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从湖里醒来,他正等着抢功
周明远沉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林婉晴的鞋。
那双白鞋还是他买的。水拍上石阶时,她往后退了半步,鞋尖一点也没沾湿。
半小时前,林婉晴说手里有城南项目的原始账目,让他到镜月湖边来拿。等他赶到,路灯下还站着赵凯。林婉晴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抬头印着《项目责任确认单》。经手人一栏已经填了他的名字,下面留着空白,等他签字。
“原账在哪儿?”他问。
赵凯指了指那张纸:“签完这个,我拿给你看。”
周明远把纸塞回赵凯手里,转身要走。湖边刚落过一场雨,他避开一处积水,脚踩到湿滑的石沿上,往侧面跌进了湖里。
他从水里挣出来,喊林婉晴叫人。她往湖边跨了一步,赵凯在身后叫了声她的名字。
“你想好了。有人问起来,今晚上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林婉晴停了一下。周明远又喊了一声,她收回脚,跟赵凯沿着湖岸往亮灯的地方走了。
他伸手去够岸边的铁梯。指尖刮过最下面那根横档,抓了两次都没抓住。等他再抬头,已经看不清岸上的人了。
周明远猛地睁开眼,一只手还在半空抓着。
床单底下没有水。窗帘漏进一线光,床边的手机正一声接一声地震。
赵凯发来的消息排在最上面。
“下午两点汇报,把城南项目的底稿发我。封面就留我的名字。”
周明远盯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日期上。
日期往回跳了半年。赵凯刚空降公司,挂着项目总监的头衔,业务中心的正式任命还没下来。城南项目尚未中标,上一世那几笔要了他命的采购款也还没支出去。
耳边响了一声。
【因果镜像绑定成功,目标为赵凯。】
【你的意外损失会让目标遭受约两倍程度的同类损失。故意制造或加重损失,均不触发镜像。】
【赵凯实领奖金时,你将获得该笔奖金的两倍。正式晋升生效时,按其固定月薪增加额的两倍一次性发放。仅有提名或承诺时,暂不结算。】
【赵凯被收监服刑后,绑定解除。已结算奖励保留。】
周明远低头,看见自己还死死攥着被角,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把手松开了。
赵凯又催了一遍。他打开电脑,把熬了三个通宵的汇报稿发过去。封面只留赵凯的名字,工期风险说明则由周明远按原流程单独提交。他在正文末页保留了版本号,风险说明上也注明了对应版本。两份文件往一起一放,哪处风险是谁在投标前提过的,都能对上。
做完这些,他下楼照常吃了碗粥,去上班。
十一点多,周明远先是觉得胃里发空。喝了几口温水,腹部忽然一阵绞痛。他弯腰坐了一会儿,去洗手间时碰见小郑。小郑也捂着肚子,问他早上是不是在那家常去的摊子吃的。
【意外引发身体不适,镜像已触发。】
周明远在洗手池旁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领口都湿了。
冷水冲到手上,他又想起抓了两次都没抓住的铁梯。直到胃里那阵绞痛略微缓下来,他才关了水。
下午两点,周明远带着一瓶温水坐到会议室最后一排。赵凯踩点进来,西装扣错了一颗。林婉晴跟在后面,把一包拆开的纸巾攥在掌心。
“今天这个方案,是我结合最新的市场动向……”
赵凯说到一半,一只手撑住桌沿。王总问他要不要先歇一会儿,他刚想摆手,遥控器就从指间滑到了桌上。
他连句场面话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投影还停在封面,“赵凯”两个字排在正中间,字号比项目名称还大。
王总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后头这个风险附件谁交的?”
“我。”周明远说。
“那你接着来。先讲工期。”
周明远起身,拿起遥控器,直接翻到排期表。外立面和屋面防水都得赶在一期验收前完工。哪批料晚到,对应的工序就得重排。他把两处容易拖期的地方圈出来,又调出底稿,给王总看能提前做的准备。
王总原本只问了一句工期,散会前又留他讲了二十分钟。
他回去收杯子时,赵凯发来消息,问王总散会前说了什么。
上一世,赵凯揽功时一口一个“我负责”,等公司追问采购款去了哪儿,便叫人给周明远补签字。这一世,周明远想看看,赵凯把功劳揽过去以后,肯不肯在经手的单子上留自己的名字。
他回了条消息:“请您继续牵头。下周竞标,底稿我再给您过一遍。”
赵凯回了个大拇指。周明远把竞标讲稿也发了过去。
2 他领三万,我到账六万
赵凯请了两天病假。回来那天,他在周明远的工位旁站了一会儿,问的第一句话是:“你那天也吃坏肚子了?”
“嗯。小郑也犯了一阵。”
赵凯看了眼不远处的小郑。小郑正端着空饭盒问谁去吃午饭。赵凯没再往下问,夹着电脑回办公室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把新一版竞标方案送进去。客户在意的节点、能承诺的价格、临场追问时该翻哪一页,都用便签标好了。赵凯一页一页地看,翻到最后,语气才松下来。
“有人说,你准备跟王总提一提署名的事。”
“竞标还有四天。”周明远把材料翻到答疑页,“您先把这两个问题记住。甲方上一次招标,追问的就是分批到货。”
赵凯把门关上,让他从头讲一遍。
接下来四天,周明远跟着他改了四轮。最后一轮,他们为了工期吵了一次。赵凯想把到货时间再往前提十天,周明远把供货商的两份排产回函摆给他看。第二批一晚,外立面收尾就赶不上原定节点。他在书面交接里附了两家备选厂家,又把报价有效期单独标出来,让赵凯点了确认。
竞标那天,甲方果然问到了分批交付。
赵凯答得很顺,直到甲方追问如果第二批延迟到场,工地还能先做什么。他这才叫了周明远的名字,把话筒递过去。
合同拿下来了。
王总在会上宣布,公司给赵凯发三万元项目奖金,并任命他为业务中心副总监,固定月薪增加五千元。奖金发放和任命生效都定在本周五。
到了周五,周明远正核对桌上的材料预算表,耳边连响了两声。
【赵凯实领项目奖金三万元,六万元已到账。】
【赵凯晋升生效,固定月薪增加五千元,一万元已到账。】
他打开手机,系统账户里多了七万元。看了两次,数字没变。
上一世,他陪林婉晴去看房,连两万块定金都要找人周转。她坐在售楼处翻户型图,让他想想办法。回去那一晚,赵凯正催他把城南那套应答稿写完。
庆功宴上,林婉晴戴的是那副她拉着周明远去柜台试过两次的耳环。赵凯端着杯子从她旁边经过,她抬手替他捋平了卷起的袖口。
“明远。”她这才看见他,“你也敬赵总一杯。人往上走,得学会替自己争取。”
周明远起身,碰了下赵凯的杯沿。
“恭喜赵总。那两家备选供应商的报价快到期了,我明早把日期再发您一遍。”
赵凯拍了拍他肩膀。
“出来吃顿饭,你脑子里还搁着那点材料。放心,采购我来管。”
散席后,林婉晴把他叫到门口,问买房那笔钱凑齐了没有。下周她有空,可以一起把定金交了。
周明远从钥匙圈上取下她租屋的钥匙,递给她。
“定金还没交,预约我已经取消了。钥匙还你,我们到这儿吧。”
林婉晴伸手去接,钥匙从指间滑下去,在地上响了一声。
“就为了我刚才那句话?”
“你上个月跟我说,那对耳环要拿到房本才舍得买。”周明远看着她,“今天谁送的?”
她低头碰了碰耳环,没答。
餐厅的门开了,赵凯拎着她的包出来,随口说:“耳环盒在我车上,回去记得拿。”看见周明远还站着,他顿了一下,把包递给林婉晴。
周明远替她把钥匙捡起来,搁在门口的柜台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提交了三天年假。老家那间砖房漏雨,修屋顶的师傅约了两个月才排上。临走前,他把报价的截止日期又报了一遍。
赵凯很快回了条消息:“你放心休。采购这边不用你签字。”
周明远把这句话存了下来。
3 赵凯进了医院,采购单却写上我的名字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窗边漏进来的水快漫到旧柜子下面了,周明远先把柜里的纸箱拖出来。挪最后一个箱子时,他踩到积水,滑了一跤。右手撑地的那一下,疼得他半天没能把掌心翻过来。
母亲听到响动,从隔壁房间出来,先骂了他一句,又蹲下去捡散落的照片。
周明远想起来,上一世这柜东西直到秋天才挪,底下的照片早被水泡成了一团。
【意外伤损确认,镜像已触发。】
他给瓦工打了个电话,说屋里先腾一腾,等天放晴再上屋。
下午,项目群里发了条消息。赵凯送甲方代表出楼时,在湿台阶上摔了一跤,右手腕骨裂。林婉晴在群里说,赵总刚打完石膏,已经开始在病房开会了。
后面跟了两个大拇指。
周明远从镇上看完手腕回来,刚坐下吃饭,手机就弹出一条待办。首批通用材料已经下了单,金额超出预算近四十万。财务看到价格对不上,要求采购补交付款依据。赵凯让人重填了一遍备注,加上“按周明远编制方案采购”,又把表转给他确认。
周明远打开自己交的预算表,从头核对了一遍。订单上的供货商、单价和到货批次,全跟当时的方案对不上。
林婉晴随后发来语音:“流程卡着,财务今天付不出去。你点个确认就行,别人都等你呢。”
周明远把赵凯先前发的那条消息转给她,又在流程里写明自己没参加这次采购,附上原预算表,把确认单退了回去。
他用左手慢慢打字:“谁决定买哪批货,谁来签。”
她没回。没过多久,那张待确认的单子撤掉了。
周明远休完假回城,拎了个果篮去医院。赵凯接过去,单手揭了两下胶带,没揭开,索性把果篮往床头一搁。
“外立面那批料还来得及省一点吗?”他问。
周明远把两份书面回函铺在床头:“甲厂有一批现货,还能给我们排一批。余下的量,乙厂库里有,但得在留货到期前付一笔预留款。两家报价都在这儿,您一起看。”
赵凯没听完就伸手。
“这个数含运费吗?”
“含。换了厂,进场资料也得跟着换。甲方和监理后面核的是实际到场的那批货。”
赵凯这才把第二张纸抽过去。备选厂贵一些,还要先交预留款。往下一算,他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前一家要是接得住呢?”
“人家只写了两批。”周明远把纸翻回第一页,“您看落款。”
赵凯捏着那一角没松手。过了一会儿,他叫林婉晴把采购负责人拉进电话会,当着周明远的面交代,先订甲厂的前两批,再跟乙厂确认最后一批的留货期限。
林婉晴捧着笔记本,记下了两家厂的名字,又在乙厂那一行打了个圈。
从医院出来,周明远在电梯口碰见抱着采购单来的小郑。
周明远问:“前一批为什么没在报价期限内订?”
对方按着下行键,眼睛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赵总说再等等,底下有家供货商找他,许了个更好的价。等到点,对方又改口了。”
电梯到了。采购负责人进去前,顿了一下。
“这话别说是我讲的。我管跟单和收货,找哪家厂,从来轮不到我定。”
周明远等门关上,回到楼梯口,把两家厂的回函和病房会后的确认邮件存到了一起。
上一世,有几张采购单连金额都没改,只换了经手人的名字。周明远把自己退回付款确认单时写的意见,也一并存进了那份记录。
4 他刚领完五万,就划掉了退路
甲厂的前两批签下来后,采购重算了一遍账。跟原预算相比,外立面的料能省下二十多万,足够把首批通用料超支的缺口填掉一半。乙厂也给了书面回复,愿意把最后一批料留到月底。
王总开季度会时特意拿调货这件事举了例。赵凯吊着打了石膏的胳膊上台,把采购负责人和现场经理都谢了一遍。有人问哪家厂能做现货,他说:“我带着人跑了七八家,最后敲定的甲厂。”
周明远坐在底下,帮他把讲台上歪了的矿泉水瓶扶正。
掌声停下后,王总说,这次保住了头两批料,先发五万元专项奖。等城南一期按期交付、拿到甲方书面验收确认,赵凯还能领二十万元履约奖。至于副总经理的任命,目前只到提名。
月底,提示准时来了。
【赵凯实领专项奖金五万元,十万元已到账。】
【副总经理任命尚未生效,暂不结算。】
周明远看了眼账户。两笔奖金,加上那次升职的返利,合计十七万。
他从账户里提了一笔,准备把老家一直凑合补漏的屋顶重做一遍。钱刚到账,桌上的内线响了。
“赵总说你这段时间负责归档。”采购的小郑打来问,“新排期我发你了,最后一页盖哪个部门的章?”
周明远打开文件。前两批的供应厂仍是甲厂,连原先留给乙厂的最后一批也并了过去。乙厂那行被标成了灰色,旁边写着“放弃留货”。
他往下翻,审批人是赵凯。
“这一家给第三批的书面回函呢?”
“没见着。赵总说厂里口头答应了,都是熟人,不会为这点货翻脸。”
周明远拿着那页纸去找赵凯。办公室开着门,林婉晴坐在里头,正把一份盖过章的表拍给别人。她手上的戒指碰着玻璃桌面,响了一下。
周明远把新排期放到她旁边。
“乙厂留货到今天下午五点。为什么退了?”
赵凯转了下椅子。
“甲厂答应了,最后一批也给它,每块板还能再便宜一点。乙厂的预留款省下来,月底账上还能多剩一笔。换你,你怎么选?”
“它只承诺过两批。”
“厂里的人我自己见过。你放心。”
“请他们先给书面排产。五点一过,乙厂的货就是别人的了。”
赵凯转头看林婉晴。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明远,你现在管归档。批过的文件收好就行。”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办公室角落还摆着当初公司给城南项目准备的开工板,边缘压了一条新印的分工表。他的名字排在末尾,后面印着“文控”两个字。
“行,今天这份和医院里定的那份,我都收好。”
他回到工位,把两家原先的书面承诺附在邮件里,提醒王总和项目组,甲厂第三批的到货时间尚未确认,乙厂留货五点到期。
王总很快回复,请项目负责人在五点前确认。赵凯随后回了一行:“已重新安排,乙厂不用启用。交货由我负责。”
周明远把往来邮件收进项目目录。五点一过,乙厂发来消息,说留给他们的那批货可以接别家的单了。
他刚回完“收到”,赵凯就在朋友圈发了现场进度照。配文写着“最难走的那段,已经过去了”。
周明远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画面左边,工人正把第一批货推进库房。右边那扇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后面的架子空着。
此后两个星期,周明远把经手的文件都按版本归了档。距离一期交付还剩二十天时,甲厂通知停线检修,第二批只发得出一半,第三批也给不出日期。
小郑给乙厂打电话,问原来那批货还能不能补。
对方问:“你们上回退掉的那个量?”
“对。”
“得等一个月。”
周明远在隔壁听得清楚。小郑挂了电话,隔了一会儿才按亮屏幕,又拨给赵凯。
那边接得很快。
“交货的事我解决。老版本的备选报价,先从共享目录里撤下来。”
5 他们又递来那张认责单
赵凯只用了三天,就找到了愿意现货保供的厂。
几车料分两天进了库。项目群里有人发了照片,顺手艾特赵凯,说得请赵总喝杯酒压惊。
预验收当天上午,负责收货的小郑把送货单和卸车照片一并发给周明远归档。周明远核到最后两张时停了下来。送货单上写的是新厂和新批次,之前交到监理手里的报审附件,却还是甲厂的检测材料。
他往下翻,在新增的经办意见里看到一张截图。自己头像底下只截了一个“收到”。
昨天下午,林婉晴把资料发给他,请他先登记这批货。他回复“收到”,接着问新厂的检测材料什么时候补。林婉晴当时回的是“资料稍后补”。后面这两句话都没截进去。
周明远先给现场打了个电话,请他们暂停用这批板。现场说已经试装了一小段,其余还堆在库房,等下午碰头确认再往下做。
中午,林婉晴主动来了。
“五点半开会,定今晚能不能做预验收。赵总还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前期那笔项目绩效,他可以一起补上。”
她把一张纸搁在他桌面上。抬头印着《项目责任确认单》,经办人一栏已经填了周明远的名字。上面写着,这批料由他推荐,技术资料也由他确认,采购随后才按他的意见下单。末尾的签字栏还空着。
上辈子,湖边那张纸就是这么折的。先横着折一道,再竖着叠一下,正好把他的名字藏在里面。
“还有谁签?”他把纸展开。
“前面都齐了。就差你这儿补一下。”
“采购是我安排的?”
林婉晴往窗外看了一眼。她刚进公司时坐在周明远前面,每回谈到她不想答的问题,也会先去看窗户。
“你熟技术。谁填这栏都没你合适。”
“所以赵凯说由他负责,最后填了我?”
周明远拿手机给确认单拍了张照。林婉晴等他拍完,伸手把纸抽了回去。
“你先想想。会上赵总自己跟你谈。”
她走后,周明远拟了两封邮件。一封给监理,附上送货单、原报审附件和现场照片,请对方核查进场的批次。另一封给王总和公司内审,补上两家厂的回函、赵凯的审批记录、完整的聊天记录,以及刚拍下的确认单。
按发送键前,他看见工作群里发了份履约奖预审表。赵凯名下的二十万元已经填好,后面还空着一栏,等正式验收通过再补甲方的书面确认。
赵凯在群里说:“今晚把预验收走完,后面就剩签字了。”
那二十万一旦发下去,周明远就能拿到四十万。换掉母亲用胶带粘了好几年的那扇窗,也不过是这笔钱里的一小部分。
周明远把母亲前两天发他的窗户照片看了一眼。照片发得歪,右下角露出一截晾衣杆。
他关掉照片,把两封邮件都发了出去。
五点多,会议室里提前到了不少人。赵凯把责任确认单摊在自己面前,见周明远进来,朝他脚边那张空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先把你这块过掉,后面工地还等着。”
周明远把自己的材料放到桌上。
“王总,我想先请赵总确认一下。这个批次是谁定的?”
“项目组一起讨论的。”赵凯说,“你提供技术意见,大家都有记录。”
“那就看记录。”
周明远把完整的消息往前推了推。“收到”底下那句询问还在,林婉晴只回过他一句“资料稍后补”。桌边有人把截图拿起来,来回对了两遍。
赵凯抬手把领带往下松了松。
“资料没对齐,补一份就行。现场都等着,你现在拦下来,工期谁来担?”
“先看看乙厂那批货是怎么放掉的。”周明远把两家厂的回函和往来邮件推到桌中央。
赵凯看见自己的名字,没伸手。
王总把纸拿过去:“这封邮件我收到了。你说你已经安排好,交货由你负责。后来换新厂,也是你定的?”
“现场等料,采购组都同意。”
“王总,最终审批在这儿。”周明远把新厂订单的审批记录摊开,又指着那张待签的确认单,“赵总两天前就批了订单。昨天下午我才收到资料。今天中午,他们才拿着这份确认单来找我签字。”
“采购是我批的,技术那块是他……”
“完整的聊天大家已经看过了。”王总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你凭哪份技术确认批的这批料?”
赵凯抬眼看林婉晴。她低头翻起面前那叠文件,翻了两页,也没抽出一张。
赵凯把椅子往后一蹬,盯住周明远。
“从第一次开会就这样。我一出事,你就站起来接话。你就等着我签这个字吧?”
周明远看着他。
“那天在医院,两份报价我都递给你了。今天这份签字单,是你递给我的。”
赵凯的嘴还张着。王总把责任确认单转了个方向,推回他手边:“这张先作废。谁选了这家厂、谁批的订单,照原记录写清楚。”
当天,监理要求暂停预验收,对库存和已试装的同批材料留样送检。几天后报告出来,新货的性能达不到项目要求。撤换工期一算,原定交付日已经赶不上,财务把赵凯的履约奖从预审表里划掉了。
【赵凯未获得本次履约奖,本项返还为零。】
内审接着核了订单和收货记录。几张结算单写着货已到齐,仓库里却查不到足量的签收记录。公司已经据此把尾款付了。报案后,多付出去的钱有了去向,其中一部分进了赵凯控制的账户,又有几笔从那里转到了林婉晴名下。
林婉晴退了钱。她也承认,报审附件里的聊天截图是她截的。她在内审问话时说,赵凯让她把资料补到经办意见里,她知道周明远还在等新厂的检测材料。
公司随后和她解除了劳动合同。她收拾东西那天,抱着一个纸箱在大厅坐了很久。周明远下楼时,她叫住他。
“售楼处后来还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以前看中的那个户型,还有一套。”
周明远停下脚步。
“明远,那时候我总嫌跟着你,什么事都得等。”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你要是还愿意,我们可以从头来。”
纸箱里露出一把蓝色长柄伞。他记得上一世林婉晴走的时候也撑着那把伞。路灯底下,她那双白鞋一步一步走出了光圈。
他看着林婉晴:“镜月湖的水很冷。”
她愣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去过镜月湖?”
周明远看了她一会儿,把门拉开,让抱着纸箱的她先出去。
门外开始落雨。工地发来照片,拆下来的第一块板靠在库房门边。周明远跟前台借了把伞,赶过去核对返工的工程量。
6 这一次,我签自己的名字
城南一期延迟交付。公司和甲方重新定了日期,拆换材料和延误造成的损失也得一项一项算。监理查验完撤下来的板子,周明远才和现场的人清点入库。那天他们忙到仓库关灯,一起去路口吃了碗面。
往后几个月,他带人跑厂家、重新核对进场批次,也把下一期的采购和验收流程改了一遍。原来一个名字能替整张单子兜底,现在谁选厂、谁验货、谁同意替换,都有各自的签字栏。
一期重新验收通过后,周明远又在工地留了两天,把返工段的记录交齐。几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赵凯因侵占项目资金获刑。公司法务告知周明远,赵凯已经被收监。那天他刚从第二期工地回来,工作服袖子蹭了一层灰。
【绑定目标已开始服刑,因果镜像解除。已结算奖励保留。】
提示音很轻。他等了一会儿,耳边只剩办公室打印机卷纸的声音。
下午,王总拿来一份新的业务中心任命书。职务那栏写着总监,接任人是周明远。
周明远看完,说:“要我接,有一件事得先改。”
王总抬头。
“现在新人写方案,最后还常常只留汇报人的名字。城南的到货排期表是小郑做的,他都快调走了,成果登记里还查不到。以后定稿的时候,哪一部分是谁做的,一起填上。”
王总想了一下,从桌边把笔递给他。
“你做总监,这件事归你定。先把今天这张签了。”
周明远接过笔。那支笔出墨有点慢,他在空白处试了一划,然后把自己的名字签完。
下班前,办公室里还剩小郑一个人。周明远把城南项目的最终归档表打出来,请他核对第一行。小郑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指着名字问:“周总,我这儿怎么也排在前面?”
“到货排期表是你做的。再看一下日期,有一版是你周六改的,别写成周一。”
小郑笑了一下,拿着表回工位找记录。
窗外落了几滴雨,敲在玻璃上。周明远给母亲打电话,问新屋顶碰上雨怎么样。母亲让他等着,自己举着手机到每个墙角走了一遍。
“都干着呢。”她说,“你少操这个心。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明远把笔帽扣紧,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回。您先把饭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