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年之期已至
傍晚六点半,暮色漫过滨城半山别墅区的落地窗。
沈知微把打印整齐的离婚协议放在黑檀木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边角细微的褶皱。
空气里浮动着雪松香薰的味道,是裴宴常年用的那一款,冷冽、克制,像他这个人。
她坐在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目光落在协议首页加粗的标题上,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整整一年。
一年前,她和裴宴签下那份为期十二个月、报酬五千万的婚姻协议。
说穿了,她就是被他雇来演戏的“裴太太”。
裴宴,裴氏集团的掌权人,二十八岁,一米八九的身高,是整个滨城商界提起来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外界给他贴满标签:不近女色、铁血工作狂、心思深沉、手段狠厉。
沈家当时遭遇资金危机,父亲卧病在床,巨额医药费压得她喘不过气。裴宴的助理找到她,开出的条件诱人到她没办法拒绝:扮演裴宴的妻子一年,应付裴家长辈无休止的催婚,陪他出席必要的商业晚宴、家族聚会,配合他对外维持已婚的假象。一年到期,和平“离婚”,五千万一次性打到她的账户,两清,互不纠缠。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约定了边界。不同房、不干涉彼此私生活、不产生真实感情,在外是恩爱夫妻,回到这栋半山别墅,就是合租的陌生人。
这一年,裴宴出手阔绰得离谱。
别墅直接转到她名下,限量跑车随便她开,成套成套的高定珠宝源源不断送过来。助理曾经和她闲聊,说上个月裴宴送她的那一套海洋系列钻石首饰,价值高到足够买下一座小型私人海岛。
沈知微一直很清醒。
这些东西,是“裴太太”这个身份的道具,不是裴宴送给沈知微的礼物。演戏要用,场面要撑起来,裴宴要的就是外人眼里他对妻子极尽宠溺的模样,堵住悠悠众口,也安抚老宅里盼着他成家的长辈。
她恪守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宴会得体微笑,陪裴老太太喝茶聊天,逢年过节准时跟着他回老宅,不多问、不越界、不痴心妄想。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只是一场交易。
现在,合约到期的日子终于来了。
五千万,足够还清家里所有欠款,支付父亲后续长期的疗养费用,她可以彻底摆脱过去窘迫的日子,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门锁传来轻微转动的声响。
沈知微抬眼。
男人走了进来。
裴宴褪去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周身带着刚刚结束一场冗长会议的疲惫,却依旧压迫感十足。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叠白色文件上,墨色的眸子微微一沉。
“这是什么?”裴宴开口,嗓音低沉磁性,是常年少言寡语才有的清冷质感。
沈知微坐直身体,脸上扬起一个礼貌、疏离的浅笑:“裴总,我们的一年协议,今天到期了。我拟好了离婚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我们今天就可以签字。”
她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不舍,只有尘埃落定的轻松。
裴宴缓步走过来,弯腰拿起茶几上的协议,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纸上的条款很简单: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无共同子女,无实质共同财产纠纷,按照当初婚前协议约定,裴宴在离婚生效当日,支付约定报酬五千万,双方离婚之后,互不打扰,不得向第三方泄露这场协议婚姻的秘密。
条款公平,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牵扯。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签名位置,已经提前写下了她的名字:沈知微。
裴宴的指尖停留在那三个字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女孩。
沈知微生得好看,是那种温婉柔和的长相,杏眼,皮肤白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这一年里,她一直很乖,懂事,分寸感极强,从来不会黏他,不会打探他的行程,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想方设法靠近他。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雇来的演员该有的职业素养。
可这一刻看着她平静等待他签字的模样,裴宴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很陌生的闷堵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安安静静放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直到要被拿走的这一刻,他才察觉到它的存在。
“你很急?”裴宴合上协议,捏在手里,没有要签字的意思。
沈知微眨了眨眼,坦然点头:“嗯,合约到期了,按当初说好的来。早点办完手续,我们两个人都自由。”
自由。
这个词,刺了裴宴一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你很想和我离婚?”
沈知微愣了一下,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本来就是交易啊。
她认认真真回答:“裴总,我们本来就是协议结婚。一年的任务完成了,交易结束,本来就该分开。我以为,这也是你想要的结果。”
当初是他找人签的协议,是他明确说,一年到期,一拍两散。
裴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女孩的眼神澄澈坦荡,没有爱慕,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完成交易之后,等着收尾的平静。
他忽然发现,这一年,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不知不觉里偏离了协议的轨道。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下意识记住她不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不能碰冰,记得她喜欢傍晚坐在露台看晚霞,记得她对着珠宝没有半点狂热,拿到昂贵首饰的时候,只会礼貌道谢,转头就让助理收进保险柜,很少主动佩戴。
他送出去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当成理所当然的福利,始终分得清清楚楚:这是工作道具。
裴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压下去,淡淡开口:“协议先放我这里,我看完回复你。今天太晚了,不谈这个。”
沈知微微微蹙眉:“可是今天就是到期日……”
“协议里只约定为期一年,没有写到期当天必须立刻办离婚。”裴宴打断她,逻辑冷静强势,“给我三天时间,我让法务核对条款。三天之后,给你答复。”
他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径直上楼,留下沈知微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有点茫然。
她预想过很多种画面。
预想裴宴爽快签字,安排助理对接打款;预想他公事公办,简单交代后续保密事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把协议扣下来,说要再看看。
沈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三天就三天。
裴宴做事一向谨慎,或许是法务要逐条核对,避免留下漏洞。毕竟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他谨慎一点,也说得过去。
她收拾好茶几,把自己的那份协议副本收好,起身走向客房。
在这个别墅里,她一直住客房,裴宴住在主卧。这是协议一开始就说好的界限。
入夜,别墅很安静。
二楼书房,灯光亮到很晚。
裴宴没有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文件,桌面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纸张上沈知微的签名。
助理林舟收到老板深夜发来的消息,一头雾水,火速回消息。
【裴宴:当初和沈知微签的那份雇佣婚姻协议,再发一份原件给我。】
【林舟:?裴总,到期了不是准备离婚打款吗?】
【裴宴:我问你,协议里,有没有写,到期之后,我不能续约?】
林舟看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握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
续约?
裴总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记得一年前,老板找到沈小姐的时候,态度冷淡得要命,明确告诉他,只是找个人应付家里,绝对不会产生多余感情,让他把协议的边界写死。
林舟小心翼翼打字:“协议没有禁止续约,只要双方协商一致,就可以重新签。但是沈小姐刚刚把离婚协议送过来,看样子,她是不想继续了。”
裴宴盯着屏幕上这一行字,眸色沉沉。
她不想继续。
她满心欢喜等着拿钱走人,一刻都不想多待在他身边。
心口那种闷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打字,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静强势:“知道了,不用多问。”
放下手机,裴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半山之下,是滨城万家灯火。
他以前觉得,婚姻只是一个用来堵住长辈嘴、方便商业布局的工具。有没有妻子,是谁当这个妻子,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可这一年,沈知微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不会打扰他加班到凌晨,会默默让厨房留一份温热的夜宵;裴老太太刁难试探的时候,她从容得体,从来不会跑过来向他诉苦;陪他出席酒会,有人刻意刁难调侃她,她四两拨千斤化解尴尬,不会等着他出面撑腰。
她独立,清醒,温和,又有韧性。
不知不觉,他习惯了家里有她的气息。习惯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有一盏暖灯为他亮着。
他以前嗤笑情爱,觉得虚无又浪费时间。
直到现在,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不想放她走了。
第二章 刻意的拖延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微过得有点心神不宁。
她每天都等着裴宴的消息,等他看完协议,通知她去签字办手续。
可裴宴像是彻底忘了这件事。
他依旧早出晚归,和往常一样。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去公司;晚上回来,两个人在餐厅碰到,也只是简单点头,客气问好,绝口不提离婚协议。
第三天傍晚,沈知微终于忍不住,主动找他。
晚饭是厨师准备的淮扬菜,清淡适口。餐桌很长,两个人分坐在两端,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知微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裴总,三天时间到了,离婚协议你看完了吗?法务那边有没有什么修改意见?”
裴宴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法务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沈知微:“哪里?可以改,你和我说,我们商量。”
“保密条款不够细致,还有报酬支付的附加条件,需要补充。”裴宴淡淡说道,“林舟正在重新拟修订版本,还要再等几天。”
沈知微微微抿唇。
她不是不懂,当初的原始协议,保密条款写得非常完备。她自己拟的这份离婚协议,也是对照原版写的,很难说出有什么漏洞。
她隐约察觉到,裴宴是在拖延。
可她没有办法直接逼他。钱掌握在他手里,手续也需要他配合。撕破脸,对她没有好处。
沈知微压下心底的疑虑,点了点头:“好,那麻烦拟好之后发给我看。”
“嗯。”裴宴应了一声,转移话题,“下周六,裴家老宅有家宴,老太太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们一起回去。”
沈知微一怔:“可是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手续还没办完,法律上,你依旧是裴太太。”裴宴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在拿到离婚证之前,协议里约定的你的义务,依旧有效。”
他说得有理有据。
沈知微找不到反驳的话。
当初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合约存续期间,需要配合参加家族聚会。现在还没有正式离婚,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
她只能应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准备。”
晚饭结束,沈知微回到客房,拿出手机,翻出和医院医生的聊天记录。父亲的疗养院床位、后续康复疗程,她全都提前预约好了,本来计划拿到五千万之后,立刻去缴费。
现在一拖再拖,她心里很慌。
她不想欠裴宴任何东西,也不想和他继续纠缠。这场交易,早点收尾,她才能安心。
另一边,书房内。
林舟站在办公桌前,一脸无奈,看着自家老板。
“裴总,说实话,沈小姐那份协议条款没有问题,根本不需要大改。我们一直拖着,沈小姐肯定能察觉出来不对劲。”
裴宴指尖敲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
“那……您到底打算怎么办?真的想续约?”林舟小声问,“但是沈小姐明显是想走的,硬留,不太合适。”
裴宴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活了二十八年,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计算、布局、掌控。生意、项目、对手,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唯独沈知微,是他计划之外的变数。
他一开始只是雇佣她演戏,没有想过动心。等他察觉到自己心思的时候,合约马上就要到期,而她,一心只想拿钱离开。
他从来没有追过人,不懂怎么哄女孩子。强势逼她续约,只会引起她的反感,把她推得更远。
裴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不急着放她走。家宴那天,带她回老宅。”
林舟一下子懂了。
裴老太太一直很喜欢沈知微。老太太盼着裴宴稳定下来,如果在老宅,老太太多和沈小姐相处,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可是……这法子,风险也不小。万一沈小姐觉得被算计,反而更加反感呢?
“裴总,万一沈小姐生气……”
“我会把握分寸。”裴宴打断他,“修订版协议晚点发过去,不用改太多内容,只是稍微延后支付时间。”
林舟叹气,只能领命出去。
第二天上午,沈知微收到林舟发来的修订后的离婚协议文档。
她点开仔细阅读。
改动的地方很少,只有一处:原本约定离婚证办理当日一次性付清五千万,修改成,离婚手续办结之后,三个月内分批付清。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当初谈好的,是离婚当天全款结清。改成分批,风险全部落在她身上。
她立刻拨通林舟的电话。
“林助理,这个付款方式,为什么改成分批?我们当初说好是一次性结清的。”
林舟语气带着歉意:“沈小姐,是法务这边的建议,主要是为了规避后续的保密风险。只要您遵守保密约定,三个月内款项一定会全部到账,不会拖欠。裴总的意思是,如果您不同意这个条款,我们还可以再协商。”
沈知微捏着手机,指尖发凉。
她太清楚了,裴宴是在用这个方式,留住谈判的筹码。
她可以拒绝这个条款,拒绝的结果就是,离婚协议一直谈不拢,手续无限期搁置。
她没有太多谈判的资本。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晚点回复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沉默很久。
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这一年里,她哪里做错了,让裴宴觉得她不可信,需要这样设置约束?
可她扪心自问,这一年,她守口如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场协议婚姻的秘密。就连她最好的闺蜜,都只以为她是正常结婚,嫁给了裴宴。
她拿出手机,给闺蜜苏晚发消息。
【沈知微:晚晚,我有点麻烦。我和裴宴是协议结婚,一年到期了,我想离婚拿钱走,但是他一直在拖,还修改了付款条款。】
苏晚几乎秒回,消息带着震惊:【???!知微你疯了,你居然一直瞒着我!协议婚姻?裴宴那个大佬?他现在拖着不让你走?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沈知微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回复:【不可能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应该只是不想麻烦,或者觉得条款需要更严谨。】
【苏晚:你别自我欺骗了啊!不然他干嘛拖着你?裴宴是什么人?滨城说一不二的主,不想和你继续演戏,早就爽快签字打款了,哪里会和你磨磨蹭蹭。你小心一点,别被他套进去。你是只想拿钱脱身,对吧?】
【沈知微:嗯,我只想拿钱,好好带我爸爸疗养,我不想掺和裴宴的世界。那个圈子,离我太远了。】
【苏晚:那你和他摊牌,直接问清楚。一直这样耗着,对你太被动了。】
摊牌。
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心里纠结。
直接去问裴宴,你是不是故意拖着我?
以裴宴的性格,他大概率不会承认,反而会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挡回来,到时候局面会更尴尬。
她犹豫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裴宴回来的时候,沈知微在客厅等他。
他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等自己,眉梢微挑。
“有事?”
“裴总,修订版协议我看过了。”沈知微抬眼,直视他,“关于付款分批的条款,我不太能接受。我们最开始约定的是离婚当日全款结清。如果你担心保密问题,我们可以设置履约保证金,但是尾款拖三个月,对我来说风险太大。”
裴宴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你很怕我赖账?”
“我不是怕你赖账。”沈知微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要按照我们最初的约定执行。我们当初签的雇佣协议,写的清清楚楚,到期离婚,一次性支付报酬。临时修改付款时间,是变更合同。”
裴宴看着她倔强又清醒的样子,心底那点喜欢,混着一丝无奈。
他就是想多留她一段时间,可他不能直白说出口。
他沉默几秒,松了口:“可以改回去,依旧离婚当日全款。但是,下周六老宅的家宴,你必须陪我回去。这是前提。”
沈知微愣住了。
原来是交换条件。
只要陪他参加这次家宴,他就同意不改付款方式,正常推进离婚手续。
她思索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周六我和你回去。家宴结束之后,我们尽快把离婚手续办完。”
裴宴看着她,心口轻轻一涩。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仿佛陪他回老宅,只是一笔用来换离婚自由的交易。
“可以。”他低声应下。
第三章 裴老太太的偏爱
周六很快到来。
一早,造型师和化妆师上门,给沈知微做造型。
裴宴安排人送来了一套新的高定礼裙,月白色,剪裁雅致,上面缀着细碎的天然白钻,低调又华贵,配套还有一套珍珠钻石的耳饰。
化妆师一边给她上妆,一边笑着说:“沈小姐,裴总对您真好,这套裙子是品牌刚到的新款,很难预定的。”
沈知微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又是道具。
下午四点,裴宴的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沈知微出门的时候,裴宴靠在车边等她。他穿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装,身形挺拔,看见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
月白礼裙衬得她肤色莹白,眉眼温婉,像一捧浸在月光里的温水。
他喉结微滚,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去往裴家老宅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裴宴偶尔侧头看她,沈知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思飘远,想着家宴结束之后,就能敲定离婚时间,拿到钱。
裴家老宅在老城的半山腰,是一座很大的中式宅院,白墙黛瓦,庭院里种满古树。
车子驶入大门,停在庭院前。佣人早早等候,上前开车门。
两人并肩往里走。在外人面前,沈知微熟练切换“裴太太”的状态,微微靠近裴宴一点,姿态亲昵自然,符合夫妻的模样。
裴老太太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藏青色的绸缎唐装,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笑着招手:“宴宴,知微,你们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沈知微弯腰问好:“奶奶。”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满意:“我们知微今天真好看。最近在那边住得习惯吗?宴宴有没有欺负你?”
沈知微弯眼笑:“没有,奶奶,我住得很好,裴宴很照顾我。”
这话是标准的台本,这一年,每次回来她都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絮絮叨叨和她说话:“我一直都喜欢你这孩子,性子稳,温柔懂事,不像外面那些小姑娘,满眼都是算计。宴宴这孩子,就是太冷了,一门心思扑在公司,不会疼人,以后你多管着他一点。”
沈知微只能顺着应着,心里微微发虚。
很快,裴家其他亲戚陆续到场。
一大家子人,围着客厅落座。亲戚们客套寒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和裴宴身上,说着羡慕的话,夸他们郎才女貌,感情和睦。
沈知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配合演戏。
席间,有个远房的姑姑,笑着开口,看向裴宴:“宴宴,你和知微结婚一年了,什么时候准备要个孩子呀?奶奶天天盼着重孙呢。”
这句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沈知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生孩子?
这根本不在他们的协议范围之内,他们本来就是假夫妻。
她下意识想开口打圆场,旁边的裴宴先一步出声。
他侧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宠溺,和他平时冰冷的样子截然不同:“看知微的想法,她还年轻,不急。我们顺其自然。”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沈知微。
沈知微强行稳住情绪,浅浅一笑:“谢谢姑姑关心,我们暂时还没有计划。”
话题被轻轻揭过去。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笑得眉眼弯弯,只当小两口感情好,尊重女孩子的想法。
晚饭开席,老太太不停给沈知微夹菜,把她喜欢吃的几样菜都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沈知微一边道谢,一边小心应付。
晚饭过半,裴宴被几个男性长辈叫去偏厅,聊生意上的事情。
客厅只剩下女眷,老太太拉着沈知微,去后院的凉亭里说话。
晚风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香气清甜。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语气真诚:“知微,奶奶知道,宴宴性子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他心里,是有你的。”
沈知微一怔:“奶奶……”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看人不会错。”老太太慢慢说道,“去年他突然说要结婚,我本来还担心,他随便找个人应付我们。这一年每次你们回来,我都在观察。宴宴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他以前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对你不一样。”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跳。
不一样?
她回想这一年,裴宴送她昂贵礼物,给她安稳的住处,尊重她,不会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她一直以为,这些全部都是交易的内容,是他维持裴太太排面的成本。
可是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好像有别的含义。
老太太继续轻声说:“奶奶不求别的,就希望你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宴宴这孩子,嘴笨,不会表达。要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委屈了你,你尽管和奶奶说,奶奶帮你教训他。”
沈知微喉咙有点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不能告诉老太太,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只是一份买卖。
她只能含糊点头:“谢谢奶奶,我知道了。”
家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离开老宅的时候,老太太还塞给她一个红包,一个精致的玉坠,让她收好。
坐回车里,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车子开出去很远,沈知微才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刚刚在里面,谢谢你帮我解围。”她轻声说,指的是生孩子那个话题。
裴宴目视前方开车,淡淡“嗯”了一声,片刻之后,他开口:“老太太很喜欢你。”
“我知道,奶奶人很好。”沈知微低声说,“但是裴总,今天家宴我陪你走完了,我们说好的,之后尽快办离婚。”
裴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深:“沈知微,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这句话,直白又突兀。
沈知微呼吸一顿,心跳乱了一拍。
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我们本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合约到期,分开才是最合适的。”
“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裴宴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果我不想放你走呢。”
沈知微猛地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惊讶。
路灯的光影一闪一闪掠过他的侧脸,他的神情看不太真切。
“裴宴,我们签过协议的。”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协议是有法律效力的。你不能强迫我继续这段虚假的婚姻。”
裴宴看着她紧绷起来的模样,知道自己吓到她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路,语气恢复成之前冷静淡漠的样子,像是刚刚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我不会强迫你。我说过,只要你想走,我会签字。”
沈知微攥紧了裙摆,心里乱糟糟的。
她分不清,裴宴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子回到半山别墅。
两人下车,走进别墅大门。佣人上前接过外套。
沈知微准备直接回客房,裴宴忽然叫住她。
“沈知微,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回头。
裴宴站在客厅中央,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缓缓开口:“给我一个机会。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们不做协议夫妻,试着,真正在一起。”
轰——
沈知微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看着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含义。
试着真正在一起?
裴宴,那个不近女色、只谈利益的裴宴,和她说,想和她谈恋爱?
第四章 拒绝,和猝不及防的心动
安静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微睁着杏眼,呆呆地看着裴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总,你……你在说什么?”
裴宴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她更近一些。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脸,认真、郑重,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我说,不要离婚。取消那份离婚协议。我们把之前的雇佣协议作废,重新开始,做真正的夫妻。”
沈知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她心里很乱,第一反应是抗拒。
“不行。”她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坚定,“裴宴,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这只是交易。你现在说这个,太突然了。我没有办法接受。”
她很清醒。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裴宴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家世显赫,手握庞大商业帝国。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子,家里负债累累,父亲重病。
这一年的相处,都是建立在“付费演戏”的基础上。一旦褪去协议这层外壳,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根基。
她不敢动心,也不想动心。一旦动心,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自己。五千万可以解决她所有的困境,可感情不能。感情是最没有保障的东西。
裴宴看着她毫不犹豫拒绝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闷闷地疼。
他预想过她会惊讶,会犹豫,却没有想到,她拒绝得这样干脆。
“为什么不行?”他声音低了一点,“这一年,你和我相处,觉得很难受吗?”
“不是难受。”沈知微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是不合适。裴总,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场婚姻是买来的,我从头到尾都做好了到期离开的准备。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裴宴心上。
没有喜欢。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动了心。
他沉默很久,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点都没有?”
沈知微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没有。我一直把我们的关系当成一份工作。工作结束,我就该离开了。”
她不敢告诉他,偶尔的时候,她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比如她发烧那晚,他推掉跨国会议,连夜回来,守在客房外面,安排医生,一整晚没怎么休息;比如她父亲手术那天,她慌得六神无主,是裴宴悄悄安排最好的主刀医生,帮她稳住局面,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拿这件事邀功;比如无数个深夜,客厅留着一盏暖灯,冰箱里永远备着她爱喝的常温酸奶。
那些瞬间,她确实有过片刻的动摇。
但是她强行压下去了。
她不断提醒自己,这些都是“裴太太”这个身份附带的福利,是交易的一部分。他是雇主,她是雇员,不能混淆边界。
裴宴静静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微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份沉默的压力。
最后,他轻轻颔首,眼底的光一点点淡下去,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裴总。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我不会逼你。离婚协议,我明天让林舟准备好,我们尽快去民政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上楼,走进主卧,关上了房门。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
她缓缓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刚刚裴宴认真告白的样子,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那样的人,骄傲强势,从来不会低头求人,刚刚却放下身段,和她说想真正在一起。
她明明如愿拒绝了,离拿到钱、恢复自由的目标更近一步,可她一点都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起床的时候,别墅里安安静静。佣人告诉她,裴宴很早就去公司了。
上午十点,林舟发来消息。
【林舟:沈小姐,裴总已经吩咐我,按最初约定版本拟定离婚协议,全款支付。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预约民政局的号?】
沈知微盯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复:【这周三上午可以。】
【林舟:好,我来预约,稍后把时间和地址发您。】
敲定了周三上午去办离婚。
沈知微收起手机,努力收拾好心情。
周三很快到来。
早上,沈知微收拾好证件,在客厅等裴宴。
裴宴准时回来接她。他穿黑色西装,神情淡漠,和平时没有两样,仿佛昨天晚上那场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路上,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话。
车子抵达民政局。
办理流程很快,核对资料,填写表格,冷静期他们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前期协议结婚登记的时候,流程提前规划,满足办理条件),工作人员核对信息,盖章。
红色的结婚证收走,换成离婚证。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沈知微捏着那本薄薄的本子,指尖微微发颤。
一年的协议婚姻,到此,正式结束。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裴宴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林舟会在手续办结之后,立刻安排打款,五千万,今天之内到你的银行卡。”
“谢谢你,裴总。”沈知微轻声道谢。
“不用。”裴宴淡淡开口,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之前送给你的那些首饰、车子、别墅,都留给你,不用归还。当初送给裴太太的东西,就是你的。”
沈知微一愣:“这不行,那些都是演戏用的道具,我不能收。”
“协议里没有约定离婚需要返还。”裴宴看着她,语气不容推辞,“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可以自行处置,卖掉或者留着,随你。”
说完,他不再等她反驳,抬步走向车子:“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我公司还有会,先走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很快驶离。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离婚证,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
几分钟之后,她的手机收到银行的到账提醒。
五千万,全额到账。
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沈知微眼眶微微发热。
压在她身上一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她可以给父亲最好的疗养,可以还清所有债务,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司机送她回到半山别墅。
沈知微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本来东西就不多,大部分衣物、首饰都是裴宴安排的,她只收拾了自己原本带来的私人物品,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装完了。
她在别墅里走了一圈。
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到处都是和裴宴有关的痕迹。露台的藤椅,餐厅的位置,客房窗边的小书桌……
她在这里度过了很安稳的一年。
佣人看着她收拾行李,有点舍不得:“沈小姐,您要搬走了吗?”
“嗯,我要走啦。”沈知微温和笑了笑,“麻烦你们这段时间照顾我。”
她留下联系方式,和佣人道别,拖着行李箱离开半山别墅。
没有告诉裴宴她什么时候走。
她订了市区一套安静的公寓,提前付好了租金。
搬到新公寓的第一天,沈知微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给疗养院打了电话,确认父亲下周可以入院康复。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每到傍晚,她习惯性看向窗外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想起半山别墅那个,会为她留一盏灯的家。
想起裴宴。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交易结束,两清了。
分开,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第五章 分开之后,才懂心意
分开之后的头半个月,沈知微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她每天去医院看望父亲,对接疗养院的各项事宜,找了一个安静的工作室,拾起自己大学的专业——珠宝设计。
她本身很喜欢珠宝设计,当初家里出事,被迫中断学业,放下梦想。现在手里有钱,终于可以重新捡起来。
她租下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买好绘图工具、宝石样本,安安静静画图。
只是,很多不经意的瞬间,裴宴的影子总会冒出来。
看到白色的珍珠,会想起老宅家宴那天,他给她戴的珍珠耳饰;吃到淮扬菜,会想起别墅餐桌上,厨师做的那些他记得她爱吃的菜;晚上加班到很晚,下意识会想,有没有人给她留夜宵。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那天他的告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裴宴那样的人,什么都拥有,大概只是习惯了她的陪伴,在她要走的时候,产生一点占有欲,并不是真的有多喜欢。
而另一边的裴宴,日子回归到从前的模样,却处处不对劲。
别墅空荡荡的。
下班回去,客厅没有暖灯,餐桌上不会再摆上她爱吃的菜,客房门永远关着,再也不会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等他。
以前他觉得,安静才是常态,他享受独处。
现在,巨大的空旷和冷清包裹着他,每一个角落,都有沈知微留下的痕迹。
林舟看着自家老板的状态,心里叹气。
裴总比以前更加拼命工作,加班到凌晨是常态,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以前偶尔还会放松一点,现在,整个裴氏集团的员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雷。
这天晚上,裴宴又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林舟刚刚递过来的。
【林舟:裴总,这是沈小姐最近的消息。她租了一间珠宝设计工作室,在做原创珠宝设计,已经提交了几件作品参赛。她父亲下周转入高端疗养院。】
裴宴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文件边缘。
分开之后,他克制住自己,没有主动联系她。
那天她拒绝得那么干脆,他骄傲,不愿意死缠烂打,惹她厌烦。
可他控制不住,忍不住让林舟悄悄留意她的近况,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还好?”裴宴低声问。
“看起来挺好的,状态平静,专心做设计。只是没有再去过半山那边,也没有动用您留给她的那些珠宝,全部锁在保险柜里,没有变卖。”
裴宴垂眸。
她没有卖掉那些首饰。
是不是,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毫无波澜?
林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说:“裴总,其实沈小姐不是对您毫无感觉,她只是不敢。她一直觉得你们差距太大,觉得当初是交易,不敢投入感情。如果您真的放不下,要不要试着再去找她一次?不用逼她给答案,慢慢靠近就好。”
裴宴沉默很久。
他何尝不知道。
那天她拒绝他的时候,眼底不是厌恶,是慌乱,是胆怯。
她怕这场感情,和当初的协议一样,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最后会受伤。
他之前太急了,在离婚前夕突兀告白,把她吓到了,让她本能地选择逃离。
裴宴缓缓抬眼,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我知道了。不要去打扰她,先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他不会再强势逼她。
他想慢慢来。
不再是雇主,不再是协议丈夫,只是裴宴,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慢慢靠近沈知微,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交易的附属品。
一周之后,沈知微的珠宝设计初赛出结果了。
她的参赛作品,一套名为《月下潮汐》的银镶海蓝宝首饰,顺利入围复赛。
拿到通知邮件的时候,沈知微又惊又喜,抱着图纸,开心了很久。
这是她分开之后,第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
她约了闺蜜苏晚出来吃饭庆祝。
餐厅包厢里,苏晚看着她,一边给她倒果汁,一边打量她的神色:“知微,说实话,离开裴宴之后,你真的放下了?”
沈知微握着杯子,指尖顿了顿,轻轻摇头,诚实开口:“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放下了,可我经常会想起他。那天他和我说想真正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慌,我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分开之后,我才慢慢意识到,好像……我早就动心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苏晚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胆小了。你总觉得你们身份差距大,觉得是协议开始的感情不靠谱。可是感情哪里有那么多完美的开头?多少人从合作、从相识慢慢走到一起。裴宴那种人,高高在上,从来不会对谁上心,他愿意对你低头,已经很难得了。”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果汁,心绪纷乱:“可是我已经拒绝他了,我们离婚证都拿了。现在回头,好像很奇怪。而且,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只是一时不习惯,不是真的喜欢。”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彻底错过?”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复赛提交作品的截止日期还有一个月,她全身心投入设计修改,把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融进图纸里。
《月下潮汐》的设计灵感,来自半山别墅的露台。无数个傍晚,她坐在露台,看着落日和海潮,裴宴偶尔会过来,安静陪她站一会儿,不说一句话。
那些她曾经以为平淡普通的瞬间,现在回想起来,全部藏着温柔。
第六章 重逢,不刻意的相遇
珠宝设计复赛的线下答辩,在滨城国际会展中心举办。
答辩当天,沈知微提前来到会场,拿着图纸和宝石样品,在等候区排队。
轮到她上场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走上答辩台。
评委席一共五位评委,有业内知名的设计师、珠宝品牌创始人。
她打开PPT,从容地讲解自己的设计理念:“我的作品叫《月下潮汐》,灵感来自傍晚海边的潮水。潮水涨落,看似有固定的周期,像一场提前约定好的相逢,可潮水奔涌的时候,又是真心实意奔赴海岸。我想用这套首饰,表达一种,始于意外,却发自真心的情感……”
她讲着讲着,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她和裴宴的故事。
始于一纸协议,一场交易,可不知不觉之间,生出真心。
答辩结束,评委提问,她一一从容应答。
走下台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心里没有那么紧张了。
刚走到会场外的休息长廊,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宴。
他穿着深色西装,和旁边一位珠宝品牌的负责人低声交谈,似乎也是来参加这场行业展会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僵在原地。
分开快一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裴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身上简单的米白色衬衫,手里抱着设计图纸,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和他交谈的负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笑着打趣:“裴总,熟人?”
裴宴收回目光,淡淡颔首,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热切,也没有疏离的冰冷:“嗯,一位朋友。”
他和负责人简单说了两句,对方先行离开,给他留出空间。
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几秒,裴宴先开口,声音平稳温和:“来参加复赛答辩?”
“嗯,刚刚答辩完。”沈知微攥紧怀里的图纸,有点局促,“你……过来谈合作?”
“裴氏旗下有珠宝投资板块,过来看看展会项目。”裴宴看着她,目光轻轻落在她怀里的图纸上,“刚刚在里面,听到你的答辩了。《月下潮汐》,名字很好听,理念也很动人。”
沈知微猛地一怔:“你听到了?”
“刚好在后排旁听。”裴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很喜欢这个设计。”
他没有提离婚,没有提那天的告白,没有逼迫她,没有追问她的心意。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老朋友,和她聊起她的作品。
这样的距离,让沈知微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她低声道谢。
“有没有兴趣,找个地方喝杯咖啡?”裴宴轻声邀约,“不谈别的,就聊聊你的设计。”
沈知微犹豫了几秒。
她心里其实想和他多说说话。她也想看看,抛开协议、雇主、夫妻这些身份,单纯的裴宴,是什么样子。
她轻轻点头:“好。”
会展中心楼下有一间安静的咖啡馆。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裴宴点了一杯美式,记得她不喜欢苦咖啡,主动帮她点了一杯常温的蜜桃乌龙拿铁。
沈知微看着饮品单,心里轻轻一颤。
分开这么久,他还记得她的口味。
图纸摊在桌面上,裴宴认真翻看她的设计稿,认真和她讨论宝石切割、镶嵌结构,聊市场审美,聊工艺难点。
他不是外行。裴氏布局珠宝产业多年,他看得懂设计,提出来的意见专业、中肯,一针见血,给了她很多新思路。
他们聊了很久,从设计工艺,聊到国内外的珠宝趋势。
没有尴尬,没有逼问,没有沉重的话题。
沈知微慢慢放松下来,话也变多了,眼睛亮晶晶的,说起自己热爱的设计,整个人都在发光。
裴宴安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温柔。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以前在别墅里,她总是带着一层“裴太太”的伪装,温和得体,收敛锋芒。现在卸下所有交易的枷锁,她自由自在,追逐自己的梦想,鲜活又耀眼。
咖啡快要喝完的时候,裴宴缓缓开口,语气很轻:“沈知微,上次的事情,我不逼你给我答案。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我说想和你真正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这一年,我是慢慢动心的。”
沈知微握着咖啡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我知道你顾虑很多,害怕这场开始于交易的感情不牢靠,害怕我们之间的差距。”裴宴看着她的眼睛,坦诚地说,“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你不用急着回应我。你安心做你的设计,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如果哪天,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直都在。”
他没有要求她立刻答应,没有施压。
只是告诉她,他的心意不变,愿意等。
沈知微鼻尖微微发酸。
她一直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没有强势逼迫,没有用五千万、资源来裹挟她。
他尊重她的梦想,尊重她的选择,愿意耐心等她跨过心里那道坎。
“裴宴……”她小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明白。”裴宴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不急。”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裴宴绅士地送她到停车场。
“复赛加油。”他对她说。
“嗯,谢谢你。”
沈知微坐上车,车子驶离停车场,她回头,看见裴宴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她靠在座椅上,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他的喜欢,是这样温柔的模样。
第七章 复赛风波,他默默守护
复赛结果公布之前,出了意外。
沈知微接到赛事组委会的电话,语气为难地通知她:“沈小姐,有参赛选手举报你的《月下潮汐》涉嫌抄袭,现在需要你提交全部创作过程底稿、草图、创作记录,进行核验。在核验结果出来之前,你的作品暂时搁置,暂停评审。”
抄袭?
沈知微脑子嗡的一声,又惊又怒。
这套设计,从头到尾,全部是她独立构思,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灵感来自她在半山别墅看潮汐的回忆,怎么可能抄袭。
她立刻赶回工作室,翻找所有草图、过程稿、手绘记录、时间线截图,全部整理打包,发给组委会。
可举报的人抓着几个相似的曲线构图不放,咬住不放,在赛事的选手圈子里散播谣言,说她的作品是抄国外小众设计师的款式。
谣言传得很快。
沈知微熬了两个通宵,整理佐证材料,一遍一遍和组委会沟通,可对方核验流程很慢,流言已经扩散开。有不明真相的同行在社交平台隐晦议论她,质疑她的人品。
她压力巨大,吃不下饭,整夜失眠,眼睛红得厉害。
苏晚急得团团转:“到底是谁举报你?太缺德了!明明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要不要想想办法?”
沈知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摇头:“我不知道。现在只能等组委会核验,拿出证据自证清白。”
她不想去找裴宴。
她不想一遇到麻烦,就去找他求助,好像她靠近他,只是为了索取帮助、利用他的资源。
她想靠自己,证明自己的设计。
可谣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联系媒体,想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这件事,还是传到了裴宴耳朵里。
林舟把调查结果发给裴宴:“裴总,查到了。举报沈小姐的是另一个参赛设计师,那个设计师之前想拿到裴氏珠宝的合作名额,被我们拒绝了。他看到沈小姐的作品潜力大,担心沈小姐拿奖,恶意捏造抄袭举报,还找人在圈子里散播黑料。”
裴宴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冲去找沈知微,没有贸然出面帮她摆平,免得沈知微觉得他插手,觉得是他动用资本帮她开后门,伤害她的自尊心。
他吩咐林舟:“不要直接出面干预评审结果。去收集对方恶意造谣、蓄意构陷的证据,整理好,匿名发给赛事组委会。另外,联系组委会的评审负责人,只要求组委会公正审核,不要施压偏袒,还原事实。”
他要的不是让沈知微“被特殊照顾拿奖”,而是让真相大白,让她靠着自己的底稿、自己的才华,清清白白赢回来。
同时,裴宴让助理悄悄安排,压住外面想要炒作这件事的自媒体,不让流言进一步发酵,避免她承受更多网暴。
做完这些,他才开车,去往她的工作室。
傍晚,工作室的灯亮着。
沈知微坐在绘图桌前面,面前摊满图纸,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正对着电脑,一遍遍整理创作时间线。
听到敲门声,她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宴。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装作没事,扯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了?”
裴宴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心疼不已。他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桌上:“听说你最近遇到麻烦,过来看看你。我让家里厨师炖了燕窝,你吃一点。”
沈知微抿了抿唇:“你都知道了……”
“嗯。”裴宴没有隐瞒,“我知道有人恶意举报你抄袭。我没有和组委会打招呼给你开后门,我只是让人收集了对方构陷你的证据,交给组委会,保证评审公平。最后的结果,还是看你的作品和底稿。”
他直白告诉她他做了什么,不隐瞒,不邀功,尊重她的底线。
沈知微心里一暖。
她最怕的,就是他强势出手,直接把事情压下来,让这份胜利变得不纯粹。而他,恰恰懂她的顾虑。
“谢谢你,裴宴。”她声音轻轻的。
“不用谢我。”裴宴看着她,柔声说,“我看过你全部的草图,我知道,这是你花了很多心思做出来的东西。你有才华,不该被这样恶意诋毁。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最后结果不如预期,也没关系,你的设计本身,就很好。”
他没有给她灌输一定要拿奖的压力,只是告诉她,她本身,就足够优秀。
那天晚上,裴宴没有久留,陪她坐了一会儿,等她吃完燕窝,就离开了,给她留下安静的空间继续整理材料。
三天之后,组委会发布核验公告。
公告写明,经过多轮比对、核查创作原始底稿、时间戳记录,确认沈知微《月下潮汐》为独立原创作品,不存在抄袭。举报者提供的对比论据不成立,属于恶意举报,取消该举报选手参赛资格,公开澄清,向沈知微致歉。
谣言瞬间粉碎。
沈知微看着公告,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眼眶一热,眼泪掉了下来。
她赢了,靠自己的底稿,加上裴宴悄悄帮她拿到的对方恶意构陷的证据,清清白白,自证清白。
她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想告诉裴宴这个好消息。
点开对话框,她编辑文字,犹豫很久,发送出去:【裴宴,组委会出结果了,证明我没有抄袭,谢谢你。】
几乎是秒回。
【裴宴:恭喜你,我就知道,你可以。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唇角忍不住上扬,指尖敲下一个字:【好。】
第八章 潮汐赴月,心意落地
庆祝晚餐,裴宴选了一家安静的江景私厨。
包厢靠着落地窗,窗外是滨城的江景,夜色璀璨,江面浮着粼粼灯火。
菜一道道端上来,很多都是她以前在半山别墅爱吃的菜式。
沈知微看着他,轻声开口:“裴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裴宴放下筷子,抬眼望她,神色柔和:“你说。”
“之前我拒绝你,是我不敢。”沈知微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坦诚说出藏在心底的话,“我害怕我们是从协议开始的,害怕这份感情是假的,害怕我们差距太大,走不到最后。分开这段时间,还有这次出事,我慢慢想清楚了。”
她停顿一下,心跳飞快:“我好像……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一直躲着。”
裴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安静看着她,呼吸放轻,生怕错过她接下来的话。
“《月下潮汐》的灵感,是半山别墅的露台。无数个傍晚,我在那里看海看落日,你偶尔会过来陪我站一会儿,不说话。那些时刻,我很安心。”沈知微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潮水会奔赴月亮,哪怕潮汐有周期,像是约定好的,可奔赴的时候,是真心的。就像我们。”
裴宴心脏狠狠一颤,巨大的欢喜席卷了他。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隔着餐桌,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有力,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知微,”他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我们重新开始,没有协议,没有交易,只是我和你。”
沈知微望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轻轻点头,眼底水光盈盈:“我愿意。”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胆怯、隔阂,全部消散。
他们的开端是一纸协议,一场交易,可兜兜转转,真心破土而出,潮汐奔赴月色,他们奔赴彼此。
晚餐之后,裴宴带着她沿着江边散步。
晚风徐徐,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
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在滨江步道上,步子很慢。
“那半山的别墅,还有那些首饰,你打算怎么办?”裴宴低声问她。
沈知微笑了笑:“别墅我暂时不用,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们可以偶尔回去住。首饰,我想留着。以前觉得是道具,现在,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了。”
裴宴低头看着她,唇角扬起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意。
“好,都听你的。”
复赛之后,《月下潮汐》一路过关斩将,拿到赛事银奖。
颁奖那天,沈知微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看向台下。
裴宴站在人群里,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满是骄傲和温柔。
颁奖典礼结束,后台,裴宴走上前,伸手拥抱住她。
“恭喜我的设计师。”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雪松香,笑得眉眼弯弯。
之后的日子,平淡又甜蜜。
没有协议的束缚,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
裴宴不再是冷冰冰只懂工作的裴总,他会抽出时间陪她去宝石市场挑原料,坐在她的工作室,安安静静看着她画图;她会陪着他出席一些商业晚宴,不再是为了演戏,而是以他爱人的身份,站在他身侧。
裴老太太知道他们重新在一起之后,高兴得不行,特意打电话过来,反复叮嘱裴宴好好善待她。
沈知微父亲的康复也很顺利,在疗养院里恢复状态越来越好。
几个月之后,在一个和当初一模一样的傍晚,半山别墅的露台。
落日沉进海面,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海潮一波一波涌向岸边。
裴宴拿出一个首饰盒,单膝跪在她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设计简约,戒托是海浪的纹路,主石是一颗清透的海蓝宝,和她《月下潮汐》的设计呼应。
“沈知微,”他抬眼,认真望着她,声音郑重,“第一次结婚,是协议交易。这一次,我想求你,心甘情愿嫁给我。没有合约,没有报酬,只有我,想和你共度一生。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知微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用力点头,哽咽出声:“我愿意。”
他把戒指轻轻戴在她的手指上,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晚风穿过露台,远处海潮声声。
一场始于交易的协议婚姻,最终,开出了最温柔真挚的花。
从前是裴太太,是一份雇佣来的身份。
往后,她是沈知微,是裴宴心甘情愿,用尽一生去奔赴、去珍惜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