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十七个山楂卷
七点十五分,我进了教室。
七点二十六分,后门响了一下。
我抬头。霍嘉铭进来,往最后一排走。经过我桌边的时候,手在我桌沿上蹭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路过。
七点三十一分,他又从后门出去。
我没有回头。
如果我回头,我会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自封袋,装得半满,袋口夹着一张白纸标签,上面是我写的字。
那天早上我五点四十就起了。五金店后院那间小屋,灯泡十五瓦,黄,照在墙上的影子很大。我坐在床沿穿衣服,脚伸进鞋里,鞋底凉。
叔叔已经在前面开店。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接着是搬货的声音,一箱一箱,闷响。
然后我做那件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数山楂卷。
那袋山楂卷在书包侧袋里。我把它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数。
四十七个。
标签是九月一号写的。那天姑从市里回来,给我带了两袋,一袋我放店里,一袋带学校。带学校这袋我数过一遍,写上数:四十八。九月里犯过一次,吃了一个,我把那个数划了一道,重写:四十七。
我拿笔,在标签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周一。
低血糖的人有一个习惯。出门之前要摸一下书包侧袋,那袋山楂卷在不在。摸到了,心里就稳;摸不到,一整天都慌。
叔叔蹲在门口,膝盖顶着门框,手里拿着扳手。
“走了。”
“路上慢点。”他头也不抬。
“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给我。“拿着,路上吃。”
骑到第三个红绿灯我把鸡蛋吃了。我又摸了一下书包侧袋,山楂卷还在。
七点十五分到学校。校门口卖早点的摊子收了,剩一地油纸。
教室在后头,门开着。霍嘉铭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沓纸,旁边两个男生。我从前门进去,走到第六排,把书包放下。
放下的时候,我摸了一下侧袋。
山楂卷在。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我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发抖,那种熟悉的心慌上来,眼前白一块。我摸袋子,空的。
第一反应是拉链开了,袋子掉路上了。我把书包整个倒扣在桌上,课本、卷子、一把改锥、半卷电工胶带,全摊在桌面上。没有。
我抬起头。后墙上挂着钟,八点五十。霍嘉铭坐在第一排靠讲台,他桌上放着一个透明自封袋,袋口夹着白纸标签。
距离太远,看不清字。可那袋子的形状我认得。袋子左下角有一个小豁口,是我上个月用剪刀剪开倒山楂卷时剪歪的。
我站起来。
“邝冬青,你干什么。”讲台上辅导员郭翠兰的粉笔停在黑板上,黑板上画了一半的电路图。
“老师,我山楂卷丢了。”
“什么山楂卷。”
“我书包里的那袋。”
全班回头看。霍嘉铭也回头,回头的时候手往桌上一压,正好压在那袋山楂卷上。这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排练过。他嘴角还带着笑,跟平时在班会上念稿子一个样。
“坐下。”郭翠兰把粉笔搁下,“下课再说。”
我坐下。手抖得厉害,我把它塞进袖子里。桌肚里还有一小包葡萄糖粉,是上周温小穗塞给我的,一直没舍得拆。我撕开倒进嘴里,甜的,手抖慢慢缓了点。
我盯着霍嘉铭的后脑勺看了三十五分钟。他没动那袋山楂卷一次。
下课铃响,郭翠兰一走,霍嘉铭就站起来了。
他站到讲台边上,一手拎着那袋山楂卷,一手拍了两下讲台。
“来,同学们,看这儿。”他笑着,把袋子往上一提,“开学到现在,咱班没搞过活动,班费交了一千二,一顿饭没吃上。我个人,请大家吃山楂卷。一人一个,都别客气。”
“山楂卷,市里老字号出的,镇上没有。”他说,“一人一个,自己上来拿。”
四十二个人。
四十七个山楂卷。
我坐在第六排,看着他一个一个往外数。他数得很慢,每一个都摆在讲台沿上,摆成一排。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温小穗从旁边桌探过头:“那不是你的山楂卷?”
“是我的。”
“那你还坐着?”
我没动。我在看那个数。他数到第四十一个,袋子里剩了五个。
他连我袋子里有几个都知道。
一个人要知道袋子里有几个,得先倒出来数一遍。数一遍得找地方,得有时间。他数了,然后才敢站在讲台上说“一人一个”。
最后一个发完,他把剩下五个倒进手心,揣进校服口袋。
“霍嘉铭。”
我站起来了。
“山楂卷是我的。”
全班安静了半秒,然后就笑起来。
“哎哟,这山楂卷还有主儿呢。”
霍嘉铭站在讲台上,笑得很稳。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五个山楂卷。
“你的?”
“袋子上有我的名字。”
“哪个袋子?”他把空袋子举起来,“这个?”
我走过去。他当着我的面,把袋子捏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
“有名字吗。我没看见。”
“你倒出来数过。”
“我数的是我买的。”他声音不高,全班都能听见,“邝冬青,你家开五金店的,我家做装修的。你说这山楂卷是你的,行,你拿出证据。拿不出来,别在这儿冤枉人。”
他说“冤枉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像是在替我难过。
后面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温小穗站起来:“那山楂卷是她姑姑从市里带的,镇上都买不到,你怎么买得到?”
霍嘉铭笑了:“我姑也在市里。”
全班哄的一声。
我站在那里,手又开始抖。不是因为气,是因为血糖又下来了。
我扶着讲台沿,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的。听见有人在笑,有人说“她要晕了”“装的吧”。
我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我低血糖。”
没人接。
第2章 半包葡萄糖粉
我是被温小穗搀到校医室的。
臧医生没多问,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葡萄糖粉,撕开,倒进搪瓷杯,兑温水,递过来。
“慢慢喝。吃饭没有。”
“吃了。吃得少。”
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小包葡萄糖片,倒进纸杯,推到我手边。“放兜里。别再空着。”
“我丢了一袋山楂卷,四十七个。姑从市里带的,镇上没有。”
他抬眼看我一下,低头写记录。
那袋山楂卷不是零食。手抖的时候,它能让我三十秒缓过来。拿起来就吃,谁也不用问。
回教室时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霍嘉铭看见我,笑了一下:“没事吧?我刚还跟同学说,冬青身体不好,别气她。”
第三排靠窗,阿禾趴在桌上。禄嘉禾,瘦得像根竹竿,胳膊上贴着胰岛素泵的针头。开学第一周他就说过自己有糖尿病。
他桌上放着一个山楂卷,包装纸摊着。
“那山楂卷你吃了?”
“班长给的,一人一个。”他笑得出来,“挺甜的。”
我把那杯葡萄糖片放在他桌上。“以后别吃这个。”
“为啥。”
“你吃完舒服吗。”
他想了想:“有点渴。”
第三节课上到二十分钟,后面有人喊:“阿禾?”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在抖。书掉在地上。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
“让开。”
第3章 他不是低血糖
我扒开人群挤过去。
阿禾脸贴在桌面上,额头一层汗,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深又快。那种呼吸我听过——我奶奶住院那阵,病房里有个酮症酸中毒的病人就是这么喘的,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吸,像喘不上来,又像喘得太用力。
“他怎么了?”
“低血糖了吧。”
“快,给他吃甜的!”
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山楂卷。
“别给。”
我一把按住那只手。
“他不能吃这个。”
“低血糖不吃甜的吃什么?”
“他不是低血糖。”
我蹲下去,把阿禾的头扶起来一点。他眼睛半睁着,看我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慢。
“阿禾,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
“你早上打针了吗。”
他不答。
“阿禾。”
“忘……”他说了一个字,后面就散了。
我明白了。
“谁有手机。”
“我手机没电。”我说,“谁有。”
温小穗从兜里掏出来塞给我。她的屏幕还亮着,是跟她妈的聊天框。
我拨120。
电话通了。
“您好,120。”
“我要救护车。”我说,“江城职业技术学院,三号教学楼三楼,机电一班。有个男生,十八岁,一型糖尿病,胰岛素泵,早上没打针,十几分钟前吃了一个山楂卷,现在意识模糊,呼吸深快,嘴唇干裂,皮肤发干,我怀疑是酮症酸中毒。”
那边顿了一下,语速立刻变了。
“地址再说一遍。”
我报了学校全称、门牌、教学楼、班级、最近的校门。
“病人有没有呕吐。”
“还没有,恶心。”
“有没有腹痛。”
“不知道。他只说过一句渴。”
“有没有糖尿病急救药。”
“没有。他泵在身上,我不知道剂量。”
“不要给他吃任何东西,不要喂水,让他侧卧,保持气道通畅。我们八分钟到。”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小穗手里。
“把他放平,侧过去。”我说,“谁帮一下。”
“你谁啊你,”后排有个男生说,“你说他是酮症就是酮症?你医生啊?”
“我不是医生。”我说,“我是打120的人。”
“你凭什么打120?”那男生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学校多怕这个吗?你知道这一趟车多少钱吗?”
“知道。”我说,“两百起步。”
“那你付啊。”
“我付。”
教室安静了。
我把阿禾的头偏向一侧,让他侧躺,手垫在他脸下面。他胳膊上的胰岛素泵露出来,那根细细的软管贴着皮肤,胶布边角已经翘起来,看样子至少两天没换过。
“阿禾,”我凑近他耳朵,“别睡。”
他眼皮动了一下。
“你妈电话多少。”
他不答。
“阿禾,你妈电话。”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数字,含含糊糊。我让小穗记下来,拨过去。
接通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吵,像在菜市场。
“阿姨,我是阿禾的同学。阿禾在学校不舒服,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他说早上忘打针了。”
那边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跑动声。
“我马上到。”
八分钟。
救护车到校门口,门卫不肯开门,说要请示领导。我从三楼跑下去,隔着铁门喊:“三号教学楼!机电一班!人已经没意识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把门开了。
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冲上楼。楼道里全是人,学生挤在走廊两边,有人举着手机拍。
“让开!”
担架推进教室。医生看了阿禾一眼,翻他眼皮,摸他脉搏。
“血糖测了吗。”
“没有。”
“有酮体试纸吗。”
“没有。”
他没再问,吩咐:“建立静脉通道,生理盐水,快速。”
针扎进阿禾手背的时候,阿禾“嘶”了一声。
这一声,全班都听见了。
抬上担架,下三楼,过走廊,出门。阿禾妈妈冲到校门口的时候,担架刚抬上车。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一只拖鞋是断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装的是阿禾的午饭盒。
“我儿子呢。”
“车上。”
她扑到车尾,抓着门框。
医生拦她:“家属上车,坐后面。”
车开走了。
校门口只剩下一群人站着。郭翠兰从楼里跑出来,头发乱着,第一句话是——
“谁让打的120?”
第4章 谁让打的120
“我。”
郭翠兰看着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邝冬青,你知道学校的规定吗。”
“不知道。”
“出事第一时间报辅导员,报校医,报学院。”她一口气说完,“你跳级了,你直接打120。”
“报您,”我说,“您在四楼开会。”
“那你也得先报到学院。”
“他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
“意识模糊就得打120?”她声音高起来,“你一打,全楼都知道了,学生拍视频,家长群里马上就有消息。你知道这对学院影响多大吗?”
“阿禾要真出了事,学院担责任;阿禾要是没事,学院也担责任——因为没有人授权你打这个电话。”
“那要等谁授权。”
“等校医。”
“臧医生在二号楼给学生贴创可贴。”我说,“他判断错了,谁担?”
郭翠兰噎了一下。
“你少在这儿狡辩。”
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上来。
霍嘉铭。他手里还端着个水杯,像是刚从教室出来。他站在郭翠兰侧后方半步,位置站得特别准——既不是跟前,也不是外人。
“老师,”他说,“我觉得冬青也是好心。就是……太急了。”
郭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下来:“我知道是好心。”
“不过,”霍嘉铭又说,“阿禾吃的那个是我发的,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说完,低下头,把水杯盖拧了拧。
边上有人小声说:“班长挺有担当。”
“人家班长自己掏钱请全班吃山楂卷,出了事还主动认。”
“这山楂卷本来是邝冬青的。”小穗在后面冒了一句。
霍嘉铭抬起头:“小穗,这事咱别掰扯了。阿禾要紧。”
多好的一句话。把人命往前一放,谁再提山楂卷,谁就是不顾阿禾。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稳,甚至还带点歉意。
“邝冬青,”他说,“刚才我说话冲了点,对不起。山楂卷的事你要是实在介意,我赔你。多少钱,你说。”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山楂卷的去向。”我说,“四十七个,四十一个人拿了,剩五个在你兜里。谁吃了,谁没吃,谁吃了几个。我要一张清单。”
他笑了。
“冬青,你这是审我?”
“我这是要知道谁吃了。”
“吃了怎么了,”他说,“一个一个山楂卷,又不犯法。”
“阿禾吃了。”
他不笑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东西变了,很快,也就一秒,又回去了。
“阿禾吃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吃的。”
“你塞给他的?”
“我发到他桌上,他自己拿的。”
“他摆手了。”
“我没看见。”
我从兜里掏出小穗那部手机,还没还。
“我录了。”
霍嘉铭眼睛落到手机上。
“你录什么了。”
“从你上讲台开始,到阿禾吃那个。”我说,“全班都在拍,我借小穗的手机录了一段。”
这是诈他。小穗的手机那会儿确实在我手里,我打电话的时候顺手按了录音。录音是有的,画面没有。
可霍嘉铭不知道。
他手心里的水杯转了一下。
“你发到网上,”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说要发。”
“那你现在删了。”
“我为什么要删。”
“因为你发出去,学校要处理你。”他说得很平,“你信不信,学校第一个处理的是你,不是我。”
我看了一眼郭翠兰。她正低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已经送走了”“对,学生自己打的120”。
我听懂了。学校现在最想按下去的,不是霍嘉铭发山楂卷,是“有学生在课堂上出事、是学生自己叫的救护车、学院事先不知情”。
我打的这个电话,救的是阿禾,捅的是学校。
“冬青。”霍嘉铭又开口,声音放软,“我知道你心善。你把录音删了,我给你个说法。”
“什么说法。”
“山楂卷我赔你三袋。市里的,我让我姑带。”
“我不要三袋。”
“你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你说一句:这袋山楂卷是我的。”
他不说话了。风从校门口吹进来,把他校服的下摆掀了一下。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空了一个座位。第三排靠窗,桌面上还放着那张包装纸,摊得平平的,上面的字已经被手汗洇糊了。
放学前,郭翠兰来班里宣布了三件事。
一,阿禾已经送进市二院,正在治疗,让同学们不要传谣。
二,学院已经报警,请派出所来协助了解情况。
三,邝冬青同学“擅自拨打急救电话”,明天上午到学工办写一份情况说明。
全班回头看我。
我把课本合上,装进书包。
“冬青,”小穗小声问,“你写吗。”
“写。”
“写了就完了。”
“不写才完。”我说,“写了,我就在纸上留了一份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五金店后院的台灯下摊开一张纸。
我没写检讨。
我写了一张表。
第一行我写:禄嘉禾,一个,已食用,时间约为上午十点十分。
第5章 情况说明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进了办公楼。
三楼最里一间是学工办,门开着。郭翠兰坐在长桌一头,旁边坐着学工办主任老周,姓周名德海,四十来岁,秃顶,习惯把眼镜架在鼻梁最下面,看人的时候下巴抬起来。
桌上摆着一张纸,打印好的,标题是《关于机电一班学生突发身体不适处置情况的说明》。
“坐。”老周说。
我坐下,把书包放腿上。
“昨天的事,你写写。”他把笔推过来,“写清楚:第一,你怎么发现的;第二,你为什么没报告老师;第三,你知道不知道学院的应急流程。”
我拿起笔。
“还有,”老周补了一句,“写完在最后加一句:本人系根据自身判断处置,与学院无关。”
我笔尖停住了。
“这句我加不了。”
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为什么加不了。”
“因为我判断错了怎么办?”
“你判断错了,那就是你的事。”
“我判断对了呢?”我说,“那也是我的事?”
老周笑了,笑得不难看,甚至有点和气:“小同学,你这话有意思。你想想,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突然自己打了个120,车来了,全校都惊动了,视频都传出去了。学院要不要问一句:谁给的权力?”
“我没觉得是权力。”我说,“我看见一个人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谁说的?”
“我说的。”
“你凭什么说。”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表,摊在桌上。
一张A4纸,横着画的表格,四列。姓名/个数/是否食用/备注。
四十二行名字,我一晚上填完了。谁上了讲台、谁拿了几个,全班都看见,这个不用问。
后两列只有第一行有字:禄嘉禾,1,已食用,十点十分左右,出现恶心、腹痛、呼吸深快。剩下四十一行,空着。
老周低头看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这一晚上干什么去了。”
“列表。”
“列表干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谁吃了。”
“知道谁吃了干什么。”
“因为阿禾吃了。”我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有事,那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吃了的人都出现反应,那就是这袋东西的问题。如果是这袋东西的问题,那就要知道它从哪来、经过了谁的手、发了多少。”
老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郭翠兰在旁边说:“老周,这孩子就是轴。”
“我不轴。”我说,“我低血糖,我知道一个人血糖出问题是什么样。你们不知道。”
办公室里静下来。老周把那张表折了一下,又展开。
“你这表,填不全。”
“填不全是因为我没问。您给我一天时间,我能填全。”
“填全了给谁。”
“给阿禾他妈。”
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
“邝冬青。”
“在。”
“你知道不知道,昨天阿禾送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他说,“血糖三十二。”
我没听懂。
“正常空腹血糖,四点四到六点一。”他说,“三十二,是正常上限的五倍。酮体三个加。医生原话是:再晚半个小时,人就危险了。”
我坐着没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打这个电话,打对了。”
“意味着,”他把身子往前倾,“如果这个电话是学院打的,学院是救人;如果这个电话是你打的,学院是失职。”
我听懂了。
“所以得有人替学院担这个失职。”
“不是担。”他说得很慢,“是说明。写明:这是学生个人行为,学院不知情。”
“我报了。我打120的时候,报了学院全称、班级、年龄、症状。”
“你报给学院了吗。”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孩子,我不是要整你。你写一份说明,最后加一句‘系个人判断’,这事就翻过去了。你要是硬顶着不写——”
“怎样。”
“那学院就得按规定办。记过。通报。”
郭翠兰在旁边小声说:“冬青,划不来。你就写一句,写一句就完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打印好的纸。纸的右下角留了三行空,是给签字用的。
“我写。”我说。
老周脸上松了。
“但我改一处。”
“哪处。”
我把纸转过来,指着最后那句话——“本人系根据自身判断处置,与学院无关”。
“这句我改成:本人系根据现场观察判断,第一时间拨打120,报告学院全称及班级,未及事前请示。”
老周的脸沉下去。
“这有区别吗。”
“有。”我说,“第一,我不是瞎判断,我有依据。第二,我报了学院,我报了班级,我在电话里说了三遍江城职业技术学院。第三,‘未及事前请示’,是因为来不及,不是因为我不管学院。”
“你这是在给自己留证据。”老周说。
“我留的是事实。”
办公室门口有人敲门。
是霍嘉铭。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规规矩矩地站着:“周主任,郭老师,我来交说明。”
老周:“什么说明。”
“昨天那袋山楂卷是我发的,我写了个情况说明。”他把纸递过去,“阿禾的医药费,我个人愿意承担一部分。”
郭翠兰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递给老周。
老周看了两行,抬头:“你写‘本人出于班级团结目的,自费购买山楂卷分发给同学’?”
“对。”
我坐在那儿,手指在桌子底下捏紧了。
“周主任,”我说,“这袋山楂卷是我的。”
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你有证据吗。”老周问。
“有。”
“拿出来。”
“我现在拿不出来。”我说,“但我能拿到。”
第6章 一个一个问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霍嘉铭,一个是温小穗。小穗手里攥着个暖手宝,冻得鼻尖发红。
“怎么样。”
“没签。”
“没签?!”她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郭老师昨天在班里说,这事要记档案。”
“记就记。”
霍嘉铭在旁边没走。他靠着墙,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邝冬青。”
我停了。
“我在办公室听见了。”他说,“你说那袋山楂卷是你的,你能拿到证据。”
“对。”
“什么证据。”
“你猜。”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劝你别猜。”
“我不是猜。”
“你知道我姑是谁吗。”他说,“市里百货大楼三楼,蜜饯柜,姓霍。你说这山楂卷镇上买不到,市里就一家有,那家就是我姑的柜。我拿货,八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姑是卖这个的,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一袋多少钱。”
“我知道。”
“那你昨天还说‘我姑也在市里’。”
“我说的是实话。”
“你昨天说这话,全班都笑了。他们笑的是‘人家班长也有姑’。”我说,“他们不知道你姑就是卖这个的。你把一句实话,说成了一句谎。”
他不笑了。
“邝冬青,你挺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我说,“我会列表。”
我转身就走。小穗跟着我跑下楼梯,一直跑到一楼才拉住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查这袋山楂卷。”
“怎么查。”
“一个一个问。”
下午自习。我把那张表复印了三份——校门口那家打印店,一块钱一张,老板娘还问我要不要塑封。
我先找的是第三排的卫香。她昨天上去了,拿了,没吃。
“卫香,昨天那个山楂卷呢。”
“兜里。”她说,“我没吃。我不吃酸的。”
“你看见阿禾拿那个没有。”
“看见了。班长发到他桌上,阿禾摆手了,班长还塞,说‘别扫兴’。”
我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你确定他说‘别扫兴’。”
“确定。”她说,“我坐他斜后面。”
我一共问了二十九个人,问了整整两节课,加一个课间。
结果是:
一,山楂卷是四十七个,一人一个,剩五个,霍嘉铭揣兜里,这个全班都看见。
二,全班四十一份,一份不剩。只有我桌上没有——他没发给我。
三,吃了的人里,有六个人说“渴”,两个人说“肚子有点胀”,一个人说“心跳快”。
四,没有一个人说“好吃”。
我把表翻回第一页。四十二行,后两列填了二十九行。空着十三行:有几个那天没来,有几个问了三遍也说记不清。
停笔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四十七个。四十二个人,一人一个。
我一份没拿到。他发出去四十一个。
四十七减四十一,是六。该剩六个。
他剩了五个。
那一个,他吃了。
我站起来,去了走廊尽头。监控杆上装着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楼梯口,一个对着走廊。摄像头下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监控区域”。
我站在那里看了三分钟,然后去了保安室。
“叔,”我说,“我想看一下昨天早上七点到八点的走廊监控。”
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雷,正端着碗吃早饭,面条。
“看监控?”
“我东西丢了。”
“丢了什么。”
“山楂卷。”
他把筷子放下:“山楂卷?”
“一袋山楂卷。”
“你去找老师。”
“老师让我自己找。”
他上下打量我。
“你哪个班的。”
“机电一班,邝冬青。”
他哦了一声,像是听过的名字。
“监控不能随便看。”他说,“得有学工办条子。”
我站在那儿没动。
“叔,”我说,“我不看别的,我就看走廊。”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你这孩子,”他含混地说,“昨天打120的就是你吧。”
“是。”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监控台边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看吧。七点到八点。别的地方不许点。”
屏幕上分出四个小格。第三个格,是走廊。
我把时间轴往回拖。
七点二十六分,一个人从楼梯口上来,走到我们班后门,停住。他背着书包,穿校服,走路外八字。在后门口站了两秒,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七点三十一分,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透明自封袋。袋子在监控里看得很清楚,白纸标签,巴掌大。他把袋子塞进书包,走了。
我按了暂停。
“叔,能放大吗。”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画面放大。脸还是糊的,但校服领子上有东西——一个白色的布标,写着“1”。
“机电一班。”保安说,“你们班长?”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三张照片。
“哎,”保安伸手,“不许拍。”
“叔,我拍我自己的东西。”我说,“这画面里被偷的是我的山楂卷。”
他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
“我丢的东西,在我自己班的走廊上,被我自己的同学拿走。”我说,“叔,我拍三张,不算过分。”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把手收回去了。
“拍完快走。”
我拍了五张。
出保安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走廊上的光斑移到了墙角,一块一块的。
七点三十一他手里那只袋子,跟我那天在他桌上看见的,是同一只。
第7章 包装纸上的批号
二十九个人问完,我把包装纸收了。
吃了的人,大多把包装纸扔了。有的塞桌肚,有的夹在书里,有的揉成团丢地上,被值日生扫走。
我捡了三天,第一天七张,第二天五张,第三天在簸箕里翻出两张,一共十四张。
包装纸是暗红的,正面印着“山楂卷”三个字,背面是白的,压着一行小字:净含量,配料,生产日期,还有一串喷码。
喷码是蓝的,一串数字加字母,最后四位是“0917”。
我拿着包装纸去了镇上。
惠民批发部在农贸市场后头,门脸不大,里面堆着一箱一箱的货,瓜子、饼干、方便面,从地上垒到天花板。老板姓甘,五十多岁,胖,夏天光膀子,冬天穿一件军大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
“叔。”
“买东西?”
“我问个事。”
我把包装纸放在柜台上。
“这种山楂卷,您这儿有吗。”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山楂卷。”他说,“没有。”
“镇上哪儿有。”
“镇上没有。”他把包装纸放下,“这种是市里百货那边走的货,一袋九块八,批发价七块二。”
“干这行二十六年了。”他说,“这货我进过一回,卖不动,镇上人嫌贵。”
“市百货三楼,霍记蜜饯柜。”
他拿起包装纸,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喷码。
“0917,九月的货。”他把纸放下,“这货压得久,能留到十一月,不奇怪。”
我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霍记。”
“对。”他说,“老板姓霍,一个女的,五十来岁。她那个柜在市百货开了十几年,什么蜜饯都有。”
“您认识她家里人吗。”
“认识个屁。”他笑,“我一年去两回,进货。”
“她有个侄子,在我们学校。”
他抬眼:“那是她侄子?”
“是。”
“难怪。”他说,“上个月她让我给她留两箱便宜货,说学校要用。”
“什么便宜货。”
“果冻,一箱二十四袋,一袋十二个。”他说,“我给她留了两箱,她让人来拉的。”
“什么时候。”
“九月中。”他说,“我记得清楚,中秋前。”
我从批发部出来,站在市场门口,把那张纸摊开。
九月中。班费明细上那笔“班级零食(小卖部)——1200”,是九月二十六号记的账。
我回到店里,翻出计算器。
一千二,果冻一箱二十四袋,一袋十二个,两箱四十八袋,五百七十六个果冻。按批发价,一箱四十多块。两箱一百块都不到。
一千二,能买二十六箱。
我把计算器放下。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惠民批发部。甘老板正在收摊。
“叔,再问一句。”
“问。”
“那两箱果冻,是谁来拉的。”
“一个男的,开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广利装饰’。”
我站在那儿,风从市场里穿过来,把摊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响。
回店里的路上,我把这笔账算完了。
一袋九块八,四十七个,一个两毛。
他花了两毛钱,换了四十一句“霍哥大气”。
我把这笔账写在表的最下面。
一行:
成本:两毛。收益:四十一个人情。
写完,我把笔搁下。
窗外有人在打球,球砸在篮板上“哐”一声。
第8章 一千二
中午我没回家。坐在教室里啃了个面包,一边啃一边翻手机。
小穗把班级群翻出来了。群名叫“机电一班一家人”,四十六个人——四十二个学生,加辅导员,加两个家长代表,加一个管学生工作的老师。
九月十五号,晚上九点零七分,郭翠兰在群里发了一条:
【通知】本学期班费每人三十元,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元,由班长霍嘉铭统一收取,用于班级活动、军训慰问、卫生用品、集体奖品。
九月二十六号,霍嘉铭发了一张表:《班费收支明细(截至9月26日)》。
收入1260。支出:军训慰问品108,班级卫生物资86,打印资料42,班级零食(小卖部)1200。合计1436,超支176。
下面他写了一句:超支部分我垫了,不用大家补。
群里一片“班长辛苦了”“霍哥大气”。
我盯着那一行“班级零食(小卖部)——1200”。
一千二。四十二个人,一人二十八块五。二十八块五能买一袋薯片加一瓶可乐加一根火腿肠。
可班里从来没有发过零食。开学到现在,除了昨天那袋山楂卷,班里没发过任何东西。
我往下翻。九月二十九号,一个家长问:“班长,零食什么时候发?孩子回来说没见着。”
霍嘉铭回:“阿姨,零食是分批买的,上周发了一部分,剩下的这周发。”
十月八号,又问:“班长,剩下的零食呢。”没人回。
十月十五号:“@霍嘉铭 在吗。”他回四个字:“这周就发。”
十月二十二号,那个家长发了一条语音,下面是他的一行文字:“阿姨,我私下跟您说。”
一千二。一千二的零食,一样没发。
然后昨天,他拿着一袋不知道从哪来的山楂卷,站在讲台上说“我个人,请大家吃”。
四十一个人,一人一句“霍哥大气”。
那笔账,就再没有人问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我去找他。他在座位上整理卷子,一沓一沓,按学号排。
“霍嘉铭。”
“哟。”他抬头,“问完了?”
“问完了。问出你昨天早上七点三十一分,进过我们班后门。”
他手里那沓卷子停在半空。
“保安让你看监控?”
“让我看了。”
“他不知道规定?”
“他知道。”我说,“我告诉他,被偷的是我的山楂卷。”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我没退。
“山楂卷已经吃了。”他说,“吃进四十一个人肚子里,你要怎么要。”
“我不要你赔。”我说,“我要账。一千二的零食账。”
他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了。教室里还有人,他往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跟我出来。”
“不去。有话在这儿说。”
“你——”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个,你在群里发一句:昨天那袋山楂卷是邝冬青的,我拿错了,我道歉。山楂卷钱我照价赔。班费那一千二,这周之内补齐,或者把钱退回群里。”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把监控照片发到群里。”
他盯着我。
“你敢。”
“我敢。”
“你知道我爸是谁。”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爸不在了,我妈在广东,我叔叔在镇上开五金店。你要拿谁压我,你提前说。”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一张糊成那样的监控,你连脸都看不清。全校四十多个班,机电一班有六个。”
他说得对。一个“1”,钉不死一个人。
“所以你承认了。”我说。
“我什么都没承认。”他整理好卷子往书包里塞,“我劝你,见好就收。”
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叔叔的五金店,是不是在建设路那边。”
我没答。
“那条街的消防,去年查过一次吧。”他说,“今年还没查。”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昨天他在讲台上,一个一个数山楂卷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羞辱我。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在堵嘴。
四十二张嘴,四十一个人说了“霍哥大气”。
那笔账,就没人再问了。
第9章 市二院
放学我去了市二院。骑车四十分钟,一路顶风。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阿禾在内分泌科,六楼,走廊尽头。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边坐着个女人,正在削苹果。
“阿姨。”
她抬头。是校门口那个穿碎花衬衫的。
“就是打电话的那个?”
“是。”
她把苹果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看我。
我以为她要骂我。
她忽然弯下腰,鞠了个躬,很深。
“阿姨,您别——”
“谢谢你。”她说,“医生说了,再晚半个小时,我儿子就没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我不哭。”她直起腰,眼睛红的,“我今天哭过一回了,在医生办公室。”
她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你叫什么来着。”
“邝冬青。”
“冬青。”她念了一遍,“好名字。苦的。”
阿禾在床上动了动,睁开眼。
“冬青?我咋在这儿。”
“你晕了。”
“我妈说你救了我。”
“我没救你。”我说,“医生救的。”
他笑了笑,笑得虚。
“你昨天跟我说,以后别吃那个。”他说,“我那会儿还觉得你怪。”
他停了一下。
“班长那天……他也不知道会这样吧。”
我看着他。他把眼睛挪开,去看窗外。
“他来看过你没有。”
“没有。”
“那他知不知道,跟你有啥关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胳膊上的针头。
阿禾妈妈继续削苹果,皮是一整条,没断。
“阿姨,昨天那个山楂卷,是他自己拿的,还是班长塞给他的。”
她手停了一下。
“阿禾,你说。”
“班长发到我桌上,我摆手了。他说‘别扫兴’,就放那儿了。”
“你为啥摆手。”
“我不大吃甜的。”他说,“我妈不让我吃。”
“那你为啥吃了。”
他嚼苹果的动作慢了。
“大家都吃。”他说,“就我一个人不吃,怪。”
“怪”这个字,他说得很轻。
“阿姨,他早上为什么没打针。”
她手里的水果刀停了。
“他泵里的药,前天就用完了。”她说,“一支三百六,一个月两支。这个月我手头紧,想拖两天,等他爸发工资。”
“拖了两天?”
“两天。他自己也懂事,早上没测血糖,说测了也是高,测了心疼试纸钱。”
“试纸多少钱。”
“一盒五十条,八十块。”
窗外天黑了,走廊上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白得刺眼。
“阿姨,他要是没吃那个山楂卷,是不是就没事。”
她把刀放下来,看着阿禾,看了很久。
“不是。”她说,“酮症不是一个山楂卷吃的。他药断了两天,这个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可那根草,是有人塞给他的。”
她没说话。
“阿姨,我要查这个。”
“查什么。”
“查这袋东西从哪来、谁拿的、谁发的。”
她盯着我。
“你查得动吗。”
我把那张表拿出来,摊在她面前。四十二行,二十九行填着字。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手在纸上摸了一下。
“这都是你一个一个问的?”
“嗯。”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纸角起了褶。
“孩子,”她说,“你别查了。我在这镇上活了二十年,我知道什么人查得动,什么人查不动。”
“那阿禾就白吃这一个山楂卷?”
阿禾在床上说:“妈。”
“你别说话。”
“我不怪冬青。”他说,“她没错。”
“我知道她没错。”他妈说,“我怪的是——”
她把话咽回去了。
第10章 签字
第二天早上,郭翠兰在走廊上等我。还是那张说明,还是那个格式。
但我改过的那句被改回去了。最后一行:“本人系根据自身判断处置,与学院无关。”
“昨天周主任说了,这句必须留着。”
“我不签。”
“你不签,学院就按规定办。《学生手册》第二十四条,擅自拨打急救电话,造成秩序混乱,视情节给予警告至记过处分。”
“我看了《学生手册》。”我说,“第二十四条是‘严禁在宿舍使用大功率电器’。”
郭翠兰脸一僵。
“你翻它干什么。”
“我昨天晚上翻了。”
她沉默了两秒,把纸往我手里塞。
“你签。”
“我不签。”
“邝冬青。”她声音低下来,“昨天走廊里拍视频的不止一个,视频已经传出去了。学院现在要的是一个内部结论。你签了这个,学院给你一个‘情况特殊、不予处分’,事就过去了。”
“那霍嘉铭呢。”
“他写了他的说明。他说山楂卷是他买的。”
“他撒谎。”
“你怎么证明他撒谎。”
“监控。”
“监控糊。”
“还有四十二个人。”
“四十二个人说什么了?”她看着我,“你说这袋是你的,他们说这袋是班长的。你要跟全班对?”
我没说话。
“孩子,”她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做事,全是对的。你打电话对,你列表对,你去医院对。可你做事,全是不合规矩的。”
“规矩是给谁定的。”
“给所有人定的。”
“那这个规矩,昨天差点让阿禾死。”
郭翠兰的脸变了。
“你这话重了。”
“我没说重。”我说,“昨天要是没人打那个电话——”
我停了一下。舌头有点硬。
“阿禾就没了。”我说,“那电话是我打的。我是学生。这也是事实。”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不签。”
“我不签。”
“那你就等着。”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住。
“邝冬青。”
“在。”
“你叔叔的五金店,昨天有人去看消防了吧。”
我抬起头。她没回头,走回了教室。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太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照在“与学院无关”五个字上,白得发光。
那天中午我回五金店。叔叔正在门口搬货,一箱水龙头,二十公斤,他一个人扛。
“叔,昨天有人来看消防?”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说接到举报,我们店里灭火器过期、电线私拉。”他笑了笑,“查了半小时,灭火器我上个月才换的,电线也是新走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然后呢。”
“然后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说以后会常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货架第三层那排铜阀门,是我上个月一个一个擦亮的。
“叔,我可能给你惹事了。”
他把手上的灰拍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你救人了。”
“我救了一个人,惹了一堆人。”
“那就一堆人。”他说,“你叔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九年店。十九年,什么人都见过。”
他转身回店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叼着。
“你接着干你的事。”他说,“店我看着。”
那天晚上,叔叔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账本,一本一本摞着,封面写着年份,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
“进来多少,出去多少,谁欠的,谁还的,货号多少,单价多少。”他说,“记了十九年,一年一本。”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我手上。
“你也记。人、时间、地点、凭证,四样。凭证最要紧。你说的每一句,都要有个东西能对得上。对不上,就是闲话。”
我在本子上写:十一月六日,七点二十六分,霍嘉铭从后门上楼;七点三十一分,拿着我的山楂卷袋子出来。保安雷师傅在场。
第二行:十点十分,禄嘉禾食用山楂卷一个,原话“别扫兴”。十点三十五分,我拨120,接警台有录音。
“叔,我这个本子叫什么名。”
“你想叫什么。”
“叫零食账。”
他笑了。“行,零食账。”
我把“零食账”三个字写在纸上,贴在硬皮封面上。
第11章 家长群
视频是出事那天晚上传出去的。
我在后院台灯下看到。小穗发来一句:快看群。
一个叫“李文博妈妈”的家长发了一段视频,十六秒,从教室后排拍的:走廊里担架抬出去,两个白大褂,一个女学生跟在后面跑。视频里有人在喊“让开让开”,还有人在笑。
配文:今天学校出事了?
底下立刻有人回。
“哪个班的?”
“看着像三号楼。”
“我听说是机电一班,有个孩子晕了。”
郭翠兰发了一条:各位家长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学院正在处理。
没人听。
视频被转了三次,转到一个叫“江城职院家长互助”的大群。到晚上九点,那个群四百多条消息。
九点二十,有人把话题拐到那袋山楂卷上。
“听说是吃了班长发的山楂卷。”
“吃了那个就晕了?那东西有问题吧。”
“我家孩子也吃了!”
这句话之后,群里彻底炸了。
“我家孩子也说渴。”
“我家今天回来喝了两壶水。”
“到底什么东西,哪买的,有没有问题?”
郭翠兰又发了一条:山楂卷系学生个人分发,学院已送检。
“送检”这两个字,是我第一次听说。
九点四十,有家长发了张照片,医院急诊的走廊,一个男孩坐在长椅上,旁边一个女的拿着化验单。
“我们刚在二院查了血糖,六点八,医生说偏高。”
“我家五点九。”
“我家六点二。”
一个接一个报数。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六点八,五点九,六点二,都不到七,都在正常范围往上那一档。吃了甜的,血糖高一点,是正常。
可他们只知道自己孩子吃了“出事的那袋”。
十点零三分,霍嘉铭发了一条:
【各位叔叔阿姨,我是班长霍嘉铭。昨天那袋山楂卷是我个人买的,请大家吃的。发生这样的事我很自责,阿禾的医药费我个人承担。进货渠道我会配合学院核查。】
群里吵起来了。
十点二十六分,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人发了一段文字。头像是朵白花,名字叫“禄嘉禾妈妈”。
【我是禄嘉禾的妈妈。我儿子现在在市二院内分泌科住院,诊断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医生说他早上没打胰岛素,血糖三十二,酮体三个加。他昨天吃了班长发的一个山楂卷。】
【这袋东西是谁买的,我不关心。我只想问一句:我儿子摆手说不要,为什么还要塞到他桌上。】
这段话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分钟。
四分钟,四百多条消息的群,一条都没有了。
然后,第一条冒出来。
“那袋东西到底是谁的?”
“我听孩子说,是一个女生的。”
“就是打120那个。”
“她怎么不打110?”
“她自己的东西,她怎么不看好?”
“她要不把那一袋带到学校,哪会有这事。”
十点三十八分,李文博妈妈又发了一句:
“我建议学院查一下这个女同学。她为什么这么急着打120,是不是想掩盖什么。”
十点三十九分,下面跟了一句。
“听说她爸没了,妈在广东,她住在叔叔家的店后面。”
“那就是没人管。”
“没人管的孩子,做事没轻重的。”
我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穷这件事,头一回被人拿来当证据用。
我把手机放桌上。台灯照着那张表,空着的十三行还没填。
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把阿禾妈妈那条消息下面的诊断单照片,原样转到了群里。
一句话没说。
十点四十一分,第一条回复来了。
“这是真的?”
十点四十三分,第二条。
“血糖三十二?”
十点四十六分,李文博妈妈把自己那条撤了。
第12章 霍老板
十一月十二号上午第二节课,后门被推开。郭翠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肚子先到,穿一件深蓝Polo衫,胸口印着“广利装饰”。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霍嘉铭,出来一下。你爸来了。”
霍嘉铭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
一节课后,走廊上撞见他们。霍广利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正在跟老周说话,声音不大,笑声很响。
“周主任,这孩子从小就实诚,做事不爱说。这次是他不对,考虑不周。医药费我出,孩子那边我去看。学院这边就麻烦您多担待。”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走廊。扫到我,停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女同学?”
“邝冬青。”老周说。
霍广利走过来,走得很慢,脚上的鞋是黑的,很亮。
“你叔叔,是建设路那家建国五金?”
“是。”
“我知道那家店。开了十几年了吧。”
“十九年。”
“十九年。”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不容易。现在五金不好做,实体店撑得辛苦。你叔叔一个人看店?身体好吗。”
“还行。”
他把钥匙串在手里又转了一圈。
“小姑娘,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多心。这事,是个误会。”
“不是误会。那袋山楂卷是我的,被您儿子拿走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变了。
“你有证据?”
“有监控。有全班的口供。”
“监控糊的。”他笑了,“四十个孩子,说的话能算口供?那你去派出所问问,看看人家收不收。”
“我跟你讲个实在话。这事已经上网了。说那东西有毒的,说学院瞒报的,说学生吃出毛病的。再闹下去,学院脸上挂不住,你脸上也挂不住。”
“我没在网上说话。”
“可是从你打120开始的。”他说,“你不打这个电话,什么事都没有。”
“阿禾会死。”
他沉默了两秒。
“不会死。送医院就好了。”
“那要是晚了半小时呢。”
“那就晚了半小时。”他说得很平,“这世上的事,晚了就是晚了。可你打这个120,把学院、把老师、把四十几个孩子、把你自己,全搅进去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放进兜里。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第一,山楂卷的事别再提了,我赔你,十袋二十袋,市里最好的。第二,班费的事,也别提了。”
我抬头。他也在看我。
“那一千二,是我儿子不懂事。年轻人手里过钱,容易糊涂。但那笔钱我补上,这周就补上。这跟那袋山楂卷没关系。”
“钱补上了,账还是假的。”
“账假不假,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四十个家长有关系。”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了不起。”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低了。
“我跟你说最后一句。我在这镇上做了二十年装修。镇政府大楼是我们做的,中心小学是我们做的,你们学校操场那块地坪,也是我们做的。我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多。”
“你叔叔那家店,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九年,不容易。”他顿了一下,“别让它开到第二十年都难。”
我没说话。
“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就好。”他后退一步,笑回来了,“回去上课吧。中午饭吃了没有?”
我没答,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低血糖,是那种从胸口往上顶的抖。
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把录音停了。
时长:四分四十一秒。
第13章 两万
霍广利第二次找我,是在学校外面的停车场。
放学我推着车往外走,一辆黑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上车,说两句话。”
“就在这儿说。”
他把车熄了火,下车,站在车门边上,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白色的,很厚。
“拿着。两万。”
“什么。”
“你先别急。这钱不是封口费,是你应得的。”他说,“你那袋山楂卷,市价九块八。我按一百倍赔你,九百八。剩下的,是给你叔叔店的。”
“给我叔叔店干什么。”
“我知道这两天有人去查他。”他叹了口气,“不是我。”
“那您把这两万拿走。”
“你听我说完。”他把信封往前递,“你叔叔那店,我给他介绍两个工程。学院的门窗,明年要换一批。”
我没接。
“您儿子昨天在群里说,山楂卷是他买的。”
“年轻人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您会。您今天来,是替他说话。”
“我是替他擦屁股。”他说得很直,“他是我儿子。”
“那您知不知道,我数出来少了一个。”
他停了一下。
“四十七个,全班四十二人,我一个没拿。他发出去四十一个,该剩六个。他剩了五个。”我说,“少那一个,是他发之前自己吃的。他站在讲台上,一边吃我的山楂卷,一边说‘我个人请大家’。”
霍广利捏着信封的手慢慢收紧了。
“你连这个都数。”
“我数山楂卷。”
他把信封往我怀里一塞。信封砸在我胸口,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您要是真想帮我,您把那个举报撤了。这两天又来了两个人,拿着尺子量货架。”
“我说了不是我。”
“那您查一查是谁。您查得动。”
他笑了,笑得冷。“我凭什么查。”
“凭您儿子拿了我的山楂卷。”
他不说话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我今天跟您说的话,我录了。”
他的眼睛落到手机上。
“你敢。”
“我敢。从您上次在走廊上跟我说‘别让店开到第二十年都难’那会儿,就录了。”
他站在那里,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会把自己毁掉。”
“你已经毁我一次了。店被查,我被叫去谈话,我叔叔三天没睡好。”
“那是因为你不懂事。”
“我懂事。”我说,“我懂的是账。”
我推着车走了。走出停车场,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那天晚上,叔叔把一张单子放在我桌上。“建设路东头的老薛,退了三百个合页,说质量不合格。”
“那批货是正品。他用了十几年了。他为什么退。”
“他说他儿子在镇政府开车。”
叔叔在旁边坐下,摸出烟,没点。他把烟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放下。
“明天开始,你别管这个事了。”
我抬头。
“店是我的。”他说,“店要是没了,你住哪儿?你妈在广东,你爸没了八年。我这条街上的招牌值几个钱,你算过没有。”
这是他头一回跟我提钱。
“我算过。”我说,“十九年。”
“那你还要往下查。”
“要。”
他把烟盒往柜台上一放。柜台是空的,响了一声。
“查。”他说,“店关了我认。你别哭就行。”
“我不哭。”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手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我低血糖。”
“你低血糖我知道。”他说,“可你今天没吃这个。”
我从书包里摸出铁盒,撕开一个,含在嘴里。甜味上来。
“冬青,你妈要是知道了,得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没看住你。”
“你没看住我,”我说,“可你没拦我。”
第14章 交出手机
第二天下午,学工办。
屋里坐了四个人:老周、郭翠兰、一个我没见过的女的,姓钟,是学院分管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还有一个是臧医生,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我那张表,我的手机,一份打印好的《检讨书》模板。
“这个手机,交学院保管三天。”老周把它往我这边推了推。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一段东西。你在保安室拍了监控。”
“保安让我拍的。”
“保安已经被批评了。他不懂规矩。”
“那我也不懂。”
“所以学院不追究你。”老周说,“只要求你把手机交出来,三天,我们把里面涉及学院的内容清掉,还给你。”
我没动。
“周主任,手机不是我的。是温小穗的。”
郭翠兰在旁边说:“小穗已经同意了。她妈刚才来过学校,说孩子的事,听学院的。”
“那我的东西呢。”
“你的东西在手机里。所以我们才跟你商量。”
姓钟的副书记开口了。她声音很轻,比老周和气。
“邝冬青同学,我先说明一点:手机属于个人财物,学院没有权力强行收缴。这是法律。”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但是,如果手机里有涉及其他学生的影像资料,未经本人同意传播,是侵权行为。如果有涉及学院管理的内容,未经许可外传,学院可以依据校规处理。”
“我没传。”
“你拍了。”
“我拍的是我的东西被偷。”
“你拍的是学院监控。”
“学院的监控拍的是我的东西。”
“我给你一个方案。手机交学院保管三天,涉及其他学生的画面打码或删除,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三天之后还你。学院给你出一份书面承诺:不追究你擅自拨打急救电话的责任,不记档。”
“霍嘉铭呢。”
屋里静了一下。
“学院另行处理。”老周说。
“怎么处理。”
“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是什么。”
“邝冬青。”郭翠兰打断,“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问一句,怎么处理。”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停课三天,写检查,在班会上作说明。”
“山楂卷钱谁赔。”
“他赔。”
“班费呢。”
屋里又静了。
姓钟的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什么班费。”
我看着老周。老周没看我。
“周主任,你没跟钟书记说班费的事?”
“班费是班级内部的事。”
“一千二百块的零食,一个没发。这也叫内部的事。”
姓钟的转头看老周。老周的脸,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这个我们已经让辅导员核实。”
“核实到哪一步了。”
“正在核实。”
“我可以提供材料。班级群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那张《班费收支明细》。”
我把书包打开,拿出一沓打印纸,一共九页。从九月十五号那条通知,一直打印到十月二十二号那条“阿姨,我私下跟您说”。
翻到第四页,她停住了。
“这个一千二,是班级零食?”
“是。”
“发了吗。”
“没发。”
“你怎么知道没发。”
“我是这个班的。开学到现在,班里没发过一粒瓜子。”
她继续翻。翻到第九页,把纸合上。
“周主任,这个事,比那袋山楂卷的事严重。”
老周的脸沉着。“钟书记,这个我们正在处理……”
“我知道你们在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我一会儿再问。”
她站起来,把我的手机推回到我面前。
“手机你拿回去。”
“钟书记——”老周站起来。
“手机是私人物品。”她说,“学院没有权力扣。监控该不该拍,是另一回事,那是保安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邝冬青,你那九页纸,复印一份给我。”
“好。”
她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老周坐回去,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揉眼睛。郭翠兰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臧医生站起来,从我旁边走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孩子,你那包葡萄糖粉,喝完了没有。”
“还有半包。”
“喝完了来拿。”
十一月十五号。学院复核新生助学金材料,最后一页要辅导员签“家庭经济困难认定”。
郭翠兰没给我签。“你的综合测评本来是九十二,现在卡着。学院的意思。”
我没签情况说明,也没等。我在那一栏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暂缺,待补。
资助中心的老师看了半天,把表订在登记本上,记了日期:十一月十五号。
第15章 二十九个名字
十一月十六号晚上,我在后院坐到十二点。
四十二行,我填了二十九行。可这二十九句全是我一个人问的、一个人记的。到了派出所,到了12345,我拿一沓我自己写的纸,谁认。
我得让他们签字。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校,把表复印五份,裁成条,一条一个人。
卫香签了。她昨天说阿禾摆手,班长说“别扫兴”,塞到他桌上,说完还补了一句“我坐他斜后面”。
有三个人不肯签。一个男生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女生说“我妈说别掺和”,还有一个是我平时一起打饭的,姓陈。
“冬青,我知道是你对。但我要评奖学金,我不能有处分。”
“签字不会有处分。”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出来。他把纸条还给我。“对不起。”
“没事。”
到中午,我手上集齐了八个人的签字。
二十九份口供,八份签字。剩下的二十一份,是我自己的字。
下午放学前我去了医院。阿禾妈妈把凳子让给我。
我把那八张条摊在床上。她一张一张看。
“二十九个,八个签。”
她把条子放下,看着窗外。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想去学院闹。我儿子差点死了。”
“那您去吗。”
“我不去。我去了,阿禾在这个学校就待不下去。他还有三年,毕业了能进厂,能挣钱,能自己买药。”
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
“我儿子这条命,值三年。”
“你也别查了。你叔叔的店,我听说过。你为了我儿子,把他饭碗砸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阿姨。”
“我不是让你认输。我是让你想想,查出来能怎么样?学院给他个处分。然后呢?你叔叔的店,被人一年查八次消防,你怎么办。”
走出病房,阿禾爸爸跟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塞到我手里。
“我们厂里上个月发了张卡,超市的,五百块。你拿着,买点甜的。”
“我不能要。”
“你拿着。”他把我的手合上,“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袋山楂卷的。我一个做机床的,不会说话。我就知道,我儿子这条命,是有人替他喊了一声。”
第16章 发出去
我用了三天。
第一件,把保安室拍的五张监控照片全部打印,把亮度调高,调到能看清校服领子上那个“1”。
第二件,把班级群从九月十五号到十月底的聊天记录截屏打印,三十一页,其中五页用荧光笔标出来:那一千二的明细、家长三次催问、“我私下跟您说”。
第三件,把霍广利在走廊上跟我说的话从手机里倒出来,转成一个音频文件,四分四十一秒。
第四件,写了一份东西。三百多个字。开头第一句:我叫邝冬青,江城职业技术学院机电一班学生。最后一句:以上全部内容,我承担一切责任。
我写了两份。一份寄省教育厅信访办,挂号信,我留了单号。一份发到群里。
发之前,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叔叔在柜台后面修一个水龙头,铜的,拧不开,他用台钳夹住,一下一下敲。
“叔,我要发东西了。”
他手上的扳手停了。“发什么。”
“发到家长群。”
“发完会怎样。”
“不知道。”
“那你还发。”
“我发。”
他把扳手放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冬青,你妈在广东,一年回来一趟。你爸没了八年。你跟着我,我没教过你什么。”
“你教了。”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账要记清楚。”
他愣了一下,笑了。
“对。账要记清楚。”
“我记清楚了。”
“那你就发。”他站起来,回柜台,“发完了,回来吃饭。”
那天晚上八点整,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一张图,九张拼在一起。后面附了三个文件:监控五张、聊天记录三十一页、录音一段。
八点零五分,李文博妈妈:这是真的?
八点零六分,群里开始刷。“一千二?一分没发?”
八点十五分,霍嘉铭退群了。
八点十六分,郭翠兰:各位家长,此事学院已介入调查,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八点十七分,李文博妈妈回:郭老师,三十一页聊天记录,还叫未经核实?
那天夜里,群里一共出现了二百三十七条新消息。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手指发酸。
十点零三分,霍广利进群了,发了一段六百字的长文。
“各位家长,我是霍嘉铭的父亲霍广利。孩子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当爹的有责任。班费的事,我明天上午十点,到学校当面给大家一个交代。山楂卷的事,是我孩子考虑不周,医药费我全出。”
写得很好。
十点十分,群里有人回:霍老板是个实在人。
十点十二分:可是钱呢。
十点十五分,霍广利:钱我出,一分不少。明天上午,现金,当面退。
十点十八分,李文博妈妈:霍老板,钱是钱,事是事。
十点二十五分,有人说:我孩子回家说,班长让他别乱说话。
“什么叫别乱说话。”
“我孩子也说了,班长课间找过他。”
“说什么了?”
“说那袋的事别往外传,传出去全班都要挨处分。”
十点半,我的私信开始响。
一个陌生号:“你挺能的。你把班长搞走了,你高兴了?你等着。”
游森他妈:“冬青,谢谢你。我儿子那天也吃了那个,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贪嘴。他没签字,他不敢。你别怪他。”
第四个,是短信。
“你叔叔的店在建设路,门口那棵树底下有个监控死角。晚上八点以后没人。”
我看完,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十一点,我打了110。
“我要报案。我收到一条威胁短信。”
“内容说一下。”
我念了一遍。
“您现在安全吗。”
“安全。”
“明天带上手机到派出所做个笔录。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短信截屏,存了三份:手机一份,U盘一份,叔叔那台旧电脑一份。
十一点四十七分,群里最后一条,是郭翠兰发的:明天上午九点,学院在阶梯教室开家长会。
十二点零一分,我的手机响了。
“冬青,明天的家长会,你别来。”
“为什么。”
“你在场,会激化矛盾。”
“我是当事人。”
“你是学生。”她说,“学生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那我的材料呢。”
“材料学院有。”
“学院有,”我说,“可学院不一定拿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冬青,你听我一次。”
“老师,我听您很多次了。签字那次,我听您;交手机那次,我听钟书记;认定那次,我听学院等着。等来等去,等到现在。”
“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她说,“学院兜不住了。”
第17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校门口站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女的,拎着塑料袋,站在铁门外面往里看。
“家长不能进,等通知。”门卫老雷在拦。
“等什么通知,我孩子那天吃了那个,这两天一直拉肚子。”
我从人群边上绕进去。有个家长认出我。“哎,就是她。你就是那个发群的?”
“是我。”
“那你说,那一千二到底怎么回事。”
“钱收了,东西没发。我不知道钱去哪了,我只知道没买东西。”
上午第一节课没上。郭翠兰站在讲台上站了三分钟才开口。
“第一,班费一千二百六十元,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全额退还到每一位家长的微信。第二,昨天那袋山楂卷的事,学院会给一个书面说明。第三,从今天起,班级事务由班委会共同管理,所有收支每周公示。”
“老师,”我说。
“说。”
“退的钱,谁出。”
“学院先垫。”
“那学院找谁追。”
“这不关你的事。”
“我建议从霍嘉铭他爸那儿追。他有这个钱。”
郭翠兰把纸折起来。“邝冬青,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她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人给我打电话吗。二十七个。从八点半打到十一点,我一句一句解释,解释到嗓子哑。”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把手机收起来,“你做的没错。”
我抬头。她看着我,眼睛下面是黑的。
“我做了十九年辅导员,没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学生,把账翻出来,翻到家长群里去。”
“昨天夜里我给霍嘉铭他爸打了个电话。我说,钱,你出,人,你别再往学校跑了。”
“他怎么说。”
“他说,郭老师,我可以出钱。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
“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她看着我,“你把他儿子毁了。”
“冬青,钱退了,群炸了,学院被架在火上烤。你以为你赢了?事情到这儿,才开始。”
第三天,消防的来了。
两辆电瓶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三个人,两个穿制服,一个便装。
“建国五金?例行检查。”
“上次刚查过。”叔叔笑着迎上去。
“这次是复查。”
他们在店里转了半小时。灭火器,压力表,电线,货架间距,安全出口,一样一样看。最后那个便装的掏出单子开始写。
“这个货架,堵了疏散通道一半,限期整改。三天内。”
“这货架在这儿摆了十九年。”
“十九年也得改。”
“罚款多少。”
“先整改,不罚。”那人把笔帽盖上,“老板,有人举报你们店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我们按举报核查。”
“谁举报的。”
“匿名。”
他们走了。叔叔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单子,风把单子的角吹得哗哗响。
“叔,我去找霍广利。”
“你找他干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
叔叔回头看我。
“你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你就输了。”
“一张整改单,我改。三天不够,我五天。罚钱就罚钱,我交。可你要是去求他,这事就变成‘邝冬青认错了’。”
“我没认错。”
“你去了,就是认错。”
他转身进店,把货架上的阀门一箱一箱往下搬。搬到第三箱,他停下,扶着腰。
“冬青,你晚上别熬夜了。”
“好。”
下午第二节课,老周把我叫到学工办。屋里还有一个生面孔,手里盘着一串核桃。
“这位是学工处的万副处长。”
“邝冬青同学,你的事我听了。钱退了,班费公示了,霍嘉铭停课了。你要的,都有了。”
“我要一句道歉。”
他笑了。“道歉?谁道歉。”
“发山楂卷的、拿山楂卷的、在群里说‘那一袋是我的’的、还有让我签‘与学院无关’的。”
“我给你算算。霍家要道歉,他儿子的脸就没了。学院要道歉,学院的脸就没了。”
“那我的脸呢。”
“谁认得你的脸?”
他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上。“我劝你见好就收。明年还要评奖、实习、找工作。这条路,是通的。”
“要是我不收呢。”
他走到门口,回头。“那这条路,就得你自己走。”
第18章 那三个字
十一月二十三号,隔壁班一个女生吃了从家里带来的山楂卷,闹肚子,她妈来学院要说法。霍广利在会议室跟她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个信封。
我没插手。三天后那批山楂卷的检验结果出来:合格。菌落总数、大肠菌群、添加剂,全部合格。学院把结果贴在公示栏上。
万副处长走后的第五天,钟书记来了。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市教育局职成科的,一个是市纪委监委驻教育局纪检监察组的。
他们直接去了办公楼,谈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郭翠兰被叫了进去。再出来,她眼睛是红的。
中午,学院广播响了三声。
“全体师生注意,下面播送一则通报。”
通报念了两分半钟。内容我记下来了。
一、经核查,机电一班班费收支存在账目不实、物资未发放问题,辅导员郭翠兰负管理责任,予以诫勉谈话;班长霍嘉铭负直接责任,予以记过处分,责令作出书面检查。
二、关于山楂卷分发事件,经核查,该袋山楂卷系该班学生邝冬青个人物品,被霍嘉铭擅自取走分发。霍嘉铭向邝冬青作出书面道歉。
三、关于学生禄嘉禾送医事件,系学生本人疾病管理不当并进食高糖食物诱发,学院处置存在信息报送不及时问题,予以整改。
四、关于学院操场及跑道工程,由区里牵头,另行组织检测。
广播停下。教室里没人说话。
“该袋山楂卷系该班学生邝冬青个人物品,被霍嘉铭擅自取走分发。”
就这一句。二十七个字。
我等了二十天。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霍嘉铭来了。他穿着校服,头发理短了,脸瘦了一圈。
他不是来上课的。他是来收东西的。
他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往纸箱里装。装到一半,他停住,转过身,走到我桌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放在我桌上。
“对不起。”
三个字。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廊上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
“我拿了你的山楂卷。
我发给了全班。
我错。”
落款:霍嘉铭。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
我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觉得怎么样。
我把书包拉上拉链。
第19章 一盒新的山楂卷
十二月初,学院在操场边立了一块公示栏。三米长,两米高,玻璃罩着。
机电一班那张贴在最上面。收入0,支出0,备注:本学期结余已全额退还。
公示栏立起来第三天,隔壁数控二班的班费也被人翻了出来。他们收了每人五十,一共两千一,账上写着“实训耗材”。可实训耗材是学院统一发的。
接着是汽修一班、焊接班、一年级的新生班。一个星期里,学院收到十一份班费投诉。老周在教师会上拍了桌子。
“从今天起,全校班级,每一笔钱,都要周公示!一分钱也要公示!”
放学我经过公示栏。数控二班一个姓屠的男生走过来。
“你就是邝冬青?我们班那两千一,辅导员说是买钻头了。可钻头是学院发的,一个都没少。”
“那钱去哪了。”
“不知道。我想查。”
“你要查,就得留痕。每问一个人,让他签字。每花一分钱,要票据。票据上没有的东西,就是假的。”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被记过了吗。”
“没有。”
“记了也没事。记了,纸上有名字。纸上有名字,就是证据。”
路过建设路,叔叔正在门口跟人说话。“冬青,过来。这是东头的老薛,来把合页换回去。他上个月退的那三百个,说有人跟他打了招呼。”
老薛胖,看见我有点不自在。“那三百个合页是好的。我退的时候,我儿子跟我说,有人让他爹别从你们家进货。”
“那您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闺女在你们学校,数控二班。她昨天回来跟我说,她们班的班费,被一个叫邝冬青的女生查出来了。”他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你没查我们班,可你查了你们班。你查了你们班,别人才敢查他们班。三百个合页,加两百个,一起结。”
霍嘉铭退学了。听说是他爸送他去了市里一所民办学校,学汽修。他爸给学院捐了一批体育器材,两副篮球架,一副单杠。
操场的地坪被挖开了。
那天下午放学我骑车经过,看见操场边上围了一圈人,挖掘机在刨,刨开一块,底下是薄薄一层塑胶,下面垫的是碎砖头和黄沙。按规定,底下应该是十公分厚的沥青混凝土。
那天晚上叔叔给我下了碗面。
“叔,操场挖了。”
“我听说了。”
叔叔吃面的筷子停了。“你查一袋山楂卷,查出了账。查出了账,人家才去查操场。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可它是从一袋山楂卷开始的。”
他笑了。“行,从一袋山楂卷开始。”
周五下午,阿禾出院了。
他自己走进来的,人瘦了,脸白了,胳膊上还贴着泵的软管。走到我桌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一个铁盒,圆形的,铁皮的,比巴掌大一圈,盖子上印着一朵花。
“我妈买的。她说不能白吃人家的。”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山楂卷,一个一个用油纸隔开,压成两层。
“多少钱。”
“你别问钱。”
“我得问。”
“十八。”
“十八?三十六个,一个五毛。”
“镇上小卖部现在也有了。老板说,货是市里霍记柜铺下来的。”
我把盒子合上,攥在手里。
“阿禾,你以后别再吃这个了。”
“我知道。”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递给我,里面是几个独立包装的山楂片,包装上印着“无蔗糖”。“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
“你低血糖。”
“我吃那家的。”
“你也得换换。总吃一样的,腻。”
那天晚上我在后院里数了数,一层十八个,两层,三十六个。
我撕开一个,咬了一口。甜味上来,然后是酸。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旧纸标签:冬青,九月一号。边上写着“四十七”。
我拿笔,在下面写了新的一行。
冬青,十二月十号。三十六。
写完,我把旧标签压在铁盒底下。
桌上还摊着另一张纸,是阿禾出院那天给我的。字歪歪扭扭:
“血糖,早上七点一次,晚上九点一次。
试纸,一盒五十条,八十。
泵,一个月两支。”
下面还有一行,是他妈代写的:
“忘打一次,等于白活三年。”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夹进零食账本。翻到了九月那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姑带山楂卷两袋,一袋留店,一袋带校。四十八个,吃一个,余四十七。
后面是空的。
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十一月六日,丢。十二月十号,补一盒,三十六个。”
补完,我把本子合上,用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院子里天黑了,隔壁的面馆开始响,油锅“刺啦”一声。
叔叔在门口喊:“冬青,吃饭。”
“来了。”
那学期末,助学金公示了。我的名字在三等那一栏,一年两千二。综合测评八十八分。
不是九十二。
我看了那个分数,没去找任何人。八十八就八十八。
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两千二,一分不少。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铁盒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来,按了一下。
山楂卷在。
叔叔从店里出来,看见我坐着。
“到账了?”
“到了。两千二。”
“够买山楂卷了。”他笑了笑,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那个姓霍的,前天来店里了。”
我抬起头。“他来干什么。”
“买了四十个合页,让我一个一个数给他看。给钱的时候,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你挺好。”叔叔说,“我说你山楂卷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