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顶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茶几上摆着半盘发蔫的砂糖橘,橘皮干瘪发黑。
陆巡把皱巴巴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资产清算告知书。
纸页在茶几玻璃板上滑出半米,停在陆振华的紫砂茶杯旁。
“爸,妈,公司撑不住了。”
陆巡靠向沙发靠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起伏:“研发线被对家联合绞杀,三笔抵押贷款全部逾期,加上供应商的材料款,目前债务缺口五百万。下周一开始,法院的执行通知会陆续寄到家里。”
客厅陷入死寂。
电视机里正放着相声,逗哏的演员刚翻了个包袱,音箱里传出一阵罐头笑声。
啪的一声。
陆振华手里的紫砂茶杯砸在茶几角上,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清算告知书的下半截。深褐色的茶汤顺着桌沿往下滴,砸在劣质化纤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深色斑点。
周翠萍本来正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果肉,黄色的汁水溅在她刚买的高仿羊绒衫袖口上。她猛地站起身,右手下意识往手腕上抹,将那只成色一般的金镯子使劲往袖管深处褪。
“五百万?”
周翠萍嗓门拔高了八度,破音在天花板下回荡:“你不是说那是高新技术企业吗?你不是说马上就要融资几个亿吗?怎么就成了五百万的债?你个讨债鬼,你想害死我们全家!”
卧室房门嘎吱一声被大力推开。
陆耀祖嘴里嚼着槟榔,踩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得抓痕分明。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码卫衣,手里捏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快步走到茶几前,一把抓起那张泡了茶水的纸。
他的眼睛在“负债金额伍佰万元整”几个黑体字上死死黏住,瞳孔瞬间收缩。
“哥,你开玩笑的吧?”
陆耀祖把纸抖得哗哗响,唾沫星子喷在纸面上:“你上个月还说等新算法测试通过,就给我全款买那辆保时捷Macan!我订金都跟销售口头约好了!现在你跟我说欠了五百万?那我车怎么办?我跟朋友吹出去的牛逼怎么办?”
陆巡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指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车买不了了。”陆巡说得平静,目光从陆耀祖那张因气急败坏而扭曲的脸上扫过,“而且因为当初注册公司时,部分手续走的是家庭地址,下周执行法官上门,不仅我名下的东西要冻结,家里这套房,甚至爸妈名下的流水,可能都会被债权人申请保全。”
“放屁!”
陆振华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由白转紫,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板上。玻璃渣碎了一地,烟灰腾起一片灰雾:“老子的房子是老子当年厂里分的工龄房,房产证上写着老子的名字!凭什么给你顶债?你想敲骨吸髓吸死我们?”
“爸,公司法人是我,按法理确实不该牵扯家里。”陆巡从容地抽出湿纸巾,擦掉指尖蹭到的烟灰,“但对面请的是圈内最狠的清算团队,专门钻连带责任的空子。他们认定我创业的原始启动资金来自家庭资助,只要咬定这一点,就能把你们列为共同被执行人。”
实际上,所谓五百万的欠款,只是巡天科技为了彻底清除潜伏在管理层的商业间谍、故意做出来的假账。
三天前,华尔街资本联手国内龙头企图对巡天科技实施恶意收购,并在背地里收买高管盗取核心算法。为了将背后的黑手一网打尽,陆巡将计就计,对外自导自演了一场暴雷大戏,甚至把五百万的假债权直接卖给了对家的皮包公司。
只要熬过这半个月的静默期,重组方案在港交所敲定,巡天科技就能以反垄断法将对方彻底绞杀。
在此之前,陆巡必须成为一个一无所有、四面楚歌的弃子。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刚把诱饵抛出来,亲生父母和弟弟咬钩的速度比对家的间谍还要快。
周翠萍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突然一把掐住陆振华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陆振华倒吸一口凉气。
“振华!不能等了!绝对不能等下周!”
周翠萍声音压得极低,尖锐得像铁丝刮擦黑板:“耀祖下个月还要相亲,对方是区建设局干部的独生女!要是家里被法院贴了封条,成了老赖家庭,耀祖这辈子全毁了!”
陆耀祖脸色惨白,下意识抓紧手里的折叠屏手机:“妈!那套学区房!爸去年答应过户给我的那套老房子!赶紧过户!不然被查封了我也完了!”
“对,对,过户!现在就过!”
陆振华急促地喘着粗气,来回踱步,皮鞋底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猛地停在陆巡面前,手指几乎戳到陆巡的鼻尖:“陆巡,不是当爹的心狠。你从小念书好,心眼多,翅膀硬了想去闯,我们没拦着你。但你弟弟老实,没你有本事,他是我们老陆家的根!你死在外面是你命不好,你不能把耀祖拖进烂泥里!”
陆巡坐在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个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那依爸的意思呢?”
“断绝关系!”
周翠萍冲到电视柜前,翻箱倒柜扯出一叠白纸和印泥,一把摔在茶几上:“不仅要断绝父子关系,那套老房子的继承权,你必须现在就放弃!明天一早,我们去房管局把房子过到耀祖名下!另外,你必须写保证书,写清楚你在外面借的一分钱都跟家里没关系,以后就算要饭,也不准踏进这个门半步!”
陆耀祖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把印泥盒推到陆巡面前:“哥,赶紧按手印吧。亲兄弟明算账,你惹的祸不能让我背锅。而且当年你上大学,爸妈供了你四年,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家里欠我的,这套老房子本来就该补偿我。”
陆巡靠着沙发,看着眼前三个人配合默契的动作。
当年他高考考上全国顶尖名校,陆振华和周翠萍借口家里没钱,把亲戚送的升学宴红包全扣下来给陆耀祖买了摩托车。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是陆巡自己兼职写代码、熬穿了无数个通宵赚回来的。
甚至大三那年陆耀祖骑摩托撞断了别人的腿,赔偿款的二十万,也是陆巡把手头一个小型外包项目的全部收益交出去才摆平的。
现在到了陆耀祖嘴里,成了家里欠他的。
“只写保证书,没有法律效力。”陆巡淡淡开口。
周翠萍一愣:“你说什么?”
“普通的断绝关系申明在民法典里是不被承认的。”陆巡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标准法律文本,推到三人面前,“这是公证协议。里面包括抚养与赡养义务剥离、婚前与家庭财产独立公证,以及直系亲属连带债务免除条款。只要你们签字,哪怕明天债权人把法院搬来,也查封不到陆耀祖一分钱。”
陆耀祖赶紧拿过去,一行行看下来,虽然很多法条看不懂,但“乙方放弃一切继承权”、“甲方免除一切共同债务偿还责任”这几句话他认得清清楚楚。
“爸!就是这个!签,赶紧签!”陆耀祖抓起签字笔塞进陆振华手里。
陆振华握着笔,手腕抖了抖。他盯着陆巡的脸,想从长子的脸上找出一丝恐慌或者哀求。
但陆巡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一下。
这种平静让陆振华感到一种被蔑视的恼怒。
“好!好!你翅膀硬了,自己寻死,别怪做父母的无情!”陆振华刷刷在甲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几乎把纸划破,紧接着把笔递给周翠萍。
周翠萍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又把印泥按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狠狠在名字上戳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陆耀祖作为家庭成员见证人,也飞快地签了名,生怕慢了一秒陆巡就会反悔。
三人签完,齐刷刷盯着陆巡。
陆巡伸手拿过协议,在乙方栏平稳地写下“陆巡”两个字,随后把右手拇指按进红色印泥里。
冰凉油腻的印泥包裹住指纹。
啪。
红印落在白纸黑字之间,分毫不差。
“行了。”周翠萍一把将协议扯回去,生怕被抢走似的抱在怀里,眼里的防备彻底化成了冷漠,“陆巡,既然字签了,那你今晚就搬出去。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个五百万的大佛。万一半夜有追债的找上门,吓着耀祖怎么办?”
陆巡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双手,站起身:“我房里的东西……”
“除了你自己的破衣服,家里的一针一线你都别想带走!”陆耀祖抢着挡在走廊口,神色凶狠,“房里的台式电脑是我上个月搬进去的,床头那台空气净化器也是我用的,你别想浑水摸鱼顺走值钱东西去卖!”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陆巡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放心,我只要我带回来的东西。”
陆巡走向厨房,周翠萍立刻像防贼一样紧紧跟在后面,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他的后背。
陆巡拉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包五连包的红烧牛肉方便面。那是他上周回家时顺手买的,原本打算通宵改代码时垫肚子。
他撕开外包装,拿出一包,剩下的四包放回柜子。
“借用一下热水。”
陆巡接了一碗开水,把面饼泡进去,用叉子压住边缘,然后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回客厅,当着三人的面,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面汤的热气腾上来,模糊了陆巡的视线。
陆振华站在一旁,嘴角抽搐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第二章
一包泡面吃完,陆巡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嘴角。
他将塑料叉子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向玄关。
“站住。”
周翠萍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眼神在陆巡身上上下扫视。
“把你身上那件大衣脱下来。”周翠萍指着陆巡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语气理直气壮,“去年过年耀祖看中这件大衣,你非说尺码不合适没给他穿。现在你欠了五百万,穿这么好的衣服在外面晃荡,万一被债主扒下来也是便宜别人,不如留给耀祖。”
陆耀祖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帮腔:“对啊哥,你现在是个老赖,穿这么体面去挤天桥底下要饭,不嫌寒碜?给我穿正好,我下个月去见区建设局干部的女儿,正缺一件撑场面的正装。”
陆巡停下穿鞋的动作。
玄关的过道狭窄,穿堂风从防盗门缝里钻进来,打在脚踝上透着凉意。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和弟弟,甚至能看清周翠萍眼角挤出来的算计纹路。
“想脱这件大衣,可以。”陆巡神色平淡,拿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一张电子相册,“把折旧费结一下。”
陆耀祖愣了,声音拔高:“什么折旧费?你疯了吧!我管我亲哥要件衣服,你管我要钱?”
“协议刚签完,公证书在这里。”陆巡晃了晃手里那份红印刚干透的文件,“从法律层面上,我现在跟你们没有任何抚养、赡养以及连带继承关系。客厅那台七十五寸液晶电视,去年六月购买,发票金额一万两千八,刷的是我个人的信用卡账户;主卧那台变频冷暖空调,前年夏天安装,发票金额六千四,走的是我公司的对公付款;甚至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是我托朋友从宜兴带回来的手工紫砂,发票金额三千六。”
陆巡每念一句,陆振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振华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脸皮直抖,“你在家里住了这么多年,给家里添置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你现在跟老子算起后账来了?”
“原本是天经地义的家庭赠予。”陆巡指节在公证书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们刚才亲手签的协议第三条明文规定:双方在签署之日起,彻底清算过往全部财产往来,乙方放弃房屋及附带动产所有权,甲方及见证人自愿承接该住所内由乙方出资购置之全部耐用消费品,并按当前二手评估净值进行债务对冲。”
周翠萍听得两眼发黑,一把抓过协议翻到第三条,果然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法条里看到了这几行小字。
刚才他们光顾着看免除债务和放弃继承权,根本没细看这些夹杂在冗长法务术语里的附属条款。
“你……你算计我们?”周翠萍手抖得像筛糠。
“字是你们抢着签的,红手印也是你们自己按的。”陆巡收起手机,动作干脆利落,“按照法务核算,电视、空调、净水器以及茶具的残值折旧总额为一万四千二百元。如果你们坚持要扣下我这件两千块买的大衣,我就必须先收回这一万四千二百元的实物变现权,用来清偿我对外的个人债务。”
陆巡说完,伸手就要去拔客厅电视机的电源线。
“别动!”
陆耀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电视机前,张开双臂护住屏幕。
他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连着这台大电视打主机游戏,要是被搬走了,比杀了他还难受。
“妈!别要那件大衣了!脏兮兮的不知道穿了多久,一股穷酸气!”陆耀祖扭头冲周翠萍大喊,“让他滚!赶紧让他滚!”
周翠萍咬着后槽牙,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上去挠陆巡两爪子,但看着陆巡平静冷漠的眼神,心底莫名有些发虚。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狠狠摔在地上:“滚!带着你的破衣服滚!以后哪怕死在臭水沟里,也别想上门要一口水喝!”
陆巡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拉开防盗门,迈出走廊。
“等等。”陆耀祖在后面叫住了他。
陆巡侧过身。
陆耀祖倚在门框上,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得的狞笑,扬了扬手里的折叠屏手机:“哥,看在当过你弟弟的份上,别说我不拉你一把。老城区那条烂尾了三年的‘盛世华府’步行街,听说过吧?”
陆巡眉梢微挑:“听说过。”
盛世华府,城东那块著名的烂泥潭,开发商跑路了整整四年,违建严重,产权混乱得一塌糊涂,涉及十几家小额贷款公司的抵押交叉。在巡天科技的并购计划里,那块地原本是被列为一级避雷资产的垃圾地块。
“我告诉你,我有最顶层的内幕消息。”陆耀祖压低声音,下巴仰得老高,“市里马上要启动新一轮旧城改造,有一家市值千亿的超级巨头要全资进场兜底收购!那条街底商的产权现在被几个债主低价抛售,我已经找门路筹齐了第一笔过桥资金,准备把整条东区的二十间临街商铺全部吃下!”
陆巡看着陆耀祖眼底闪烁的赌徒光芒,没说话。
“只要转手一倒卖,至少翻五倍!”陆耀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五倍!整整两千万的纯利润!你累死累活搞那什么破代码,到头来欠一屁股债成了老赖。而我,只需要动动脑子,下个月我就能把巡天大厦那一层买下来当我的私人办公室!”
陆耀祖凑近了一步,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怜悯:“哥,到时候你要是在桥洞底下饿得不行,发个定位给我,我派我的司机去给你送两份猪脚饭,管饱。”
周翠萍在后头听得满面红光,腰杆挺得笔直:“耀祖,跟这种失败者废什么话?快进来,外头冷气全灌进屋里了,赶紧关门!”
砰!
防盗门重重甩上,铁皮震颤的声响在楼道里撞击回荡。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
一片漆黑中,陆巡站在台阶上,鼻尖缭绕着老旧筒子楼特有的霉味和油烟味。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在黑暗中映出他清冷的眉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通讯软件的提示,来自法务总监沈明远:
“陆总,对家皮包公司已经全盘接下我们释放的假债权,资金流向全部固定完毕。另外,您吩咐的盛世华府资产处置案,我们刚查到有不明游资正在以高息借贷的方式盲目接盘底层坏账,操盘人似乎挂在一个叫‘耀光商贸’的空壳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陆耀祖。”
陆巡修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按原计划推进,不必干预。烂泥掉进熔炉,烧干净也是一种归宿。”
发完信息,陆巡关掉手机,迈步走下楼梯。
鞋底踏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干脆利落,在寂静的夜色中渐行渐远。
第三章
初冬的夜风像冰水一样顺着领口往里灌。
城中村的巷子里坑坑洼洼,路灯昏黄,垃圾桶周围散落着烂菜叶和发酵的塑料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涌的酸臭气味。
陆巡拎着那个磨损得露出白线的旧公文包,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停在一栋贴满通下水道和重金求子小广告的自建房楼下。
推开生锈的铁门,霉味扑面而来。
三楼最里面的单间,面积不到十五平米,一张掉了漆的单人铁架床,床板硬得硌人。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塑料纸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噪响。
陆巡把公文包扔在木头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火柴,擦亮,点燃了放在窗台上的半截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动,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陆巡拉开门。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棉服、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男人闪身进来。他身材微胖,手里提着一个油腻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铝箔饭盒。
“陆总,您这地方可真够难找的,导航直接把我导进臭水沟里了。”
沈明远反手锁上门,把饭盒放在掉漆的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升腾起来,是刚出锅的卤牛肉和烧鹅。
沈明远脱下湿漉漉的手套,搓了搓冰凉的双手:“对面那帮人上钩了。今天下午,对方的财务总监亲自签了字,以溢价百分之二十的代价,把我们抛出去的虚假债务和抵押资产全盘接手。他们现在坚信您已经山穷水尽,正躲在哪个不知名的天桥底下啃冷馒头呢。”
陆巡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他们动作挺快。”
“能不快吗?”沈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他们以为只要控制了这批假债务,就能在下周的股东大会上强行发起破产清算,顺理成章剥离您手里的核心算法专利。他们根本想不到,那几个被抵押的服务器机房里,装的全部是用来做反向追踪的诱饵程序。”
陆巡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得缓慢而专注:“盛世华府那边呢?”
听到这个名字,沈明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神色变得古怪至极。
他从随身的大号皮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尽调报告,重重拍在桌上:“陆总,我从业十五年,就没见过这么赶着往火坑里跳的散户。您那个亲弟弟陆耀祖,简直是个商业奇才。”
“他怎么操作的?”
“他不知道从哪个洗脚城认识了一个自称‘省发改委内部人士’的黄牛,对方给他画了个大饼,说盛世华府马上要规划成跨国金融总部基地。陆耀祖信得五体投地,连夜注册了皮包公司。为了凑齐首期款,他借了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年化利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六!”
沈明远翻开报告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流水记录:“高利贷借了一千两百万,他父母那套老房子抵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拿了八十万,甚至……您父母把自己账户里的养老金、大病互助金,加起来总共六十三万,全被陆耀祖骗出来当了保证金!”
陆巡夹菜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六十三万。
那是陆振华和周翠萍一辈子的积蓄,平时买菜为了两毛钱能跟菜农在泥地里吵半个小时。当年自己创业最困难的时候,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白水挂面,胃溃疡发作吐血进医院,打电话回家想借五千块交住院费。
周翠萍在电话里哭天抢地,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陆耀祖的营养费都拿不出来,一分钱没有。
原来不是没有,是留着给小儿子当柴火烧。
“盛世华府的底层债权,现在挂在哪家信托?”陆巡咽下牛肉,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在安信信托名下,原本是一笔死账,坏账准备都计提百分之百了。”沈明远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因为陆耀祖这批疯狂涌入的高息资金接盘,安信信托乐坏了,把所有有毒资产打包切片,全扣在耀光商贸头上了。换句话说,只要盛世华府不能在一个月内通过消防和拆迁验收,陆耀祖每天睁开眼,光是利息就要还四万块。”
“那条街的消防验收通得过吗?”
“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沈明远耸了耸肩,“承重墙被当年跑路的开发商私自砸掉了五道,地下车库常年积水三米深,里面都长苔藓和水蛇了。市消防局早在三年前就下达了永久查封指令,属于拆了都嫌废渣占地方的绝对死地。”
窗外的冷风把塑料布吹得剧烈鼓胀,蜡烛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
陆巡放下水杯,黑眸在烛光下显得深不见底:“集团重组进度到哪一步了?”
“全部就绪。”沈明远收敛起调侃的表情,神色肃然,“港交所上市委员会已经通过了巡天科技的红筹架构重组审核。保荐人团队、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无保留审计意见书今天下午全部盖章归档。半个月后,即十二月十六日,上午九点三十分,准时在港交所敲钟。”
沈明远从公文包夹层里拿出一份金色的烫金邀请函,双手递到陆巡面前:“这是港交所特意加印的主席团最高规格通行证。陆总,您是巡天科技绝对控股百分之七十二的大股东。届时,您的个人身价按照发行价测算,将正式突破三百四十亿。”
陆巡接过那张烫金硬纸,指腹抚过凸起的纹路。
他随手把这价值数百亿的邀请函扔在斑驳的木桌上,旁边就是那盒刚吃了一半的卤牛肉。
“先放着吧。”
陆巡闭上眼睛,向后靠在坚硬的木椅背上:“戏才刚开场。告诉安保团队,把城中村这边的眼线撤掉一半,给对家的间谍留点拍照的空间。他们越觉得我惨,这盘棋下得才越稳。”
“明白。”沈明远站起身,整了整工装大衣,忽然停住脚步,“对了陆总,刚才我上楼的时候,看到您弟弟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九宫格。他把那家皮包公司的公章和盛世华府的意向协议发了出来,配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些人注定要在泥潭里当一辈子臭虫,而我陆耀祖,今天正式进军百亿地产界。’”
陆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冷冽。
“随他去。”
陆巡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爬得越高,摔在水泥地上的时候,骨头断裂的声音才越清脆。”
沈明远推门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逼仄的楼道拐角。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凛冬寒风。
第四章
深冬的周末,北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压在城市的半空。
市中心金碧辉煌的富丽华大酒店门前,豪车扎堆。两只巨大的充气红灯笼挂在罗马柱两侧,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红色横幅:“热烈祝贺耀光商贸成功控股盛世华府商业广场”。
陆巡停下脚下的共享单车,将其推进白线车位,上了锁。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呢子夹克,领口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口袋里。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得飞快,暖气混合着高档香水的味道迎面扑来。
“哎哎哎!送外卖的走后门!没长眼睛啊!”
大堂门口的保安一把拦住陆巡,眼神落在他磨损的运动鞋和有些起球的裤脚上,眉毛拧成八字:“今天三楼被包场了,全是政商界的名流,冲撞了贵宾你赔得起吗?”
陆巡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保安一眼:“我来赴宴。”
“赴宴?”保安嗤笑一声,正要掏对讲机叫人,大堂内侧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企业家、五百万负债的商界奇才陆巡嘛!”
周翠萍一身大红色刺绣旗袍,外面披着一条水貂毛披肩,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南洋珍珠,走起路来珠光宝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烈的脂粉味。
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声音大得恨不得整个大堂的人都能听见。
原本在大堂休息区坐着的几个衣着光鲜的亲戚立刻伸长了脖子,端着茶杯围了上来。
“真来了啊?我还以为耀祖开玩笑呢,真把他哥叫来了?”
“啧啧,你看他穿的那身衣服,地摊上五十块一件的吧?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当初上名牌大学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亲戚,现在好了吧,欠了几百万成了老赖,连耀祖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亲戚们交头接耳,脸上的鄙夷和幸灾乐祸毫无遮掩地挂着。
陆振华背着手从休息区走出来,身上是一套崭新的定制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朵红色的迎宾花,整个人容光焕发,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看到陆巡,陆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冷哼一声:“你来干什么?我们陆家今天大喜的日子,你穿得像个收破烂的跑过来,是嫌我们老陆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干净?”
陆巡站在原地,神色自若:“请帖是陆耀祖昨晚闪送给我的,附言写着‘不见不散,给哥哥留了主座’。怎么,现在主人家不认账了?”
正说着,旋转门再次转动。
陆耀祖从一辆新提的宝马七系上跳下来,手里甩着车钥匙,西装革履,头发抹了厚厚一层发胶,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认账!怎么不认账!”
陆耀祖大笑着走进来,一把揽住陆巡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借机把陆巡按下去,嘴里的雪茄味直冲陆巡面门:“哥!你能来就是给我面子!大家快看看,这就是我亲哥,曾经的高材生!”
陆耀祖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十几个亲友和酒店大堂的客人,大声宣布:“虽然我哥创业失败,欠了五百万屁股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但我陆耀祖不是那种发达了就不认人的人!今天盛世华府的启动庆功宴,我特意在包厢角落加了一把折叠椅,等会儿吃剩下的澳龙和鲍鱼,我做主,全打包给我哥带回去吃一个星期!”
“哎呀耀祖真是心善!”
“重情重义啊!换做别人,早就把这种倒霉鬼轰出去了!”
几个远房表姑立刻拍手附和,满脸谄媚地围着陆耀祖打转。
陆巡拍掉陆耀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动作轻描淡写,却让陆耀祖手臂一麻。
“商业街的土地产权确权证书,拿到了?”陆巡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陆耀祖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起来:“怎么,你还以为我在吹牛?定金一千万已经打进监管账户了,下周一市规划局盖章!实话告诉你,今天中午,巡天集团的副总裁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商讨下周整体收购盛世华府的意向!巡天集团,知道那是多大的体量吗?市值数百亿的超级独角兽!”
陆巡目光动了动:“巡天集团的副总裁找你?”
“怕了吧?”陆耀祖昂起头,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等巡天集团的收购资金一到账,我手里的商铺直接翻四倍变现!到时候我就是巡天集团的核心战略合作伙伴!而你,陆巡,你除了天天躲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防着法院抓你,你还能干什么?”
周翠萍得意洋洋地挽住陆耀祖的胳膊,白了陆巡一眼:“耀祖,别跟他废话了。你大舅和三叔都在楼上等着呢,今天市电视台的记者也要来采访你这位‘青年地产新星’,快上去,别让贵客等急了。”
陆振华也整理了一下领带,斜眼看着陆巡:“你要真想吃饭,就滚到三楼最后面的员工通道口等着。等我们吃完了,服务员收盘子的时候,会给你装几个塑料袋。”
说完,一家三口在众星捧月之下,簇拥着走向VIP专属直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陆巡。
大堂里的保安见状,立刻走上前来,语气不善地驱赶:“行了行了,看完了吧?赶紧走,别挡在大堂中间碍眼!”
陆巡没有理会保安,而是径直走到大堂的吸烟区,在单人皮沙发上坐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由巡天集团安保部发来的加密短信:
“陆总,冒充巡天集团副总裁与陆耀祖接触的诈骗团伙已在富丽华酒店六楼被市经侦大队全面控制。现场起获假公章十六枚、伪造批文三十余份。经初步审讯,该团伙系盛世华府原跑路开发商雇佣的托,专门负责诱骗民间高利贷接盘底层烂账。”
陆巡修长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回了两个字:
“收网。”
发完短信,陆巡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富丽华酒店三楼的方向。
那里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隐约能听到觥筹交错和吹捧祝贺的喧闹声。
喧嚣越烈,大厦倾塌的声响就越震耳欲聋。
第五章
富丽华大酒店三层的翡翠厅里,二十人的大圆桌座无虚席。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澳洲大龙虾,虾头高高昂起,周翠萍正拿着公筷,将一块块裹着沙拉酱的龙虾肉夹进陆耀祖的碗里。
“耀祖,多吃点,这段时间为了盛世华府的项目,你人都瘦了一圈。”
周翠萍满脸心疼,转头看向周围的亲戚,声音亮堂:“各位亲戚,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庆祝我们耀祖拿下大项目,还有个发财的机会带给大家。巡天集团下周进场注资,盛世华府的商铺是内部认购,只要现在投钱进去,下个月连本带利至少拿百分之三十的回报!”
桌上的几个叔伯姑婶顿时两眼放光,呼吸都粗重起来。
“翠萍,真能有百分之三十?”
“那还有假?我们耀祖现在是‘耀光商贸’的董事长,跟巡天集团的大领导称兄道弟!”陆振华端起茅台酒杯,满面红光地站起来,“今天只要信得过我们家耀祖的,一人最少拿二十万,名额有限,过时不候!”
陆耀祖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神态拿捏得像个纵横商海的老油条:“各位长辈,别说我不照顾自家人。我手里现在就剩最后五个商铺的原始股,原本市建工集团的王总想全包,被我硬生生拦下来了……”
话音未落。
翡翠厅沉重的双开红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壁上,挂在旁边的迎宾花篮哗啦一声倒在地上,碎瓷片和红玫瑰散落一地。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咀嚼食物的声音戛然而止。
七八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满脸横肉的壮汉大步跨了进来,领头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提着一根裹着黑色胶带的钢管,凶神恶煞地扫视全场。
“哪个叫陆耀祖?给老子滚出来!”
光头男人一开口,浓重的煞气几乎让宴会厅的空气结冰。
周翠萍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公筷啪嗒掉在桌上。
陆振华的酒杯晃了晃,茅台酒洒在手背上,他强撑着站起来,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保安!保安呢?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耀祖是跟巡天集团合作的大企业家!”
“大企业家?”
光头冷笑一声,两步跨到主位前,一把揪住想要往桌子底下钻的陆耀祖的西装领口,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陆耀祖,你借我们‘利民小额贷款’的一千两百万,今天下午三点是最后的利息结算日!四十二万的利息,你到现在一分钱没打进账户,手机还敢关机?”
一千两百万?
四十二万利息?
整个包厢的亲戚全傻了眼,几个刚刚掏出银行卡准备投资的表姑吓得手一抖,银行卡掉在菜汤里。
陆耀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龙……龙哥,不是说好宽限三天的吗?巡天集团的副总裁答应我了,下周一首笔收购款两千万就到账……”
“巡天集团你妈了个头!”
光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陆耀祖被打得嘴角崩裂,金丝眼镜飞出两米远,重重砸在骨碟上摔得粉碎。
“老子刚从经侦支队出来!跟你签意向书的那个假副总裁,半个小时前刚在六楼被警察一锅端了!那帮骗子连办公桌都是租的!盛世华府的地下车库早被法院永久查封了,连地皮都被划进了生态红线,你他妈接盘了一个彻底暴雷的死坑!”
光头揪着陆耀祖的头发,把一份盖着法院封条的复印件狠狠拍在陆耀祖脸上:“少废话!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拿你名下那套抵押房子的房产证!再拿不出来,老子今天剁你两根手指头抵利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耀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烂泥般滑倒在地板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假副总裁?怎么会是假的……我明明在五星级酒店见面的啊……”
周翠萍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拉开光头,被光头身后的黑衣小弟一把推倒在地,水貂毛披肩滚在油腻的地面上。
“你们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我要报警!我女婿是区建设局的干事!”周翠萍披头散发地尖叫。
“报啊!赶紧报!”光头把借条拍在转盘上,震得龙虾头歪倒在一边,“你儿子按了红手印借的合法过桥贷款,逾期合同白纸黑字!经侦就在楼下,要不要老子请他们上来给你们普普法?还有,你们老宅抵押给我们的公证书在这儿,今天不给钱,老子连夜让人去把你们老宅的防盗门焊死!”
陆振华听到“老宅抵押”四个字,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倒在椅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亲戚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盛世华府不是聚宝盆,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翠萍!你们怎么能骗自家人呢!”
“就是啊!差点把我养老的二十万坑进去了!真是造孽啊!”
“赶紧走赶紧走,别惹祸上身!”
不到两分钟,刚才还满脸谄媚的亲戚们像躲避瘟疫一样,抓起随身提包夺门而逃,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陆耀祖一眼。
整个翡翠厅只剩下杯盘狼藉,以及陆耀祖绝望的抽泣声。
光头冷冷看着瘫在地上的三人,抬脚踹了踹陆耀祖的皮鞋:“两个小时。下午六点之前,账上见不到四十二万利息,老子带人去把你家老房子的承重墙砸了。”
说完,光头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大门敞开着,穿堂风卷着残破的餐巾纸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打转。
周翠萍爬到陆耀祖身边,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耀祖啊!怎么会这样啊!咱们全家的钱都在里面了啊!连老宅都没了,我们去哪儿住啊!”
陆振华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着指着陆耀祖:“畜生……你个畜生……你把老子的养老金全赔光了……”
陆耀祖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紧周翠萍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妈!陆巡!陆巡在楼下!”
陆耀祖的声音沙哑扭曲,像濒死野兽的嚎叫:“刚才在大堂,他说过盛世华府的产权有问题!他早就知道!他肯定知道内幕!巡天集团……巡天……巡天科技!陆巡当年搞的那个公司,名字就叫巡天!”
周翠萍一愣,眼泪瞬间止住了。
第六章
陆耀祖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哎哟耀祖你慢点!”周翠萍也顾不上地上脏兮兮的貂皮披肩,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还在大口喘气的陆振华,跟在陆耀祖身后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回酒店大堂时,吸烟区的单人皮沙发上早已空空如也。
只有大理石茶几上留着一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人呢?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人呢?!”陆耀祖一把抓住巡逻保安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面孔狰狞。
保安吓得连连后退,一把甩开他的手:“早走了!十分钟前就走了!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往金融街方向去了!”
金融街。
全省金融机构与跨国企业总部汇聚的核心地段。
两个小时后,冬日的夜幕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
金融街正中央,高达六十八层的巡天集团双子塔在夜色中矗立,外立面的全息巨幕正滚动播放着震撼人心的全英文企业形象片。金色与深蓝色的光束划破云层,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宛如白昼。
双子塔正门前,巨大的喷泉广场被拉起了临时警戒线,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衣安保人员手持防暴盾牌和对讲机,神情冷肃地守在各个出入口。
几十家主流财经媒体的转播车停在广场外围,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对准了旋转大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广场外围的马路牙子上,一辆破旧的绿皮出租车急刹停下。
陆耀祖、周翠萍和陆振华推开车门冲了下来。
经过两个小时的疯狂查询和人脉打听,他们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让他们灵魂震颤的事实:
那家即将要在港交所敲钟上市、估值破千亿的超级巨头“巡天科技集团”,其前身正是陆巡五年前在一间地下室里创立的算法工作室!
不仅如此,今天上午港交所披露的最终招股书上,控股股东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陆巡,持股比例百分之七十二!
千亿市值的百分之七十二!
那是两百多亿的现金资产!
甚至连盛世华府那块烂摊子,之所以有巡天集团接盘的风声,根本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巡天集团旗下智慧城市板块原本就要全资收购进行整体改造的重点项目!
陆耀祖站在广场外围,看着高耸入云的巡天大厦,看着大厦顶端那两个巨大的发光字体,整个人像中风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
“两百亿……两百亿……”陆耀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哥有两百亿……他骗我!他欠五百万是骗我的!他有两百亿啊!”
周翠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脑海中疯狂回闪着几天前在老宅客厅里的画面:
陆巡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像防贼一样逼他签下断绝父子关系协议;
陆巡低头默默吃完那一碗红烧牛肉泡面;
陆巡在玄关处,看着他们为了霸占那件大衣、为了护住那一万多块钱的旧家电,露出丑恶嘴脸……
原来在陆巡眼里,他们刚才争夺的那点碎银几两,就像乞丐在金山脚下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互相撕咬一样滑稽!
“我的儿啊……”
周翠萍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嚎哭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抓着陆振华的衣袖死命摇晃:“振华!陆巡是千亿大老板!他是我们亲儿子啊!我们老陆家出龙了!出真龙了啊!”
陆振华扶着路灯杆,脸色惨白中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嘴唇青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
两百亿。
他陆振华省吃俭用一辈子,为了六十三万的养老金把大儿子扫地出门。
结果大儿子手握两百亿!
“走!进去!快进去找他!”陆振华猛地推了一把陆耀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他是你亲哥!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他一句话,你那一千多万的烂账算个屁!盛世华府的工程随便漏一点油水,就够你吃十辈子!”
“对!找我哥!我是他亲弟弟!”
陆耀祖像是打了强心针,疯了一样推开围观的记者,直接撞向广场正门的警戒线。
“站住!什么人?退后!”
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一步,伸出粗壮的手臂,将陆耀祖死死挡在警戒线外。
“滚开!瞎了你们的狗眼!”
陆耀祖拼命挣扎,面红耳赤地咆哮:“我是你们董事长陆巡的亲弟弟!里面那个千亿富豪是我亲哥!叫陆巡滚出来见我!叫他把你们这帮看门狗全开除了!”
周翠萍和陆振华也冲了上来,周翠萍直接往地上一坐,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当场开启了招牌式的撒泼大法:
“大家快来看啊!天理不公啊!巡天集团的大老板陆巡不孝啊!自己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当百亿富翁,亲生父母在外面要饭被狗咬啊!媒体记者同志们,快拍啊!拍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
原本正在拍摄大厦全景的几十家财经媒体记者先是一愣,随即敏锐地嗅到了绝世大新闻的气息。
“陆巡的亲生父母?”
“千亿新贵抛弃亲生家庭?”
闪光灯瞬间如同白昼暴雨一般,疯狂地打在周翠萍、陆振华和陆耀祖脸上。
记者们蜂拥而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麦克风几乎戳到周翠萍嘴里:
“这位女士,您确认您是巡天集团实控人陆巡先生的母亲吗?”
“请问您所说的遗弃父母、债务转移是否属实?”
现场瞬间陷入彻底的失控与混乱。
就在这时。
巡天大厦内部那两扇厚重的高级感应玻璃门缓缓滑开。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射灯。
沈明远一身笔挺的深色定制西装,率领着由十二名顶尖律师组成的法务天团,步伐整齐划一地从大厅内迈步走出。
在法务团队的正后方,四名身形挺拔的贴身保镖护卫下,一个身穿剪裁极度合体的深黑色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正闲庭信步地走入众人的视野。
笔挺的肩线,冷峻清透的侧脸,修长指间随意把玩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签字笔。
全场喧闹的快门声在这一瞬间竟出现了几秒钟诡异的停滞。
陆耀祖的眼珠子死死瞪大,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
那是陆巡。
第七章
冬夜的寒风刮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几百号人聚集的巡天大厦正门前,死一样的寂静蔓延开来。
闪光灯的光斑在陆巡冷峻的面庞上快速跳跃。
他没有戴围巾,内搭是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纯白衬衫,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清冷与疏离。
与几天前在昏暗筒子楼里吃五块钱泡面的那个穷小子相比,判若两人。
“哥……”
陆耀祖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干瘪,像砂纸擦过铁锈。
他想往前冲,却被两名黑衣安保人员的大手按在肩膀上,像按一只待宰的肉鸡,丝毫动弹不得。
坐在地上的周翠萍看到陆巡身上的派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那不是做梦!
那些财经新闻上写的是真的!那些豪车、保镖、记者,全都是围着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种转的!
“儿啊!”
周翠萍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嚎,膝盖着地,一路手脚并用地朝着陆巡的方向爬过去:“妈想你想得好苦啊!前几天在家里妈那是跟你开玩笑的啊!妈那是为了激发你的斗志,故意使的激将法啊!你快跟这些保镖说说,放我们进去!耀祖快被高利贷逼死了,你快救救你亲弟弟啊!”
陆振华也颤巍巍地走上前,抹了一把泛红的眼角,声音满是沧桑与威严:“陆巡,适可而止吧。前几天的事情,是家里处事急躁了点。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人不能忘本。你今天既然功成名就,就赶紧把你弟弟的债务平了,再给你妈换一套带花园的大别墅,这事我们做父母的,也就不在媒体面前追究你不孝的责任了。”
周围的记者面面相觑,手里的录音笔和摄像机一秒都不敢停下。
豪门恩怨,反目成仇,这种戏码永远是大众最热衷的爆点。
然而,陆巡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走到警戒线内侧两米处,停下脚步。
一名保镖迅速拉开一张折叠的高级皮质扶手椅,放置在陆巡身后。
陆巡从容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跪在水泥地上的周翠萍身上。
“沈律师。”陆巡淡淡开口,声音通过保镖佩戴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在,陆总。”
沈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激光笔,转身对着身后的大理石墙面。
啪的一声。
巡天大厦正上方那面足有数百平米的巨型户外全息大屏幕,原本播放的上市宣传片瞬间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高精度扫描的法律文件,被放大了上百倍,清晰地投射在所有媒体和围观群众的头顶上!
红底黑字,最上方赫然写着:
《家庭抚养、赡养关系自愿终结协议暨债务财产独立公证书》。
文件的下方,甲方陆振华、周翠萍,见证人陆耀祖的名字,以及那三个血红的大拇指印,在数千瓦的高清屏幕上纤毫毕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卧槽,公证书?”
“连抚养和赡养关系都终结了?这叫弃养?”
“看日期!就在三天前!三天前刚签的断绝关系协议!”
几个敏锐的财经记者迅速把镜头拉向大屏幕,抓拍上面的关键条款。
沈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持麦克风,声音平静而具有穿透力:“各位媒体朋友,以及在场的公证界同行。三天前,即本月十二日晚,当事人陆巡先生由于商业布局需要,向其直系亲属陈述可能面临的商业债务风险。在风险提示发出不足两小时内,甲方陆振华先生、周翠萍女士,以及见证人陆耀祖先生,主动提出并签署了本份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协议。”
沈明远用激光笔红点精准圈出屏幕上的第二条和第四条:
“第二条:甲方自愿剥离与乙方的一切法律亲属连带义务,自协议签署之时起,乙方对外之一切债务均与甲方及见证人无关,同时乙方生老病死、贫困破产,甲方均不承担任何救助、抚养义务。”
“第四条:作为对等条件,甲方名下现有及未来一切财产,乙方自愿放弃继承权;同时,甲方及见证人自愿放弃未来对乙方提出任何赡养费、抚养费、医疗费及一切经济索求之权利,本条款不可撤销、不可变更。”
字字诛心,条条绝情。
周翠萍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整个人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臊得满脸通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周翠萍尖叫着反驳,指着陆巡破口大骂:“是他设局骗我们!他隐瞒财产!他明明有几百亿,却骗我们说欠了五百万!这是欺诈!这是不孝!”
陆振华也浑身发抖,指着大屏幕嘶吼:“欺诈签署的合同无效!我是他老子,他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没有老子哪来的他?民法典再大,大得过生养之恩吗?”
记者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风向似乎在血缘和法律之间摇摆。
坐在椅子上的陆巡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沈明远,把补充证据放出来。”陆巡声音清冷。
大屏幕画面一闪,公证书被撤下。
紧接着跳出来的,是一张张银行流水清单、微信转账记录,以及一张张泛黄的高清借条扫描件。
第八章
全息大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得可怕。
沈明远按下翻页笔,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广场:“既然陆先生的家属提到了生养之恩,那我们巡天法务部,就协助陆巡先生,将这份‘恩情’算个明白。”
红色的激光笔点在第一份泛黄的凭证上:
“二零一五年九月,陆巡先生考入北方交通大学计算机系。由于家庭拒绝支付学费及生活费,陆巡先生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同年,见证人陆耀祖先生升学失败,甲方陆振华先生强行扣留亲友赠予陆巡先生的升学礼金共计三万八千元,用于为陆耀祖先生购置雅马哈摩托车。”
“二零一八年四月,陆耀祖先生无证驾驶摩托车致人重伤,面临刑事起诉及高额赔偿。陆巡先生变卖大学期间开发的软件著作权,代为支付人身损害赔偿款二十万元整,借条原件见大屏幕,附有陆耀祖亲笔签名及手印。”
“二零一九年至二零二三年,陆巡先生通过银行转账形式,累计向周翠萍女士账户转入所谓‘家庭贴补款’共计一百四十六万三千元。同期,周翠萍女士将该笔款项中的百分之九十,原封不动转入陆耀祖证券账户及用于为其购置高档消费品。”
一笔笔,一项项。
有银行盖章的对公流水,有司法鉴定的电子签名,甚至有当年车祸受害人出具的收条复印件。
全场彻底炸了锅。
围观的群众和记者们发出一阵阵唾骂与冷嘲:
“我的天,这哪是父母啊,这根本就是吸血鬼吧!”
“从小就不给学费,大儿子写代码赚的钱全拿去填小儿子的无底洞?”
“撞断别人的腿要坐牢,靠哥哥卖专利救出来,现在反过来骂哥哥不孝?”
“真不要脸!自己干的事全被扒出来了,我要是这当爹的,我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算了!”
闪光灯像烧红的烙铁,疯狂烤灼着陆振华的老脸。
陆振华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鸣。他想把脸挡住,又想伸手去撕扯大屏幕上的投影,整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摇摇欲坠。
陆耀祖更是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二十万的借条,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正是他十九岁那年惊慌失措下写给陆巡的。
“哥……哥你不能这样……”
陆耀祖跪爬着扑向警戒线,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彻底变成了鸡窝:“我是你亲弟啊!我被利民小贷套进去了!他们要砍我的手指头啊!盛世华府是个骗局,我的定金全没了,老宅也要被收走了!你救救我,你拔根毫毛就能救我啊!两千万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啊!”
陆巡坐在椅子上,神色未起半点波澜。
他看着涕泗横流的陆耀祖,看着瘫软在地上捶胸顿足的周翠萍,仿佛在看几只滑稽跳梁的小丑。
“两千万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陆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陆耀祖眼底死灰复燃般亮起一道狂喜的光芒。
“哥!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这个弟弟!”陆耀祖急促地喘息着,抓着防暴盾牌的边缘就要往里爬。
“但是。”
陆巡身子微微前倾,指间的钢笔轻轻敲在膝盖上:“我为什么要救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陆耀祖动作僵住了。
“协议第三条,清算过往全部财产往来。”陆巡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陆耀祖脸上,“既然你们主动要求脱离关系,那么,亲兄弟的遮羞布既然被你们亲手撕掉了,我们就必须按照陌生人之间的民事侵权和债务清偿来办。”
沈明远适时递上一份加盖了市中级人民法院公章的文件:
“十分钟前,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正式受理陆巡先生对陆耀祖先生的民事诉讼请求。第一项诉求:依法追讨二零一八年借款本金二十万元及按同期LPR计算的利息,共计二十八万四千元;第二项诉求:依法撤销过去五年内以‘附条件赠予’名义向周翠萍女士转账的一百四十六万三千元,因受赠人未履行赡养约定义务,且存在严重隐匿、转移资产行为,全额追回并申请财产保全。”
沈明远转头看向陆耀祖,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陆耀祖先生,加上诉讼保全费用,您和周翠萍女士目前需即时清偿陆巡先生个人债务共计一百八十四万七千元。如果您名下无足额资产,法院将依法执行您刚刚过户的那套老宅,以及您在‘耀光商贸’持有的全部出资份额。”
“不——!!!”
周翠萍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砸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彻底晕死过去。
“翠萍!翠萍啊!”陆振华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掐周翠萍的人中,自己也一口气没上来,瘫在周翠萍身边大口吐白沫。
现场一片大乱,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将这一幕幕惨烈而丑陋的画面通过网络直播推向全国。
安保人员冷漠地维持着秩序,医护人员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陆耀祖整个人跪在地上,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喃喃自语:“全没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要坐牢了……我要坐牢了……”
陆巡从椅子上站起身。
夜风扬起他高定大衣的衣角。
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的三人一眼,转身迈步走向巡天大厦温暖而明亮的大厅。
“沈明远。”
“陆总,请吩咐。”
“通知港交所代表团,敲钟仪式按原计划准备。”陆巡整了整衬衫袖口,声音平稳无波,“另外,让保洁把大门前的地面冲洗干净,别留下晦气。”
“是,陆总。”
沉重的感应玻璃门在陆巡身后无声合拢,将外面的寒风、喧嚣、绝望与哭嚎,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第九章
清晨,港交所的大理石大厅内金碧辉煌。
巨大的红色铜锣高悬在主席台正中央,四周环绕着娇艳欲滴的鲜花,红地毯从入口一直铺到敲钟台前。
来自全球的数百名投资人、投行高管、财经记者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大厅正前方的电子大屏幕。
代码:09988,巡天科技。
开盘集合竞价区间一路飙升,红色的涨幅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定格在开盘暴涨百分之四十五的惊人位置上。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恭喜陆总!创造了今年港股最大的高科技独角兽IPO纪录!”
保荐人团队的高盛全球合伙人满面红光地快步走上前,双手将那柄缠着红丝绸的铜木锤递到陆巡手中。
陆巡一身墨黑色定制西装,胸前佩戴着象征开市大吉的金色徽章。
他接过铜锤,神情沉静如水,没有狂喜,也没有骄矜。
上午九点三十分整。
铛——!
浑厚悠长、震彻云霄的铜锣声在大厅内轰然炸响。
电子巨幕上,巡天科技的市值数字瞬间跳上三千八百亿港元的高位。
掌声、欢呼声、香槟瓶塞弹开的脆响瞬间淹没了整座大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
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发霉塑料的味道。
加床摆在洗手间门口,狭窄的铁架床上,陆振华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灰败,嘴歪向一边,半边身子瘫痪在被子里,连翻身都需要人扶。
周翠萍坐在一张塑料圆凳上,原本精心染黑的头发在短短几天内白了大半,发丝凌乱枯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棉袄,正在用勺子给陆振华喂稀饭。
陆振华嘴唇颤抖,稀饭顺着嘴角流在衣领上,混着涎水,脏污不堪。
病房挂在墙角的小电视机里,正实时转播着港交所的敲钟仪式。
画面里,陆巡站在无数聚光灯下,西装革履,从容淡定地面对着全球主流财经媒体的采访。
“请问陆巡先生,作为巡天科技的绝对控股人,您在创业初期遭遇家庭决裂与背叛,甚至被亲生父母当众登报断绝关系,这段经历是否对您的商业战略产生过重大影响?”
一名金发碧眼的彭博社记者用流利的中文大声提问。
镜头拉近,给到了陆巡那张年轻而冷峻的特写。
陆巡面对着镜头,神色平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诮:
“商业的本质是价值交换,而成熟的人格需要学会做坏账减值准备。”
陆巡声音清越,传遍了港交所,也通过电视音箱,一字不漏地砸在医院走廊里陆振华和周翠萍的耳朵里。
“有些资产看似沉淀了所谓二十年的情感成本,但其底层逻辑不过是贪婪、自私与无休止的吸血。及时止损,依法清算,将其彻底从资产负债表里彻底剔除,不仅不会影响公司的基本面,反而能让净利润跑得更快。”
陆巡顿了顿,面对全球数亿观众,平静地吐出最后一句:
“感谢所有曾在我‘破产’时落井下石、连夜除名的人,是他们的合法放弃,让我省去了一大笔不必要的清理垃圾的费用。”
啪的一声。
陆振华手里攥着的一截塑料调羹被他硬生生捏断。
他死死瞪着电视机里的陆巡,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绝望呜咽,半边能动的手死命捶打着铁架床的栏杆,打得铁栏杆哐哐作响。
“别看了!别看了啊!”
周翠萍像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扯掉电视机的电源插头。
屏幕黑了下去。
周翠萍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眼泪顺着枯瘦的指缝汹涌而出。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两名身穿制服的法院执行法官在法警的陪同下,快步走到加床前。
为首的执行法官面色严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执行裁定书,递到周翠萍面前:
“周翠萍女士,鉴于您及陆耀祖先生未在限期内履行市中院(2023)民初字第1048号民事判决,申请执行人陆巡先生已申请强制执行。”
法官冷冰冰地宣布:
“您家庭名下的老宅已被法院依法拍卖变现,拍卖款优先清偿陆巡先生的法定债权及利息共计一百八十四万七千元,剩余部分将扣缴抵充耀光商贸拖欠的诉讼保全金。限你们在三日内办理老宅腾房手续,逾期将采取强制搬迁措施。”
周翠萍浑身僵硬,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抬起那双浑浊红肿的眼睛:“法官同志……那我们住哪儿啊?老头子偏瘫了,下不了床……我们去哪儿啊……”
“这不在执行范围之内。”法官合上文件夹,“另外通知您,陆耀祖先生因涉嫌恶意集资、伪造公司印章进行高利贷过桥借款,一小时前已被公安机关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鉴于数额特别巨大,可能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耀祖……”
周翠萍惨叫一声,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身子一软,彻底晕厥了过去。
病房里,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走廊的死寂。
第十章
半年后,盛夏。
滨海新区最高档的独栋别墅区,绿草如茵,洒水喷头在阳光下旋转出一道道绚烂的彩虹。
高耸的欧式雕花铁门前,智能安保人脸识别系统闪烁着蓝光。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停在大门前,防弹玻璃缓缓升起一半。
陆巡坐在后座,手里翻看着新一季度的全球芯片研发报表。
沈明远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向陆巡汇报工作:“陆总,盛世华府的旧改项目已经全部竣工,地下车库的违建隐患彻底清除,改建成了亚洲最大的智能算力数据中心,下周一正式并网运行。周边地块的商业价值翻了整整六倍,集团地产板块的净资产增加了两百四十亿。”
陆巡翻过一页报表,头也没抬:“城中村那边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沈明远推了推眼镜,“陆振华出院后半身不遂,周翠萍为了筹集医药费,把老宅拍卖后剩下的一点碎银子也花光了。现在两个人在城北最偏僻的臭水沟旁边租了一间铁皮棚屋,靠周翠萍捡破烂和领低保度日。”
沈明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听说周翠萍天天推着轮椅,把陆振华推到附近的垃圾站旁边,逢人就拉着对方说‘巡天集团的董事长是我大儿子’。周围捡垃圾的流浪汉都当她是个疯婆子,每天拿烂菜叶扔他们。”
“陆耀祖呢?”
“在第二监狱服刑,判了十二年。因为没有钱交退赔款,在里面表现极差,天天在缝纫机车间被组长骂,前几天为了抢半个冷馒头跟同监舍的人打架,门牙被敲掉了两颗,又被加刑了三个月。”
陆巡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怜悯,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对于已经跨越到不同维度的存在而言,脚下的蝼蚁如何挣扎,原本就不值得倾注任何情绪。
“走吧。”陆巡合上报表。
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开动,雕花铁门感应开启。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别墅区的一瞬间,旁边绿化带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剧烈晃动!
一个浑身散发着馊臭味、头发打结成饼状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劳斯莱斯前方的减速带上!
正是周翠萍。
她身上的烂棉袄油渍发亮,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只破蛇皮袋,干瘪枯黑的双手拼命在车前盖的空气中乱抓,嘴里发出凄厉而沙哑的哭喊:
“儿啊!巡儿!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啊!”
周翠萍冲着黑色的防弹车窗狠狠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磕出一片片血渍:“你弟弟快死在监狱里了!你爸快烂在铁皮屋里了!妈每天吃馊饭,妈要饿死了啊!求求你给妈一口饭吃,哪怕给妈十块钱买个馒头,妈以后天天给你当牛做马啊!”
车子停在减速带前。
车内的隔音极好,外面那撕心裂肺的哀嚎传进车内,只剩下一阵微弱的蚊蝇杂音。
沈明远皱眉,正要按对讲机叫保安过来清理。
陆巡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车窗缓缓降下两寸。
清凉的空调冷气顺着窗缝溢出,与外面滚烫焦灼的夏日热浪撞在一起。
周翠萍透过两寸宽的缝隙,看到了坐在里面那个西装笔挺、宛如神祇般高高在上的长子。
她眼底迸发出绝望的希冀,颤抖着把脏兮兮的手指伸向车窗缝隙,想要抓住那一根救命稻草:“巡儿……”
陆巡神色平静,居高临下地看着车窗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泥土的脸。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叠精致的湿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车窗内侧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灰尘。
随后,陆巡将那张擦拭过的湿纸巾揉成一团,顺着两寸宽的窗缝,随手扔了出去。
纸团掉落在周翠萍面前的泥水洼里。
“沈明远。”
陆巡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给物业打个电话,这片区域的绿化带里有害虫滋生,让他们换一家更专业的消杀公司。”
“好的,陆总。”
车窗升起。
镀铬玻璃彻底合拢,倒映出烈日下周翠萍那张绝望崩溃、扭曲如恶鬼般的面容。
劳斯莱斯的V12引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低吼,方向盘轻打,车轮稳稳碾过减速带,绕开瘫在泥水里的身影,平稳而从容地驶向林荫大道的深处。
身后,安保巡逻车的警笛声呼啸而来,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粗暴地架起地上的周翠萍,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这片寸土寸金的禁区。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
柏油路面被烤得升腾起阵阵虚幻的扭曲热浪,将这人间所有的荒诞、贪婪与自作自受,彻底蒸发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