成重启,三点前没有任何外接设备接入。”

技术科女的凑过去看屏幕。

“中间有将近两小时的空档,”年轻男的抬头看方副处长,“应该是有人在另一台机器上操作的,不在监控室那台。”

陈建国心里松了半口气。但方副处长没松。

“那为什么IP段显示是监控楼?”

“可能走的楼栋交换机,”年轻男的又敲了几下,“这栋楼十几个办公室的网口都接在同一个二级交换机上,IP池是共享的。”

方副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转向陈建国:“老陈,这事先搁着。但选课系统以后要加双重认证。另外——那十三个假学生里,有一个名字,我们查了查,跟您当兵的班长重名。”

陈建国抬头看方副处长。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纯属巧合。”陈建国说。

“我也觉得是巧合,”方副处长不紧不慢地合上面前的本子,“但我得跟您提个醒——周敏老师那边,教务处已经约谈了。课暂时保住,但记了一次不规范操作。她本人完全不知情,这个我们查清楚了。”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还有,”方副处长在他背后说,“老陈,你在学校干第八年了吧?档案上写你以前在物资局管仓库。”

“对。”

“管了十几年仓库的人,”方副处长声音不高,“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库存对不上,早晚要盘点的。”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副处长正低头翻文件,秃顶上有一小块反光。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正毒。陈建国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发觉拿烟的手有点抖。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绕到食堂后门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一口气灌下半瓶。

下午三点,周敏的课照常开。陈建国坐在监控室里看307的画面——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学生,比周敏预想的多。她站在讲台上,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和十年前在物资局家属院楼下等他下班时一模一样的扎法。

陈建国把画面切到操场,然后关掉显示器,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值班桌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名单还压在鼠标垫下面。李建设、王卫东、张红旗、赵援朝。他想着哪天下班得找个碎纸机。

3

教务处的约谈通知是上午十点零七分贴到周敏办公室门上的。白纸黑字,要求她当天下午两点到行政楼304室就选修课数据异常一事作出说明。陈建国从监控里看见她撕下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对折,塞进裤子口袋。

他给队长打了个电话,说监控系统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过一次数据丢包,问要不要报修。

“你报个屁。”队长在电话那头骂他,“你守的是夜班,下午三点你盯什么监控?”

陈建国没接话,挂了电话之后把那段值班记录从系统里调出来,截了图,打印了两份。他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用,但总比空着手强。

下午一点五十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行政楼。304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里面了,对面是教务处一个姓孙的副处长和两个科员。周敏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纸杯停在嘴边,水差点晃出来。

“你是?”孙副处长抬起头。

“监控室夜班保安陈建国。”他把打印件放在桌上,“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监控系统有过一次丢包,我这边有记录。那段时间的选课数据可能有问题。”

孙副处长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科员。

“丢包?”

“对,就是数据没传到服务器上。”陈建国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具体技术原因我说不清楚,但时间对得上。周老师的数据异常应该就是那会儿产生的。”

周敏放下纸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足够让陈建国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物资局家属院楼下等他下班时的表情——不完全是感激,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科员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几句,孙副处长敲了敲桌子。

“陈师傅,你这份记录有系统后台的原始日志佐证吗?”

“后台日志归信息中心管,我只有前端值班记录。”

“那你这……”

“我能调出当天的录像。”陈建国说,“监控室硬盘录像保存三十天,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的画面都在。系统有没有丢包,看画面里数据指示灯的状态就能判断。”

孙副处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跟旁边科员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信息中心去核实一下。周敏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平。

“孙处,既然有技术故障的可能,能不能等核实清楚再说?”

“核实归核实,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孙副处长翻了翻手边的材料,“下周之前信息中心那边出结果,这之前你的课先正常上着。”

从304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周敏走在前面,陈建国跟在两米开外。到了一楼大厅,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陈建国。”

他站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他,就像她当老师之后练出来的那种眼神,不容你躲。

“顺手。”他说。

“顺手?”周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你顺手做了假记录?顺手编了个系统故障?”

“记录是真的,故障也是真的。”陈建国摸出烟盒又塞回去,行政楼里不能抽,“我值夜班,白天本来不该盯屏幕,但昨天下午我值班室没走,正好看见数据指示灯闪了。你那十几个选课记录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比我清楚。”

周敏没接这句话。她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了摸,大概是想掏烟,又想起来这是教学楼一楼。

“你抽你的。”她说。

“楼里不让。”

“那你站这儿等什么?”

陈建国没回答。他其实想问她那盆绿萝为什么放在窗台上,想说那盆绿萝在监控画面里绿得扎眼,每次夜班巡逻经过那层楼他都会多看一眼。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全咽回去了。

“下回别干这种事了。”周敏说,“你一个保安,掺和教务处的事,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我本来也没什么好处可传。”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她的背影穿过大厅外面的阳光,白衬衫很快融进校园里的人群里。陈建国站在门廊下掏出烟,这次真点上了。抽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刚才在304室里,从头到尾周敏都没提他伪造选课记录的事,她问的是“你为什么帮我”,就好像她默认了数据异常跟他有关,也默认了他会来。

这个认知让烟呛了他一下。

他回到监控室,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名单从鼠标垫底下抽出来,对着碎纸机塞进去。纸被绞成细条的时候他想起周敏刚才那句“你一个保安”,语气里没有轻蔑,倒像是在替他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亏本买卖。

傍晚六点交接班,白班的老赵问他怎么穿上衬衫了。陈建国说去行政楼办了点事。

“办什么事要穿衬衫?”

“修理报修单。”

老赵信了。陈建国换回自己的T恤,拎着饭盒去食堂打饭。经过教学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周敏办公室的窗户,灯亮着,那盆绿萝的轮廓映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上午饭。

4

雨是四点二十分开始下的。

陈建国正推着巡逻车从地下车库出来,车斗里搁着半箱没发完的消防宣传单。雨点砸在车头铁皮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上面撒了一把螺丝钉。他把车停到教学楼侧门的雨棚底下,扯了块纸板盖住传单,自己靠着墙根点了根烟。雨斜着打进来,烟还没抽到一半就湿了半截。

五分钟后对讲机响了。队长让他去三楼走廊看看,有间教室窗户没关,雨水正往屋里灌。陈建国把烟掐了,拎着巡逻车上的工具箱上楼。等他关完窗户下来,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路对面的图书馆。侧门口挤着七八个学生,举着书包和文件夹往雨里冲。他认出其中一个穿灰卫衣的男生腋下夹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柄上缠了圈红色胶带。

那是周敏的伞。前天监控里她撑过,胶带应该是她自己缠的,伞骨有一根弯了,收不拢。

陈建国把巡逻车推到门口,冲那男生喊了一声:“伞哪来的?”

男生愣了下,说教室里拿的,靠讲台边上放着,以为没人要。陈建国说你仔细看看,胶带是私人缠的,是老师的。男生脸涨红了,把伞递过来就跑了。陈建国捏着伞柄,红色胶带被雨水泡得有点发黏,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周敏。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几秒。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风把水雾往走廊里推。他掏出对讲机跟队长说了句“三楼走廊的窗户关好了,我再巡一圈”,然后把巡逻车调了个头,往行政楼方向开。

行政楼底下周敏正站在门厅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头发半湿,外套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片。她显然等了一会儿了,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系好的垃圾。看见巡逻车开过来她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车头后面的陈建国,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只点了下头。

“伞让人拿到教室去了。”陈建国把车停稳,从车斗里摸出那把黑伞递过去,“在楼下碰见个学生拿错了。”

周敏接过伞,捋了捋伞面上沾的水:“我找了一圈没找着,想着先等雨小点。”

“上车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周敏没推辞,侧身坐进巡逻车副驾位。车斗里那半箱宣传单已经被雨打湿了,纸箱子软塌塌地往下塌,她看了一眼没问。陈建国把车从行政楼前的小路拐出去,雨刷是坏的,他开得慢,前挡风玻璃上的水顺着坡度往下淌。周敏把伞横放在膝盖上,伞尖朝自己那边,怕戳着他。

“你这车没雨刷?”她问。

“上个月报修了,还没批。”

“报修单递到哪个部门?”

“后勤。”

周敏没再说话。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脚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陈建国单手接过去,擦了把脸和脖子,纸巾湿透了,他捏成团塞进车门边的储物格里。周敏又抽了一张,这次是擦自己手里的伞柄,把胶带上的水吸干。

巡逻车开到校门口减速带的时候,陈建国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双闪灯亮着。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的人正往这边看。他认得那辆车,也认得车里那个男人——周敏现在的丈夫。去年家长会那天他在监控里见过这人来接周敏,开的就是这辆。

巡逻车没停,直接从校门内侧的通道往右拐,拐进了保安亭后面的回车区。陈建国踩了脚刹车,把车在雨棚下停稳。

“你从侧门走,那边台阶少。”他指了指保安亭旁边的铁门,“穿过去就是斑马线。”

周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铁门外那辆银灰色轿车。双闪灯还亮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拉。

“你不把我送到马路对面?”

“我这车出不了校区。”

这是一句实话,但也不全是。周敏没追问,撑着伞下了车,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她走到铁门那儿停下,回头说了句:“伞我明天放门卫室。”

陈建国点了下头,把巡逻车掉头往回开。后视镜里周敏小跑着穿过斑马线,银灰色轿车的副驾门从里面推开了。伞收起来的时候她抖了两下,水珠子溅在车门上。

陈建国把车开回地下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斗里那半箱宣传单彻底泡汤了,纸箱底烂穿了一个角,宣传单黏在一起,揭都揭不开。他把箱子整个拎出来扔进垃圾桶,顺便从裤兜里摸出那团湿纸巾也丢了进去。

对讲机又响了,队长问他巡到哪儿了。陈建国说正在车库换电瓶,马上上去。

他锁车库铁门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天色暗得跟傍晚似的。经过门卫室,老赵正端着搪瓷杯看手机,抬头说了一句:“刚才门口停了辆车,按了两声喇叭,我出去问找谁,人家说没事,开走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赵又说:“那车看着挺贵。”

“嗯。”

他坐回监控室,把湿透的T恤换下来,从柜子里又翻出那件灰衬衫。屏幕墙上几十个小格子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和雨里的路灯,周敏办公室那格的窗帘拉上了,绿萝的影子看不见。他调出校门口的摄像头回放,银灰色轿车还停在原位,双闪灯灭了,尾灯亮着,应该是没熄火。

陈建国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过了大概四分钟,周敏上了车,副驾门关上,尾灯往左一打,汇进了主路的车流里。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开始写今天的值班日志:“16:20,中雨,巡查教学楼三楼关窗三扇;16:35,回收教师遗失雨伞一把,已归还;17:10,车库电瓶电压检查正常。”

写完之后他盯着“已归还”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了一句:“伞面有破损,已提醒物主。”

其实他没提醒。周敏自己知道伞坏了。

但他还是在值班日志上留了这一笔。

5

电话响的时候陈建国正在用抹布擦监控台面上的水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两只手没停,继续擦。

“爸,你是不是在学校当保安?”

陈晓棠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道掩饰的直白。他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桌角。

“你妈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是。上个月刚换的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女儿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叮叮当当地响,大概是她合租公寓的厨房。

“你为什么要去她学校?”

“我应聘上的。物业公司招人,我条件合适。”

“爸。”陈晓棠把这个字咬得很重,“她在那儿教书,你在那儿看大门,你觉得这合适吗?”

陈建国没接话。他把抹布叠了叠,又展开,换了个面重新叠。监控屏幕上一辆电动车从东门骑出去,他把目光移过去又移回来。

“你妈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你去找她了。她说你帮她处理了一个什么教务上的事。她还说你送她到校门口。”女儿的语气开始变快,像在念一份整理好的清单,“爸,你们离婚六年了。她成家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去她办公室?”

“没去她办公室。是教务处在楼上,她下来的时候碰上。”

“碰上了你就送她?”

“下雨。她伞丢了。”

陈晓棠在那头叹了口气,那种女儿对父亲无能为力的叹气。他听见她拉开什么椅子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她坐下来的动静。

“爸,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听着特别扭。你明白吗?她给我打电话,说你的事。我跟她一年也就打几次电话,她突然跟我说你。”

陈建国把抹布搁好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监控室角落里那台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自己加热。

“她怎么跟你开头说的。”

“她就问我最近跟你联系没有。我说有,每周发微信。她就说,你知道吗,你爸现在在我们学校做保安。”

“就这些?”

“还说你帮了她忙。说教务处要查她,你出来做了个证。”

陈建国点了点头。教务处那事没什么可瞒的,他确实去了,也确实是站在周敏旁边把话说完了的。但他没想到周敏会告诉女儿。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他说,“我是值班保安,教务处调监控记录,我照实说。”

“她说你主动去的。”

“谁去都一样。就是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陈晓棠可能在嚼什么东西,他听见轻微的嘎吱声。

“爸,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干活吗?那么大学校,你非在她们学院那片巡逻?”

“我上夜班。跟她碰不上面。”

“那怎么碰上的?”

陈建国没答。这个问题绕回去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碰上了,就那么碰上了。摄像头先看见的,然后人看见的。

“晓棠。”

“嗯。”

“你妈跟你说这些,是好事。”

“什么意思?”

“说明她没把我当仇人。她要是真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这些事她一个字都不会跟你提。”

女儿没吭声。

“你别多想,”他接着说,“我没打算怎么样。保安就是保安,干好活拿工资。你妈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

“那你心里有数就行。”陈晓棠的语气松下来一些,“我主要怕你——我了解你,爸。你嘴上说没事,心里不一定。”

“我四十七了。”

“跟年龄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女儿确实了解他。

“行,我知道了。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十一点多。”

“那赶紧睡。别熬夜。”

“爸。”

“嗯。”

“你要是真换个地方,跟我说一声。”

“再说吧。挂了。”

他按掉电话,把手机放在监控台上。屏幕暗了两三秒,又亮起来,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陈晓棠发的一张照片:她桌上摆着一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配文是“夜宵,没饿着”。

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着,起身去接水。饮水机的热水键弹起来,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外面路灯把停车场的柏油地面照得发白,一辆车都没有。他想起周敏跟女儿说那些话时的语气,她大概也不是刻意的,可能就是某个周末晚上,跟女儿聊了几句家常,顺嘴提了。顺嘴提的才麻烦。说明她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大。他在她那儿,就是个“在学校做保安的前夫”,不是仇人,不是麻烦,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避讳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踏实,又让他觉得有点噎。

他把水喝完,坐回椅子上,翻开了值班记录本。明天下午有一场消防培训,队长昨天通知他去做签到。他在本子上写:收到,明日14:00消防培训签到,地点行政楼201。

写完之后他盯着“行政楼”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行政楼跟周敏的学院不在一栋。他合上本子,拧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台,声音压得很低。

6

维修单是上午十点送到监控室的。后勤那边打印的,白纸黑字,写着行政楼附楼三层319室空调外机不制冷,联系人周敏。陈建国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报修人签名,字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竖钩往左拐的幅度偏大,收笔急,像写的人随时准备把笔搁下走人。

队长在派工群里问谁去,附楼那片归陈建国巡。他打了两个字:我去。

附楼三层的中央空调出风口锈得厉害,他先去了配电间查线路,万用表测了一遍,空气开关没跳,电压也稳。问题多半在外机。他搬了把梯子从走廊尽头那扇检修口爬出去,外机架在阳台上,压缩机外壳烫得能煎蛋。散热片被梧桐絮糊死了大半,风叶卡着转不动。他用软毛刷一点点剔缝隙里的絮子,扫下来的灰落在白手套上,像一层脏雪。

干到快十二点才弄完。试机的时候出风口有凉风了,他把检修口盖板装回去,螺丝拧紧,顺手把梯子还到保洁间。周敏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提着工具包从门口过,脚步没停。

“陈师傅。”

他站住了。门开大了些,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大概是刚从茶水间回来。她穿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跟监控画面里放绿萝那天同一件。

“修好了?”她问。

“散热片堵了,清了絮子,加了半瓶雪种。再有问题你直接打后勤电话,单子上有我的工号。”

他晃了晃手里的派工单,意思是可以签个字。周敏接过去翻了翻,在“维修人”那一栏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划出跟十几年前一样急的收笔。她把单子递回来,没松手。

“你当年也是这么修好东西就走。”

陈建国握着工具包的提带,手指收紧了一瞬。客厅那台窗机他修过三回,每回修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周敏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堵他,说陈建国你是不是把家当旅馆,他说旅馆还管饭呢,抬脚就出了门。这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忘了,被一句话翻出来,发现什么都没忘。

“那时候年轻。”他说。

“现在不年轻了。”周敏把手松开,退后半步,靠住门框,“现在修完了至少肯停下来听我说一句话。”

走廊那头有学生推着实验器材车过来,轮子吱呀响。陈建国往墙边让了让,周敏没动,推车的学生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喊了声周老师好。她点头,眼睛还看着陈建国。

“我没别的意思,”她说,“就是觉得该道个谢。上回选课那事,雨伞那事,还有——你帮我跟教务处解释那回,我事后才知道。”

“都是分内事。”

“分内事不包括替人担责任。”

陈建国没接这句话。他把派工单折了两折塞进工具包侧兜,拉链拉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回又亮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根。

“空调要是再出毛病,单子上写清楚状况,别光写不制冷。是风小还是有异味,维修的人好判断。”

“行。”

“那我走了。下午还有消防培训。”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工具包在胯侧一晃一晃。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听见周敏在后面说了一句:“陈建国。”连名带姓,清清楚楚。

他回头。

“你们保安是不是每年都有体检?”

“有。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她已经缩回门里去了,门缝里探出半只手,摆了摆,像赶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培训别迟到。”

陈建国推开消防门,楼梯间一股水泥灰味儿。往下走了半层,他停下来摸出手机,翻开相册往回划。女儿前阵子发过一张照片,是周敏今年三月份的朋友圈截图,配图是医院走廊,配文写着“例行复查,一切正常”,底下女儿回了三个拥抱的表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体检是每年十一月的事,还有两个月。

7

值班室铁皮柜最底层塞着一摞发黄的牛皮纸信封,陈建国原以为是往年交接的巡楼记录,拆开才发现全是各色杂物——过期的饭卡、半盒受潮的图钉、两把打不开任何门的钥匙。他骂了句脏话,把东西往蛇皮袋里一倒,一张折叠的纸片从信封缝里滑出来,落在地砖上。

正面印着“市第四人民医院心理科挂号单”,姓名陈建国,年龄三十七,日期是十年前十一月。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迹,笔画往右斜,是周敏的手笔:“他不肯去,我替他问过医生了。”

陈建国蹲在铁皮柜前,膝盖压着蛇皮袋的边沿。十年前的事像一条冻僵的鱼,被这张纸片从冰层底下拽了出来——那时候他刚下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躺着不想动,周敏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摔了个杯子说“我又不是疯子”。后来她不提了,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把挂号单翻回正面,又看了看科室栏里那个潦草的“心身医学”。原来她真去过,不是嘴上说说。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新来的小赵探进半个脑袋:“陈哥,三楼女厕水龙头又漏了,报修单填不填?”

“填。你先把总阀关了,跟后勤说换阀芯,别光缠生料带糊弄。”

小赵应了一声缩回去。陈建国把挂号单对折,搁在桌上那盆绿萝的盆沿底下——不是周敏那一盆,这盆是值班室原来就有的,叶子尖有点焦,他隔三差五浇点水,半死不活地吊着。

他接着翻柜子,又翻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粘,里头是一沓打印材料,顶上一份是十年前学校后勤处的临时用工登记表,姓名栏填的正是他自己,工种写“保洁兼绿植养护”。他早忘了这茬——离了婚之后有一年多没正经工作,托人塞进学校干了半年临时工,后来才转的保安岗。那半年他每天清早推着清洁车穿过教学楼,跟周敏上下班的时间正好错开,一次都没碰过面。

登记表底下压着一份空白的“职工家属心理状况摸底问卷”,右上角盖着后勤处公章,日期比挂号单晚半个月。问卷第一页第一题是:“近期是否有失眠、焦虑、情绪低落等情况?”选项后面有铅笔打的勾,勾在“偶尔有”那一栏,笔迹也是周敏的。

陈建国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没往蛇皮袋里扔。他拿出手机搜“市四院心理科 挂号”,页面跳出来一堆广告,划了半天才找到官网入口,点进去看科室介绍——原来的“心身医学”改成了“睡眠与情绪障碍门诊”,出诊医生名单里有个姓魏的主任医师,照片上的人头发全白了,但眉眼还能认出来,就是当年挂号单上那个医生。

他看了会儿出诊时间,周三上午、周五下午。今天是周二。

绿萝底下那张挂号单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翻了个面,周敏的字朝上,像一句迟到了十年的解释。陈建国把它重新对折,夹进自己那本保安执勤证里,塞进胸前口袋。然后他给后勤处打了个电话,问职工家属能不能预约心理科,对方说可以,拿医保卡来登记就行。

“用我爱人的名字约也行?”他问。

“你爱人是本校职工还是家属?”

“家属。以前是职工,现在……现在也算家属。”

对面让他把名字和工号报过去。陈建国报了周敏的名字和她的教工号,那头顿了两秒,说了句“周老师啊”,语气里带着点熟人式的了然。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尖锐的一声。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串。他弯腰把蛇皮袋扎好口,拖到门后头,然后掏出执勤证翻开看了看——挂号单夹在塑封套里,和周敏的字并排贴着他的证件照。照片是去年换证时拍的,两鬓白了一半,跟单子上三十七岁那个自己比,像两代人。

小赵又跑下来,说阀芯换好了。陈建国让他把维修单拿过来签字,签完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教职工家属看病,心理科算不算特需?”

“特需得另外申请吧,普通号直接挂就行。”

“行。你上去把三楼走廊的监控角度调一下,西头消防栓挡住半个画面。”

小赵走了。陈建国把手机翻出来,找到女儿前两天发的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女儿问他什么好,他说没什么,你妈那个复查,下次我陪她去。

女儿回了一串问号。他没再解释,把手机扣在桌上,从罐头瓶里摸出两颗降压药干咽了。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慢慢化开。他拧开绿萝底下那个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放了两天,一股塑料味。

8

辞职报告是周一上午交的。

人事处那个管合同的小姑娘接过A4纸,扫了一眼,问陈建国是不是找好下家了。他说没有,腰不行了,夜班熬不住。小姑娘让他填了张表,说按规定要提前三十天,让他月底再来办手续。陈建国点头,出来时在楼梯间碰见队长老魏。老魏叼着烟问他去人事处干什么,他说办体检材料。老魏没多问,摆摆手让他下午早点来开会。

会开到一半陈建国就走了。新排班表贴在墙上,他的名字还在上面,底下用铅笔标注了“月底离岗”四个字,是队长后来加上去的。散会后小赵凑过来问他为什么走,他说家里有事。小赵说那你走了谁带我认路,陈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绘的校园平面图,说都标好了,你照着走。

最后一个夜班赶上降温。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夹雪,陈建国出门前把秋裤穿上了。他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把监控室那排屏幕挨个调了一遍亮度,又把桌子底下积了半年的灰擦了。那盆绿萝还搁在窗台上,叶子耷拉了两片,他拿矿泉水瓶盖沿着盆沿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的速度比上回快,说明根须长满了,该换盆了。他记在值班日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绿萝换盆,口径二十公分以上。

十一点整,他拿上电筒和钥匙串出了监控室。

按巡更路线走,先东楼后西楼。东楼三层的消防通道堆了五个纸箱子,他蹲下来看标签,是文学院资料室淘汰的旧期刊。他拍照发到安保工作群里,备注“东三消防通道,明早清”。四楼饮水机旁边的插座烧黑了,他用测电笔验了一下,没电,拿绝缘胶带封了。五楼天台门锁换了新锁,他试了试能锁死,在巡更点刷了卡。

西楼是周敏她们学院的地盘。陈建国从一楼开始,逐层往上走。二楼教室全空了,讲台上有一杯没扔的奶茶,他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三楼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一盏,他推门进去,一个研三的女生正对着离心机发呆,说机器卡住了。他帮她拔了电源重启,转子转起来以后女生连说了三声谢谢,他说早点回去,要关门了。

走到四楼的时候是十二点二十三分。走廊灯是声控的,他的皮鞋跟踩在地砖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周敏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人应该早走了。陈建国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捏着钥匙串没动。他看了一下门框上贴的课表,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有课,周三下午那栏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写了个“调至周四”。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他把目光从课表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劳保鞋,鞋头磨得发白。门背后隐隐传来暖气管流水的声音,嗡嗡的,听久了像耳鸣。

陈建国转过身,准备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敏穿一件灰羽绒服,脖子上缠着围巾,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个纸袋子。她大概是从电梯那边过来的,鞋底声音被地毯吸了,他之前没听见。两人隔了七八米,中间是一条空走廊,两排关着的门。

“你还没走?”陈建国先开的口。

“收了个尾,看错表了。”周敏抬了抬手腕,表盘在他这个距离看不清,“以为十一点半。”

“现在十二点二十五。”

“嗯,你巡逻?”

“最后一班了。”

周敏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在距离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纸袋子递过来:“楼下自动贩卖机多买了一瓶热的,你拿着。”

陈建国接过来,是罐装咖啡,铝壳烫手。他没喝,攥在手里。

“月底就不干了?”周敏问。

“你听谁说的?”

“魏队长在我们院群里发通知,说换新保安了,让大家有事打监控室座机。”

“嗯,月底走。”

周敏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自己办公室那扇门上。门旁边的课表她也看见了,周四那栏红笔字是她自己写的。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最后说:“那个空调,上次修完一直没再响过。”

“压缩机没问题,就是电容鼓了。换了新的。”

“多少钱?我转你。”

“单位报销了。”

沉默了几秒。暖气管里的水忽然咕噜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动。周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走了,明天一早有课。陈建国侧身让开路,她的羽绒服袖子擦过他胳膊,带起一点冷风。电梯门开、合,数字从四跳三跳二。

陈建国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保质期到明年三月。他把罐子放进巡逻马甲的侧兜,继续往五楼走。五楼走廊尽头那个监控探头角度确实歪了,小赵下午调过,但只调了横向,纵向还差一点。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拿螺丝刀拧紧固定支架,画面正过来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把纸袋子里剩下那包东西摸出来看——是一包暖宝宝,还剩八片。他撕开一片贴在后腰上,剩下七片揣进兜里。

回到监控室是凌晨一点零六分。他坐下来填巡更记录,写到“五楼探头复位”时笔没水了,换了根笔芯。窗台上那盆绿萝浇过水之后支棱起来了,有一片新叶正在打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值班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把“绿萝换盆”那条划掉,重新写:绿萝不用换盆,根没长满,浇水就行。

然后把暖宝宝从兜里掏出来,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格,跟那盒降压药摆在一起。

9

小赵迟到七分钟。

陈建国把值班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写好日期和交接注意事项。他习惯性地看了眼监控屏幕,十六个画面全部正常,第三食堂后门的探头在四天前修过了,角度正对着垃圾桶,清楚得很。

门推开了,小赵端着豆浆进来,棉袄拉链没拉,脖子里灌着风。

“陈哥。”

“嗯。”陈建国把凳子让出来,从抽屉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串钥匙,十三把,他一把一把摆在桌面上数。办公楼正门、侧门、配电间、天台铁门——这两把几乎不用,但钥匙胚是新的,去年刚换过锁——监控室、器材室、地库卷帘门、东门岗亭、西门岗亭,还有三把是学生宿舍楼下的信箱柜,后勤配的,一直没搞清哪把开哪个柜。

“十三把,编号都写在挂牌背面了。”

小赵接过钥匙串掂了掂,哗啦响。

“天台那把别弄丢,”陈建国说,“丢了得找后勤处长签字才能重配,我跑过一趟,等了四天。”

他从桌垫底下抽出一张纸。A3大小,折过四折,展开来是一张校园简图。手绘的,圆珠笔画的,比例不算精确但方位没大错。图上用红笔标了十九个叉,分布在各个角落。

“这是什么?”小赵凑过来。

“死角。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小赵数了数红叉,嘴巴动了一下。

“十九个?”

“我来了这半年走出来的。标红叉的地方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一号教学楼西侧消防通道,铁门后面凹进去那一块,站三个人摄像头都拍不着。图书馆负一层拐角,有个废弃书架挡着,一米七以下的人从探头里完全消失。”

他用指节点了点图。

“行政楼一楼厕所旁边的弱电间,门锁是坏的,谁都能进。我报修过两次,后勤说排队,排到现在没来。”

小赵把图接过去上下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胸口口袋里。

“还有,”陈建国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三张纸,“这是这学期报修过但没处理的单子。一号楼三楼的女厕所漏水——地砖已经翘了一块,踩上去容易绊倒。篮球场东边那个路灯,闪了快一个月,物业说是灯泡问题,实际是镇流器坏了,得整体换。还有五号宿舍楼下水道,下雨天反味,学生投诉过三次。”

小赵把袋子压在键盘底下。

“食堂后门那个垃圾桶的位置,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小赵说,“正对着探头。”

“之前不正规,怼在最里头墙角,拍不着。我挪出来的。但食堂的人不太自觉,搬回去过两回,你得盯着。”

“行。”

陈建国站起来。椅子上留下一个浅印,他屁股坐出来的形状。他在这个椅子上坐了六个多月。

他绕到窗台边上。那盆绿萝昨晚浇过水,今早看叶片是挺的,土面往下大概两公分摸上去还有潮气。这片窗台朝北,冬天日头够不着,夏天下午能蹭到一小时斜阳。绿萝不挑这个,但它确实长得慢。来的时候六七片叶子,现在多了一圈,藤蔓抽了两根,一根往窗帘杆上攀,一根耷拉到窗台外面去了。

他把那根耷拉的藤蔓绕回来,搁在盆沿上。

“这绿萝谁的?”小赵问。

陈建国没接话,弯腰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扎了口提出来,顺手把桌上的纸杯也收进去。

“没人认领就搁着,别扔。浇水的话——三天一次,接饮水机的水就行,别用自来水,这个楼的水管锈。”

小赵点了头,打开手机开始刷。交接基本完了。

陈建国穿上外套,把那袋垃圾提在手里。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十六个画面还是正常的。他看了最后一眼他昨天晚上修过的五楼走廊探头,画面很正。

“那我走了。”

“陈哥慢走。”

小赵已经坐进了椅子,正在低头研究那张安全死角图,拿红笔在上面又补了一个圈。

陈建国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值班日志每天两页,别空着,队长月中要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没人。陈建国拎着垃圾往楼梯口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把垃圾袋换了只手。西边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新告示,A4纸,打印的,标题是“博士生招生复试名单公示”。他看了一眼名字,不认识。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走。他从东边楼梯下去,经过一楼大厅,跟传达室的老刘点了个头。

外面是阴天,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陈建国绕过操场走的小路,从北门出去,垃圾袋扔进了校门外的公共垃圾桶。

公交站台在路口往东五十米。他站在站牌底下查了一下手机,下一趟车还有四分钟。兜里那七片暖宝宝还在,硌着大腿。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角纸头。掏出来看,是那张手绘图的复写件——他画了两份,原图给了小赵,这张是他垫在下面用圆珠笔描出来的。模糊了点,但红叉看得清。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了卡,在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时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的牌子一闪过去了。

窗玻璃上蒙着灰,校门已经缩成后视镜里一个方框了。他伸手把车窗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冷,但不算太冷。

兜里那片纸还硌着,他想着要不要扔,后来想想算了,回头找个地方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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