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停。殿里的烛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碎片——花瓶、茶杯、还有他摔碎的那碗药。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手心里还攥着一枚玉佩。
那是三年前他亲手挂在我腰间的,说这是萧家祖传的信物,只有萧家的主母才能佩戴。
可昨夜他站在我面前,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你根本不配戴它。”
我把玉佩攥得更紧了,硌得掌心生疼。
“娘娘,您醒了?”贴身宫女青萝从外间跑进来,眼眶红红的,“奴婢去给您熬碗姜汤,您淋了半夜的雨,定是要染风寒的……”
“不必了。”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两声。
青萝连忙递上手帕,我接过来捂住嘴,等咳嗽平息了,才看见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青萝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帕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娘娘……”青萝的声音发颤,“要不奴婢去请太医吧,您的身子真的不能再拖了……”
“请什么太医?”我笑了笑,“昨儿夜里你没听见吗?皇上说了,从今往后不许任何人给我看诊,不许任何人给我送药,就让我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倒是不怎么难过。或者说,我已经难过了太多次,早就麻木了。
我叫沈棠溪,当朝丞相的嫡女,三年前嫁给太子萧景珩为妃,一年后他登基为帝,我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听上去风光无限是吧?
可实际上呢?这三年里,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婚那晚他在书房批了一夜的折子,第二天一早便去了边关巡查,一走就是三个月。后来他登基,册封我为后,礼成之后他便去了贵妃那里,连合卺酒都没喝一口。
我知道他心里有人。
那个人叫顾清漪,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若不是先帝赐婚,若不是顾家获罪满门抄斩,如今的皇后应该是她才对。
顾清漪死了。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直到昨天夜里,她突然出现在宫中,一身白衣,容颜依旧,站在萧景珩身边,温柔地唤了一声:“景珩哥哥。”
我看见萧景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种光芒,是我认识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顾清漪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清漪,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没有,”顾清漪流着泪笑,“当年顾家被抄,我被一位老仆救下,辗转流落民间,一直隐姓埋名活了下来。如今听闻你登基为帝,我才敢回来找你。”
然后萧景珩转过身,看向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冰冷,厌恶,甚至带着一丝恨意。
他说:“沈棠溪,你满意了?当年若不是你父亲参奏顾家谋反,若不是你非要嫁给我,清漪怎会流落民间受苦这么多年?”
我当时愣住了。
我想说,我父亲参奏顾家,是因为顾家确实私藏龙袍、密谋造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并非诬陷。我想说,先帝赐婚,我身为臣女,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我想说,这三年来我尽心尽力打理后宫,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就算他不爱我,也不该这样冤枉我。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当着满宫人的面,把我腰间那枚玉佩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你不配。”
然后他牵着顾清漪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所有的宫人都散了,久到蜡烛燃尽了,久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青萝来拉我,我不肯走。
后来我自己走出去,站在雨里,仰着头看天。
雨水灌进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我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二
青萝劝了我好久,终于把我劝回了床上躺着。
她说:“娘娘,您别想太多了,保重身子要紧。皇上只是一时生气,等他气消了,一定会来看您的。”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青萝跟了我三年,忠心耿耿,可她不懂。
萧景珩不会来看我的。
他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从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顾清漪回来了,他的眼里就更容不下我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青萝,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没有睡。
我只是在想,这三年来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吗?
我是沈家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儿想求娶我。
可偏偏先帝一道圣旨,把我许给了太子萧景珩。
我记得接到圣旨那天,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女儿啊你真是有福气,将来就是一国之后了。
父亲也很欣慰,叮嘱我要好好侍奉太子,不要辜负皇恩。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见过萧景珩。
就在几个月前的春日宴上,他坐在席间,目光一直追随着身边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好看极了。他们说话时靠得很近,偶尔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情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子叫顾清漪,是顾将军的女儿。
我也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早已心有所属。
可圣旨已经下了,抗旨便是死罪,还会牵连家族。
我只能嫁。
大婚那日,满城红绸,十里红妆,热闹非凡。
我一个人坐在喜房里,盖着红盖头,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虽然我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也许成亲之后,他会慢慢接受我呢?毕竟我们是夫妻,是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是我等了一夜,他都没有来。
第二天一早,丫鬟告诉我,太子殿下昨夜在书房批了一夜的折子,天亮时分便启程去了边关巡查,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自己把凤冠霞帔脱了,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开始整理新房。
青萝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娘,您不难过吗?”
我说:“有什么好难过的?他是太子,公务繁忙,自然要以国事为重。”
嘴上这么说,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的日子,大抵也是如此。
他对我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从不逾矩。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可只有我知道,那层客气之下,是比陌生人还要疏远的距离。
他不会主动来找我,不会关心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不会在意我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开心。
有一次我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青萝急得不行,跑去禀报他,他只说了一句“让太医好生照看着”,便再也没有下文。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后来我病好了,他也不曾问过半句。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渐渐明白了,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因为圣旨而不得不娶回来的名义上的妻子。
他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顾清漪一个人。
三
顾清漪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据说她被安置在了凤鸾殿,那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宫殿,原本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地方。当初我入宫时,他曾说那宫殿年久失修需要修缮,让我先住在偏远的昭阳殿。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是想把最好的地方留给他最爱的人。
青萝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之后总是欲言又止,不敢跟我说太多。
但我不需要她告诉我,我也能猜到。
顾清漪被封为贵妃的消息,是整个皇宫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我耳朵里的。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规格堪比册封皇后。
我听说了之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绣着手里的帕子。
青萝急了:“娘娘!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那顾清漪刚进宫就要被封为贵妃,再过几日怕不是要把您这个皇后给废了!”
“废了就废了吧,”我说,“反正我也不想当了。”
“娘娘!”青萝跺脚,“您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您是正宫皇后,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她顾清漪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跟您争?”
我抬起头看了青萝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青萝,你以为这个皇后的位置,是我想要的吗?”
青萝愣住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嫁一个普通人家,粗茶淡饭,相敬如宾,也好过在这里守着一个永远不会看我一眼的男人。”
青萝的眼眶又红了。
“娘娘,您受苦了。”
“没什么苦不苦的,”我摇摇头,“这都是命。”
其实我不是认命的人。
刚嫁给萧景珩的那段时间,我也曾努力过。
我学着做他爱吃的菜,亲手煲汤送到他书房;我记住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尽量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我甚至偷偷学了他最喜欢的曲子,想在合适的时候弹给他听。
可他从来不给我机会。
我送去的汤,他让下人倒了;我做的菜,他一口没尝;我在他面前弹琴,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聒噪”,然后起身就走了。
一次两次三次,再热的心也会凉的。
后来我就不再做了。
我开始学着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期待他的回应,不再奢望他的爱。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打理后宫的琐事上,把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无可挑剔的皇后。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不爱就不爱吧,至少我还有尊严。
可现在,连最后的尊严,他都要夺走。
四
册封大典那天,整个皇宫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我待在昭阳殿里,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派人来传话了,说我不必出席。
青萝气得浑身发抖,我却很平静。
“不去正好,”我说,“省得我还要换礼服、梳妆打扮,怪累的。”
青萝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娘,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为什么要哭?”我笑了笑,“我又不喜欢他,他封谁当贵妃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说着说着,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明明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青萝抱住我,我们主仆两个哭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利的嗓音:“皇上驾到——”
我一愣,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萧景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应该是刚从册封大典上下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着,似乎有什么心事。
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哭过了?”
“没有,”我低下头,“沙子迷了眼。”
他当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他走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皇上请讲。”
“清漪她……身子不太好,太医说她早年流落民间时落下了病根,需要好生调养。”他顿了顿,“朕打算让她搬到昭阳殿来住,这里清净,适合养病。”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昭阳殿是我的寝宫。
他要让顾清漪搬进来,那我住哪儿?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又补了一句:“你先搬到偏殿去住,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说。”
“搬到偏殿?”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很好笑,“皇上,我是皇后,这是我的寝宫,您现在让我搬到偏殿去住,让一个贵妃住正殿?”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您的正妻,是您明媒正娶的皇后,就算您不爱我,也不能这样羞辱我。”
“羞辱?”他冷笑一声,“沈棠溪,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两个字?当年若不是你们沈家,清漪怎么会沦落到那般田地?如今朕不过是让你挪个地方,你就觉得羞辱了?”
“顾家的事与我何干?那时我才十六岁,圣旨是父皇下的,我父亲不过是奉命查案,我更是连议政的资格都没有。你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头上,公平吗?”
“公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跟朕谈公平?那朕问你,清漪何其无辜?她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你父亲的参奏家破人亡,流落民间吃尽苦头,这公平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我说再多也只是徒劳。
“好,”我垂下眼睫,“我搬。”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他走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青萝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娘娘,您真的要搬吗?”
“搬,”我说,“为什么不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收拾东西吧,今天就搬。”
青萝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表情,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而我站在原地,看着这座住了两年的宫殿,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我以为我不会在乎的。
可当他真的为了别的女人来赶我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疼。
五
搬去偏殿之后,我的日子反而清净了许多。
没有人来打扰我,没有人在我面前指桑骂槐,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看看书,绣绣花,种种花草。
青萝说我变了。
以前的我虽然不爱说话,但眼睛里还是有光的。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我说这不是挺好的吗?心如止水,四大皆空。
青萝被我气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一个意外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慌张?”
“顾贵妃……顾贵妃她中毒了!”
我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知道,”小太监急得满头大汗,“只知道贵妃娘娘今天中午用了膳之后就开始腹痛不止,吐了好多血,太医说是中了毒,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太医在贵妃娘娘的膳食里,发现了砒霜的痕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没过多久,一群侍卫就冲进了我的院子。
为首的是禁军统领赵恒,他面无表情地朝我行了个礼:“皇后娘娘,皇上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凤鸾殿。”
“所为何事?”
“贵妃娘娘中毒一事,有些疑点需要向您求证。”
求证?我看是审问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吧。”
到了凤鸾殿,我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顾清漪。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看起来确实是中了剧毒的样子。几个太医围在她身边忙碌着,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场面一片混乱。
萧景珩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看见我进来,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沈棠溪!”他一字一顿地叫着我的名字,“你好狠毒的心肠!”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平静地看着他,“难道您怀疑是我下的毒?”
“不是你还能是谁?”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下巴,“清漪进宫才几天,就跟谁结了仇?除了你这个嫉妒成性的皇后,还有谁会害她?”
“我没有下毒,”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沈棠溪行得正坐得直,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事,谁也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还敢狡辩?”他松开我的下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我面前,“那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海棠花。
那是我的荷包。
“这是在清漪的膳食旁边发现的,”萧景珩冷冷地说,“里面有砒霜的残渣。而这个荷包,是你的东西,上面的刺绣是你惯用的手法,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愣住了。
那个荷包的确是我的,可是早在半个月前就不见了。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宫女不小心弄丢了,也没有在意。
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偷走了它,用来栽赃陷害。
“皇上,这个荷包半个月前就丢了,”我解释道,“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荷包,故意放在那里陷害我的。”
“丢了?”萧景珩冷笑一声,“沈棠溪,你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你说丢了,谁能作证?”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确实没有人能作证。
荷包丢的时候,我并没有声张,只是让青萝私下找了找,没找到也就不了了之了。
“既然你拿不出证据,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萧景珩转过身,冷冷地下令,“传朕旨意,皇后沈氏善妒成性,谋害贵妃,罪不可恕。即日起废除皇后之位,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周围的宫人们全都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废除皇后之位。
打入冷宫。
这就是他给我的结局。
“怎么?还不谢恩?”萧景珩回过头,嘲讽地看着我,“难道你还想让朕送你一程?”
我缓缓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妾……领旨谢恩。”
这四个字,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
萧景珩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走向顾清漪的床边。
我被人拖了出去。
路过顾清漪身边的时候,我无意中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六
冷宫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难熬。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墙角的青苔长得比手掌还厚。老鼠和蟑螂满地乱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吃的也是馊了的饭菜,有时候甚至连饭都没有。
青萝本想跟着我来,却被拦在了外面。我现在是废后,是罪人,没有资格带任何伺候的人。
我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户发呆。
窗户很高,我够不着,只能透过那扇窗户看见一小块天空。
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下雨,雨水顺着窗户流进来,滴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我不恨萧景珩,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对我的残忍,不过是对一个不爱的人的正常反应。
我也不恨顾清漪,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她爱的人。
我只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太傻,明明知道他不爱我,却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恨我自己太懦弱,明明可以反抗,却选择了逆来顺受;恨我自己太天真,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安然度过这一生。
可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你不争,不代表别人不会来害你。
你不抢,不代表别人会放过你。
你的退让,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你的善良,只会成为别人伤害你的武器。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身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就会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
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萧景珩不会,顾清漪不会,就连我的家人,恐怕也不敢为我出头。
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死了就不用再看见他那张冷漠的脸了。
死了,就解脱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锁被人打开了。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萧景珩。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来做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蹲在我面前。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眶微微泛红,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
“沈棠溪,”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我笑了,“我解释了,你会信吗?”
他沉默了。
“你看,你根本不信我,”我说,“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个恶毒的、善妒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错的,活着就是个错误。”
“我不是……”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很稀罕这个皇后的位置?”我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那么想嫁给你?”
他愣住了。
“我告诉你萧景珩,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嫁给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一道圣旨下来,我所有的一切都被毁了。我不能反抗,因为那是皇命,抗旨就是死罪,还会连累我的家人。”
“所以我嫁了,嫁给你这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就好。可你呢?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你让我搬到偏殿,我搬了;你要废了我的后位,我认了;你要把我打入冷宫,我也来了。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萧景珩,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死了,你才甘心?”
他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棠溪,是我错了。”
我愣住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你的罪,我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就把你打入冷宫。”
“我查清楚了,那个荷包是清漪让人偷的,毒也是她自己下的,就是为了陷害你。我……我冤枉你了。”
原来如此。
果然是顾清漪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所以呢?”我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然后呢?你想让我原谅你吗?”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萧景珩,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很努力地想做一个好妻子,”我轻声说,“我学着做你喜欢吃的菜,记住你所有的喜好,在你生病的时候偷偷担心,在你开心的时候也跟着开心。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好,会接受我。”
“可是你没有。”
“你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
“你的眼里只有顾清漪,哪怕她死了,你也只记得她的好。而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付出多少都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
“我累了,萧景珩。”
“我真的累了。”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棠溪……”
“走。”
身后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门再次被关上,冷宫重新陷入黑暗。
我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我的衣袖。
萧景珩,你知道吗?
有些伤,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愈合。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如今,是该结束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