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凶宅第一夜,我给鬼开了张欠条。
房东堵门骂我:三百块还想住活人的房子?嫌晦气就滚,押金不退。
鬼蹲在灶边,伸出三根手指。
我以为他要三百。
他咽了口唾沫:三个蛋,少一个我掀锅。
等蛋炒饭端上桌,他指着租赁合同上的收款人。
这个人欠我的,不是房租。
是命。
【第一章】
房东带着四个人堵住门,要我再交八百块镇宅费。
我把刚买的鸡蛋放进冰箱,问他:包开发票吗?
郭富把收款码拍在桌上。
三百块一个月,你还想住活人的房子?这屋死过人,不做法事,夜里出事谁负责?
门外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举着手机的姑娘先笑了一声,又收住,镜头转向他。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那页。
这里写着,押一付三,无其他费用。
郭富伸手压住合同。
穷也得有个穷样。住不起就滚,押金不退。
我点点头,把桌上另一把椅子拉开。
那让死的那个出来收。活人代收,我怕他不认。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郭富盯着我,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行。周安,你别后悔。
他带来的人刚要把椅子踢开,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录着呢。你踢,我报损。
那只脚停住,又收了回去。
郭富走时,拿指头戳了戳厨房。
旧东西别碰,尤其那口铜锅。碰坏了,你赔不起。
我关上门,把插销插死。
口袋里只剩九十七块六。
上一间房的押金还没退,修家电的活也断了两天。搬走不难,难的是搬出去以后,睡哪儿。
我拎起工具包,先检查插座。
厨房有口旧铜锅,锅沿刻着一个平字。
锅里积着灰,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
新买的电磁炉坏了,我拆开看,是接线端子松脱。修好以后,炒锅又不适配。
最后只能洗干净铜锅,用屋里留下的小燃气灶煮饭。
米香冒出来时,浴室传来三下敲击。
笃,笃,笃。
我拿着螺丝刀过去。
排气扇后面,有根本不该出现的电线。
我刚拧下第一颗螺丝,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饭要煳了。
我手一抖,螺丝掉进地漏。
厨房门口站着个老头,灰背心,旧布鞋,头发贴在额角。
他左边太阳穴凹了一块。
不是伤疤。
是往里缺了一块。
我握紧螺丝刀。
你怎么进来的?
他抬手指指地面。
一直住这儿。
那你交房租了吗?
他把眼睛睁大。
这是我的房!
我后背贴住浴室墙,瓷砖的凉意透进衣领。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没碰地。
我把螺丝刀横在胸前。
先说好,欠债可以商量,附身不行。我这身体有痔疮,你住着也不舒坦。
他停住了。
半晌,他骂了一句。
谁稀罕住你身体,我要吃饭!
锅盖开始跳。
老头的视线跟着锅盖走,喉结一上一下。
我扶着门框挪过去,关火,盛了一碗白米饭。
他低头闻了一口。
米粒没少,热气没了。
他的脚慢慢落到地上,额角那处凹陷也淡下去一些。
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老头拍桌子。
懂不懂规矩?先交租,再碰房东!
桌子没响。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改用指头敲锅沿。
当的一声。
我腿弯一软,坐上了灶边的小凳。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摸出口袋里的零钱。
三百真没有。打个欠条,分期行不行?
他盯着冰箱。
三个蛋。炒饭。
我看看他,又看看鸡蛋。
你一个鬼,胆固醇还挺不讲究。
他叉着腰,站到灶边指挥。
先炒蛋。饭要散。盐少点。葱最后放。
我被他念得脑门冒汗,把锅铲递过去。
要不你来?
他伸手接,指头从木柄中穿过去。
我俩都安静了。
老头把手背到身后。
厨子别跟食客顶嘴。
饭端上桌,他低头吸了好几口热气。
我拿出纸,写下欠三个鸡蛋,递到他面前。
签个字。以后别说我赖账。
他不会拿笔,只能口述。
何平。平安的平。
我写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租赁合同上。
刚才还有些舒展的手指,一根根蜷紧。
他指着郭富的名字。
你把钱交给他了?
交了。你认识?
他抬头,额角的凹陷重新显了出来。
我外甥。
也是杀我的人。
【第二章】
我把刚咽下去的米饭吐回勺子里。
何平皱眉。
吃饭别糟践粮食。
我把勺子放下。
你都让人杀了,还管这个?
死了就能糟践?
他指着合同上的日期。
今天是哪一年?
我告诉他。
他掰着指头数到第八下,手停在半空。
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响声。
我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八年,他一直收租?
我翻开租客群。
群里有人说住了三天,有人说住了一周。最长的也只有半个月。
走的人,全被扣了押金。
何平凑过来看,碰不到手机,只能催我往下划。
一条语音里,郭富说得很清楚。
凶宅便宜,胆子小就别贪。吓跑了也算违约。
何平伸手去抓手机。
指头又穿了过去。
他把手收回,指节抵在裤缝边,半天没动。
我打开录像,对着他拍了十秒。
回房里,椅子空着。
我问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他的回答一声也没有。
我抬头。
你这个证人,出庭有点费劲。
何平指了指铜锅。
我醒过来就在这口锅边。白天动不了,天黑了,锅里有人煮饭、盛给我,我才能出来。
以前没人给你煮?
他望着墙边一排废弃包装盒。
他们都吃那些盒子里的东西。最多烧壶水。锅脏了,也没人洗。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蛋炒饭。
所以谁盛饭,谁能看见你?
他点头。
我又拿起锅铲。
那你为什么能敲锅?
铁的、铜的,能碰。一天最多三回,用一回就少一回。
他伸手碰到锅盖,锅盖轻轻挪了半寸。
他的指尖立刻淡下去。
我赶紧按住锅盖。
别试了。你这比我手机电池还不经用。
何平瞪我。
还有,锅不能出这栋老屋。我跟着挪到门槛边,身上就散。碎了会怎样,我没敢试。
我拎起工具包,重新走进浴室。
何平跟在后面。
你干什么?
找另一个鬼。
排气扇拆下来,后面藏着一个黑色小音箱。
带存储卡,带定时播放,电源接在照明线上。
我拔出卡,插进旧手机。
里面一共六段声音。
女人哭,小孩笑,脚步拖地,指甲挠门。
最后一段,是个男人含混地喊还我命来。
何平听完,脸朝我转过来。
这不是我。
我知道。你业务没这么熟。
第二天中午,我叫来了昨天举手机的姑娘。
她叫唐梨,住隔壁楼,平时替附近居民拍租房避坑视频。
她把音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确定不是上个租客留下的?
我指着供电线。
新线,固定胶还没干透。外壳贴着采购标签,日期就是前天。
唐梨举起手机。
那就叫收镇宅费的过来认领。
郭富来得比我想的快。
他带着昨天那个踢椅子的男人,进门就问钱准备好了没有。
我把音箱放在桌上。
鬼说收款码贴错了。该贴它身上。
唐梨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郭富伸手来拿。
我先一步按下播放键。
还我命来。
昨天的邻居又围到了门口。
有人直接骂了句脏话。
郭富的手停在音箱上方。
谁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打开手机上的采购页面。
店家说这型号能查设备编号。要不报警,让他把买家订单交出来?
郭富抬手指我。
你一个欠房租的,少在这里装能耐!
我把付款记录投到唐梨的手机镜头前。
一千二。押一付三。谁欠谁?
门口有人喊:我上个月交过八百!
又有一个人挤进来,把转账截图递到郭富眼前。
我交了一千,说我八字冲房!
郭富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撞在门槛上。
他转身想走,又被唐梨挡住。
刚才催交费的时候,不是挺能说?退款也说两句。
我把音箱往他面前推。
退钱,签字,保证不再制造噪声。合同照常履行。
郭富咬着后槽牙,开始转账。
到账提示响一声,门口就有人念一遍金额。
他签完保证书,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告诉你,这厨房明天维修。老灶要拆,旧锅要清。你最好别挡施工。
我没接话。
他盯了厨房一眼,转身出了门。
当天晚上,我把那张退款保证书摆到何平面前。
第一次合作,战绩不错。
何平却没看纸。
他蹲在灶台旁,盯着一块颜色略深的瓷砖。
周安。
他伸手指着砖缝,声音压得发紧。
这道缝,我死的时候还没有。
【第三章】
我把手电筒压低,光沿着砖缝照进去。
灶台下方有一排封死的通风孔。
其中一个孔,边缘还留着半截铁网。
何平蹲在旁边,盯着那截铁网。
以前这里能通风。我自己砌的灶,不会封成这样。
我拿螺丝刀刮掉一小片松动的灰。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何平伸手去探,整条胳膊穿进砖里,又收回来。
看不见。伸进去也摸不到。
我问他:你死前最后记得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
郭富来找我,要我签一份收款确认。说院里那几户的修缮钱,已经交给施工队了。
多少钱?
四十三万。楼里漏水,线路也旧,大家凑的。我是产权人,也跟着出了一份。
他垂下眼,看向灶边。
我去了施工队,人家说只收过三万。我回来问他,他让我别管,说钱会补上。
然后呢?
我说第二天去报警。他就把门关上了。
何平抬手按住左边太阳穴。
铁锤从那边砸过来。第一下,我还抓住了他袖子。他让我松手,说我反正没儿没女,房子迟早也是他的。
他蹲着没再出声。
我把手电挪开,不照他脸。
郭富对外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何平摇头。
我点开唐梨下午发来的旧帖。
八年前,有人实名指责房东何平卷走修缮款,去向不明。
帖子下面,郭富以亲属身份道歉。
他说,舅舅留下过房屋管理委托,他会继续照看老屋,等舅舅回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何平盯着那几行字。
他抬手,想把手机推远,又停住。
我没拿。
我知道。
钱不是我拿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何叔,咱们把证据找出来。
我没有立即砸灶。
这地方真有东西,一锤下去,可能把能用的线索也砸了。
我给唐梨打电话,让她帮我查那次失踪的公开信息。
又从工具包里翻出内窥镜。
这是平时检查空调管道用的,镜头细,能顺着缝往里伸。
何平蹲在一边,盯着屏幕。
你这东西多少钱?
二百八。
他张了张嘴。
我抢先说:不买二手,不给你看拼多多,不接受砍价。
他把嘴闭上了。
镜头穿过铁网,先照到砖头,再照到一层发黑的塑料布。
我挪动软线。
屏幕上出现一截皮带。
皮带扣有一道焊补的痕迹。
何平突然抓向我的手腕。
他的手穿过去,冷气却扎进我袖口。
那是我的。
我没动。
何平指着屏幕,指头一直抖。
带扣断过。我舍不得扔,自己焊的。背面还刻了一个平字。
我把镜头往右转。
一排牙齿,闯进了光圈。
我手腕一紧,屏幕里的画面晃了半圈。
铁网刮着软管,发出一阵细响。
嘴里的烟味从舌根往上顶,我咽了两次,没咽下去。
何平站起来,脑袋碰进抽油烟机里。
他退出来,低头看看灶台,又看看自己。
原来在这儿。
我抬眼看他。
他指着我昨天站过的位置。
你炒饭的时候,脚踩着我呢。
我喉咙堵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怎么不早说?
我要知道,还让你在上头颠勺?
手机忽然响起来。
唐梨发来一张失踪登记信息的截图。
何平,失踪前经营家电维修铺,无婚生子女。
报失踪的人,是郭富。
登记日期,比何平说的遇害日期,早了两天。
我把截图放大。
何平凑近看,指着日期说:不对。那天我还去过水务站,约人换厨房水表。
我正要拨报警电话,郭富的消息弹出来。
明早八点施工,厨房整体浇筑。东西今晚搬走,损失自负。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语音。
你不是不怕死人吗?那就住牢一点,别搬。
我把两段影像存好,拨出了电话。
何平却突然抬起头。
不对。
他盯住屏幕上的失踪登记,额角那处凹陷往下淌出一道黑影。
我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先替我报失踪了。
【第四章】
警察来的时候,郭富也到了。
他比我先开口。
这个租客拆坏厨房,想讹钱。警察同志,他就住进来两天,已经跟我闹了三回。
我把手机交过去。
这是灶台里面拍到的。发现后没再碰。
郭富还在说话。
那灶用了多少年,里面什么垃圾没有……
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屏幕。
他的嘴还张着,后半句没出来。
警察把他往旁边请,让现场的人都退出厨房。
我被带到门外做记录。
唐梨也赶到了,没往警戒线里挤,只把手机镜头对准郭富。
他抬手挡住脸。
拍什么拍!没见过查案?
唐梨把手机放低。
郭老板,昨天你说今天要整体浇筑。谁提出的维修方案?
郭富把手放下。
老灶漏气,当然要修!
我看着他。
灶台里封的是尸体,漏的什么气?
门口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全不说话了。
郭富往我这边冲了一步,被现场警察拦住。
你再胡说,我告你诽谤!
我没跟他吵。
厨房里传出凿开砖块的声音。
一下,两下。
何平站在门槛里面,脸朝着灶台的方向。
为了让他出来,我在报案前已经用铜锅煮了面。锅放在客厅,没动过灶里的其他东西。
现在他就站在锅旁,衣角一次次穿过椅背。
凿砖声停下时,他往前迈了半步。
厨房门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他抬着脚,又放下。
周安。
我没应声,只朝他偏了一下头。
他问:他们会不会嫌我臭?
我攥着口袋里的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
我用气声说:不会。他们来接你出去。
何平低下头,把背心下摆往裤腰里掖。
手穿过布料,掖了两回也没掖进去。
他索性不动了。
郭富那边开始打电话。
我舅舅可能找到了。对,在老屋……不知道,警察没说。
他说着说着,抬手捂住眼睛。
门口有人低声议论。
这么多年,说人家卷钱跑了,结果人在自家灶底下。
另一个人把声音抬高。
谁把灶封上的?
郭富猛地放下手。
我哪知道!当年修房的工人又不是我!
一名警察转向他。
当年的施工人员,你有联系方式吗?
郭富吸了口气。
有个姓杜的,砌墙的。杜建。都是他弄的。
我看见何平抬起了头。
他记得这个名字。
唐梨没继续拍警察办案,只把郭富公开说的几句话记下来。
等到天亮,厨房被封控,院子也拉起了警戒线。
警察让我暂时住别处,等现场检查结束再通知。
我问能不能拿生活用品。
得到允许后,我拎了铺盖、工具包,还有那口已经登记拍照的铜锅。
走到大门前,何平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胳膊从指尖开始淡下去。
我立刻把锅放回屋里。
民警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松开把手。
太沉,先不带了。
何平扶着门框,身形一点点凝回来。
我隔着门槛看他。
他往屋里摆手。
去吧。白天我本来也不出来。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
等我回来做饭。
他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
郭富站在院外,正在接另一通电话。
不用停。老屋手续以后更好办,等死亡证明下来,我就能走继承。
他看见我,没避着。
周安,查案归查案,租房归租房。我舅舅早就立过遗嘱,这房子还是我的。
我把工具包扛上肩。
你先别急着继承。
他扯了扯嘴角。
怎么,你给他端两碗饭,他还能从下面爬上来,把房子送你?
我没说话。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在我耳边。
人死了就是死了。欠的钱,受的罪,全得活人说了算。
我肩上的工具包往下滑了一寸。
我提住带子,没有碰他。
当天傍晚,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来电话。
对方的呼吸声很重。
厨房那口铜锅,还在不在?
我站直了。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别让郭富拿走。八年前,他砸完人,就是拿那口锅接的血水。
【第五章】
我按下通话录音。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说:别录。录了我就挂。
我没有关。
你既然知道,就去跟警察说。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电话断了。
我把录音和号码交给办案人员,没有自己回拨追问。
唐梨坐在临时借住的小修理铺门口,替我看着铺盖。
她看我出来,递过来一个面包。
吃吧。你房东又发视频了。
视频里,郭富站在老屋门前,手里拿着一份遗嘱复印件。
我舅舅失踪以后,这房子是我维护的,水电是我交的,街坊的骂名也是我担的。
他抹了一把脸。
现在找到了人,我只想让老人安息。有些外地租客,房租没几个钱,借着死人给自己炒名气。
画面里,正好截了我搬工具包出来的背影。
下面有人骂我。
也有人问,八百块镇宅费退了吗。
郭富只回复了骂我的那几条。
唐梨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
他私信我,说只要删视频,就给我两万。
我撕开面包袋。
你怎么回的?
我问开发票吗。
我咬着面包,差点噎住。
唐梨把水塞过来。
你那句话挺好用。
下午,警察通知我去补充情况。
郭富提交了八年前的出差材料,说何平失踪当天,他在外地参加培训。
他还提供了一份施工委托,署名是杜建。
办案人员没有下结论,只问我怎么发现灶里的异常。
我把通风孔、瓷砖颜色、维修通知,全按顺序说了。
说到那份提前两天的失踪登记,我停了一下。
民警问:你为什么觉得日期有问题?
我不能说鬼告诉我的。
我把在屋里找到的旧水费单复印件拿出来。
上面有一次换表登记。具体是谁来换、何平本人有没有在场,可以找水务站核实。
警察收下材料。
出来后,我手里的面包已经压扁了。
唐梨站在台阶下。
她没有问里面的事,先把郭富新发来的消息给我看。
他要求我当天搬走。
理由是房子要统一清理,家属不愿意租客继续居住。
我给他回了一句。
按合同解除可以,退剩余租金和押金,承担约定的违约责任。
郭富直接打过来。
你脑子有病?都挖出死人了,你还要住?
我站在路边,捏着那块面包。
我没钱换地方。
那是你没本事。别拿穷当挡箭牌。
他的嗓门很高,唐梨站在旁边都听得见。
我按开免提。
你既不按合同退钱,又要求我立即走。郭富,你总得挑一个。
他沉了两秒。
行,你等着。
两天后,主要勘查工作结束,厨房仍封着,临街的两间房经确认可以继续使用。
我拎着铺盖回去,先在客厅架起备用小灶。
铜锅底下的火刚点着,何平就从椅背后露出了脑袋。
他低头看着锅。
怎么只有面条?
我磕进去两个蛋。
还有蛋。
第三个呢?
你的房东把我赶出去两天,我住招待所花了钱。要不你跟他商量商量?
何平蹲在锅边,不说话了。
我把面盛出来,推到他面前。
你立过遗嘱,把房子给郭富?
他点头。
他妈走得早,我把他带大的。他小时候想吃蛋,我自己不吃,也给他留着。
我把筷子掰开。
他现在拿遗嘱当护身符。
何平看着碗里那两个蛋,过了好一会儿,伸手往我这边推。
手从碗沿穿过去。
他换成指了指。
你吃一个。
我抬头看他。
他把脸转开。
我闻一个就够。
我端起碗,热汤的白气挡住了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郭富带着一个男人进来,把一张通纸拍在门上。
危房紧急清退。今晚断电,明早拆除。你要死在里面,可别找我。
他身后的男人抬起头,先看铜锅,再看封住的厨房门。
何平站了起来。
就是他。
我望着那张泛白的脸。
杜建。
八年前封灶的人,回来了。
【第六章】
我先看通知。
没有文号,没有联系电话,落款只有一家施工公司的名字。
我伸手要拿,郭富一把按住。
看得懂吗?危房!赶紧走!
唐梨刚好提着一袋菜进门。
她放下菜,举起手机。
哪家单位鉴定的?报告呢?
郭富朝镜头伸手。
我自己家的房,我还不能拆?
我挡在他前面。
厨房还有封条。你拆一个试试。
杜建听见这句,往门口退了一步。
郭富扭头瞪他。
你怕什么?只是拆客厅。
我把正在直播的手机挪向那张通知。
唐梨把画面定住,开始拨社区电话核实。
郭富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周安,你不是要退租吗?现在给你一千二,拿钱走人。
我没有接他的手机。
我交了一千二,住了不到一周,你拿我的钱,来买我闭嘴?
门口开始聚人。
郭富朝外看了一眼,嗓门拔高。
你就是想借死人讹我!一个修破电器的,裤兜比脸都干净,还装什么正义!
我把口袋翻出来。
几枚硬币掉在桌上,滚进碗边。
他看着那几枚钱,笑了一声。
我把硬币一枚枚捡起来。
对,我穷。昨晚只吃了挂面,今天修两个电饭锅,挣了六十。
门外的人安静下来。
我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到郭富面前。
可我挣一块,是一块。你那八百块镇宅费,哪一块能拿到太阳底下讲?
唐梨的电话接通了。
她开着免提,报出地址和通知内容。
对方明确答复,没有下发过这份紧急清退通知,也没有安排拆除,工作人员会过来核实。
郭富伸手去接通知。
我先一步拍完整张照片。
别急着撕。你刚才不是说,这是我的死活凭据?
他把纸揉成一团,猛地扔向我。
纸团砸到胸口,又掉在地上。
何平在旁边抬起手。
桌上的不锈钢饭勺动了一下。
我立刻用掌心压住。
别动。
郭富以为我在叫他,咬着牙说:你还想扣我?
我看着他。
我说纸。留下,交给来核实的人。
杜建趁我们说话,已经走到了铜锅旁。
他伸手抓锅把。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通电话,是你打的?
杜建的指头一下缩紧。
我听不懂。
你说锅里接过血水。
我没有提高声音。
杜建的眼睛直直看向我,嘴唇褪了颜色。
郭富回头。
你们说什么?
我把杜建往门边带了一步。
他说这口锅旧了,问我卖不卖。
郭富盯着他。
一口破锅,有什么好问的?
杜建垂下头。
就是随口问问。
社区工作人员到场后,郭富改口说通知是施工队搞错了,自己只是担心房屋危险。
唐梨把直播回放给他们看。
视频里,他说得清清楚楚。
今晚断电,明早拆除。
郭富想再解释,又被问住。
他转头就指向杜建。
通知是他弄的!我请他干活,他不专业,不能全赖我!
杜建抬起头。
纸不是你让我打印的?
郭富朝他走过去。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没脑子?
杜建的下颌咬紧,脖子上冒出一根筋。
何平站在旁边,盯着这两个人。
我没插话。
郭富被带到外面进一步核实,杜建也得留下说明情况。
临出门前,他从我身边经过,嘴唇只动了几下。
我那旧手机,你能不能修?
我看向他。
什么毛病?
屏碎了,早就开不了机。
里面有什么?
他看了一眼院外的郭富。
那个人正在指着手机屏幕,向工作人员展示当年的施工委托。
杜建把拳头松开,又攥住。
有他让我封灶那天,拍的照片。
【第七章】
杜建没有把手机交给我。
他第二天来了,手里捏着个布袋,站在门口不肯进。
郭富说,我要是乱说,灶是我砌的,人就是我埋的。
我把工具箱放上桌。
你确实砌了灶。
他抬头看我。
所以别指望我答应替你藏事。我只能帮你把手机弄亮。里面的东西,交给警察。
杜建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要养家。
何平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
我指着封住的厨房。
那里的人,八年没能回家。
杜建的脚停在门槛上。
我没有拦他。
唐梨站在院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郭富刚刚补发声明,说八年前厨房修缮全部由杜建负责,他本人不清楚施工细节。
声明下面,附着杜建签字领款的单子。
六万元。
我把手机转过去。
杜建看完,伸手想去摸布袋,又把手缩回去。
那六万,不全是工钱。
我没问,等着他往下说。
他扶住门框,手掌顺着木头往下滑。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倒了。郭富说是摔的,说救不回来了。他知道我有一笔赌债,说只要帮他封起来,债就替我还。
何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问:你检查过人有没有呼吸?
杜建低下头。
没敢。
那你凭什么说救不回来了?
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抱住脑袋。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拿钱。我那时候想,反正人不是我打的。
何平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碰杜建的肩膀,手却从骨头的位置穿了过去。
他转头看我。
问他,我当时有没有动。
我把这句话问出来。
杜建的肩膀开始抖。
有一次。手动了一下。
屋里没了声音。
外面有自行车铃响过去,隔着门板,声音薄得只剩一点。
我指甲压进工具箱把手。
报警。
杜建抬头,嘴唇张了几次。
我拿起电话。
现在。
之后的事情,我没再私下处理。
杜建向警方交代情况,把旧手机交了出去。
我只按要求协助判断故障,没有擅自翻动里面的资料。
屏幕坏了,电池鼓包,主板还有反应。
找到同型号配件后,手机终于亮起。
后续内容由办案人员依法提取。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拇指来回蹭着食指上的烫伤。
何平没办法跟出来。
出门前,他还站在铜锅旁边,叫住我。
周安。
我回头。
今天别买蛋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闻不下。
那天下午,我收到通知,再次补充证言。
杜建手机里,留着施工前后的照片,也留着当年郭富发给他的消息。
其中一张照片,拍于郭富报失踪后的第二天。
照片里,新水表放在桌上,何平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提着工具袋。
水务站留存的换表工单,也核实到了对应日期。
郭富那份出差材料,只能证明他在更早的一天不在本地。
并不能证明何平遇害时,他不在。
我听到这里,后槽牙松了一点。
手机里还有什么,我没有权限看。
但当天晚上,郭富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我接了,按下录音。
他开口就骂。
你给杜建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为他说什么,警察就信什么?一个赌鬼,拿钱什么话不敢编!
我站在锅边,把挂面往水里下。
你这么急,怕他编,还是怕他没编?
郭富那头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周安,你别得寸进尺。想要钱就开个数!
我把火关小。
四十三万修缮款,八年的租金,还有你收过的每一笔镇宅费。你去跟收钱的人谈。
他呼吸很重。
你也配替他们要?
我把筷子放下。
那让何平跟你要。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他吼了出来。
何平死了!死在八年前那个下雨的夜里!他连门都没出去,你让他来找我!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郭富也不说话了。
我看向站在灶边的何平。
他抬着头,盯着听筒。
我一字一句问。
郭富,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吗?
【第八章】
郭富挂了电话。
我把完整录音提交给警方,没有剪,也没有发到网上。
唐梨听说后,问我能不能做一期视频。
我摇头。
等调查。别让他抓住我们泄露案情这条路。
她把手机收了。
行。我继续找交过钱的人,收款记录不会说谎。
当天晚上,何平只闻了一口面汤,就把碗让给我。
我端着碗,给他看账本。
这是唐梨整理的。郭富收过的租金、押金、镇宅费,目前能找到凭据的,都在里面。
何平用指头沿着名字往下划。
有些名字他认识。
有些人八年前就住过这里。
划到一笔八千块的修缮款时,他停住了。
这个钱,我记得。人家拿信封装着,数完还问我,线路修好以后,电饭锅是不是就不会跳闸了。
我把那页压平。
钱的去向,警察也在查。
何平没再往下看。
他抬起头,盯着那口铜锅。
我原先想,抓到他,让他给我磕个头。
我放下碗。
现在呢?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
现在不要了。让他把钱吐出来,把该坐的牢坐完。我不收他的头。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咱们先算咱们的。
何平低头。
上面写着,房租另议,做饭不包买菜,厨房指挥每次不得超过三句。
他指着最后一条。
为什么不能超过三句?
你昨天炒个白菜,说了二十一遍火大了。
那就是火大了!
我把笔放下。
已经一句。
他抿住嘴,憋了半天,拿眼睛剜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透明袋。
等这事办完,给你贴灶边。
第二天下午,郭富没来。
来的是一个自称代办退租的人,站在院外,把协议递给我。
一共五万。租金押金都在里面。签个收讫确认,以后别在网上说房子的事。
我只翻了一页,就看见了夹在中间的声明。
内容说,音箱是我放的,所谓镇宅费是误会,郭富从未强迫收取。
我把纸递给唐梨。
她拿手机,一页页拍下来。
那人立刻来抢。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送来让我签的,不能看?
对方伸着手,嘴里含混了几句,转身走了。
唐梨把协议留存,和此前的退款视频放在一起。
她抬头看我。
他这不是给自己补证据吗?
我摇头。
他是在试我们愿不愿意拿钱。
何平靠在椅子旁,看着那张五万的支票复印件。
这么多,你真不拿?
我把昨天挣的维修费塞进抽屉。
假的签字,我不签。真的欠款,一分都不能少。
他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院门外来了好几位曾经的租客。
是唐梨约来核对退款凭据的,所有人都只在院外活动,没有碰厨房封控区。
我把折叠桌支出去,给他们接上插排。
有人打印流水,有人翻旧手机里的转账。
屋里忽然一黑。
冰箱停了,电饭锅的指示灯也灭了。
何平站在铜锅旁,抬头看向电表箱。
我拿起手电出去。
郭富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旧钥匙。
他身后没人。
衬衣领子敞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我自己家的电,我还关不得了?
唐梨把手机镜头转向他。
郭富没挡。
他看过院里那些打印出来的凭据,脸上的肉绷起来。
好。都来了。今天一次说清。
我把手电压低,看见他右手袖口有一截金属反光。
他没有往折叠桌走。
他越过我,直接朝屋里的铜锅去了。
【第九章】
我横过工具包,挡住门。
郭富,你有什么话,在院里说。
他一把推在我肩上。
滚开!我拿我舅舅的东西,还要你批准?
袖口里的小撬棍露了出来。
唐梨立刻退开,拨报警电话,朝院里的人喊了一声。
往门外走,别堵着!
郭富盯着那口锅。
杜建说你问血水。你到底在锅里找到了什么?
我握住工具包的带子。
你先把东西放下。
他扯了扯嘴角,牙关却在抖。
我给你五万,你不拿。十万呢?你修一年破电饭锅,挣得到十万吗?
我没退。
他忽然抡起撬棍,砸向门边的折叠椅。
铁管撞地,声音在屋里炸开。
我肩膀跟着一震,后背贴到了门框。
郭富指着院外的人。
还有你们!四十三万是给房子修缮的钱,房子是我舅舅的,我拿去周转怎么了?你们租这么多年便宜房,还想把自己租成房东?
有人气得往前冲,被唐梨拉住。
她把手机举稳。
郭富,钱是不是你拿的?
他扭头朝镜头吼。
我说的是周转!我会补!是何平非要报警,他一点活路都不给我!
屋里,何平站直了。
他原本淡下去的额角,又露出那道凹陷。
郭富看不见他。
只盯着我,声音发哑。
我跟他那么多年,端过药,陪过床,他一口饭一口饭把我喂大,不就该把东西留给我?
我把工具包放到脚边。
所以他活着的时候,你就替他报了失踪。
郭富的嘴停住。
我盯住他的眼睛。
出差是真的,失踪日期是你选的。你先把自己放到外地,再回来看他肯不肯签字。
不是!
他抬起撬棍,指向我。
我没有想着杀他!我只是想让他服软!
院外一片安静。
郭富喘了两口气,眼睛来回扫。
是杜建,是他封的灶!我走的时候人还没死!他没送医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话音落下,门边的汤勺突然飞了起来。
当。
勺子打中他手里的撬棍。
郭富猛地缩手。
撬棍脱手,掉到墙边。
何平的右手挡下去一截。
第一回。
我扑过去,想把郭富推离门口。
他肩膀一沉,撞在我胸口。
我脚跟绊住工具包,后背重重磕上桌沿。
嘴里泛起铁锈味。
郭富冲进屋,一把抓住铜锅把手。
何平的胸口塌下去一片,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栽。
我撑住桌子起身。
放下!
郭富举起锅,朝门外退。
不是舍不得吗?不是里面有东西吗?我今天给你砸开!
我跨过去抓他手腕。
他的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门框上。
锅沿撞着木头,发出短促的震响。
我的手指滑了一下,没抓牢。
眼前的手电筒被挤成几道白线。
何平站在他身后,抬起左手。
墙边的不锈钢盆砸在郭富小腿上。
第二回。
郭富膝盖一折,手上的力松了。
我扭身挣开,抱住那口锅。
他还拽着把手,两个人撞到门槛边。
何平已经淡得只剩半边轮廓。
他站到郭富背后,看着门边那把倒下的铁椅。
我朝他摇头。
留着!
他没听。
铁椅沿地面滑出去,卡住郭富的脚跟。
第三回。
郭富往后摔倒,我抱着锅跪在屋内,膝盖磕得发麻。
何平消失了。
郭富趴在地上,还要伸手抓我。
院外有人冲进来,把他按住。
紧接着,我听见一声清楚的警告。
别动!手放出来!
我抱着铜锅坐在地上,胸口一阵阵发紧。
唐梨蹲下来,手伸向我脖子,又停住。
先别说话,救护车也叫了。
我指了指她手机。
她点头。
录全了。原视频留着,马上交。
郭富被带起来时,还在喊。
不是我,是杜建!他拿了六万!他知道人还有气,是他把人封进去的!
民警让他停止挣扎。
他扭过头,看见我怀里的锅,腿忽然软下去。
你是不是看见他了?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身后空着的厨房门,嘴唇不停地动。
不可能……他出不来……砖是实心的……
旁边有人别过脸,抬手捂住嘴。
郭富撑不住身子,半跪在地上,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流。
我给钱。四十三万,我给。房子也给,别让我进去,别让我进去……
我把铜锅放回屋内。
再站起来时,膝盖一弯,唐梨扶了我一把。
我看着郭富。
那四十三万,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还想说话,被带向院门。
我补上最后一句。
这口锅也是。
郭富跨过门槛时,挣扎着往后看。
我没有再看他。
我扶正小灶,找出米袋,舀了两碗米。
水冲过锅底,带走了一点黑灰。
锅沿那个平字,还在。
唐梨问我:都这样了,你还做饭?
我摸着锅把上的温度。
有人等着。
火烧起来以后,屋里始终没有声音。
我等到米饭煮熟,又等到热气散尽。
灶边那把椅子,还是空的。
【第十章】
第二天傍晚,我又煮了一锅饭。
三个蛋。
葱最后放。
盐我捏了两回,又倒回去半撮。
盛饭的时候,手在碗沿停了一下。
我想把那碗留下,又怕放到第二天会坏。
最后还是推到空椅子前。
何叔,吃饭。
锅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立刻转头。
何平蹲在灶边,先露出脑袋,再露出半截肩膀。
他低头看饭,伸出一根手指。
炒老了。
我攥着锅铲,站了好几秒。
然后把铲子往锅沿上一敲。
你再说一遍?
何平往后缩了一点。
能吃。能吃。
我把饭往他面前推。
昨天叫你留着一次,怎么不听?
他指了指我脖子上的青印。
你都翻白眼了,我留着晚上敲碗?
我抹了一把脸,转回灶前。
何平又叫我。
周安。
干什么?
第三个蛋,放我碗里。
我夹起那个蛋,扔到他面前。
他低头闻了一口,肩膀一点点长起。
郭富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后,我没再接到他的电话。
后面的调查,比一段偷拍视频慢得多。
我照常去修家电,收到通知就去配合。
唐梨继续核对那些收费凭据,不乱发没核实的消息。
何平每晚坐在铜锅旁,问我一句,今天有信吗。
有时候没有。
我就把修好的电饭锅摆到他面前,问他这型号以前见过没有。
他能讲半顿饭。
等到法院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坐在旁听席上。
杜建低着头,供述了收钱、封灶,以及多年隐瞒的经过。
他没有再说自己只是干活的。
郭富几次想打断,被制止后,双手扣在一起,拇指不停掐着指节。
法庭上展示的,不是何平说过的话。
是遗骸检验结果,是施工现场和手机里的照片,是换表记录,是资金流向,是杜建的供述,是郭富自己留下的通讯内容。
还有那段没有剪辑的录像。
播放到郭富说出我走的时候人还没死,旁听席有人攥紧了椅子扶手。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掌心贴住裤缝。
郭富没有再回头看我。
宣判时,他扶着桌边,站起来两次,才站稳。
判决确认了他的罪行,他依法受到惩处,也失去了通过那份遗嘱获利的资格。杜建同样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刑责。
郭富坐回去时,嘴里还在念房子。
身边的人提醒他起身,他抬着脸,眼泪流进领口。
没人再向他递收款码。
我从法院出来,先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虾。
何平见到袋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多少钱一斤?
你先吃。
我问多少钱一斤!
我把袋子放进水盆。
今天不讲价。
他想再问,又把嘴闭上,眼睛一直跟着盆里的虾动。
我把判决里能说的内容,一句句讲给他听。
说到杜建也被判刑,他点了一下头。
说到郭富不再能拿他的房子,他望向了院门。
门上那张假清退通知,早已经揭掉。
留下的一圈胶印,被我用酒精擦了很多次,还能看见一点。
何平走过去,抬手摸了摸。
手穿过门板。
我问他:房子没给我,你失望不?
他转过头。
你还真想要?
我把锅盖扣上。
三百块租一栋,住出感情了。
他指着我的工具包。
有手有脚,自己挣。
我点头。
这句记账,厨房指挥还剩两句。
他把手背到身后,不说话了。
遗产后续由依法确定的管理人处理,债务、被侵占款项和房屋事务,都各有程序。
我原来的租赁问题也重新核清。
屋里有犯罪现场留下的损坏,厨房必须按要求修复,旧电路也得重做。
管理人来查验时,我把报价单列给他。
工料分开,人工另算。合适就做,不合适另请人。
对方看了一遍,又看我手上的茧。
你真打算继续租?
我转头看了看灶边。
何平站在那里,冲我竖起三根手指。
我说:打算。只是得写清楚,没有镇宅费。
对方笑了一下,在合同上补了条款。
租金按核定的标准收。
修缮的工钱,也一分没少算给我。
唐梨把最后一次退款核对安排在院里。
曾经交过镇宅费的租客,拿着到账记录签字。
追回的修缮款,按核实结果陆续返还。
有人领完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马上走。
他放下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当年收钱时,何师傅给我开的条子。他写了,钱只用于修屋,剩余退还。
那人吸了口气。
我在网上骂过他,骂得挺难听。帖子我改了,原来的也留着。该认的,我认。
何平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信封。
那人朝空屋鞠了一躬。
何师傅,对不住。
何平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我走过去,把信封拿回桌上。
他看见了。
那人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最后一个人走后,唐梨帮我收折叠桌。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修改过的旧帖。
标题不再说何平卷款潜逃。
那行字下面,贴着依法公开的裁判信息,也贴着原发帖人的更正。
我把手机摆到铜锅旁。
何平低头,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他看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水开了,我得伸手越过他去关火。
他忽然说:周安,今天我做饭。
我看着他。
你确定?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我特意换上的铁柄锅铲。
这不是能拿吗?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行。你来。
何平抓住锅铲。
第一回,把蛋翻碎。
第二回,把饭推散。
第三回,锅铲从他手里脱落,砸在锅沿上。
他的人淡下去半截。
我眼疾手快接住铲子,关火,把饭盛出来。
何平扶着灶台,嘴还硬。
怎么样?
我吃了一口。
米饭有一点焦,蛋里盐没搅匀,葱有半截还连着根。
我把第二口送进嘴里。
行。比我强。
何平抬起下巴,坐回椅子。
那你以后少顶嘴。
我放下碗,从抽屉里取出第一天写的欠条。
欠三个鸡蛋。
纸角被油浸透了,何平两个字还清楚。
我拿笔,在下面写上已还。
再拿出那份没贴的厨房协议,展开,压平。
何平凑过来看。
房租照合同交。饭钱各半。做饭期间,指挥不得超过三句。
他指着饭钱各半。
我上哪儿找钱?
我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下午刚收来、还没查出故障的旧收音机。
你是老师傅。你指点,我动手。修好了,挣的钱给你记一半伙食费。
何平看着那台收音机,伸手指向背面的螺丝。
先查电源,别急着拆调谐盘。
我拿起螺丝刀。
第一句。
他张了张嘴,抬头瞪我。
这个不算做饭!
我笑着拧下螺丝,把后盖放好。
铜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桌上两只碗,一只盛饭,一只盛着给何平留的整颗鸡蛋。
我把那张已还清的欠条贴到灶边。
何平瞅了一眼,伸手在旁边比了个位置。
贴正点。
我按牢胶带。
第二句。
他伸出手指,想骂我,又把手背回身后。
过了半天,他看着我空掉的碗,还是没忍住。
锅里还有,自己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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