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劝豪门少爷离开天台,我把他推了下去。
他亲爹当场喊:出了事,让这个临时工赔!
少爷从下层检修台爬起来,揪住我的领子。
我指了指他刚才站的地方。
护栏连着半块水泥,砸进了楼外。
他松开手,手机又响了。
来电的人正在问:董事长,您儿子的股权转让书,还按原计划办吗?
【第一章】
周建业把一份文件拍在我胸前。
陈安,把我儿子劝下来。这份股权转让书签完,你的工钱才能结。
他身后站着几名公司职员。手机镜头全对着天台。
周行舟坐在外沿,脚下悬空,没回头。
周建业又说:你一个临时工,别指望替我们家做主。他今天就是摔了,也轮不到你教我怎么当爹。
我没接文件。
我盯着周行舟脚边的裂缝,跨过去,攥住他的衣服,把他推下了天台内侧。
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周建业的文件掉了。
谁拍下来了?他推的!出了事,让他赔!
我扑到矮墙边。
内侧是低半层的检修台,堆着这次改造工程撤下来的软质防护垫。周行舟半个肩膀陷在垫子里,正咬着牙往前撑。
陈安!
他喊出了我的全名。
我伸手:能动就抓住。
他抓住我的手腕,借力站稳,另一只手直接扯住我的领子。
你推我?
是。
你再说一遍。
先往后走。
我拽着他退进检修门。
脚底一震。
他刚才坐着的水泥沿断开,护栏翻出去,撞上楼下已经封闭的施工区。
钢管撞地的声响从墙外传上来。
周行舟的手停在我领口。
他看向缺口,又看向我蹭出血的手背。
你看见它要塌了?
我看见固定件拔出来了。叫你来不及。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负责记录复工现场的罗小满举着手机冲下来。
拍到了!从裂缝开始,我都拍到了!
她把画面转给周行舟。
屏幕里,我跨出去之前,一颗螺母已经滚过他的鞋尖。
周行舟喉结动了动。
周建业跟着下来,先看手机,再看我。
小满,工作视频不能乱传。行舟,你没事就好,先把字签了,车在楼下。
周行舟的领口还攥在我手里。
我松开,指着他的胳膊。
先去医院。
周建业伸手挡住门。
擦伤而已。他经常这样,一点小事就折腾所有人。今天公司的合作方都等着,谁有空陪他胡闹?
周行舟垂下眼。
刚才揪我衣领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开了。
我把地上的转让书捡起来。
第一页,周行舟自愿转让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转让价格,一元。
我翻到末页。
纸笔割过指腹,伤口里渗出一点红。
一块钱买控股权,还包医药费吗?
周建业盯住我。
这是家事。
那我的工钱也是你家的?
旁边有人把手机放低。
周建业压着声音:陈安,你还想在这行干,就把嘴闭上。三年前的事,你忘了?
周行舟抬起头。
你们认识?
我没回答。
楼下医护人员已经上来。我让开门,把现场位置和坠落情况说清楚。
周建业刚要接着说,周行舟的手机响了。
手机摔落时,屏幕裂了一角,接通键被他掌心碰到。
那头的声音顺着扬声器钻出来。
周总,您父亲的办公室联系不上。股权转让资料已经备好,还按原计划安排您下午签字吗?
周行舟看着父亲。
你上午说,我不同意就不办。
周建业伸手来拿手机。
工作人员弄错了。
周行舟往后退了一步。
那边的人还在说:还有一份放弃追究历史经营责任的声明,需要一并签署。
我把那张一元转让书翻回来。
夹层里,果然还有一页。
周行舟抽走了它。
三年前事故造成的一切损失,均由本人自行承担,与现任管理层无关。
他念完,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
周建业伸出手。
拿来。你看不懂。
周行舟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这次,我想看懂。
【第二章】
急诊室里,周行舟把收费单推给我。
三百七十六。
我看了眼:你爸有钱。
推我的不是他。
救你的也不是他。
他盯了我两秒,把单子又推近半寸。
医生说是挫伤。我一抬胳膊就疼。
我卷起袖子。
我的手背擦掉了一层皮,消毒液刚淋上去,指缝还在发紧。
周行舟看了一眼,收回单子。
各付各的。
罗小满站在门口,憋得肩膀直抖。
我问她:现场封了吗?
封了。施工负责人签了记录。我把完整视频交给他了,原件也留着。
她刚说完,手机又响。
工作群里,周建业发来一条语音。
今天的事故由临时人员违规操作引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发布现场影像。陈安即日起离场,相关费用暂停结算。
罗小满的嘴角落下来。
他说护栏是你撞断的。
周行舟伸手:我听听。
听完,他拿过我的收费单,拍了张照片。
你干什么?
算账。
他把照片发进公司群。
紧接着发出一段语音。
我是现场当事人。护栏先松动,陈安救了我。原始视频已经保全,谁再改口,请把姓名和岗位一起写上。
群里连续跳出的消息停住了。
周建业电话打过来。
行舟,你删掉。你知不知道合作方也在群里?
知道。
你想让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周行舟按住胳膊。
你说我摔了也让临时工赔的时候,怎么没避着镜头?
电话那边传来杯底磕桌的声音。
他挂了。
不到两分钟,公司群里补出了一份情况说明。
现场设施存在隐患,原通知表述不当,相关工钱按约结算。
罗小满盯着屏幕,指尖悬在上面。
我从进公司开始,没见周董事长改过通知。
周行舟把手机扣下。
现在见了。
我站起来,拿了药准备走。
他伸腿挡住门。
陈安,三年前什么事?
回去问你爸。
我问了三年。他说我身体不好,让我休息。
我看向他。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只药盒,手指挡住了姓名,把医生刚开的复诊单压在下面。
医生刚才也跟我谈过。后面该复诊复诊,该治疗治疗。你别以为推我一下,这些就没了。
我说: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抬起眼。
因为三年前事故调查时,有一份验收记录。责任栏里写着我的名字,确认栏里写着你的。
周行舟把腿收回去。
哪份?
旧厂展示平台。六号支架那份。
他翻手机的动作停了。
那份我没签。
我拉开门。
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刚迈出去,后背被他撞了一下。
他抱着胳膊,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袖口。
你走慢点。我现在追不上。
罗小满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周行舟把一张旧照片递到我眼前。
照片上,一页手写报告压着他的学生证。
报告第一行是:申请立即停止六号展示平台试载。
末尾的签名,确实是周行舟。
日期比事故早了一天。
他盯着我。
我签的是这个。
【第三章】
医院走廊里,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三次。
签名旁边有一处墨点。
那份验收记录上的签名,同一个位置,也有墨点。
我指着屏幕。
原件在哪?
我爸拿走了。他说替我交给现场负责人。
交给谁?
你。
周行舟看着我,嘴唇压成一条线。
他说你收了报告,还坚持试载。他说我妈出事,是因为我没亲手拦住你。
走廊里推来一辆药车。
轮子轧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
我握着手机,指腹的伤口重新裂开。
你母亲亲手把停工权限写进我的合同。我会拿着隐患报告让她上去?
他没接话。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三年来,你有没有找过我?
找过。公司给了我一份你签的赔偿协议,说你拿钱走了。我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房东说人已经搬了。
我没拿过赔偿。
周行舟往墙上靠了一下。
那笔钱,账上有。
谁给你看的?
财务,吴丽。
罗小满举起手机。
公司通讯录里有她。要打吗?
先不打。
我把她的手按下去。
电话一响,原件就未必还在。
周行舟站直了。
我去找她。
你先坐。
我能走。
你能走,但走不过我。
他盯着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胳膊,坐回椅子。
你这张嘴,一直这样?
以前收着。后来发现,收着也没多发工资。
罗小满转身咳了一声。
我让她帮忙打印照片,又给原来负责事故代理的律师发了消息,把新线索说清楚。
周行舟听到律师两个字,抬起头。
你没有认?
我为什么认?
他张了张口。
我把包里的旧文件袋拿出来。
里面没有判决书。
有当年的询问记录、未能认定我存在违规签字的处理材料,还有公司散发出去的内部通报。
最后一页,是我要求更正通报的律师函。
纸角磨白了。
周行舟一页一页看。
他看到内部通报上的印章,把那页拽得发响。
我爸说,他替你押住了案子。
你爸只是没能把案子坐实。
罗小满把打印件拿回来。
我将照片里的签名,与旧验收记录放到一起。
笔画、倾角、墨点,全都重合。
周行舟抬起手机。
我要问他。
我挡住屏幕。
你问了,他只需要说员工弄错了。先找文件从哪来。
他盯着两张纸,手往下落。
我还有个邮箱。
什么邮箱?
大学的。那天我怕报告丢了,拍照给我妈发过一份。
他试了两遍密码,第三遍登录成功。
旧邮件加载出来。
收件人是他母亲,抄送人是公司当时的工程资料室。
附件不止一张照片。
还有一段录音。
他按下播放。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行舟,报告我看了。你做得对,别上平台,我现在过去。
录音停了半秒,又响起一句。
你爸爸要是让陈安签那份验收单,告诉他别签。材料采购不是陈安负责的,不能拿他补窟窿。
周行舟的手开始抖。
他两只手一起托住手机,还是没拿稳。
我伸手接住。
屏幕下方,还有一封事故当天的未读邮件。
发件人仍然是他母亲。
主题只有一句话。
行舟,你爸拿走的,不是你签过的那张。
【第四章】
邮件正文只有几行。
周行舟凑过来,呼吸压在我肩边。
他母亲写道,工程资料室退回了一张盖有验收章的表格,签名栏用了周行舟的签字影像。她已经要求封存原件,并将停工申请与验收表一起发给了外聘律师。
末尾有律师的联系方式。
周行舟把号码拨出去。
第一遍无人接听。
他马上又拨。
我拿过手机。
先把邮件保存好。你能找到它,对方就不能当它没存在过。
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我妈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当时已经知道了。
药车又从走廊那头推过来。
他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里落下一滴水,砸在鞋尖上。
罗小满把纸巾放在他身边,退到了几步外。
律师回电时,他用袖口擦了下脸,拿起手机。
我是周行舟。我想找回我母亲当年交给您的材料。
对方核实身份后,约了见面。
我和他一起过去。
封存袋摆上桌,封口处有日期,有签字,也有骑缝章。
律师解释得很清楚。
这些材料当时已经作为线索提交过,但签名移用只能证明文件有疑点,不能单独证明事故原因。原始采购资料和实物对应不上,调查停在了那里。
周行舟问:我为什么不知道?
律师把几份送达记录推过来。
我们联系过你。公司回复你正在接受治疗,不便会面。你的代理人收过材料。
代理人是谁?
周建业。
周行舟捏着纸角,指节一寸寸发白。
律师没有让他把文件拿走。
原件继续保管,复制件可以给你们。后续检验、调取,都按程序来。
我点头。
离开事务所,周行舟忽然拽住我。
你想要什么?
洗清通报,拿回欠款。查清你母亲怎么死的。
多少钱?
你先别拿钱说话。
他把银行卡翻过来,递给我看手机余额。
不是买你。我想让你有空查,不用明天再去别的工地挣三百块。
屏幕上的数字,我看得清楚。
八十六万。
他说:我自己的。公司的钱我现在不能动,这不能。
我没接卡。
可以签委托合同。查验范围、费用、责任都写明白。我不包结果,更不替你编结果。
他点头。
你要真查到是我的问题呢?
照样写。
行。
车刚开出事务所,罗小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批支架装上货车,底部刷着新漆。
她打来电话,声音卡在发动机的噪声里。
旧厂物资要清场。库管说这些明天送去医院连廊,下午试载。
我让她把镜头拉近。
一根支架的铭牌翘起半边。
新漆下面露出旧编号。
六零七码。
我坐直了。
周行舟看向我。
认得?
你母亲出事那批材料,采购清单上,就是这组编号。
他掉头往工地开。
到门口,周建业已经等着了。
他看了眼我,又看向儿子。
今天还没闹够?医院工程等着验收,你想让几百个人陪你停工?
周行舟把手机里的照片举起来。
为什么用旧材料?
合格的周转材料,为什么不能用?
我走到车边,指向支架连接位置。
那就停下来检测。
周建业挡在我面前。
你有什么资格?
我没回答,拨通了建设单位现场负责人的电话。
我是陈安。该项目待进场材料存在来源与合格证明不一致的疑点。我现在提交书面报告,请你们安排见证封样。
周建业抬手来抢手机。
周行舟扣住他的手腕。
爸,别碰。
你信外人?
周行舟把那张亿元股权转让书拍在引擎盖上。
你今天给我标的价,还不如外人一顿午饭。
现场的叉车停了。
罗小满站在警戒线外,镜头没抖。
建设单位的人赶到后,先核资料,再下达暂停进场要求。
周建业把我拉到一旁。
检测费你出。停一天造成的损失,也记你头上。
我看了眼他抓着我衣服的手。
你现在最该祈祷的,是它真合格。
他松开我,扭头往办公室走。
经过吴丽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把那笔赔偿的签收原件,给我拿出来。
【第五章】
吴丽把签收单送到了现场会议室。
周建业没让我碰。
他把纸举给建设单位的人看。
陈安跟公司有历史纠纷。三年前拿过赔偿,如今又来索要。这种人提供的意见,你们要慎用。
我隔着桌子,看见末尾那个名字。
陈安。
字写得比我整齐。
金额,八十六万元。
周行舟看向我手机上那份律师函,又看回签收单。
你说钱给他了,转账记录呢?
现金。
八十六万现金?
当时他要求的。财务可以作证。
吴丽站在门边,攥着文件夹。
周建业看她一眼。
吴经理。
她把文件夹往胸前挪了挪。
账上,是这么记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
账上记的,还是你亲眼看见我拿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周建业拍了桌面。
你少审我们员工!这里是项目现场,不是你讨钱的地方。
我从包里拿出印着公司名称的委托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不是讨钱。我是受委托来核查材料的。
周建业扫了一眼。
安衡技术?三个人的小作坊,也敢出检测报告?
我说:检测报告由有资质的独立机构出。我负责的是技术核查,不替实验室签字。合同里写了,你可以读完。
他冷着脸翻到下一页。
翻到我的履历时,他停了。
罗小满站在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陈工,原来的平台监测方案,是你做的?
是。
公司培训视频里,那个只拍了手、没拍脸的人,也是你?
是。
她掏出手机,打开内部培训资料。
投影上,视频里的手指点着受力图。
右手虎口有一块旧烫伤。
我现在的右手,就放在同一张图旁边。
建设单位的负责人把我的执业信息与合同核验了一遍。
资料齐。陈工,你继续说技术问题。
周建业的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响。
你们真要信他?
对方合上文件。
我们信检测结果。
我把现场照片投到屏幕上。
第一处,编号与合格证对应的出厂批次不一致。
第二处,旧焊口有未经说明的补焊。
第三处,监测装置的报警阈值被改过,当前设定不符合这次试载方案。
周建业抓住第三条。
你说改过就改过?
我把设备出厂配置交给现场人员核对。
原始阈值在交付记录里。现场值在设备里。两边一比就知道。
你能打开设备,就能改设备!
我把双手从键盘边移开。
所以我只看,不操作。请独立机构在见证下提取。操作记录也一起留存。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建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们知道停工一天多少钱吗?有些技术人员拿安全当借口,最后损失谁担?
周行舟把医院的收费单放在桌上。
今天上午,你儿子三百七十六元的检查费,你都没问。
现在你开始算损失了?
吴丽低下了头。
暂停试载的书面通知送到时,周建业没有签。
现场负责人说明送达情况,将通知留在桌上。
周建业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两下。
行舟,你别后悔。
周行舟拿起笔,在见证人一栏写下姓名。
他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写完,把笔盖扣上。
这回,是我自己签的。
我们离开会议室时,吴丽追了两步。
她想开口,又把文件夹抱紧。
周建业在身后喊她。
她转身回去了。
我的手机在楼梯口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那八十六万不是给你的。今晚九点,带律师来见我。
【第六章】
我把消息给周行舟看。
他抬脚就往财务室走。
我拽住他后领。
你现在去,她晚上还出得来吗?
他停住。
然后掰开我的手。
别总拽衣服。你今天已经扯坏一颗扣子。
记账。
他真在手机上敲了两个字。
扣子。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闲的?
目前没有工作,只有债权。
罗小满抱着资料,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她指着自己手机。
董事长把我移出工作群了。
我说:资料备份了吗?
按公司存档要求交过一份,现场原件也保留着。
那你今天没白上班。
周行舟打开自己的手机,把她重新拉进了一个项目沟通群。
你负责现场记录,不负责替谁删记录。有人问,让他找我。
罗小满挺了下背,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我们去了周行舟预约的门诊。
我在外面等。
他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张表,手机设了两个提醒。
我问:还去见吴丽?
去。医生让我规律吃饭、按时复诊,没让我把公司送人。
我把买来的饭递给他。
先吃。
他拆开筷子,挑了一口青椒。
我不吃这个。
挑出来。
你不能买之前问一下?
你可以把偏好写进追债清单。
他看了我半晌,把青椒放到盒盖上,低头吃饭。
九点,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见到了吴丽。
她没拿文件夹,拎着一个旧布袋。
坐下第一件事,是问律师。
我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律师没有给她保证。
如实提供情况,主动交出材料。你自己做过什么,也必须说清楚。
吴丽盯着桌沿。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新的责任确认书。
纸上写着,历史款项均由财务负责人独立安排,董事长对具体操作不知情。
周行舟读到最后,抬起眼。
他让你签?
下午让签的。我说要核账,他说公司保不住了,就先保住我家的房子。
吴丽手指压住纸面。
他不是要保房子。他知道房子还在还贷款。
我指着旧赔偿单的复制件。
这笔钱呢?
走的是赔偿科目,收款方不是你。是他控制的一家咨询公司。
签名谁做的?
行政传给我的扫描件。我没见过原件,也没见过你收钱。
周行舟问:你为什么不说?
吴丽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拿了奖金。那年公司利润好,他给我发了十二万,让我别问。
屋里没人接话。
她把布袋里的材料一份份摆出来。
付款审批复印件、银行回单的财务留存件、周建业发给她的结算指令。
律师逐项登记,让她说明来源。
说到那笔八十六万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行舟站起来。
我以为你至少不是。
吴丽没抬头。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我把那份责任确认书推回她面前。
你现在不是来选谁更好说话。材料交出去,怎么处理,由有权处理的人决定。
她点头,眼泪落在裤子上。
还有一份东西。
她拿出手机,翻到公司业务聊天记录。
周建业给她发过一条语音。
旧材料按新采购入账,差额归咨询费。医院这个项目先过验收,后面再补手续。行舟那边我会处理,你把他的转让资料备齐。
周行舟从窗边转回来。
播放条走完了,他又按了一次。
屋里第二遍响起他父亲的声音。
我会处理。
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上面是一则刚收到的登记变更提示。
律师看完,立刻拨电话核实。
几分钟后,律师抬起头。
有人以你的名义提交了股权变更材料。现在还在审核,没有办完。
周行舟从口袋里抽出上午那份空白转让书。
我没签。
律师看着他。
那就先保住原状,再让他们拿出所谓的签字原件。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们分别向登记机关提出异议,向法院申请保全,并把涉嫌伪造材料的线索交了出去。
周行舟逐份核对授权。
以前授权父亲代办的事项,他全部要求律师重新审查,能撤销的当场撤销。
签完最后一页,他把笔推给我。
看看。
看什么?
有没有漏的。
我没接笔。
我是做工程的,不是包办你人生的。
他把笔转向律师。
那您再看看。
罗小满在旁边抿住嘴。
当天,周建业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了。
他说:陈安,三十万,带着你那家小公司走。
我说:欠款和赔偿,你跟律师谈。
五十万。
不够买你那批新材料吧?
那边停了一瞬。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报告。
你别忘了,你还有员工要吃饭。
我按下录音留存提醒,把手机放在桌上。
有话继续说。
他挂断了。
下午,检测机构先出了现场核查意见。
支架的实测壁厚与新采购证明不符,部分连接件存在重复使用损伤,不能直接用于既定试载方案。
完整报告还要等。
但现有结果,已经足够让建设单位维持停工要求。
罗小满把通知发到项目群。
有人追问,我是不是靠周行舟压住了现场。
她回了四个字。
报告在此。
随后把报告编号、出具单位和核验方式一并贴了上去。
群里没人再提临时工。
周建业没有认输。
他组织了一场情况说明会,叫来股东、项目合作方和公司中层,准备让他们联名要求周行舟回避经营。
理由写得很长。
最醒目的一点是,周行舟目前无法作出理性经营判断。
周行舟看完,先给医生的预约时间加了提醒,再换了一件衬衫。
我问他:真要去?
他说:我怕见他。
扣到领口时,他的手停住。
我没替他抠。
他站了几秒,重新把扣子送进扣眼。
但我更怕以后每份文件上,都有一个我没签过的名字。
会议室里,周建业坐在主位。
看见我们进来,他先皱眉。
谁让外包人员进来的?
周行舟拉开椅子。
我。
今天讨论的是公司内部问题。
我持有百分之五十一股权,请受托技术人员和律师列席,有问题吗?
你现在还剩多少,最好先查清楚。
律师把异议受理材料和法院相关文书放上桌。
争议股权目前不得擅自处分。未经核实的变更,不能作为排除其股东权利的依据。
周建业拿过文件。
看到印章时,他捏着纸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行舟,你把家里的事闹到法院?
是你先把我的名字交到登记窗口。
你最近状态不好,很多事记不清。
周行舟把手机放在桌面。
我记不清的,你可以拿原件让我认。你拿得出来吗?
周建业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低头翻文件,翻了半天,没有抽出那一张。
周行舟又问了一遍。
原件呢?
周建业拍桌站起来。
我给了你多少东西!没有我,这家公司能撑到今天?你妈留下来的股份,最后还不是靠我做出价值!
会议室里有人放下了茶杯。
周行舟站着没动。
那你为什么只肯出一块钱?
周建业的呼吸一下重了。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还要掏钱买你的?
罗小满坐在记录席,手指停在键盘上。
周行舟看向她。
这句,写进去。
周建业绕过桌子,抓住她的电脑边缘。
删了!
我挡住桌沿。
会议记录不是你的购物清单,说划就划。
他转向我,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陈安,你以为自己翻身了?当年谁都能换,换你成本最低。一个工程师,离了公司,你算什么!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换我。
周建业的嘴停住。
我拿起桌上的旧验收表。
换我的名字,还是换我的责任?
【第八章】
周建业伸手来夺那张表。
我把复制件放下。
拿走也没用。原件不在这里。
他五指压住纸,指甲把边角刮出几道白痕。
你断章取义。
那你把整件事说全。
我转向投影。
屏幕先出现周行舟当年的停工申请,再出现公司后来出具的验收记录。
签名重合的位置被并排放大。
律师说明,文件真实性已经申请专业鉴定,现场只展示客观差异,不抢先下鉴定结论。
周建业立刻说:那就是还没有结论!凭什么在这里污蔑我?
我切到下一页。
那先谈有结论的。
独立机构刚送来的正式报告,列出了这批待进场材料的实际参数。
与采购凭证不符。
与合格证明不符。
与试载方案要求不符。
周建业看了几秒,指向采购负责人所在的位置。
材料出了问题,找采购。难道每根钢管都要我去量?
我没有跟他争。
吴丽从后排站起来,把自己掌握的付款记录交给了现场负责合规审查的律师。
周建业转头看她。
你站起来做什么?
吴丽把旧布袋抱在腹前。
说明资金去向。
坐下。
她没坐。
周建业的声音抬高。
吴丽,你想清楚,你儿子还在上学,家里房贷还没还完!
几名股东一齐看向他。
吴丽的嘴唇抖了两下。
她从布袋里抽出那份责任确认书。
我想清楚了。这个字,我不签。
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掌压平。
旧材料按新材料报账,是您批准的。款项转进哪家公司,也是您定的。原始凭证和业务记录,我已经依法提交。
周建业指着她。
钱经过你的手,字也是你签的!
所以我接受调查。
吴丽抬起头。
但您让我一个人认,我做不到。
周建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会议室门口,建设单位代表拿出了暂停后续付款、启动追偿审查的通知。
合作方跟着要求核查全部在建项目。
周建业逐个看过去。
以前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叫周总的人,这次没人替他接话。
他抓住通知。
你们现在撤,公司资金链断了,谁负责?
对方没有抽回手。
先按合同处理。
周行舟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启动独立审计,停止关联方异常付款。普通员工工资和必要安全支出单独保障。相关议案按章程走,谁赞成,谁反对,写清楚。
周建业盯着他。
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行舟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你早上准备卖我的时候,我还在医院交费。
会议继续。
该通知的通知,该核验的核验。需要后续股东会、董事会依法履行的程序,律师逐项列出来,没有一句话就换掉整家公司。
周建业却坐不住了。
他来回翻那份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把纸拍在桌上。
新旧材料差那一点,根本不可能出事!陈安当年就是拿这一点卡工期,你们现在又信他!
我抬起头。
你知道当年是哪一点?
他喉结滚了一下。
资料上写着。
当年的内部通报没写笔厚。公开材料里,也没有这个数字。
周建业张嘴,又闭上。
我盯住他的脸。
谁把实测结果给过你?
吴丽忽然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旧文件索引。
董事长办公室的资料签收表,有一份专项检测原始记录。
签收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周行舟扶着桌边站起来。
我妈去现场之前,你已经拿到结果了?
周建业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都出去!这是我的公司!
没人动。
周行舟走到他面前。
不是。
他把母亲留下的股权证明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你得一页一页算清楚,哪些是你的。
【第九章】
签收表不是结论。
但它给调查补上了明确的调取方向。
我们配合提交了现有材料,之后没有私自闯办公室,也没有再给周建业打电话。
他倒是来了。
来我那间租在汽修厂楼上的办公室。
那天我正和周行舟核对复检费用,罗小满蹲在地上整理现场照片。
周建业推门进来,先看漏了漆的桌子,再看墙上的营业执照。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我面前。
陈安,欠你的钱,一分不少。公司给你发更正声明,你回来做技术负责人。
周行舟没抬头。
他用笔把一笔重复报销圈出来。
爸,你这次准备帮我标多少钱?
周建业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
你就非得看着公司垮?这里面也有你妈的心血。
周行舟的笔停了。
周建业马上往前凑。
当年的事,谁都不想。材料有问题,不代表用了就一定出事故。我也不是专业的,我得相信下面的人。
周行舟抬起眼。
所以你拿走我的停工申请,换成验收记录。
不是我换的!
那是谁?
具体经手的人,早离职了。现在查那么细有什么用?你妈还能回来?
笔尖在纸上划破一道口。
周行舟站了起来。
周建业伸手拉他。
行舟,我是你爸。你把我送进去,你脸上有光?
周行舟掰开他的手。
你拿我妈堵我的嘴,是第几次了?
办公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响。
周建业转向我。
你说句话。他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利害。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欠款依法结,更正如实发。其他的,不在这张桌上谈。
周建业的手停在袋子上。
你就一点情面不留?
我打开手机,翻出三年前的内部通报。
你留了我的姓名、照片、身份证后六位,发给十七家合作单位。
你让人认准我,别再用我。
你现在跟我讲情面?
他没看手机。
楼下有人按喇叭,声音拖了很长。
我等他重新抬起头。
我最难的时候,去给人修过卷帘门。修完,老板问我会不会接监测设备。我说会,他拿出你的通报,叫我把工具放下。
周建业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我没有求你恢复职位。现在也没有。
周行舟把那张破了的费用表重新压平。
爸,出去。
周建业没动。
周行舟看向门口。
这间办公室,是陈安付的钱。不是你的。
第二天,公司依法推进管理层调整。
周行舟没有坐进父亲原来的办公室。
他先把对外技术核查交给独立团队,把财务审核交给审计人员,再让律师按程序清理旧授权。
我问他:不自己管?
他把一叠报表拍到我桌上。
你会吗?
不会。
我也不会。不会还硬坐着,咱们两个总得换一个去修卷帘门。
罗小满把刚打印好的更正声明递过来。
我接过,手指压在第一行。
原内部通报中关于陈安违规验收、收取赔偿后离职的表述缺乏事实依据,现予撤销并致歉。
下面附了原传播范围的更正送达计划。
不是只挂在没人看的角落。
当年发过几家,现在就送到几家。
我一页页翻到最后,才发现右手虎口一直绷着。
周行舟把水杯推过来。
别把纸捏坏。后面还有。
后面确实还有。
先是伪造股权转让资料被阻止,周行舟的股东权利得到确认。
再是原始采购凭证、咨询公司资金流水、办公室收文记录被依法调取。
周建业的旧助理在调查中说明,验收表的签名影像来自周行舟那份停工申请,文件流转有记录可查。
我们去补充笔录时,办案人员又向我核实了一份技术报告。
封面上的日期,我记得。
事故前一天。
最后一页,有周建业签收后的批注。
先完成展示,后续整改。
我指着那六个字,手指停了很久。
办案人员问:这份报告上的技术数据,你以前见过吗?
我说:没见过原件。我当时要求复核,被告知送检结果还没回来。
周行舟坐在外面,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
我把能告知他的核实情况说了。
他没有拍桌,也没有追着问第二遍。
只是坐回去,双手攥在一起,指骨顶得发白。
律师出来后,他问了一句。
我母亲那封邮件,能和这份签收记录对上吗?
律师点头。
可以相互印证,具体认定由办案机关结合全部证据作出。
周行舟低下头,额头抵住交握的手。
我在他旁边坐了很久。
走出大门时,他把医院那张收费单递给我。
我以为他又要讨钱。
结果他把单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陈安,三年前你没签。今天,我知道了。
【第十章】
收到出庭通知那天,我正在新项目上核对材料。
周行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件衬衫。
他问:这件行吗?
我回:出庭,不是相亲。
他又发来一张。
还是那件,只是换了条裤子。
我给他打电话。
你到底想问什么?
电话里停了几秒。
他说:明天你去不去?
去。我也收到通知了。
那行。
第二天,他在法院门口等我。
手里两杯豆浆,一袋包子。
我接过豆浆,杯壁烫得手指缩了一下。
他把早餐袋递过来。
没有青椒。
我说:算你记性好。
他说:医生也说我最近好多了。但药不能自己停,复诊也不能省。你别到处宣传是你那一推的功劳。
我咬了口包子。
放心。我还怕有人找我赔第二份医药费。
进庭前,他把包子咽下去,纸袋折了两次,放进垃圾桶。
庭上,事实被一项项摆出来。
不是靠周建业那几句失控的话。
有原始检测报告,有采购与付款资料,有文件形成记录,有相关人员的证言,也有资金最终流向的核查结果。
他让旧材料按新材料结算,再通过关联公司转走差额。
他隐瞒已收到的风险报告,继续推动展示试载。
事故发生后,他利用被替换的文件,将责任指向我,又让儿子以为自己的停工申请害死了母亲。
后来的医院项目,把旧问题重新带到了现场。
周建业在被告席上几次转头。
第一次,他看向吴丽。
吴丽照实回答问题,没有避开自己经手的款项。
第二次,他看向我。
我把收到过哪些指令、没收到过哪些报告,说完,停下。
第三次,他看向周行舟。
周行舟坐得很直,手掌贴着膝盖。
谈到那份一元转让书时,周建业忽然抬高声音。
我只是替他管着!我是他父亲,我还能害他?他当时那个样子,公司交给他能有什么好!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让他针对问题作答。
他又说:他母亲留下的,不也是这个家的吗?我拿回来经营,有什么问题?
周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
他没有起身。
周建业看着他,嘴里又挤出一句。
行舟,你说话。
周行舟抬起头。
我说过。
他声音不高。
我说停工。你把它改成了统一验收。
周建业的肩膀垮下来。
后面的庭审,他先否认,再把责任推给采购和财务。对应的书面记录一份份出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休庭时,他想站起来,又扶住了座椅。
在开庭,他低头抹了两次脸。
宣判那天,我和周行舟都到了。
法院结合全部证据,对相关犯罪事实与责任作出了认定。周建业被判处刑罚,违法所得依法追缴;民事赔偿和公司追偿,也按各自程序继续处理。
法庭没有把所有损失变成一句轻飘飘的父子矛盾。
周建业听到结果,膝盖顶着前面的挡板,没能立刻坐稳。
他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耸动。
嘴里反复念着公司两个字。
法警带他离开时,他朝旁听席伸出手。
行舟,我以后不管你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帮帮爸。
周行舟没有伸手。
周建业的手悬了片刻,垂下去。
那扇门关上后,周行舟仍坐着。
我没催。
直到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他才站起身。
走出法院,他从包里拿出一份东西给我。
不是支票,也不是职位聘书。
是一份新的技术服务合同。
他指着其中一条。
发现安全隐患,受托方有权直接提交书面停工建议,不因工期压力扣减费用。涉及强制停工的,由有权单位依法决定。
我看完,又翻了两页。
他问:行吗?
付款周期太长。
他把笔递给我。
改。
验收标准不能由你们单方面变。
改。
我抬起头。
你不怕我卡工期?
他看着合同。
我怕你不敢卡。
我接过笔。
纸面被笔尖划出一串沙沙声。
签完后,他收好合同,又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医院收费单,边角已经卷了。
我看着他。
还记着?
他把纸摊平。
三百七十六,扣子二十。
我说:你现在是大股东。
大股东也得算账。
救命的钱呢?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笔划掉三百七十六,又划掉二十。
然后在背面添了一行。
长期合作,按时付款。
旧厂修复后的第一次复检,他也去了。
原来的天台外沿已经重新施工,检修区增设了隔离设施。我们按规定从安全通道上去,罗小满负责记录。
她现在不用再问,拍下来的东西要不要删。
检查到那处旧缺口旁,我伸手去碰周行舟肩膀上的灰。
我的手刚抬起来,他已经往后退了两步。
罗小满的手机晃了一下。
她笑得没拿稳。
周行舟指着我。
有事说事,禁止推人。
我收回手,把检查表递过去。
那你自己看。
他接过表,一项一项核对。
最后一项没通过。
施工方问能不能先签,下午就补。
周行舟把笔帽扣上,将检查表退了回去。
整改完,再来。
风把表格吹起一角。
他伸手压住,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谁都别替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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