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叙 X 谢临寻 二人本是正命神与逆命神,昔日为彼此逆乱天道,招致神陨浩劫,裂魂坠入无数残界轮回赎罪,一次次任务既是救赎世人,也是自我救赎。
1.因果
冷香漫入鼻腔,眼皮沉重得像浸了水的棉帛,耳边是木鱼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古寺潮湿的霉味与檀香。
陆时叙动了动手指,触到粗糙的僧衣布料。
【赎罪薄浮于识海,墨字缓缓显形】
【永安二十七年,镇北候府世子谢临寻,蒙冤通敌,满门抄斩,唯留他一人囚于空寂寺,在无尽的忏悔与猜忌中,自焚于佛前。】
陆时叙缓缓睁开眼。
佛堂昏暗,烛火摇曳,佛像垂眸,悲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现在的身份是空寂寺的僧人,法号玄叙,是奉命看管罪臣谢临寻的人。
记忆碎片式涌入,原主玄叙,是朝廷安插在寺里的眼线,日日监视谢临渊,每隔半月便往京城递密信,汇报他的一言一行。
他撑着木凳起身,身形挺拔,哪怕一身朴素僧袍,也掩不住骨子里沉淀下来的冷峭。
识海里没有多余的提示,只有那一行安静的因果文字。
赎罪簿,还债。
他早该习惯这种感觉,穿行在一片又一片因为他们而破碎的浮生里,只是这一世,记忆依旧封尘,只剩一丝本能的空落。
“玄叙师父,你醒了?”
一道清浅的声音从佛堂侧门传来。
陆时叙抬眼望去。
少年立在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墨发简单束起,眉眼生得极好看,唇色偏淡,唇角微微弯着,笑意温和,像浸在山涧月光里。
只是那双眼睛,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是被磋磨过后的沉静。
是谢临寻。
是这个世界里,受尽冤屈、最后焚于佛前的人。
他缓步走入佛堂,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清茶,茶气袅袅。
“方才见你打坐许久,怕你渴了。”
谢临寻走到他面前,将茶碗递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时叙的手背。
那一瞬,陆时叙浑身微僵。
像是沉寂万古的冰层之下,猛地窜起一缕极烫的火苗。
陌生,却又熟悉到刺骨。
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一种想要护住眼前人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他眉头微蹙,压下异动,垂眸看向茶碗,声音平淡,是属于玄叙该有的疏离:“施主不必费心。”
谢临寻握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笑意没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师父一直提防我,我知道。”
他轻轻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佛前摇曳的烛火,“外面的人都说,我镇北侯府叛国,罪无可赦。可玄叙师父,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会通敌吗?”
陆时叙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目光干净,有一种看透困局的松弛。
明明是待宰的囚徒,却平静得不像蒙冤之人。
陆时叙沉默片刻,没有顺着原主的身份去盘问。
他记得赎罪簿上的结局,这个人的悲剧,是一桩构陷的冤案。
他要偿还这份因果,要扭转这场注定的死局。
“真相自有定论。”
陆时叙的声音清冷,“佛前不打诳语。”
谢临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散在檀香里。
“是吗。可这世间很多真相,埋在泥土里,被掌权者刻意盖住。”
他往前半步,距离拉近,气息清淡,“玄叙师父,你和别的监视我的人,不太一样。”
陆时叙心头那股异样感越来越重。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第一次相见,灵魂深处却在疯狂叫嚣着一个名字,模糊、抓不住,却刻骨铭心。
【识海之中,赎罪簿的字迹微微震颤,一行淡金色小字一闪而逝,转瞬消失,来不及看清】
谢临寻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漫山云雾锁着古寺。
“再过三日,京城的钦差便会到此。他们不会给我辩解的机会,这空寂寺,便是我的囚笼,也会是我的葬身之地。”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
陆时叙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
他是看守者,可灵魂本能抗拒着这份职责。
他低声开口:“若尚有转机呢?”
谢临寻侧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点微光,像是长久暗夜里,终于等到一点星火。
“师父愿意帮我?”
“我只辨因果。”陆时叙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佛像。
“是非对错,不该由旁人随意定论。”
谢临寻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颔首。
“好。那我等着,看师父能不能,撕开这层遮天的黑幕。”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长一短,慢慢交叠在一起。
廊下这个温和淡然的谢临寻,灵魂深处藏着跨越万千世界的烙印。
他早就认出他了。
哪怕记忆依旧尘封,哪怕身份对立,哪怕陆时叙此刻眼里只有陌生的克制,他的灵魂,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那道独属于他的气息。
谢临寻,在这个世界,等了很久,终于,又一次遇见陆时叙。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笑意更深。
这一场还债的浮生,又要和他一起走了。
2.灯下藏证
佛堂的木鱼声,还在不急不缓地响着,困住青灯,也困住两个身负万古业债的人。
香火淡了下去,佛堂里只剩下残烛噼啪燃着,一点微光摇摇欲坠。
谢临寻先行退了出去,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轻轻落在陆时叙身上,带着一点无声的期许,又很快隐入廊间的阴影。
陆时叙独自留在佛前,垂眸看向识海之中悬浮的赎罪簿。
只有最初那一行因果文字静静铺展,没有新增提示,也没有捷径指引。
还债,只能自己一步步拨开迷雾。
原主玄叙,每隔半月就要送出一封密信,送往京城御史台,汇报谢临寻的一举一动。
三日之后钦差抵达,便是定案的日子,到时候人证物证齐备,冤案再无回转余地。
陆时叙指尖抚过僧袍袖口,那里藏着原主备好的空白信纸与蜡封。
他清楚,侯府通敌的证据全是伪造,构陷之人是当朝丞相,忌惮镇北侯手握北疆兵权,趁老侯爷重伤卧床,罗织罪名,想要斩草除根。
他起身,循着记忆往后山走。
后山僻静,生满苍松,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径蜿蜒通向山外,是原主往日和山下信使接头的地方。
晚风穿过松枝,簌簌作响,四下安静得近乎荒凉。
走到半山的青石平台时,一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谢临寻背对着他,站在崖边,山风掀起他宽大的僧衣下摆,像一只被困住却不愿折翼的鸟。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猜,你会来这里。”
陆时叙脚步顿住,站在几步之外,语气依旧是看守僧人的疏离:“施主私自离开禅房,不合规矩。”
“规矩是京城那些人定下的,用来困住我。”谢临渊缓缓转过身。
暮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温和褪去几分,多了一丝锐利,“玄凛师父,你来这里,是要送信?还是想毁掉这封信?”
陆时叙沉默。
他若是照常递上密信,便是顺着既定轨迹,推着谢临寻走向焚身的结局。
可若是直接毁信,丞相那边很快就会察觉异常,立刻加急动手,反而会提前逼死谢临寻。
谢临寻缓步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递到他面前。
绢帛边缘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这是我侯府旧部冒死送进来的,丞相私通敌国、截留北疆军饷的证据。只是证据零散,缺一份关键的往来书信,藏在丞相安插在寺中的眼线身上。”
陆时叙垂眸看向绢帛,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多年来丞相暗中布局的脉络一一写明。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侯府被围那天起,我就知道,求饶没有用。”谢临渊的声音很轻。
“我被送到空寂寺软禁,看似是留了一条性命,实则是他们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一个不会顺着他们走的人。”
他抬眼,直直望进陆时叙眼底。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一样。”
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识海里的赎罪簿骤然震颤,纸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转瞬又归于平静。
陆时叙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悸动,像是沉寂万古的冰层之下,那簇火焰又一次跃动起来。
他明明记不起过往,可面对眼前这个人,防备总会不自觉地松动。
“关键书信,在谁手上?”陆时叙低声问。
“寺里的知客僧,慧明。”谢临渊道。
“他是丞相安插在这里的暗线,平日里负责传递消息,那封通敌密信的仿本,就在他的禅房夹层。钦差一来,他就会把证据上交,铁案就此敲定。”
山风骤然变大,松涛轰鸣。
陆时叙将绢帛小心折好,收进袖中:“我去取。你留在禅房,不可轻举妄动。慧明心思多疑,一旦察觉你离开,会立刻传信下山。”
谢临寻微微摇头,唇角勾起浅淡笑意:“我和你一起。慧明认得你的模样,若是你单独去搜,事后很容易被怀疑。我来引开他。”
“危险。”陆时叙下意识开口,话音落下才发觉不妥。
他只是奉命看管囚徒的僧人,本不该关心谢临寻的安危。
可这句提醒,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谢临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父这是,在担心我?”
陆时叙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耳侧几缕黑发被风吹动:“我只是要完整拿到证据,了结这段因果。”
“好,那就当是为了因果。”谢临寻不拆穿他,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半个时辰之后,慧明会去前院清点香火贡品。我去禅院西侧,假装突发心悸,引他过去。你趁这个间隙,去他房内夹层找书信。拿到之后,我们在后山此处汇合。”
计划简洁干脆。
陆时叙颔首。
两人分开,一前一后顺着山道往回走,刻意错开距离,装作互不相识。
月色慢慢爬上山头,清辉洒在寺院的灰瓦上。
半个时辰转瞬而至。
禅院西侧忽然响起一声轻弱的闷哼,是谢临寻的声音。
守在附近的慧明果然闻声快步赶过去,神色带着几分不耐,却又不敢放任这个钦犯出事,俯身查看他的状况。
“谢施主,你怎么了?”
谢临寻捂着心口,脸色发白,气息微弱:“忽然心口剧痛,喘不上气……可否劳烦师父,给我一杯温水?”
慧明皱起眉,吩咐一旁小沙弥去取水,自己则守在一旁,目光紧紧锁着他,不敢放松。
另一边,陆时叙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入慧明的禅房。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墙角立着一个老旧木柜。
他按照谢临寻所说,指尖抚过木柜后侧的木板,轻轻一扣,木板果然松动,露出狭窄的夹层。
夹层之中,放着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信笺。
正是那封伪造的、用来定死镇北侯府罪名的通敌书信。
陆时叙捏住油纸,刚要取出,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回来了。
3.联手破局
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陆时叙指尖一顿,握着油纸的手骤然收紧。
他来不及把东西收好,也没法从正门离开。
禅房狭小,木柜就在身侧,周遭没有可以藏身的屏风或者偏门。
是慧明。
谢临寻的计策出了纰漏。
方才西侧院那边,谢临寻还在低声喘息,假意撑着身子,等待温水。
慧明本来只是在一旁戒备,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眉峰一蹙,转头对小沙弥吩咐:“你在这里照看,我去去就回。”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禅房夹层里的东西,不敢久离。
谢临寻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面上依旧是痛苦虚弱的模样,余光目送慧明转身,心底一沉。
他知道,陆时叙还在里面。
慧明快步往自己禅房走,袖中藏着短柄小刀,脚步放轻,刻意不发出大的动静。
他早就隐隐疑心玄叙这个外来僧人,近日对方的举止太过安静,少了往日定时汇报的殷勤。
禅房木门虚掩,一推便开。
昏黄油灯的光晕落在地面,空无一人。
慧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眉头紧锁。木柜紧闭,看不出异样。
他缓步踏入,视线一寸寸扫过床底、桌下,最后落在那只老旧木柜上,抬手就要去扣木板。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柜板的刹那,一道身影自房梁阴影里落了下来。
陆时叙没有动用狠厉招式,侧身扣住慧明的手腕,力道精准,直接卸去他握刀的力气。
短刀“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慧明一惊,正要张口呼救陆时叙另一只手迅速抵住他的肩,低沉的声音压在他耳边:“别出声。”
僧衣摩擦的轻响混着油灯噼啪的燃烧声。
慧明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咬牙:“玄叙!你是朝廷派来的人,你怎么敢——”
“我不为丞相做事。”陆时叙的声音冷而平稳,另一只手已经从夹层取出那封油纸包裹的信,稳稳纳入袖中,“伪造通敌信件,构陷侯府,你做的事,足够抵罪。”
慧明眼底闪过狠色,还想挣扎,院外忽然传来小沙弥的呼喊声:“慧明师父!谢施主晕过去了!”
这一声呼喊,恰到好处地飘进来。
慧明动作一滞。
谢临寻晕倒,若是出了人命,钦差还没到,他第一个要担责。
陆时叙抓住这个间隙,稍稍松了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今日之事,你可以装作不曾看见。信我拿走,你若敢传信下山,丞相的罪证,会先一步送到御史台。”
他袖里那卷谢临寻给的绢帛,是悬在慧明头顶的刀。
慧明脸色几番变幻,又忌惮陆时叙的身手,权衡片刻,狠狠闭了闭眼,压下怒意:“……我知道了。但玄叙,你要想清楚,和谢临寻搅在一起,是灭门的祸事。钦差三日之后便至,你逃不掉的。”
“我自有分寸。”
陆时叙松开手。
慧明不敢再多停留,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冲出禅房,往西院赶去查看谢临寻。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月色里,陆时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识海里的赎罪簿微微震颤,墨字轻轻浮动,却依旧没有给出任何指引,只静静看着他做出选择。
他收好两份证物,悄无声息从后窗翻出,沿着僻静的墙根,绕向后山约定的青石平台。
等他抵达崖边的时候,谢临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少年方才那副晕厥的模样是演出来的,此刻已经站直身子,晚风拂动他僧袍下摆,看见他走来,眼眸轻轻一亮。
“拿到了?”
陆时叙点头,将油纸包和绢帛一并拿出来,在月光下摊开。
伪造的书信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侯府旧印的仿刻都足以以假乱真,难怪足以定死一桩大案。
谢临寻垂眸看着纸上的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
“当年我父亲在北疆拼死守住国门,流血无数,到头来,敌国的刀没有伤到他,朝堂里的暗箭,却要屠尽整个侯府。”
他声音很轻,散在松涛里。
陆时叙侧头看他。
月色落在谢临寻的侧脸,柔和的轮廓之下藏着沉甸甸的苦难。
心口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漫上来,比之前每一次都清晰。
他本能地想替这个人挡下所有沉冤与风霜,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却根深蒂固。
“证据在手,还有一关。”陆时叙收回目光,低声道。
“只凭这些,很难直接递到圣上面前。丞相在朝中党羽众多,我们的信,大概率会半路被截下。”
谢临寻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筹谋:“我早就想好人选。镇北侯当年有一位同窗,现任大理寺卿,为人刚正,不肯依附丞相。只是他被监视,明面上不能和我们接触。”
他从领口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玉质温润,刻着半朵寒梅。
“这是信物。当年我父亲和他约定,见此梅玉,如见本人。”
陆时叙看向那枚玉佩。
就在这时,远处寺里传来钟声,沉沉响了三下。已是三更。
寂静的古寺里,暗处仿佛有无数视线蛰伏。
慧明不会真心安分,他一定会暗中给丞相传消息,催促钦差提前动手。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谢临寻收好玉,抬眼望向陆时叙。
“明日一早,我会想办法托可靠的旧部下山,带着证物与梅玉,去大理寺卿府中投信。但下山的路关卡重重,容易被截。”
陆时叙淡淡开口:“我去送。”
谢临寻一怔:“你?你是寺里的眼线,你的脸山下关卡都认得。一旦被抓,所有证据都会被夺走,我们再无机会。”
“我有办法避开盘查。”陆时叙看向山下蜿蜒隐在夜色里的山道。
“原主玄叙有专属的信使腰牌,是丞相赐下的,寻常关卡不会拦。正好可以借这个身份,反其道而行。”
用敌人给的便利,去递扳倒敌人的状纸。
谢临寻静静望着他,月光落在陆时叙清冷的眉眼上,一身僧衣,却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望着望着,笑意慢慢漫开,眼底盛着温柔。
“好。”谢临寻轻声说,“那我在寺里等你回来。玄叙,我信你。”
这一句信任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陆时叙心上。
他很少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托付。
识海中的赎罪簿金光又闪了一瞬,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隐约浮现出细碎的画面碎片:漫天燎原的业火,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风声呼啸,听不清话语。画面转瞬碎裂消散。
陆时叙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眩晕。
“我会回来。”
山风穿过松林,两人的影子在青石上相依,夜色深沉,前路危机四伏。
可这一次,困在青灯古寺里的囚徒,和奉命看守他的僧人,已经攥住了撕开黑幕的第一把利刃。
4.山道截杀
天还未亮,晨雾裹着山露,把整条下山的官道浸得湿冷。
陆时叙换了一身寻常灰布短衫,将僧袍叠好藏在背囊最底层。
证物用油纸层层裹紧,贴身收在胸口,那枚寒梅玉佩单独放在内侧衣袋。
腰间悬着一块乌木腰牌,正是原主玄叙专属的信使令牌,边缘刻着丞相府的暗纹。
他告别谢临寻时,对方站在寺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靠近,只低声叮嘱一句:“万事小心,不必勉强。”
陆时叙顿了顿,只淡淡应了一字:“嗯。”
他不敢多停留,转身踏入茫茫晨雾。
按照原定路线,下山三十里有一处巡检关卡,是丞相安插的第一道哨卡。
腰牌在手,正常通行本无阻碍,可昨夜慧明已经窥见他们的谋划,传信定然比他更快。
陆时叙心里清楚,这一路,不会太平。
官道两旁是连绵密林,雾气浓重,视野不过数丈。
行至一处两山夹道的隘口,风声忽然静了下来。
林间细碎的落叶响动,打破了晨雾里的沉寂。
陆时叙脚步倏然停住,指尖悄然扣紧藏在袖中的短匕。
七名黑衣杀手,自两侧林木缓步走出,面罩遮脸,腰间佩刀,气息冷厉,是丞相府豢养的死士。
为首一人向前半步,声音沙哑:“玄叙师父,停下。交出你身上携带的东西,留你一条全尸。”
果然在这里设伏。
“慧明传的信?”陆时叙声音平静,听不出慌乱。
“死人不必多问。”为首杀手抬手,其余人缓缓散开,封死前后退路。
“丞相说了,那封伪造书信、还有侯府的证词绢帛,绝不能流去大理寺。”
陆时叙缓缓站直脊背,雾气沾湿他额前碎发。
他没有迟疑,短匕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
“想要东西,凭本事来取。”
死士不再废话,持刀一拥而上。
刀锋破风,直逼要害。
陆时叙身法利落,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侧身旋身,匕首精准划开对方握刀的手腕。
他的招式没有花哨套路,招招直奔破绽,是刻在灵魂深处、跨越无数浮生的杀伐本能。
可对方人多,缠斗片刻,肩头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带来尖锐的痛感。
陆时叙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反手击倒一人,目光死死盯住隘口的出口。
他不能在这里久耗,一旦被拖住,后续援兵赶到,一切都将落空。
就在又一把长刀劈向他后心的刹那,密林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
哨声短促,是昨夜他和谢临寻约定的警示讯号。
陆时叙心神一震。
下一瞬,几道石子破空而出,精准打在两名死士的手腕上,长刀脱手落地。
黑衣杀手们一惊,纷纷转头望向密林方向。
一道素色身影自雾中缓步走出。
是谢临寻。
他依旧是那一身僧衣,手里攥着一把磨尖的木刺,面色还有几分苍白,显然是仓促赶来。
他本应安稳留在寂空寺,等待消息,不该以身涉险。
“你怎么来了。”陆时叙的声音沉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临寻隔着几名死士看向他,唇角还带着浅淡笑意,眼底却凝着冷意:“我算到,他们会在这里拦你。我放心不下。”
陆时叙心口那股熟悉的滚烫感骤然炸开。
“你不该出来,寺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哪里有你,哪里才是我该在的地方。”谢临渊话音落下,率先向着离他最近的一名杀手袭去。
他并不擅长正面搏杀,动作算不上凌厉,却极懂人心,专挑对方意料不到的破绽下手,牵制住两人的攻势。
陆时叙压力骤减,抓住空隙,匕首直抵为首杀手咽喉。
那人瞳孔骤缩,正要拼死反扑,被凛朔腕间用力,刀身微转,制住动作。
“退。”陆时叙低声吐出一字。
为首死士知道今日拦不住,咬牙挥手,余下几人迅速收拢,遁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在白雾之中。
隘口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枝叶的声响。
谢临寻松了口气,快步走到陆时叙面前,一眼就看见他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笑意瞬间敛去,神色凝重:“受伤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伤口周边的布料,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他。
陆时叙微微侧过身,想避开,可看见谢临寻眼底真切的担忧,动作顿住了。
“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谢临寻皱眉,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又摸出一小瓶草药药膏,是他平日里在寺里收集的止血草药。
“先简单包扎,不然血会流太多。”
陆时叙没有再拒绝。
晨雾落在两人肩头,谢临寻垂着眼,仔细替他擦去伤口边缘的血污,敷上药,再用帕子一圈圈缠紧。
他的指尖很稳,动作轻柔。
近距离之下,他的气息淡淡裹过来,是檀香混着草木的清润味道。
“我本来安排了旧部在半山腰接应,可方才收到消息,接应的人半路也被截住了。”
谢临寻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开口,“这条官道已经被丞相封锁,继续走大路,前面还有好几层埋伏。”
陆时叙垂眸看着他的发顶:“那还有别的路?”
“有一条山中小径,是当年侯府巡山猎人踩出来的,偏僻难走,很少有人知晓,能绕开关卡,直达大理寺卿府后方的城郊。”谢临寻绑好帕子的结,抬眼望他。
“我们一起走。”
陆时叙蹙眉:“太危险,你跟我一起,风险翻倍。”
“我不会独自回寺等消息。”谢临寻望着他,眼神认真。
“玄叙,从侯府倾覆那天起,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而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往前走。”
陆时叙看向眼前人,低声应下:“好,一起走。”
谢临寻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像乌云里漏下来的阳光。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踏入密林深处,循着那条隐秘的猎径,向着山外的方向前行。
浓雾笼罩群山,脚下碎石湿滑,前路依旧遍布暗箭,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5.山洞过夜
猎径藏在灌木与荆棘之间,路面满是松动碎石,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坠下崖壁。
陆时叙走在前头,刻意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踩稳,再回身伸手,扶一把身后的谢临寻。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帕子早被山涧的潮气浸得发潮,血渍洇开一片暗色。
谢临寻看在眼里,几次想让他停下来歇息,都被轻轻摇头回绝。
“越早赶到城郊,越稳妥。”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林间雾气慢慢散开,可没过多久,天边云层骤然沉下。
狂风卷着山风扫过林梢,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山石,脚下的泥土立刻变成湿滑泥浆,视线被雨幕糊住,再往前赶路太过凶险。
“前面有山洞!”谢临寻抬眼,望见斜上方崖壁处,一处被藤蔓半掩的黝黑洞口。
两人互相搀扶着,踩着湿滑的岩坡往上攀,费了一番力气,总算躲进洞内。
山洞不算深,内壁潮湿,弥漫着泥土与青苔的气息,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挡,从外面很难发现。
陆时叙先仔细检查一遍洞内,确认没有野兽踪迹,才松了口气,将胸口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证物取出来,拆开外层湿掉的油纸,检查里面绢帛与书信。
万幸裹得严实,内里的纸张完好无损。
谢临寻靠在石壁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僧衣全部湿透,贴在身上,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他看向陆时叙肩头,那一块深色血迹,在湿透的布料上格外刺目。
“先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吧。”
陆时叙没有推辞,侧身坐下。他垂着眼,任由谢临寻靠近。
少年的指尖微凉,拆开浸血的布帕,小心擦去伤口边缘混着雨水的血污。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洞外哗哗雨声,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方才山道上,你不该冲出来。”陆时叙低声开口,声音很轻。
“若是你出事,一切都白费了。”
谢临寻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他,眼底映着洞口透进来的灰蒙雨色。
“我知道危险。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独自面对危险。”
他语速很慢,“玄叙,你好像总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
陆时叙沉默。
他说不清这份习惯从何而来,仿佛万古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孤身镇恶,独自承担罪责与苦难,从来没有谁会站在他身侧,与他共赴险局。
识海里的赎罪簿静静悬浮,墨色字迹缓缓流淌,忽然漾开一圈金色涟漪。
谢临寻将新的药粉敷上,重新拿干净布条细细缠好,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时叙的肩颈。
触碰的一瞬间,陆时叙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火光。
漫天燎原的业火席卷天地,烧红整片苍穹。
高台之上,天威浩荡,万千神光压落。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执青锋,一身逆鳞。
他听见风声里的声音,清浅而执拗:“天罚由我来分一半,你不必独守这因果。”
画面碎得太快,转瞬消散。
陆时叙猛地闭紧眼,太阳穴突突地疼,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陆时叙?”
一声轻唤落在耳边,他倏然睁开眼。
谢临寻正担忧地望着他,眉头微蹙,方才那一声,是他下意识唤出的。
“你……”陆时叙看着他,声音微哑,“你刚刚叫我什么?”
谢临寻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带着怅然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方才看见你难受,这个名字,自己就涌上来了。”
他记得。
比起陆时叙,他记得更多,那些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碎片,无数次在各个世界的缝隙里苏醒。
只是他同样无法窥见完整的前尘,只有零碎的火海、神台、还有一句承诺,反复在心底盘旋。
“我常常会梦见大火。”谢临寻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陆时叙听。
“梦里很热,烧得人喘不过气,梦里有一个人,和你一样,他站在火里,不肯退。”
陆时叙心口重重一沉。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见碎片。
洞外雷声轰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看样子,今夜他们只能暂居在此。
谢临寻在洞内干燥角落捡来干枯枯枝,用火折子引燃,一小簇篝火慢慢燃起来,暖光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影子挨得很近。
火光烘着潮湿的衣料,暖意缓缓漫开。
“若是这次我们能顺利把证物送到大理寺卿手中,侯府的冤屈便可昭雪。”谢临寻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
“等尘埃落定,我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不必再卷入朝堂纷争。”
陆时叙侧头看他。
“那你,想过往后是什么样子吗?”
谢临寻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篝火的微光,笑意温柔:“我不知道长远的模样。但我隐隐觉得,无论去往何处,我身边,应该会有你。”
一句话落下,识海里的赎罪簿金光大胜,一行淡金小字缓缓浮现,停留许久:
因果羁绊,亘古未断。
陆时叙望着他,胸腔里那股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篝火噼啪作响,雨还锁着群山。
在这一方小小的岩穴之中,两个背负万古业债的人,在这一世的雨夜里,短暂地寻到片刻安宁。
5.罗网密布
夜雨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天光微亮时,洞外只剩下檐角滴水的轻响,山林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
篝火燃成一堆暗红余烬,暖意淡去,山风穿过洞口,带着浸骨的凉。
陆时叙先醒过来。他睡得很浅,肩头伤口经过一夜静养,痛感缓和了些许,只是一动,牵扯皮肉,依旧隐隐发沉。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临寻。
少年靠着石壁歪头睡着,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还有几分苍白,呼吸轻浅。
篝火余烬的微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从容温和,难得露出一点脆弱。
陆时叙放轻动作,没有惊动他,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探查。
山林静悄悄的,没有追兵的动静,可这份安静,并不让人安心。
没过多久,谢临寻也醒了,揉了揉眼,看见立在洞口的背影,立刻起身:“天亮了?我们该动身了。”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再次把证物仔细收好,沿着猎径继续往山外走。
雨后山路更滑,陆时叙一路护着他,避开松动的落石与陡崖。
一路无话,心底都悬着同一件事——能不能顺利把证据交到大理寺卿手上。
临近晌午,他们终于穿出连绵群山,远远望见城郊村落的屋舍轮廓,再往前数里,便是大理寺卿的私宅。
谢临寻的神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拉着陆时叙躲进路边茂密的老槐树丛里,压低声音:“不对劲。”
陆时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大理寺卿府外围的街巷,看似和往常一样,有行人挑担路过,可那些人步伐闲散,目光却一直在府门、院墙四周来回扫视,时不时互相交换眼神,是伪装成百姓的暗哨。
府宅前后两道门,全都被人悄悄布下了眼线。
丞相动手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他料到我们会来找大理寺卿。”谢临寻指尖攥紧。
“现在人直接送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陆时叙凝神观察一圈,低声道:“大理寺卿本人,怕是也被限制了。丞相不敢贸然直接捉拿朝廷重臣,便用这种方式软禁监视,断了他和外界所有联系。”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闯过截杀、翻过山岭,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面前却铺好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硬闯不行,直接托人递信也不行。”谢临寻蹙着眉思索,“府里管家是可信之人,但门口看守严密,外人根本没法靠近传话。”
陆目光扫过宅邸后方,那一片连着河道的后园,有一截临水矮墙,墙外是河道,偶尔有渔舟往来。
“走水路。”陆时叙轻声说,“后园临水,守卫相对稀疏。我们乘船从河道绕到后侧,翻矮墙进去,直接找管家。”
“河道也一定会安排人巡查。”谢临寻摇头,随即又顿了顿。
“但这是眼下唯一的路子。”
两人顺着河道往上游走,寻到一处僻静渡口,用身上仅有的碎银,向一位老渔翁租下一叶小舟。
渔翁不善言辞,只默默撑篙,小船缓缓漂在碧绿的河面上,水波轻晃,悄无声息靠近大理寺卿府的后园。
越靠近宅邸,水面上的暗流便越压抑。水面上零星飘着别的渔船,看着是打鱼,实则都是丞相派来的人,目光不断扫过河面。
二人压低身子,躲在船篷阴影里,屏住呼吸。
小船慢慢滑到后园矮墙之下,墙内种着高大芭蕉,叶片层层叠叠,刚好遮挡视线。
“我先上去探查。”陆时叙低声吩咐,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谢临寻轻轻攥住。
“小心。”谢临寻望着他,眼底藏着担忧。
“一旦被发现,不要恋战,优先保住证物。”
温热的触感落在腕间,陆时叙心头又是一阵轻颤。
他颔首,轻巧翻上矮墙,落在芭蕉丛里。
院内很安静,只有零星仆役走动。
他快速扫视一圈,后园一共四名护卫,巡逻路线固定,管家此刻正在廊下整理书卷。
在他准备回身,示意谢临寻翻墙进来的瞬间,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是警戒信号。
管家猛地抬头,神色一变。院外的暗哨,发现了河道里这艘不对劲的小舟。
“有人!”
护卫立刻拔刀,朝着矮墙方向奔来。
陆时叙心头一紧,立刻回身看向墙外河道里的小舟。
谢临寻也听见了哨声,抬眼和他遥遥对视。
进退两难。往前,院内护卫合围;往后,河面的巡船已经快速朝这边围拢。
谢临寻没有慌乱,反而飞快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他要引开所有人。
陆时叙瞳孔一缩,无声开口:不行。
谢临寻却轻轻笑了一下,唇形无声地说:你带着证据去找管家,翻案要紧。
话音未落,他直接从船篷里站起身,抬手扬了扬身上那件显眼的素色僧衣。
“在这里!镇北侯的余孽在这里!”
他高声开口,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
河面之上,所有巡船的目光瞬间全部被吸引过来,数十名捕快、死士调转船头,朝着小舟围堵过去。
谢临寻变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罗网之中,他主动做了诱饵。
陆时叙站在芭蕉阴影里,心脏骤然收紧,刺骨的慌意漫上来。
灵魂深处那道古老的本能疯狂叫嚣,想要冲出去护着他,可胸口沉甸甸的证物提醒他,这是他们拼了性命换来的、唯一能翻案的希望。
识海里的赎罪簿剧烈震颤,金色文字翻涌,火海的碎片再一次闪过脑海。
当年高台之上,也是这样,有人主动站出来,替他扛下所有业火。
陆时叙死死攥紧拳头,压下冲出去的冲动。
他深深看了一眼河面小舟上的身影,转身,借着芭蕉树丛的掩护,快步朝着廊下管家的方向掠去。
“有寒梅玉佩,镇北侯托付。”他压低声音,迅速亮出那枚温润的梅玉。
管家看见玉佩,浑身一震。
河面之上,喧哗声、喊杀声、船桨撞击水面的声响轰然炸开。
谢临寻被层层船只围困,一叶扁舟,立于重重刀兵之间。
6.河道突围
管家目光落在那枚寒梅玉佩上,脸色骤变,又迅速压下惊色,左右飞快扫过,确认附近没有旁人,一把将陆时叙拽进廊下僻静的耳房。
“公子果真还活着。”管家声音发颤,伸手接过凛朔递来的绢帛与伪造书信,指尖微微发抖。
“大人早料到丞相会下死手,只是府外监视层层叠叠,我们一直等不到机会。”
“证物交给你,务必尽快送到大理寺卿手中,面呈圣上。”陆时叙语速极快。
肩头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再次撕裂,钝痛一阵阵往上窜,“谢临寻在河上引开追兵,我要去救他。”
管家闻言大惊:“河上足足二十余人,全是丞相府死士,凶险万分!”
“我必须去。”他没有半分迟疑。
灵魂里那股亘古的执念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不能再看着他独自被围困、独自承受刀锋。
千年前业火里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冲撞,那一次他没能拉住,这一世,他绝不放手。
陆时叙转身,重新翻出矮墙,沿着河岸茂密的芦苇丛疾奔。
河面早已乱作一团。
数艘巡船围堵在小舟四周,刀光映着水光,冰冷刺眼。
谢临寻弃了船,足尖点在浮木之上,身形轻盈躲闪,可他本就不擅长硬碰硬的厮杀,方才几番避让,胳膊已经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素色僧衣染上鲜红。
他没有束手就擒,弯腰捞起船桨,格挡劈来的长刀,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几分从容:“丞相构陷忠良,就不怕日后真相败露,落得千古骂名?”
领头的死士冷笑一声:“死人,是没有机会说话的。”
长刀裹挟劲风直劈他面门,避无可避。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灰影自岸边芦苇丛纵身跃出,凌空落在相邻的一艘巡船上,木板被落势砸得一声闷响。
陆时叙手中短匕出鞘,寒光一闪,精准挑开那柄长刀。
“我说过,不会留你一个人。”
谢临寻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淡笑意。明明身陷重围,看见这人赶来,心底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大半。
“你怎么来了?证物……”
“已经交给管家。”陆时叙侧身挡在他身前,脊背挺直。
“剩下的,我们一起走。”
死士见又来了帮手,立刻分出半数人手围攻。
刀锋交错,水声轰鸣。
陆时叙肩头旧伤不断被牵动,每一次挥刃都牵扯着剧痛,招式却丝毫不乱,招招锁死对方破绽,替谢临寻隔开大半攻势。
谢临寻也不再一味躲闪,寻着敌人的空隙牵制,专挑对方视野盲区出手。
两人配合浑然天成,不需要言语示意,一个主攻破局,一个寻机牵制,仿佛已经并肩对敌过千千万万次。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默契。
“往东,那边水浅,连着芦苇荡,容易脱身!”谢临寻避开一记横斩,低声提醒。
陆时叙颔首,短匕猛击为首死士握刀的手腕。
趁对方吃痛后退的间隙,一把抓住谢临渊的手腕,足尖用力,踏着漂浮的船板,朝着东侧茫茫芦苇荡掠去。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呼喊声、划桨声紧随其后。
芦苇长得极高,密密麻麻,遮蔽视线,水道交错复杂,如同迷宫。
两人钻进芦苇深处,放缓脚步,借着苇秆的掩护,顺着狭窄水道默默前行。
跑出去很远,听着后方的喧闹渐渐模糊,才敢停下喘息。
河水漫到小腿,冰凉刺骨。
谢临寻垂眸看向陆时叙的肩头,渗出来的血已经浸透外层布料,脸色不由得沉下来:“伤口又裂开了。”
陆时叙微微摇头:“无妨。”
“什么无妨。”谢临寻伸手,小心拆开已经松动的布条,看见重新崩开的伤口,眉头紧紧拧起。
他身上带的药粉已经不多,只能省着用,指尖轻轻撒上药,再撕下来自己僧衣干净的一角,重新包扎。
距离很近,呼吸交缠。
谢临寻抬眼时,正好撞上陆时叙的目光。
安静的芦苇荡里,只有风吹苇叶沙沙作响,河水缓缓流动。
“方才你不该回来。”谢临寻轻声开口。
“若是你留在府里,等消息,会安全很多。”
“我做不到。”陆时叙的声音很低,很认真。
“看着你被围住,我没法袖手旁观。”
他说不清缘由,不是任务,不是赎罪簿的要求,只是心底一个最本能的选择。
谢临寻望着他,眼底柔光漫开,他轻轻笑了:“陆时叙,其实我一直都在等。等你想起一点点,我们从前的事。”
“我记不全。”陆时叙垂眸。
“只有模糊的碎片,大火、高台,还有你。”
“没关系。”谢临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转瞬收回。
“还有很多个世界,很多次重逢,我们总有一天,能把所有碎片拼完整。”
就在这时,远处河道,又隐约传来船桨划水之声。追兵没有放弃,正在分进搜索整片芦苇荡。
陆时叙立刻收敛情绪,握紧手中短匕:“不能久留,我们继续往深处走,找地方上岸。”
谢临寻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隐在无边无际的青芦之间,向着芦苇荡的出口前行。
证物已经送出,翻案的火种已经埋下,可追兵未除,危机还没有散去。
7.暂避锋芒
密密层层的芦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滩,水道分支纵横,两人借着苇丛的掩护,小心翼翼避开几支搜捕的小船,终于寻到一处浅滩登岸。
岸边是一片连片的水田,不远处坐落着一间简陋农舍,柴门半掩,院角晒着干菜,静悄悄的,看着像是寻常农户人家。
陆时叙拉着谢临寻绕到屋后柴垛旁,低声商量:“先在这里暂避,追兵在河道搜寻,短时间未必能查到岸上。”
谢临寻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让他面色泛白,轻轻点了点头。
守屋的是一对老夫妇,性情淳朴,见两人一身狼狈,衣上带血,没有出声驱赶。
听他们只说是赶路遇上劫匪,不敢去官府,老妇人便心软,把他们安置在柴房,又端来热水和粗粮饼。
柴房狭小,堆着干草,空气里满是干草和麦壳的味道。
老妇人拿来干净粗布,又给了一小罐治跌打损伤的草药。
谢临寻先帮陆时叙重新加固肩头的包扎,再自己侧过身,让陆时叙替他处理手臂的刀伤。
草药敷上去的时候带着一阵刺痛,谢临寻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陆时叙垂着的侧脸上。
“管家那边,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送到宫里。”他轻声开口。
“大理寺卿为人刚正,拿到证据,定会寻机会面圣。”陆时叙的动作放得很轻。
“丞相权柄在手,党羽遍布朝堂,想要定他的罪,没有那么容易。”
此刻皇宫之内,暗流已经翻涌。
管家趁着夜色,借着大理寺卿上朝的机会,将绢帛、伪造书信连同寒梅玉佩一并悄悄交到主子手中。
大理寺卿看完证物,指尖攥得发白,第二日早朝,当庭出列,把所有罪证呈递御案之上。
金銮殿瞬间死寂。
丞相当场脸色大变,强作镇定,开口辩驳,一口咬定是有人刻意伪造证据,陷害自己。
可绢帛上记录的军饷截留账目、往来暗线人名条理清晰,不少可以核查的据点一一列明,由不得他一味抵赖。
皇帝看完卷宗,沉默许久,当即下旨:暂且收押丞相,派人分头核查卷宗里所有线索,同时传令,停止对镇北侯一案的定罪,派人前去空寂寺,收回原先的处置命令。
只是圣旨还未传到城郊,丞相府的残余私党已经得知消息,狗急跳墙,派出大批人手,四处搜捕谢临寻与同党,想要在核查落定之前,斩草除根。
城郊各处的路口、村落,全都撒下了眼线。
柴房里,两人尚不知朝堂的变故,只能安静等候消息。
干草铺在地上,勉强能坐卧。白日里不敢出声,只靠着柴房缝隙望向外面的土路;等到夜里,才敢低声说话。
“如果这桩因果了结,之后呢?”谢临寻抱着膝盖,靠着木柱,声音轻得像晚风,“我们又要去往下一个世界,继续还债吗?”
陆时叙抬眼看向他。
识海里的赎罪簿安安静静,没有回答。
“应当是。”陆时叙缓缓道。
“簿子上记着万千业债,一桩一桩,都要补上。”
“那也好。”谢临寻弯起唇角,眼底盛着一点柔和的光,“只要每一世,都能再遇见你。”
凛朔陆时叙心口发烫,一时失语。
他从前独自穿行无数残界,还债只是使命,冰冷而沉重。
直到这一世,再遇见谢逐光,他才明白,原来赎罪这条路,也可以不是孤身一人。
夜半时分,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还有人高声盘问的喝问。
“附近见过两个僧人模样的人没有?一个灰衣,一个素色僧衣,身上带伤!”
是丞相残余的搜捕人马,搜到这片村子来了。
老农户的声音隔着柴门传来,颤巍巍地推脱,说没有见过外人。
可那些兵卒并不相信,脚步声朝着院子这边靠近,有人要进来搜查。
谢临寻瞬间绷紧身子,看向陆时叙。
陆时叙抬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动。
他缓缓起身,摸到柴垛深处藏着的短匕,沉声道:“他们若是进来,我来拦住。你找机会从柴房后墙的小洞钻出去,往水田那边跑。”
“我不分开。”谢临寻立刻抓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要走一起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柴房的木门,已经被人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木门被推得更开,几道佩刀的身影堵在柴房门口,火把的红光争先恐后涌进来,把干草堆照得明暗晃动。
领头的汉子目光锐利,扫过屋内,一眼就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刀尖立刻向前一指:“找到了!拿下!”
身后兵卒应声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干草,沙沙作响。
陆时叙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在谢临渊身前,短匕横在身前,肩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谢临寻站在他身侧,没有后退,指尖悄悄扣住一块坚硬的柴块,眼底平静无波,唯有攥着陆时叙衣袖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就在刀刃快要近身的刹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清亮威严的喝止,压过了柴房里的动静。
“住手!奉旨行事,谁敢擅动!”
柴房里的私党动作猛地一顿,惊疑地回头。
一队甲胄鲜明的官兵疾驰入院,为首之人手持明黄圣旨,勒住马缰,目光冷冷落在这群丞相私党身上。
“尔等乃是丞相府私蓄人手,无官凭、无公文,私自下乡搜捕,是想抗旨吗?”
领头的搜捕汉子脸色煞白,强撑着辩驳:“大人,我们是捉拿钦犯谢临寻……”
“钦犯?”传旨官冷笑一声,抬手展开圣旨,黄绢在夜风里轻轻铺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镇北侯通敌一案全系丞相罗织构陷,罪证确凿。镇北侯府冤屈昭雪,谢临寻无罪开释。丞相收押,党羽尽数查办。凡再敢私自缉拿谢临渊者,以同党论处!钦此。”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火把噼啪燃烧,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私党,面如死灰,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他们赌上性命要斩草除根,到头来,等来的却是平反的圣旨。
传旨官扫了一眼呆立的众人,挥挥手:“全部拿下,押回城中候审。”
官兵一拥而上,迅速将这群人捆缚押走。喧闹散去,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残留的余温。
传旨官转过身,看向柴房门口的两人,神色温和几分:“可是谢临寻公子?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寻你。”
谢临寻松开攥着陆时叙衣袖的手,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正是。”
“陛下感念镇北侯忠勇,特意命我接公子回城,侯府旧宅已经派人清扫修缮。”传旨官目光落在陆时叙身上,略一迟疑,“这位是?”
“他叫玄叙,是助我寻得证据、洗刷冤屈之人。”谢临寻侧头看向陆时叙,语气郑重。
“若无他,今日我早已是泉下亡魂。”
陆时叙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心头沉甸甸的重压骤然松去大半,连日奔逃、厮杀积攒的疲惫翻涌上来。
老夫妇站在堂屋门口,听见圣旨内容,又惊又喜,连忙端来热水。
谢临寻谢过传旨官,说想在农家小院稍作休整,明日再随他们回城。
传旨官应允,带着手下兵士在外围警戒,不打扰二人。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火把被移到院中,屋内只余下月光,从木缝里漏进来,碎成点点银斑。
“冤屈洗清了。”
谢临寻低声开口,唇角扬起释然的笑。
“侯府的人,不会再背负叛国的污名。”
他轻声自语,像是说给这片终于清白的天地听,又像是说给身侧之人听。
陆时叙立在月光里,肩头包扎的布条早已稳固,旧伤不再刺痛,可心口那股沉沉的、亘古不散的羁绊,反而愈发清晰。
识海中的赎罪簿,金光大盛,缓缓滚动出整段世界的因果总结:
【残界因果结清,镇北侯冤雪,忠良名归位,乱世构陷业债抵消。】
任务结清了。
按照赎罪千年的规则,因果落幕,入界者便当脱离残界,奔赴下一场轮回赎罪。
这本是万古不变的规矩。
可这一次,陆时叙没有立刻感受到空间剥离、光影消散的异动。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谢临寻。
少年刚刚从绝境里脱身,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温柔与坚定,一身素衣干净如初,褪去囚笼狼狈,只剩通透坦荡。
“你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对吗?”陆时叙低声开口。
谢临寻抬眼望他,月色落进眼底,盛着跨越千万浮生的温柔怅然。
“我知道我们能翻盘。”他轻轻点头。
“但我不知道,这一世落幕,我们又要以何种方式告别。”
告别。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无端生涩。
这一世,他们初遇于古寺青灯,一人为监僧,一人为罪囚,身处对立棋局。
他们结伴冲破监视冲破天命定死的焚身结局。
短短数十天,抵过别人一世羁绊。
陆时叙喉间微紧:“此世任务已结,我们该走了。”
“我知道。”谢临寻笑得很轻。
“我从不贪恋这世间荣华。侯府平反、功名爵位、安稳余生,我从头到尾都不需要。”
他往前半步,站在离陆时叙极近的地方。
“我每一世入界,唯一所求,只是你。”
这句话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重重砸进陆时叙的灵魂深处。
下一瞬,识海赎罪簿剧烈震颤!
禁锢记忆的枷锁寸寸松动!
无数尘封万古的碎片,在此刻疯狂炸开——
是九天神台,是燎原业火。
是天地倾覆,是因果崩碎。
是当年他执正道律法、独扛漫天天罚,即将神魂俱灭的那一刻,有一人逆尽天道,踏火而来,站在他身前,替他分走半世业火、万古罪名。
【你守苍生,我守你。】
【天道若要罚你,我便逆了这天。】
模糊万年的声音,终于清晰入耳。
陆时叙浑身一震,眼底第一次裂开极致的情绪。
是震惊,是恍然,是万古孤寂终于寻到根的滚烫。
他记起了。
碎片拼成轮廓。
他是掌正轨、守苍生的正命神陆时叙,千秋万代,秉公无私,无情无念。
可他这一生唯一的软肋,是那个为他叛天逆道、共担神陨的逆命神——谢临寻。
千年前神陨浩劫,两人自愿裂魂坠入万千残界,永世轮回赎罪。
每一个世界的重逢,都不是巧合,是灵魂跨越虚无,拼命奔赴彼此。
“陆时叙。”
谢临寻轻轻唤他。
“你想起一点了,对不对?”
陆时叙看着他,眼底清冷彻底碎了,沉淀出万年未有的柔软。
“嗯。”
他低声应,声音极哑。
“我想起火海,想起神台,想起……你为我逆道。”
谢临寻眼底瞬间泛起浅浅湿意。
千万次轮回,无数次相逢、无数次试探、无数次看着对方全然陌生的眼神。
终于这一世,他等到他破开封印,窥见前尘。
“我们背负的业债,从来不是苍生的错。”谢临寻轻声道。
“是我们当年,为了彼此,逆了天道,乱了因果。所以我们要一遍一遍入残界,一遍一遍圆满别人的人生。”
“救赎世人,本质是救赎我们自己。”
晚风穿过小院,吹动两人衣袂。
第一世界的人间烟火、恩怨情仇、青灯囚笼、刀光风雨,在此刻尽数沉淀为过往。
“那这一世的谢临寻呢?”陆时叙问。
“他会好好活着。”谢临寻轻声笑。
“冤案昭雪,亲人清白,山河安稳。他会放下朝堂纷争,归隐山林,安稳度世。”
“他的人生圆满了。”
而我们,不属于这里。
赎罪簿金光彻底铺满整片意识海,世界边界开始轻轻浮动。
周遭的水田、远山、村落、月色,开始变得温柔透明,像一层即将褪去的薄梦。
真的要落幕了。
谢临寻抬眼,认真望着陆时叙的眉眼,将这一世的模样,牢牢刻进魂里。
“下一个世界,无论身份如何、境遇如何、正邪如何、爱恨如何。”
“你都要记得。我永远偏向你。”
陆时叙伸手,主动握住他的手。
指尖相扣,跨越万古宿命的羁绊,在此世圆满落定。
“无论轮回几重。”
“我必认你。”
微光从两人脚下升起,温柔包裹身躯。
身后整座雾港山河、古寺长灯、山道长河、人间恩怨,缓缓化作流光沉落。
第一世界,真正圆满落幕。
赎罪簿轻轻翻页。
空白新页铺开,静待第二重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