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语文书里蹦出来个祖宗
陈潮发现自己语文书不对劲,是高二上学期的《岳阳楼记》早读课。
那天他熬到两点才睡,前一晚跟张磊开黑打排位,连跪八把,最后一把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早读课他把书立在桌子上当掩护,头埋得低低的补觉,睡得口水都快流到“衔远山吞长江”那页上,迷迷糊糊感觉有个小石子砸他手背。
一下,又一下,力气不大,烦得很。
他以为是后座张磊捣乱,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压着声音骂:“滚,老周在窗外呢。”
那小石子不依不饶,又砸了他一下,这次砸在他鼻尖上,有点疼。
陈潮火了,猛地抬起头,准备给张磊一拳,结果一抬眼,张磊坐在后面睡得正香,哈喇子流了一胳膊,头一点一点的,根本没醒。老周背着手在走廊另一头转悠,离着八丈远。
教室里书声琅琅,大家都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没人看他。
他低头,看见摊开的语文书上,自己昨天上课摸鱼画的那个小混混小人,正举着个半块铅笔头,站在“衔远山”那三个字上面,叉着腰瞪他。
那小人是他昨天闲的瞎画的,穿跟他同款的校服,留个盖耳朵的碎头发,脸上还点了颗痣,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画得丑了点,眼睛一大一小。陈潮本来就是上课瞎涂,涂完就忘了,没想到这会这小人居然动了。
活了。
小人看见他看过来,把铅笔头往腰上一别,张嘴就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是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
“睡你妈睡啊,老周过来了!”
陈潮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去擦那个小人,结果指尖刚碰到纸面,小人“嗖”一下窜到了书的折页里,还探个头出来骂他:“你他妈画我就够丑了,还想抹掉我?”
“我靠。”陈潮小声骂了一句,整个人都精神了,瞌睡全飞了,“你是个什么玩意?”
“你画的,你问我?”小人翻了个白眼,从折页里蹦出来,在“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几个字上踩了两脚,把“汤”字踩得黑乎乎的,“老子叫小涂,你昨天画我画了半节课,画得我大小眼,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陈潮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盯着那个在他语文书上蹦跶的两厘米高的小玩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鬼了,熬夜熬出幻觉了?
他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了一声,不是梦。
就在这时候,老周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像催命符:“陈潮,别愣着,《岳阳楼记》最后一段,背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了,张磊都被吓醒了,抬起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陈潮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昨天晚上根本没背,连“不以物喜”后面是啥都记不清,站在那儿张着嘴,卡壳了。
就在他准备迎接老周的罚站套餐的时候,脚边的语文书上,小涂抱着个小铅笔头,嗖一下窜到课本最后一页的笔记区,举着铅笔头咚咚敲“先天下之忧而忧”那几个字,边敲边喊:“看我看我!这句!下一句!”
陈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照着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磕磕巴巴背完,居然真蒙对了。老周推了推眼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下吧,下次早读别犯困,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陈潮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赶紧把书合上,把小涂捂在书里,心脏跳得咚咚的。
他把书掀开一条缝,小涂正坐在“岳阳楼”三个字上叉着腰喘气,瞪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背个书都要我帮你,我怎么跟了你这么个废物主人。”
“你还会背课文?”陈潮压着声音,震惊得不行。
“你天天上课在我旁边睡大觉,我听都听会了。”小涂翻了个白眼,“少废话,你今天早上没给我留铅笔芯,我饿了,给我掰半根铅笔芯放书里。”
陈潮:“……”
合着他画出来的不是个涂鸦,是个祖宗。
他半信半疑掰了一小段0.5mm的铅笔芯,放在书页边角。小涂眼睛一亮,扑上去抱着铅笔芯就啃,跟啃烤肠似的,啃得咔嚓响,没一会就啃下去小半根,脸上蹭得全是铅灰。
陈潮看着他啃铅笔芯,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上课瞎涂了三年涂鸦,画过奥特曼,画过灌篮高手,画过老周的秃头表情包,怎么偏偏这小混混活了?
下课铃一响,张磊就从后面扑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桌子底下去:“可以啊你,昨天晚上开黑到两点,居然还能背下来《岳阳楼记》?”
陈潮赶紧把语文书压在胳膊底下,生怕小涂蹦出来被张磊看见,干笑两声:“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
“拉倒吧你。”张磊撇撇嘴,从桌洞里掏出两包辣条,扔给他一包,“走,小卖部,新出的死神辣条,挑战一下?”
陈潮刚想说好,压在胳膊底下的书动了动,小涂在里面踹书页,喊:“我也要去!我要吃辣条渣!”
“不去了不去了。”陈潮赶紧把书按紧,“我早上没吃饱,回宿舍泡个面。”
“没劲。”张磊白了他一眼,自己叼着辣条晃悠出去了。
张磊一走,陈潮才把书掀开,小涂正站在书页上叉着腰生气:“你为啥不去?我都闻见辣条味了!”
“带你去?你这么点大,被人踩死怎么办。”陈潮伸手用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在书页上,软乎乎的,跟橡皮泥似的,“再说了,你要是让别人看见,我不得被抓去做解剖?”
小涂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你以为就你有啊?我刚才在你书里跑了一圈,好多人书里都有自己的小人。那个坐你前面的班长,温小橘,她英语书里那个扎丸子头的小丫头,凶得很,刚才我想窜过去借个橡皮,差点被她揍了。”
陈潮愣了。
温小橘是他们班班长,坐他前桌,扎高马尾,发绳永远是草莓图案的,成绩常年年级第一,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个梨涡,是全班男生公认的白月光,老周更是小橘小橘不离口。她书里居然也有活的小人?还会揍人?
他下意识往前桌看了一眼,温小橘正低头写作业,马尾垂在肩侧,安安静静的,怎么看都不像能养出暴力小丫头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她摊开的英语书里,书页动了一下,一个扎丸子头、穿小校服的两厘米小丫头,举着个圆规尖,从书页里探出头来,对着陈潮的方向挥了挥拳头,做了个“再让你家小流氓过来我揍死他”的口型。
陈潮:“……”
行吧。合着大家上课都没认真听课,全在书里养土匪呢。
第2章 三个小人,三个祖宗
陈潮用了三天,终于摸清楚这帮小祖宗的规律了。
第一,每个人课本里的涂鸦小人,都是主人的“摸鱼人格”,主人平时不敢说的话、不敢干的事,小人全替他干了,性格跟主人表面截然相反。只有同样养着小人的人,才能看见、听见这些小玩意;外人翻开书,看见的就是普通铅笔画,啥动静都没有。
第二,小人靠铅笔芯和橡皮屑活着,爱吃零食渣,喝钢笔水会醉,喝多了会在课本上瞎画王八。小人说话声音细,只有主人和同有小人的人听得见,普通人耳朵里就是书页哗啦响,或者风刮纸的动静,啥也听不着。
第三,小人能在所有摊开的纸面上串门,只要纸挨在一起,他们就能顺着页码窜来窜去。活动范围只限纸面:书页、试卷、课表、海报、横幅、宣传单、小卖部的价格牌,凡是印着字的纸都能走,唯独踩不得裸露的地面、塑胶跑道和非纸质的布料金属。一旦离开纸面,他们就会立刻变得软塌塌的,使不上劲,几秒钟不回到纸上,就变回普通的涂鸦,动不了了。跑远路特别费体力,窜一趟小卖部来回,得吃半块橡皮屑加一大捧烤肠渣才能缓过来。
他还发现,不止他和温小橘,全班几乎所有人的书里都藏着这么个小玩意。这些课本涂鸦不是“最近几天才刚活过来”;画完就一直存在,只是小人胆小,绝大部分时间缩在书页缝隙躲藏,极少现身。
最离谱的是张磊。
张磊是体育生,坐陈潮后座,人高马大,一百八十斤,平时大大咧咧,跟谁都能拍肩膀称兄道弟,打球撞翻别人都不道歉,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结果他数学书里的小人,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叫饭桶,胆子比芝麻还小,一看见老师的备课本靠近就哭,跑起来啪嗒啪嗒摔跟头,唯一的爱好是吃,偷零食渣比谁都快。
陈潮发现这件事,是周三的数学课。
那天数学小测,张磊一道题都不会,趴在桌子上睡觉,饭桶从他数学书里钻出来,抱着个铅笔头抹眼泪,哭着说要吃烤肠,顺着两本书挨在一起的缝,哭唧唧窜到陈潮的语文书上,找小涂玩。
两个小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要趁老师不注意,窜去小卖部偷烤肠渣。
陈潮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书页,压着声音骂:“你们俩疯了?小卖部离教学楼半站路,你们俩两厘米高,爬过去得爬到明天!”
“不用爬。”小涂得意洋洋,指着讲台上摊开的备课本,“我们顺着书跑,老周的备课本、课代表的练习册、走廊的通知栏,一路就能窜到小卖部的价格牌上,上次我就和饭桶偷偷去过,烤肠渣掉在价格牌底下,香得很。”
饭桶在旁边猛点头,口水都流到陈潮书上了,洇湿了“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个“忧”字。
陈潮:“……”
他还没来得及拦,两个小人已经顺着摊开的试卷,一溜烟窜到了前排课代表的练习册上,顺着练习册窜到讲台,又顺着老周的备课本窜到门口的课程表,没影了。
陈潮坐在座位上,提心吊胆了一节课,生怕两个小玩意被老周踩死,或者被值日生扫走。结果下课铃刚响,两个小土匪顺着墙根的通知栏窜回来了,饭桶怀里抱着好大一块烤肠渣,比他自己还大,吃得满脸油;小涂更离谱,抱了半块干脆面渣,还顺了个棒棒糖的糖纸回来当披风,披在身上耀武扬威,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两个小人顺着课桌腿爬回书上的时候,张磊刚好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书上的饭桶,愣了三秒,嗷一嗓子喊出来:“哎哟我天!我书上的胖子动了!”
陈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桌子上:“你喊个屁!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啊!”
张磊瞪着眼睛,呜呜挣扎,陈潮把手松开,他喘着气,指着书上正在啃烤肠的饭桶,声音都抖了:“这……这啥玩意?这我啥时候画的小胖子?它怎么活了?”
“你小声点。”陈潮翻了个白眼,“你画的,你问我?不止你,全班都有,都藏着呢。”
张磊愣了半天,看着自己的小饭桶啃烤肠,又看了看旁边披着糖纸披风耍帅的小涂,突然乐了:“行啊哥,牛逼啊,以后考试有人给我递答案了?”
“递个屁。”陈潮还没说话,小涂就翻了个白眼,“饭桶连乘法口诀都背不下来,上次考试,第三题选B,你写成选烤肠,你忘了?”
张磊:“……”
他终于想起来,上次数学月考,他试卷上第三题选择题旁边,莫名其妙多了两个黑乎乎的铅笔印,像“烤肠”两个字,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睡觉不小心蹭的,合着是这货写的?
俩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前桌的英语书动了动,温小橘的那个暴力小丫头,顺着两本书挨在一起的缝窜过来了,扎着个丸子头,手里举着个橡皮块,后面还背着个小书包,看见小涂披着糖纸披风,翻了个大白眼。
“臭流氓,你上次跑我英语书上画乌龟,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一橡皮块砸在小涂脑袋上,“谁让你偷小卖部烤肠的?教导主任昨天在抓老鼠,你们俩不要命了?”
小涂被砸得捂着头,敢怒不敢言,往陈潮手指后面躲:“我又没画你书上,我画的是张磊的书。”
“画谁书上都不行。”小丫头哼了一声,转头看见陈潮和张磊盯着她看,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们好,我叫小橘,是小橘的……哦不对,我是温小橘画的。”
陈潮看着这个举着橡皮块、凶巴巴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前面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温小橘,实在没法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温小橘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连别人碰掉她的书她都笑着说没关系,居然画出个这么凶的小丫头,还会揍人。
小橘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撇了撇嘴:“她不好意思说的话,都是我替她说。上次后排男生在她椅子上粘口香糖,她不好意思骂,我半夜跑到他数学书上,把他所有选择题答案都改成了C。”
陈潮:“……”
张磊竖起大拇指:“牛。”
四个人?不对,两个大人,三个两厘米高的小祖宗,就这么认识了。
平时上课,三个小人就凑在陈潮的语文书上开小会,小涂耍帅,饭桶哭唧唧要吃的,小橘翻着白眼吐槽他们俩,有时候聊嗨了,声音太大,陈潮和张磊就得假装咳嗽,把书合上捂紧,生怕老师听见。
当然,闯祸也是常有的事。
有回老周的公开课,全班坐得整整齐齐,后面坐了一排听课的老师,校长都来了。老周在讲台上讲《荷塘月色》,讲得声情并茂,结果小涂和饭桶偷偷喝了陈潮钢笔漏的蓝墨水,喝醉了,两个人勾肩搭背在语文书上唱《爱情买卖》,声音细兮兮的,顺着书页飘出来。那动静落到普通人耳朵里,就是一阵细碎的沙沙响,听不出唱的是啥,跟老鼠啃纸似的。后排一个听课老师听见了,皱了皱眉头,问:“什么声音?是不是有老鼠?”
陈潮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把书合上,按在桌子底下,手都在抖。老周在讲台上也愣了,环视了一圈教室,没发现什么,刚要继续讲,温小橘突然站起来,红着脸说:“老师,我……我肚子叫,对不起。”
全班都笑了,听课的老师也笑了,这事才算蒙混过去。
下课的时候,陈潮赶紧把书掀开,两个喝醉的小人已经在书页上躺平了,睡得打呼噜,脸上全是蓝墨水,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画了一堆王八。陈潮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用指尖轻轻按住小涂的脑袋,把他按在书页上。小涂醉醺醺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他抬头跟温小橘道谢,温小橘回过头,脸还有点红,笑了笑,梨涡露出来:“没事,下次把他们看好,别让他们乱跑,上次我家小橘喝了红钢笔水,在我英语书上写了三页数学老师的秃头坏话,差点被老师发现。”
她说话的时候,小橘从她书里探出头,冲陈潮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去了。
陈潮看着温小橘笑起来的梨涡,心脏咚咚跳了两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课本,耳朵尖红了。
小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书页上,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露出个欠揍的笑,扯着嗓子喊:“哦~~你脸红了!你喜欢她!”
陈潮赶紧把书按上,把这个祖宗捂在书里,脸更红了。
温小橘愣了一下,看着他通红的耳朵,也笑了,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写作业。她书里的小橘,趴在书页上,看着陈潮红透的耳朵,捂着嘴笑,被温小橘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戳得滚了个跟头。
还有个小细节,陈潮当时没在意。那节课老周讲着讲着,讲台上摊着的备课本,书页好像无风自己掀动了一下,又悄悄合了回去。他只当是窗户没关严进了风,没往心里去。
第3章 考试作弊大型翻车现场
三个小人凑在一起,最大的爱好就是琢磨怎么帮主人考试作弊。
第一次试水是月考,张磊打头阵。他体育生,文化成绩差,每次考试都是倒数,上次数学考了18分,被他爸追着打了半条街,这次说什么也要考及格。
考前一周,三个小人开了个小会,制定了周密的作弊计划。
小涂胆子大,负责窜去前排温小橘的试卷上抄答案;小橘负责放风,盯着监考老师;饭桶负责运答案,把答案抄在小纸条上,顺着课桌缝递回来。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陈潮和张磊拍着桌子夸他们聪明,给三个小人准备了一大截铅笔芯当口粮,还攒了一堆干脆面渣、烤肠渣当奖励。
结果考试当天,翻大车了。
第一科数学,监考老师是教导主任王秃头,出了名的火眼金睛。考试刚进行半小时,小涂顺着摊开的试卷窜到前排温小橘的卷子上,刚抄完选择题答案,准备往回跑,就出事了。
饭桶临阵脱逃了。
这货蹲在课桌沿上等答案,闻见走廊外面飘来烤肠味,是校门口小卖部阿姨今天烤多了,味道顺着窗户飘进来,直接给这货香迷糊了,把运答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顺着课桌腿就往下爬。
小橘在旁边放风,一眼没看住,这货已经窜出去半米远了,爬得啪嗒啪嗒响,爬过的地方还留了一串哈喇子印。
“饭桶!你回来!”小橘急得喊,“考试呢!你去哪!”
饭桶头也不回:“烤肠!我闻到烤肠味了!答案等会再说!”
这一喊不要紧,王秃头本来在讲台后面坐着,听见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他眼神不好,看不清两厘米高的小胖子,只看见地上有个黑乎乎的小影子在动,以为是老鼠,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老鼠!”王秃头从讲台后面蹦起来,拿着教案就往地上拍,“别让它跑了!”
前排离得近的几个女生吓得小声叫,往椅子上缩了缩;后排大部分人还在低头做题,没看清地上是什么,只当是谁掉了东西。闹了两分钟就压下去了,没惊动巡考,也没作废重考。
陈潮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小涂抄完答案回来,看见这个场面,也傻了,站在试卷上愣了半天,说:“乖乖,饭桶这是要成精啊。”
最后饭桶没被拍到,顺着墙根窜回张磊的桌腿上,爬回数学书里,怀里还抱着半块不知道从哪捡的烤肠渣,吃得满脸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引发了一场考场大乱。
王秃头追了半天没追到老鼠,气喘吁吁回到考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走到张磊桌子旁边,盯着他的试卷看了半天。张磊本来就不会做题,试卷上大半是空的,饭桶刚才爬的时候,爪子上沾的烤肠油,蹭在他试卷选择题第三题的位置,油乎乎一个印子,旁边还印了个小小的小胖子脚印。
“张磊。”王秃头声音阴森森的,“你试卷上,哪来的油?”
张磊脸都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是不是带零食进考场了?”王秃头把他试卷拿起来,翻了个遍,没找到零食,更生气了,“考试带零食,还引老鼠?零分处理!下午把你家长叫来!”
张磊:“……”
那场考试最后以张磊零分、请家长收尾。他爸来学校的时候,在走廊上踹了他一脚,差点把他踹下楼。张磊回到教室,把书掀开,盯着躲在书角里抱着烤肠渣发抖的饭桶,气得牙痒痒,又舍不得揍,最后伸手把饭桶怀里的烤肠渣没收了,搁在自己铅笔盒里。
“你就知道吃!”张磊气得不行,“我被我爸踹了一脚,你还有脸吃烤肠!”
饭桶看着被没收的烤肠渣,嘴一瘪,又要哭。小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递给他一小块橡皮屑:“别哭了,下次我盯着他。再乱跑,我就把他烤肠渣没收。”
第一次作弊计划,就这么以张磊零分告终。
第二次他们学聪明了,不敢让饭桶运答案了,换小涂去。结果小涂更不靠谱,他窜到温小橘卷子上,抄到最后一道大题,看见温小橘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兔子,觉得可爱,拿着铅笔头在旁边添了个小王八,还画了个箭头写“小涂到此一游”。
温小橘写着写着题,发现草稿纸上多了个王八,气得手都抖了,回头瞪了陈潮一眼。陈潮赶紧把书合上,把小涂捂在书里,连连道歉,回家把小涂按在书页上,拿橡皮在他旁边比划了半天,没擦,但小涂吓得一晚上没敢吭声。
作弊计划再次破产。
第三次是期中统考,几个小人学乖了,提前踩点,准备充分,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结果考试刚进行到一半,他们突然发现,老周摊在讲台上的备课本里,也钻出个小老头。
那小老头戴着个小眼镜,跟老周长的一模一样,手里拿着个极小的教鞭,看见三个小人在试卷上窜来窜去,不仅没抓他们,还冲他们招了招手,从备课本里掏出一小沓极小的答案条,冲他们晃了晃。
三个小人都傻了。
“愣着干嘛啊。”小老头声音慢悠悠的,“赶紧拿了答案回去。最后一道大题是拓展题,老周上课只提过一句,没细讲,你们几个笨小子肯定不会。”
小涂愣了半天:“你……你是周老师画的?”
小老头推了推眼镜,哼了一声:“不然还能是你们画的?二十年前老周刚教书,备课闲得慌,随手把我画在备课本角。论岁数,我可比你们都大。”
“可千万别跟老周说我偷偷给你们递答案,被他听见,直接就把我擦没咯。”
三个小祖宗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抱着小老头给的答案条,欢欢喜喜回去了。
那次考试,陈潮考了班级第十二,张磊破天荒考了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把他乐得差点在教室里蹦起来。温小橘还是年级第一,发卷子的时候,老周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潮和张磊一眼,看得两个人心里发毛。
结果老周啥也没说,下课的时候路过张磊桌子,敲了敲他的桌子,说了句:“下次选择题别全选C,对不了几个。”
张磊愣了半天,等老周走了,才掀开自己的数学书,看见备课本里那个小老头,正冲他挥了挥小教鞭,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陈潮和张磊对视一眼,都憋着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合着老周自己书里也藏着个给学生透题的小老头,合着全班就他们几个大人傻乎乎的,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老师早就知道。
但这事没完。
考完试第二天,王秃头把张磊叫到教导处,关上门谈了半节课。张磊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跟陈潮说,王秃头调了考场监控,虽然没拍清饭桶,但拍到他考试中间低头看桌斗、手在桌斗里动了好几次。王秃头说,这次不记过,但下次再抓到,直接记进档案,高考诚信记录上也要留一笔。
张磊说这话的时候,没骂饭桶,也没笑。他把饭桶从书里拎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说:“你以后别帮我作弊了。考多少算多少,我认了。”
饭桶缩在他手心里,没哭,也没要吃的,就点了点头。
陈潮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那次差点被逮住的小涂,想起高考作弊要取消成绩、三年不许再考——他后背凉了一下。
那天放学,他把小涂叫到书页角上,认认真真跟他说:“以后考试,你不许窜到别人卷子上。我考多少算多少。你要是再干,我就把你擦掉。”
小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陈潮的脸,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第4章 运动会大型整活现场
十月中旬开运动会,整个年级都疯了。
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边上吃零食,看比赛喊加油,比过年还爽。张磊报了100米和4×100接力,拍着胸脯说要拿第一;温小橘报了跳远,被体委硬拉着报的;陈潮啥也没报,打算坐在看台上吃三天零食。
三个小祖宗比主人还兴奋。
小涂早早就把陈潮的运动服袖子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饭桶提前三天就开始攒零食渣,藏在语文书的折页里,堆得像小山;小橘做了个迷你的小加油牌,牌子上写着“温小橘加油”,字歪歪扭扭的。
老周那个小老头更离谱,提前三天就开始攒瓜子,说搬个小板凳去终点线坐着看比赛。
运动会第一天就出幺蛾子。
张磊100米预赛,站在起跑线上压腿,骚包得不行,还冲看台上的女生挥了挥手。陈潮坐在看台上,把语文书摊在腿上,小涂、饭桶、小橘三个坐在书边上,举着加油牌喊,声音细兮兮的,只有陈潮能听见。
发令枪一响,张磊“嗖”一下窜出去,跑起来像阵风,把其他人甩在后面,眼看就要冲线拿第一了,结果出事了。
饭桶在书上坐着,闻见终点线那边卖烤肠的香味,又馋迷糊了,忘了自己在看台上,抱着一堆零食渣就要往下跳。陈潮没按住,这货顺着看台栏杆上贴的班级横幅往下爬,窜到跑道边一张被人丢在地上的宣传单上,蹲在单子上,抻着脖子闻烤肠。
张磊正冲线呢,眼角一瞥,瞥见终点线前的地上蹲着个熟悉的小胖子,正冲他抻脖子。他一慌,想收脚绕开,偏偏一脚踩在那张卷了边角的宣传单上,脚底下“呲溜”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结结实实摔在终点线上,脸蹭了一鼻子塑胶跑道的黑灰。
全场都愣了。
裁判举着发令枪傻了半天,最后看了看,他确实是第一个摔过线的,犹豫了半天,给了他个第一。
张磊被人扶起来,鼻子都蹭破了,一瘸一拐的,低头看见鞋边躺着那张被踩得皱巴巴的宣传单,单子上趴着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小胖子,正抱着单子角晃脑袋,怀里的零食渣撒了一地。
张磊:“……”
他气得差点当场把饭桶弹飞,当着全操场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走回看台,把饭桶从那张踩皱的宣传单上揪起来,塞回书里,伸手把他按在书页角上,按了半天。
小涂在旁边笑得直打滚,在书上滚来滚去,差点掉下去。
温小橘的跳远在下午。她站在起跳线旁边,有点紧张,攥着运动服衣角,脸红红的。陈潮坐在看台上,比她还紧张,手心都出汗了。小橘站在英语书边上,举着加油牌使劲喊:“跳远点!别踩线!上次你练的时候跳了一米六呢!”
结果温小橘第一跳踩线了,成绩无效;第二跳紧张,只跳了一米四;第三跳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跑,起跳,落地,跳了一米五八,刚好拿了个第三名,领到一块铜牌。
她领了奖,挂着铜牌跑回看台,笑得梨涡都出来了,跑到陈潮旁边,举着铜牌给他看:“我拿奖了!”
阳光落在她汗津津的脸上,发梢沾着点汗,亮闪闪的。陈潮看着她笑,心脏又开始咚咚跳,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厉害啊,我这有冰红茶,给你喝。”
他递过去一瓶冰的柠檬味冰红茶,是他早上特意买的,一直揣在怀里冰着。温小橘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冲他笑,说了句谢谢。
小橘在书里蹦得老高,举着加油牌喊:“有进展!你快说她好看啊!笨蛋!”
小涂在旁边起哄,吹口哨,被陈潮用指尖戳着脑袋按在书页上,脸都按扁了。
但下午的跳远,温小橘自己说了一句话,陈潮当时没接住。
她坐在看台上喝水,忽然说:“其实我不喜欢跳远。我小时候跑不快,体育课总被落在后面,后来就假装自己不喜欢体育,这样别人就不会笑我了。”
陈潮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温小橘说过这种话。
“那你为啥报?”他问。
“体委说凑人数。”温小橘笑了笑,拧上瓶盖,“我想了想,凑就凑吧。跳不好就跳不好,反正也就三年。”
她说完就转过头去看比赛了,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陈潮坐在旁边,没接上话。他想起自己上课画小涂,画了三年,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最离谱的是4×100接力最后一棒。张磊跑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本来领先第二名半个身位,结果跑着跑着,隔壁班的体育生超过去了,张磊拼了命追,眼看就要到终点,差了半步。
这时候小涂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跑道边的宣传画,窜到了终点旁的横幅上,摸出个小石子,等那个体育生冲线的时候,冲他脚边扔了个极小的小沙粒。
那沙粒偏了,擦着体育生的鞋边飞过去,压根没碰上人。他只被眼角一闪的黑点晃了下神,脚下顿了半拍。张磊本来就在死追,趁这半拍全力蹬上去,第一个撞线,拿了接力第一。
全班都炸了。张磊冲过线就被男生们围起来,抬起来往天上抛。
陈潮坐在看台上,看着小涂顺着宣传画偷偷溜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下来。”陈潮没笑,脸色沉得吓人。
小涂愣了一下,从宣传画上跳回语文书,还咧着嘴:“要不是我扔那个沙粒——”
“我说过没有,考试不许作弊。”陈潮压着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运动会就不是作弊了?张磊本来就追得上,他靠自己本事赢的,你扔那一下,赢了也不干净。隔壁班那个体育生,他练了多久,你知道吗?他要是因为这一下输了,他冤不冤?”
小涂脸上的笑没了,嘴张了张:“他又没摔着……”
“没摔着就没事?”陈潮把书合上,又打开,盯着他,“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你要是再干,我就把你擦掉。你以为我说着玩的?”
小涂站在书页上,不动了。他看了陈潮半天,低下头,把手里还剩的小沙粒扔了。
旁边饭桶和小橘都不出声了。饭桶往小橘身后缩了缩。
过了会儿,小涂闷闷地说:“我错了。”
陈潮没说话,把书合上,塞进桌斗里。
那天晚上回宿舍,他把语文书摊在桌上,拿橡皮在手里攥了半天。小涂坐在书页上,没跑,也没说话,就看着他。
陈潮到底没擦。他把橡皮放下,说:“下回再犯,我真擦。”
小涂点了点头。
第5章 元旦晚会的神仙节目
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雪,元旦晚会就来了。
班里把课桌往后挪,腾出中间一块地方当舞台,灯管缠上彩色的拉花,窗户上贴满了窗花,黑板上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是温小橘写的。大家凑钱买了一堆零食,堆在讲台上,随便拿。
节目提前一周就排好了,张磊报了个唱歌,《光辉岁月》,练了半个月,跑调跑得能把狼招来;文艺委员排了个舞蹈;还有个男生说要表演魔术,结果道具忘带了,临时改成讲笑话,讲得冷得要死。
没人知道,三个小祖宗瞒着主人,也偷偷排了个节目。
他们在陈潮摊开的语文书上,用铅笔屑搭了个迷你的小舞台,小涂当主唱,拿个冰棍棒当吉他;饭桶打鼓,鼓是用半个橡皮刻的;小橘跳舞,拿糖纸当裙子。他们还拉上了老周那个小老头当观众。
晚会一开始,张磊第一个上去唱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唱到高潮部分破音了,全班笑成一团,有人往他身上扔橘子皮,他也不生气,拿着话筒接着嚎。
接下来是舞蹈、笑话、猜谜语,闹到一半,突然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都黑了,别的班都在喊,他们班也乱了两秒,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点蜡烛!”,大家纷纷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充电小台灯,讲台上点了一排蜡烛,昏黄的光摇摇晃晃。
不知道谁起头,开始集体唱《朋友》,一开始是几个人唱,后来全班都跟着唱,跑调的跑调,忘词的忘词,吵得房顶都快掀了。
陈潮坐在位置上,把语文书摊在腿上,借着蜡烛的光,三个小祖宗的秘密节目刚好开场。
小涂站在铅笔屑搭的小舞台上,拿着冰棍棒当吉他,开口就唱,声音细兮兮的,只有陈潮能听见,调居然还挺准;饭桶在后面敲橡皮鼓,敲着敲着就想啃鼓,被小橘敲了一下脑袋;小橘穿着糖纸裙子,在舞台上转圈圈跳舞,转得糖纸裙子飘起来。
小老头坐在书角磕瓜子,一边磕一边点头:“唱得不错,比老周唱得好听。”
陈潮憋着笑。温小橘坐在他旁边,看见他肩膀抖,凑过来小声问:“你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陈潮赶紧把书往怀里拉了拉,“我听张磊唱歌,太好笑了。”
温小橘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手里拿着个橘子,剥了一半,递了一瓣给陈潮。橘子甜得很,汁水很足。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敲教室门。
大家都安静了,以为是教导主任来查岗,结果门推开,是老周,手里拎着个大蛋糕,盒子上写着“新年快乐”,他身后还跟着别的班的几个班主任,手里都拿着零食。
“我就知道你们在闹。”老周笑着,把蛋糕放在讲台上,“给你们买了个蛋糕,大家分着吃,吃完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全班都欢呼起来,涌上去分蛋糕,奶油抹得到处都是。张磊被人抹了一脸奶油,像个圣诞老人,追着别人跑。
陈潮没去抢蛋糕,坐在位置上。温小橘也没去,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
“给你的。”
陈潮打开,是几颗润喉糖。
“你最近老咳嗽。”温小橘没看他,看着前面闹哄哄抢蛋糕的人,“上课回答问题嗓子都哑了。含着吧。”
陈潮攥着那包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上次运动会,她说“其实我不喜欢跳远”,他也没接上话。这次他不想再没话说了。
“温小橘。”他开口。
“嗯?”
“你上次说你小时候跑不快,被落在后面。”陈潮说,“我小时候也跑不快。体育课我总装肚子疼,躲在教室画小人。画了三年。”
温小橘转过头看他,没笑,也没说“你好可怜”之类的话,就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课本上那些画,我早看见了。小涂那个盖耳朵的头发,跟你一模一样。”
陈潮愣了:“你看得见?”
“我看不见活的。”温小橘说,“但我看得见你天天上课在书上画。画得挺丑的。”
陈潮脸红了。温小橘笑了,梨涡露出来。
“我书里的小橘,也是我自己画的。”她说,“我画她的时候,就想画一个敢说话的我。她比我有出息。”
这是陈潮第一次听温小橘说“我比她有出息”这种话。他忽然觉得,温小橘不是什么白月光,她就是一个也会紧张、也会装、也会在书上画小人的普通人。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得比看她笑的时候还快。
小涂他们的节目被打断了,三个小祖宗坐在书上,盯着讲台上的蛋糕流口水。陈潮趁人不注意,用指尖沾了一点点奶油,放在书页边角。三个小祖宗欢呼一声,扑上去抱着奶油舔。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交换新年礼物。温小橘送给陈潮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书签。
“我看你那个笔记本快用完了。”她耳朵尖红红的。
“谢谢。”陈潮接过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个草莓图案的发绳,“我……我看见你之前那个发绳松了。”
温小橘接过发绳,眼睛亮了,当场就把旧的换下来,扎上新的,晃了晃马尾,冲他笑:“好看吗?”
“好看。”陈潮点头。
书里的几个小祖宗蹲在书页上,齐齐发出“哦~~”的起哄声,被陈潮和温小橘同时按在书页上。
那天晚上散场,雪还在下,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陈潮和张磊、温小橘一起往校门口走。张磊走在前面追着别人打雪仗,陈潮和温小橘走在后面。
“新年快乐啊。”温小橘转过头,鼻子冻得红红的。
“新年快乐。”陈潮把手揣在兜里,摸到那个笔记本,硬壳的,凉丝丝的。
第6章 高三狗的刷题日常
过完年回来,就是高三下学期了。倒计时牌挂起来,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降,空气里都飘着卷子和墨水的味道。
张磊不怎么打球了,每天抱着数学题刷,发誓要考个体育学院;温小橘还是稳稳的年级前十,课间会给陈潮和张磊讲题,一步一步写在草稿纸上。
四个小祖宗也不怎么乱跑了。
小涂每天蹲在草稿纸上,帮陈潮算选择题答案;饭桶帮着张磊记英语单词,记完一个单词要奖励一点饼干渣;小橘帮温小橘整理错题本;小老头每天晚上把老周备课本里的重点题偷偷抄在小纸条上,顺着卷子窜到每个人书里,给他们划重点。
但闯祸还是少不了。
有回二模考试,陈潮前一天熬夜刷题,睡过头了,踩着点冲进考场,刚坐下没两分钟,肚子就开始疼,估计是早上吃的凉包子闹肚子。他想举手去厕所,又怕耽误考试时间,急得满头汗。
小涂看他疼得厉害,顺着课桌缝窜到讲台上,抱起半截粉笔头,朝监考老师脚边“啪”地一扔。老师低头去看,他趁机捏着嗓子学老鼠叫。监考老师吓得一蹦三尺高,喊着“又有老鼠!”,站在椅子上不敢下来,整个考场又乱了。
陈潮趁机捂着肚子冲去厕所,解决完回来刚好开考五分钟。
监考老师找了半天老鼠没找到,嘟囔了两句“怎么哪哪都有老鼠”,也没往心里去。陈潮坐在座位上,看着小涂从讲台上偷偷溜回来,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但这次陈潮没笑。
考完试,他把小涂叫到书页角上,说:“你刚才那一下,要是老师踩到你怎么办?要是他认出来是人为的,查监控怎么办?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小涂低着头,不吭声。
“我知道你是帮我。”陈潮说,“但我不想因为这个,把咱俩都搭进去。下回我肚子疼,我自己举手。”
小涂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潮在书页上放了一大块巧克力渣,小涂没动。
还有次晚自习突然停电,整个教室黑了,大家先是愣了一秒,然后开始欢呼。陈潮和温小橘坐在座位上,没说话,安静地听别人唱歌。黑暗里,温小橘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软乎乎的,温温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躲开,就那么碰了几秒。来电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手收回去,脸都红了,低头刷题,谁也没说话。
书里的几个小祖宗蹲在书页上,捂着嘴笑,被两个人同时按在书页上。
二模成绩出来,陈潮考了年级前五十,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名。张磊数学考了九十二分,终于及格了,拿到卷子的时候,他差点哭出来,抱着饭桶亲了一口。
那天老周给进步大的同学发奖,发到陈潮的时候,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挤了挤眼睛,低声说了句:“好好发挥,别辜负自己。有些事,考完再说。”
陈潮脸一下子红了,抬头看老周,老周已经背着手走到下一个同学那边去了。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语文书,小老头坐在书页上,冲他挤了挤眼睛。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跳到30天的时候,班里的气氛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大家开始写同学录,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有人偷偷带了拍立得,课间拍照,拍堆得高高的卷子,拍窗外的梧桐树,拍讲台上老周写题的背影。
陈潮也拿了个本子找大家签名,找温小橘签的时候,她写了一句“高考加油,北京见”,后面画了个小小的草莓图案。
他之前跟温小橘聊过,想考北京的学校,学计算机;温小橘想考北大的中文系。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在自己本子上也写了一句“北京见”,给温小橘看。温小橘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潮没想到的事。
她把小橘从英语书里拎出来,放在陈潮的语文书上,说:“让小橘跟小涂待一会儿。它们俩认识两年了,还没正经说过话。”
小橘站在陈潮的书上,叉着腰,看着小涂,凶巴巴地说:“喂,臭流氓,我主人说了,你要是再在她书上画王八,她就让小涂擦掉。”
小涂看了看陈潮,又看了看小橘,难得没顶嘴,说:“知道了。”
小橘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橡皮屑,扔给小涂:“给你的。我主人说,你最近考试帮陈潮算题,算得还行。”
小涂接住橡皮屑,看了半天,没舍得吃,揣进兜里。
陈潮看着两个小人在书上别别扭扭地说话,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写题的温小橘,忽然觉得,高三也没那么难熬。
高考前一天,老周没让大家刷题,给每个人发了一根涂卡笔,一块橡皮,还有一个印着“逢考必过”的红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背过身擦了擦眼睛,全班都安静了,几个女生偷偷抹眼泪。
那天放学,大家留下来打扫卫生,黑板上的倒计时牌停在“1天”,旁边有人写了一行字:“我们高处见。”
陈潮走的时候最后一个锁门,他把语文书摊开,四个小祖宗坐在书页上,安安静静看着他。
“紧张吗?”小涂问他。
“不紧张。”陈潮笑了笑,伸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脑袋,“明天好好考,咱们北京见。”
小涂点了点头,小橘也点头,饭桶嘴里塞着饼干渣,含含糊糊说:“考完我要吃十根烤肠。”
小老头坐在备课本上,抽着小烟袋,慢悠悠说:“别紧张,正常考就行,我跟老周在外面等着你们。”
陈潮把书合上,锁好教室门,走下楼。温小橘在楼下等他,张磊也在,三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7章 高考这两天,祖宗们差点造反
高考第一天,下着小雨,凉丝丝的。
陈潮穿了件红色的T恤,带着文具袋,跟张磊、温小橘一起在考场门口集合,老周穿着红T恤,站在门口跟每个学生击掌,手拍得通红。
进考场之前,陈潮把语文书翻开,四个小祖宗坐在书页上,给他加油。小涂举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考的都会蒙的都对”;饭桶塞给他一小块巧克力渣;小橘说“别粗心,写完检查”;小老头递给他个极小的幸运星,是用糖纸折的。
陈潮笑着把幸运星夹在准考证里,跟他们挥了挥手。进考场前,他从语文书上撕下一页草稿纸垫进笔袋隔笔,小涂正趴在那页纸上打盹,被他一块儿捎了进去。他把语文书搁在考场外面的存包处,拎着笔袋进了考场。
还好这张纸还在,只要踩着纸面,小涂就不会僵住。
第一科考语文,题不难,陈潮写得很顺,写完还有二十分钟检查。
下午考数学,差点出大事。
最后一道大题是几何题,陈潮算了半天,算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对,急得满头汗。眼看还有十五分钟交卷,他突然感觉笔袋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小涂居然从他笔袋的缝隙里钻出来了!
笔袋夹层里垫着的那张草稿纸,就是他刚才进考场前从语文书上撕下来垫进去的。小涂没留神,趴在纸上被他一并带了进来,这会儿从拉链缝里钻出来,手里还举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最后一道题的辅助线画法,是小老头写的。
“见鬼了!你怎么来了!”陈潮吓得魂都飞了,赶紧用草稿纸挡住他,压着声音骂,“被监考老师发现就完了!这是作弊!要取消成绩的!”
“我怕你不会做,特意来给你送答案。”小涂一脸得意,“小老头算出来的,这题必考,你快画辅助线,算出来结果是根号三。”
“滚回去!”陈潮脸都白了,“我自己算,你赶紧回去,别让人看见!”
他把小涂塞回笔袋夹层,拉好拉链,深呼吸了半天,才平静下来,自己重新理了理思路,画了辅助线,果然算出来了。
交卷出考场,他把小涂从笔袋里掏出来,没弹脑瓜崩,拿指尖把他按在草稿纸上,按了半天,按得小涂直喊冤。
可这一路走出来,他后背全是凉汗。高考作弊,抓到就是全部成绩作废,三年不许再考,还要记进档案。他念了三年书,就指着这一场,刚才那张纸条要是被监考老师看见,他这辈子的路都得拐个弯。
“你知不知道这是作弊!真被抓到,三年书全都白读!”陈潮手指都在抖,“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我说没说过,考试不许来这套?”
小涂挨了按,噘着嘴,小声说:“我就是怕你考不好……”
“我考不好是我自己的事。”陈潮盯着他,“你替我作弊,赢了也是假的。我要是靠你那张纸条拿了分,我以后想起来,这分是我的还是你的?”
小涂不说话了。
“以后绝对不准再来干这种蠢事。听见没有?”
小涂点了点头,把头低下去。
旁边温小橘和张磊都笑,温小橘从自己笔袋里掏出小橘,小橘也偷偷跟来了,还带了个小橡皮,说怕温小橘涂卡涂错;张磊更离谱,他笔袋里不光有饭桶,还有半袋干脆面渣,饭桶在里面吃了一路,撑得打饱嗝。
“合着你们四个小祖宗都跟来了是吧?”陈潮气笑了。
“我们怕你们紧张,来陪着你们。”小橘有点不好意思,“我们不捣乱,就在笔袋里待着,不出来。”
陈潮看着四个两厘米高的小玩意,心里软了一下,也没再骂他们,给他们每人喂了点矿泉水,让他们乖乖待着不许出来。
后面几科考试,四个小祖宗果然乖乖待在笔袋夹层里,没出来捣乱。饭桶吃多了干脆面,睡了整整两科,呼噜打得震天响,陈潮不得不一直把笔袋攥在手里,捂着声音。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打铃交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沸腾了,有人把笔往天上扔,有人喊“解放了”。
陈潮走出考场,外面阳光正好,老周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恭喜毕业”。张磊冲过来抱着他和温小橘,蹦得老高,喊着“考完了!我要吃十根烤肠!”
温小橘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看着陈潮,凑过来小声说:“你家小祖宗最后一科没睡觉,还帮你看了俩完形填空。”
陈潮也笑了,三年了,终于考完了。
他把笔袋打开,四个小祖宗从里面钻出来,站在他手心里,看着外面的太阳,都伸了个懒腰。小涂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大喊一声“解放了”,被风一吹差点从他手心掉下去,赶紧抓住他的手指。
“走!”张磊搂着陈潮的肩膀,“吃烤肠去!我请客!”
第8章 课本里的小土匪们,我们北京见
散伙饭定在学校旁边的火锅店,全班都去了,老周也去了,还带了两瓶白酒。
火锅热气腾腾的,大家边吃边闹,有人挨桌敬酒,有人抱着同学哭。张磊喝了两瓶啤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抱着老周哭,说自己以前不懂事,总惹他生气。老周拍着他的背,眼睛也红了,说没事,你们都好好的就行。
陈潮没喝多少酒,坐在温小橘旁边,给她涮毛肚,涮好了放在她碗里。温小橘喝了点果啤,脸红红的,笑着跟他碰杯,说“北京见”。
四个小祖宗坐在火锅边的桌子角上,偷涮在锅里溅出来的肉渣吃,吃得满脸油。小老头也喝了点啤酒沫,喝得醉醺醺的,站在桌子角上唱京剧,跑调跑得没边。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去操场放烟花,大家哄然叫好。一群人闹哄哄跑到操场,有人买了小烟花,点着了,滋啦滋啦冒火星。大家围着烟花唱歌,唱《不说再见》,唱《同桌的你》,唱着唱着就有人哭,哭完又笑。
陈潮和温小橘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下面闹哄哄的同学,晚风一吹,凉丝丝的。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温小橘问他。
“会啊。”陈潮说,“以后每年都回来,看老周,吃学校门口的烤肠。”
温小橘笑了,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陈潮。”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其实高二你第一次帮我捡书,说‘你坐我脸上吧’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紧张了。”
陈潮脸一下子红了:“那……那不是嘴瓢了嘛。”
“我知道。”温小橘笑了,“我笔袋里的小橘都告诉我了,你家小涂每天都在书上偷偷写我名字,写了满满三页。”
陈潮低头看摊在膝盖上的语文书,小涂正站在书页上,一脸被出卖的表情,指着小橘喊:“你居然告密!”
小橘叉着腰笑:“谁让你上次在我英语书上画王八,这叫报复。”
陈潮看着打闹的两个小人,也笑了。
他抬眼看向温小橘,说得很认真:“那我好好跟你说。温小橘,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从高二开学,你走进教室那天就开始了。想和你考去同一个城市,想以后一直和你在一起。”
温小橘脸红红的,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也是。”
操场上烟花刚好炸开,亮闪闪的光落在她脸上。
下面的男生们在起哄,张磊喊得最大声:“哦~~亲一个!”被陈潮扔了个空可乐罐过去,砸在他脚边。
那天闹到很晚大家才散,临走的时候,老周站在学校门口,跟每个学生拥抱,拍着大家的背,说“到了大学好好的,常回来看看”。轮到陈潮的时候,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小子喜欢温小橘,好好对人家,到了北京互相照顾。”
陈潮红着脸点头,说知道了周老师。
查成绩那天是个大晴天,陈潮坐在家里电脑前,手都有点抖,输准考证号输错了三次。最后成绩跳出来:628分,够北京那所计算机系的分数线;温小橘考了667分,稳上北大中文系;张磊考了480分,体育分过线,刚好够上他想去的那个体育学院。
三个人都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又去学校门口的烤肠摊买了烤肠,加了双倍辣椒,吃得满头汗。
开学前一天,陈潮收拾东西,把高中所有课本整理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放在书架最上层。语文书放在最上面,摊开的那页是《岳阳楼记》,小涂正坐在“不以物喜”四个字上,跟小橘吵架,饭桶在旁边啃橡皮渣,小老头坐在书角抽烟袋。
“你把我们带上呗。”小涂扒着书页看他,“我们也想去北京看看。”
“不带。”陈潮笑着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脑袋,“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书里。等我放假回来,给你们捎北京糖葫芦渣吃。”
小涂有点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潮把书合上,放进纸箱里,盖好盖子。
去北京那天,张磊去火车站送他们。他抱着陈潮拍了拍,说“到了北京罩着点温小橘,要是敢欺负她,我坐高铁去揍你”,又抱了抱温小橘,说“放假回来一起吃烤肠”。
火车开动的时候,陈潮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温小橘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戴着他送她的草莓发绳,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里面夹着小老头折的那个糖纸幸运星,还好好的。
火车往前开,风从窗户吹进来。陈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想起那个早读课,小涂举着半块铅笔头站在“衔远山吞长江”上,急着喊他别睡觉;想起饭桶抱着烤肠渣挨训,瘪着嘴快要哭;想起小橘举着橡皮块,凶巴巴地呵斥小涂;想起备课本里的小老头,慢悠悠叮嘱他们别乱闯祸。
这些藏在纸页间的小土匪,是他们不敢随便露出来的、热烈莽撞的另一面。
纸箱里的旧课本安安静静躺在书架上,小涂、小橘、饭桶和小老头,会守着这一页《岳阳楼记》,守着他们滚烫的十七岁。
火车驶向北京。 少年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