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谷醒转,残躯谷主
冷。
刺骨的冷,混着潮湿腐叶的腥气,顺着破旧的麻布衣裳往骨头缝里钻。
林晚星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咳醒的。胸腔震得发疼,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塞满了粗砺的干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针扎一样的痛感。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好半天才慢慢对焦。
头顶不是她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没有暖黄的顶灯,只有交错的粗木梁,梁上挂着干枯的藤蔓,缝隙间漏下灰蒙蒙的天光。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草屑扎着后背,硌得人浑身不舒服。
耳边是呼呼的山风,穿过木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这不是她的地方。
林晚星愣了许久,零碎的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瓷片,一股脑涌进脑海,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叫林晚星,前世是农业大学的研究生,主攻山地农业、水土保持与乡村规划,毕业之后一头扎进西南深山,跟着导师做山地扶贫项目,在暴雨天进山勘察滑坡隐患,一脚踩空,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这里是荒朝。
一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架空王朝。立国不过五十年,朝政松散,赋税苛重,北边蛮族年年叩关,内地州县官吏盘剥百姓,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往深山里逃。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青雾谷的谷主,也叫林晚星。
原主是个孤女,三年前带着十几个走投无路的流民,躲进这座深山夹缝里的青雾谷。谷里有山泉,有小片可开垦的坡地,只是山高路险,对外只有一条狭窄的崖道,外人很少进来。
可荒朝的冬天来得早,今年入秋之后连着下了半个月冷雨,谷里的作物烂在了地里,存粮眼看见底。原主连日奔波,冒雨去山涧引水,受了寒,高热不退,硬生生熬到油尽灯枯,把这具身体留给了来自现代的林晚星。
“谷主……谷主您醒了?”
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晚星偏过头,看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头发枯黄,挽着简单的发髻,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裹着担忧。
这是阿禾,原主捡回来的孤儿,是谷里最勤快、最忠心的一个。
“水……”林晚星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阿禾连忙转身,端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凉的山泉水,小心翼翼扶着她的后背,慢慢喂她喝下去。
一口水滑过喉咙,灼烧般的干涩稍稍缓解。林晚星借着这点力气,打量这间木屋。屋子很小,四面是黄泥糊的墙,墙角堆着少量的干野菜,还有一把豁口的柴刀,墙角放着一个空了大半的粮瓮,瓮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粗粮碎渣。
记忆里的青雾谷,一共二十七个人。大多是逃荒过来的老弱妇孺,只有四个青壮年男人,还都带着伤。有被地主打断腿的佃农,有逃避兵役挨了鞭打的汉子,还有失去丈夫、带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没有户籍,不算荒朝的子民,是游离在律法之外的流民。一旦被山下的巡检抓到,要么抓去服苦役,要么直接赶回山下,面对苛捐杂税和饥荒。
青雾谷,是他们唯一的容身之处。
而原主,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原主性子软,心善,只会带着大家采野菜、捡野果,靠着一点运气勉强糊口,没有长远的打算。这一场冷雨,直接打碎了谷里脆弱的平衡。粮食绝收,存粮告急,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商量,要不要冒险下山,去镇上碰碰运气。
下山,就是死路一条。
林晚星心里沉甸甸的。她前世见过太多在绝境里挣扎的山民,清楚饥荒、流民、苛政会带来什么样的惨剧。她学了那么多年山地农业、水土治理,不是纸上谈兵,可现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良种,没有农具,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药品,一群老弱,困在深山的谷地里。
“阿禾,谷里还有多少吃的?”林晚星稳住气息,低声问。
阿禾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声音细细的:“粗粮还有小半瓮,野菜晒了两筐,昨天张叔去后山找野薯,只挖回来一点点。再过五天,粗粮就要吃完了。几位婶子都在发愁,说要是再找不到吃食,只能去更远的深山,可那边有野猪,还有豺狼。”
林晚星闭了闭眼。五天。只有五天的缓冲时间。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四肢酸软无力,脑袋一阵眩晕。阿禾连忙扶住她,急道:“谷主您别起来,大夫说您还得躺着养,方才您烧得吓人,大家都怕……”
“我没事。”林晚星摇了摇头,“我要看看谷里的地,看看山泉。”
她必须尽快摸清青雾谷的地形。山地能不能种东西,水源够不够,哪里适合开垦,哪里容易滑坡,哪里可以搭建棚舍,这些是活下去的根基。
阿禾拗不过她,只能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旧麻衣,扶着她慢慢走出木屋。
木屋建在谷中一处平缓的台地上,往下走,是层层叠叠的坡地。往年原主带着大家简单开垦出来,顺着坡势撒上粗粮种子,靠天吃饭。这场连阴雨过后,坡地泥泞不堪,原先种的粟米全都烂在了土里,发黑的秸秆歪歪扭扭趴在泥里,看着一片惨淡。
一条细细的山泉从后山岩壁流下来,顺着浅浅的土沟,歪歪扭扭淌到坡地,水量不大,下雨的时候水多,晴上几日,水流就会变细。
林晚星站在坡上,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谷。
青雾谷三面环山,一面靠着悬崖窄道,山谷开口朝东南,光照还算充足。土壤是山地褐土,不算肥沃,但只要做好保水、固土、培肥,完全可以改造。山泉是稳定的活水,只是引水方式太粗糙,没有蓄水池,没有分流渠,雨水一来冲垮田埂,旱天又引不上水。
这是典型的山地小流域,有改造的潜力,只是原主不懂,白白浪费了这片谷地。
“谷主!您怎么出来了!”
不远处,几个正在翻捡烂粟米的人看见了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了上来。
为首的男人叫张石,三十多岁,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是谷里力气最大的人。他脸上布满风霜,眉头紧紧锁着,看见林晚星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担忧:“您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在屋里歇着?有什么事,我们来做。”
旁边的妇人柳三娘,怀里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娃娃,叹了口气:“谷主,粮食的事,我们都商量过了。实在不行,我们几个去更远的山林,碰碰运气,就算危险,也总不能坐着饿死。”
另一个汉子李根,性格急躁,忍不住开口:“还有个法子,听说山下黑石镇的巡检最近在招人做工,管一顿饭。只是去了,就要受官府管束,以后再也不能回谷里安稳过日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去做工,等于自投罗网,从此失去自由,一辈子被官府拿捏;不去,五天之后,就要断粮,只能赌命进山,和野兽抢吃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星身上。
从前的原主,遇到这种事只会慌,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发愁。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晚星。
她迎着众人期盼又惶恐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很稳:“先不要下山,也不要贸然往深山里闯。深山里猛兽多,贸然进去,大概率是送命。”
张石皱起眉:“可是谷主,粮食撑不了几天了,不出去找吃的,我们……”
“我有办法。”林晚星打断他,目光扫过脚下泥泞的坡地,“先把眼前的地修好,水引稳。野菜、野薯,我们继续采,但不能只靠野菜果腹。这片山谷不是死局,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能长久养活我们的地方。只是接下来,所有人都要听安排,辛苦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习惯了跟着谷主躲灾求生,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片烂掉庄稼的山谷,还有法子改好。
柳三娘迟疑着问:“谷主,这地都涝坏了,还能种东西吗?”
“能。”林晚星点头,“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顺着坡随便撒种子。山地坡地,最怕雨水冲刷,水土一跑,地力就没了。我们第一件事,修梯田,挖蓄水池,改引水渠。”
梯田两个字,所有人都听不懂。
张石挠了挠头:“梯田?那是什么?”
“就是顺着山坡,一层一层修成平整的台田,田埂加高,留住水土,雨水不会直接把土冲跑。”林晚星简单解释,“山泉那边,我们挖一个蓄水池,把水存起来,再分渠引到每一块田里,旱的时候有水浇,涝的时候,有排水沟泄洪。”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在他们眼里,田地是老天爷说了算,天给雨就收粮,天不给,只能挨饿,哪里还能人为改地?
阿禾仰着小脸,满眼信任:“我信谷主!谷主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林晚星看向大家,放缓语气:“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安,我不骗你们。梯田不是一日就能修好,粮食也不是几天就能长出来。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分两路。一部分人去采野菜、挖可食用的块根,筛选无毒的野果,先把口粮撑住;另一部分,跟着我先清淤、选址,挖蓄水池,修整田埂。”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还有,后山的野草木灰,不要扔。草木灰可以肥田,还能驱虫。我们现在缺药,干净的草木灰,也可以用来处理外伤。”
张石和李根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星平静笃定的眼神。往日里谷主性子软,很少这样条理清晰地安排事情,大病一场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死马当活马医。
张石重重点头:“好!谷主,我们听你的!我带着几个汉子,先去清淤挖池子!”
“我带着女人们去采野菜,分拣干净,晒成干菜存起来!”柳三娘也应下。
人心暂时稳住了。
林晚星松了口气,胸口又泛起一阵闷痛,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阿禾连忙扶住她:“谷主,您快回去歇着,这些事我们来做,您别硬撑。”
“我先画个简单的图,告诉你们蓄水池挖在哪里,水渠往哪走。”林晚星摇摇头,转身往木屋走。
回到屋里,她找了一块平整的树皮,拿烧黑的木炭,凭着记忆,勾勒出青雾谷的简易地形图,标出山泉的位置、坡地的高差、蓄水池的选址、排水沟的走向。
线条简单粗糙,可哪里高、哪里低,水该怎么走,一目了然。
等画好,她把树皮交给张石,反复叮嘱:“蓄水池不要挖在谷底低洼处,下雨容易积水漫出来,选在山泉下方、地势稍高的平台,池壁一定要夯实,底部铺一层黏土防渗漏。水渠顺着等高线走,不要直上直下,不然水流太急,冲垮田埂。”
张石捧着树皮,认认真真看着,把每一句叮嘱都记在心里:“我记住了,谷主。”
安排妥当,林晚星才躺回土炕,闭目养神。身体还在发烧,底子虚,她必须抓紧时间恢复,后面还有无数的难题等着她。
荒朝,青雾谷。她是林晚星,是这群流民的谷主。
活下去,守住这片山谷,把绝境荒山,变成可以安家的乐土。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第二章 修渠筑池,第一顿饱饭
接下来三日,青雾谷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谷里一共二十七人,除去三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四个年幼的孩子,能动的一共二十人。林晚星把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张石带着李根、两个年轻汉子,负责开挖蓄水池、修整引水渠。他们力气大,扛锄头、挖土方,是主力。林晚星强撑着身子,每天上午过去,现场指导,纠正他们挖渠的角度。
一开始,张石习惯性想把水渠挖成笔直往下的。林晚星看见,立刻叫停。
“不行,直渠水流太快,几场大雨下来,渠岸直接被冲垮,前面的功夫全白费。顺着山坡弯着走,放缓水势,才能长久。”
她蹲在泥土上,拿树枝在地上比划,告诉他们什么是等高线,怎么让水平缓流动,不冲蚀田土。
张石等人一开始听不懂,慢慢跟着做,看着泉水顺着弯弯曲曲的新渠,安安稳稳流到坡地,没有把泥土冲得四处飞溅,才慢慢信服。
第二组,以柳三娘为首,带着几个妇人,还有阿禾,进山采摘野菜、寻找可食用的野生根茎。林晚星特意把前世熟记的野菜图谱讲给她们,区分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少量食用会腹胀。
荒山里看着鲜嫩的野菜,未必都能入口。往年原主不懂,偶尔有人误食毒草上吐下泻,差点出事。
“这个叶子边缘有锯齿,茎上有白毛,不能采,吃了会心慌呕吐。这种匍匐长在石头边的,是苦苣,焯水之后可以晒干储存。还有这种地下块根,要挖深一点,洗干净蒸着吃,顶饱。”林晚星一点点教。
柳三娘听得仔细,把每一种野菜的样子记牢,采回来之后,先单独分出一份,先少量试吃,确认无事,再给大家分。
第三组,是两个手脚灵巧的妇人,专门收集枯枝落叶,烧制草木灰,单独堆在干燥的棚子里,做好标记。
所有人都在忙碌,谷里不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等着挨饿的氛围。泥土翻飞,锄头碰撞石头的叮咚声、妇人们轻声说话的声音、孩子在一旁安静玩耍的嬉笑声,一点点填满青雾谷。
粮食依旧紧张。每天的口粮严格分配,每人一小碗粗粮糊糊,搭配野菜。糊糊稀薄,大半是水,只能勉强压下饥饿。几个孩子饿得频频舔碗,看着让人心酸。
林晚星自己也吃得一样多,没有特殊优待。她知道,想要服众,首先不能搞特殊。
到第四天傍晚,蓄水池终于完工。
一个长两丈、宽一丈五、深四尺的土池,池壁层层夯实,底部铺了厚黏土防渗。山泉顺着新修的引水渠,缓缓流进池子,一点点积蓄起来。清澈的泉水在池子里漾开波纹,映着黄昏的霞光。
张石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满满一池清水,声音带着激动:“成了!谷主,水存住了!以后再也不怕山泉断流!”
其他人也围过来,看着蓄水池,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以后田里缺水,直接从池子里分水,不用再眼巴巴等着下雨。”
“这池子,真的是个宝贝!”
林晚星看着蓄水池,心里稍稍安定。水源稳定,是改造梯田的第一步。她安排人在池子边上搭简易围栏,防止夜里野兽过来踩塌池壁,也防止孩童失足落水。
“蓄水池只是第一步,明天开始,我们修整坡地,修梯田。”林晚星看向众人,“坡地要先清掉烂根、石块,沿着等高线堆田埂,田埂要宽,夯实,挡住水土。”
李根挠挠头:“谷主,地修好了,我们种什么?粟米上次涝死了,再种粟米,万一再遇上连阴雨,又全烂了。”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粟米耐旱,但是怕持续涝渍,山谷里多雨,风险太高。
林晚星早有打算。她这两天让阿禾跟着采野菜的时候,留意山里野生的豆科植物、野黍、还有耐涝的稗类。另外,山地里适合种土豆、红薯,可荒朝没有这两种作物,只能在现有作物里挑选。
“我们分块轮种。一部分地块种耐涝的小豆,一部分种糜子,还有一小块,留着试种驯化野生的豆苗。同时,田埂上可以种上蔓生的豆类,固住田埂的泥土,还能收豆子。”林晚星说道,“豆科作物养地,种一季,地力会回升,不会越种越瘦。”
众人似懂非懂,但是经过蓄水池这件事,大家已经愿意相信她。
这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意外。
守在崖口放哨的汉子匆匆跑回木屋,脸色紧张:“谷主!崖道那边,来了两个人,看着像是逃荒的,浑身是伤,倒在崖口外面,昏过去了!”
林晚星心头一紧。
青雾谷的崖道是唯一出入口,隐蔽,但是也容易引来外人。放进来,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别有用心的人;不救,两条人命,丢在山口,夜里豺狼很快就会过来。
“走,去看看。”林晚星拿起柴刀,让张石带上两个汉子,一起往崖口走。
崖道窄,外侧是陡峭的山涧,风很大。两个衣衫破烂的人倒在入口,一男一女,男人背上一道很深的鞭伤,血肉模糊,女人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气息微弱。
男人勉强睁开眼,看见他们,声音嘶哑:“求……求你们,救救我妻子……我们是从南边县里逃出来的,县里官吏抢粮,村子被烧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想找个地方躲躲……”
柳三娘跟在后面,心软了:“谷主,他们太可怜了,要不先抬进谷里?”
张石皱着眉,低声对林晚星说:“谷主,多加两个人,粮食就更紧张了。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底细,万一他们转头去山下告官,把巡检引来,我们所有人都跑不掉。”
这是最现实的顾虑。流民的世界里,出卖同伴换一口粮食、换官府赦免,并不少见。
林晚星蹲下身,仔细看男人的伤口。鞭伤是官差的制式皮鞭留下的,伤口已经发炎红肿,人发着高热。女人身上没有兵器,只有一个布包,里面是一点点干豆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牌,是普通农户的家牌,没有官衙标识。
她沉默片刻,开口:“先抬进去。但是说好规矩,进谷之后,前三天,由我们看着,不能靠近崖口,不能单独乱跑。伤治好之后,愿意留下来,就要跟着大家一起干活,遵守谷里的规矩;不愿意,等伤好,给一份干粮,让他们离开。”
“谷主仁厚。”男人听见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几个人小心把两人抬进闲置的小木屋。林晚星吩咐柳三娘烧干净温水,用煮沸放凉的水清洗伤口,再拿草木灰撒在伤口表面止血抑菌,用干净麻布包扎。
没有消炎药,只能靠煮沸消毒、草木灰抑菌,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他们自身的底子。
安顿好这两个人,回到主屋,张石还是忧心忡忡:“谷主,多两张嘴,我们本来就不够吃。”
“我知道。”林晚星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山林,“但是荒朝到处都是流民,我们今天见死不救,日后若是我们落难,也不会有人伸手。而且,他们若是农户,懂得种地,正好可以帮我们开垦梯田。风险我们要防,人心,也不能丢。”
张石沉默了,慢慢点头:“我懂了,谷主。”
第二日一早,修梯田的工程正式开工。
所有人分工,清理坡地上的碎石、烂秸秆,顺着山坡,一层一层垒起田埂。田埂用黏土混合草根夯实,结实牢固。林晚星带着大家,把烧好的草木灰均匀撒进土里,改良贫瘠的山地土壤。
忙到正午,阿禾兴冲冲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谷主!柳三娘她们挖到不少野薯!蒸好了!”
陶罐掀开,一股淡淡的薯香飘出来。野薯个头不大,但是淀粉足,蒸熟之后绵密香甜。柳三娘还煮了一锅野菜汤,放了一点点粗粮碎。
这是他们来到青雾谷之后,这几天里,最像样的一顿饭。
每人分到两块蒸野薯,一碗野菜汤。孩子们捧着温热的薯块,小口小口啃着,舍不得一口吃完。
林晚星拿着野薯,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阳光穿过山间薄雾,落在一层层新垒起来的梯田上,落在一张张带着疲惫,却有了笑意的脸上。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梯田修好、作物种下,还要防备山洪、野兽、山下的巡检,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寒冬。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坐以待毙。
午后,新救回来的男人,勉强醒了过来。他叫陈山,妻子叫苏禾,和阿禾同名。夫妻俩原本是南边县里的农户,官吏为了凑齐上缴的赋税,上门抢粮,反抗的村民被打,村子被烧,他们一路逃了十几天,一路被追,才摸到青雾谷的方向。
“我们听说深山里有一处山谷,收留流民,拼了命往这边跑。”陈山躺在床上,声音虚弱,“谷主,您救了我们,我们夫妻两个,别的不会,种地是好手。只要您肯收留我们,以后地里的活,我们拼命干,绝不偷懒。”
林晚星看着他:“留下可以,谷里有规矩。第一,不许对外泄露青雾谷的位置;第二,所有人一起劳作,口粮按人头分配,不干活的人,没有吃食;第三,崖口轮值放哨,轮流值守。若是违反规矩,只能离开。”
“我们都答应!”陈山立刻点头,眼神郑重,“我们绝不会出卖谷里的人!”
苏禾也轻轻点头,紧紧握着丈夫的手。
谷里,又多了两个懂得农耕的人手。
傍晚收工的时候,梯田已经修出三层。平整的台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开,蓄水池的水,顺着分渠,缓缓流进第一层田里,浸润干燥的泥土。
阿禾跑到林晚星身边,小声说:“谷主,我觉得,我们以后一定能吃上白米饭。”
林晚星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笑了:“会的,慢慢来。”
暮色漫过青雾谷,山间起了薄薄的白雾。
这一日,没有饥荒带来的惶恐,只有泥土、汗水、和一点点希望。
第三章 山兽窥谷,定下谷规
梯田的修建持续了整整七天。
原本杂乱倾斜的荒坡,被整理成七层错落的台田。田埂厚实,排水沟沿着每一层田埂外侧排布,雨水来了可以快速排走积水,不会泡坏作物根系。蓄水池的分水口做了简易木闸,想要引水,拨开木闸,水就顺着支渠流进田里,不用的时候,关上闸门蓄水。
陈山身体稍稍好转,就下地帮忙。他种了一辈子地,熟悉农事,一眼就能看出林晚星这套法子的精妙之处,干活格外卖力,还能给其他汉子搭把手,分辨土质的干湿。
二十七人,加上陈山夫妻,一共二十九口人。口粮的压力确实更大,好在柳三娘她们找到了一片成片的野薯藤,挖出来不少块根,晒干之后可以储存很久,勉强把缺口填上。
粮食依旧紧张,所有人依旧省着吃,每一口吃食都来之不易。
这天夜里,轮到张石和李根在崖口放哨。
夜深之后,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山泉叮咚的水声。忽然,远处山林里传来低沉、粗哑的兽吼,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张石猛地站起身,握紧手里的长矛——那是他们用硬木削尖,顶端绑了磨锋利的石片做成的简易武器。
“是野猪!不止一头!”李根脸色发白,压低声音。
野猪成群,性情狂暴,一旦冲进谷里,踩踏庄稼,伤人,后果不堪设想。
张石立刻吩咐李根:“你快去通知谷主,叫醒所有人!我守在这里!”
李根转身,飞快往木屋方向跑,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夜晚的宁静。
林晚星还没有睡,正在油灯下盘算后续的种植计划,听见李根慌张的呼喊,立刻起身:“怎么了?”
“谷主!后山有野猪群,往崖道这边来了!”
林晚星心头一凛,迅速冷静下来:“不要慌,不要乱喊,先把老人和孩子转移到高台木屋这边,关好木屋门。张石还在崖口?”
“还在!”
“走,我们去崖口。带上所有长矛、火把。野猪怕火。”
阿禾吓得紧紧抓住林晚星的衣角,林晚星揉了揉她的肩膀:“阿禾,你去陪着几个婶子,看好孩子们,不要出来。”
阿禾咬着唇,点头:“谷主,您小心。”
林晚星带着李根、陈山,还有几个年轻汉子,举着点燃的火把,快步冲向崖口。
崖道狭窄,是天然的隘口,易守难攻。张石一个人握着长矛,死死盯着山道下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
山道下方,几头黑乎乎的野猪,正嗅着气味,慢慢往上走,獠牙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领头的大公猪体型很大,鬃毛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共五头。
“它们闻到谷里食物的味道了。”陈山低声道,“野猪记路,今天赶跑了,说不定还会再来。”
林晚星快速扫视地形。崖道只有窄窄一条,野猪没法一拥而上,这是优势。
“大家听我说,不要贸然冲上去刺。火把举在前面,火光聚拢,吓唬它们。如果它们冲上来,集中刺领头大公猪的眼睛和口鼻,不要硬扛,崖道边上就是山涧,被撞下去就是死。”
她前世在山区做调研,见过村民驱离野猪的办法,知道野猪的弱点。
众人握紧长矛,火把高高举起,围成一排,堵住崖道。
领头的大公猪停下脚步,盯着跳动的火光,迟疑不前。野猪惧怕明火,不敢直接冲上来,只是原地刨着泥土,发出愤怒的哼声。
两边僵持了片刻,大公猪猛地往前一蹿,朝着最近的张石冲过来!
“小心!”林晚星低喝一声。
张石稳住身形,看准时机,长矛对准野猪的口鼻狠狠刺过去。石矛扎进野猪皮肉,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嘶吼,猛地转头,獠牙擦着张石的胳膊划过去,撕开一道血口。
“张哥!”李根惊呼。
张石咬牙,忍着疼,没有后退。
陈山抓住机会,从侧面刺向野猪的眼睛。野猪受重创,疯了一样打转,剩下几头野猪见状,不敢再往前冲,围着受伤的大公猪打转,吼叫声不断。
林晚星大声吩咐:“往它们脚边扔燃烧的枯枝!逼它们退下去!”
几个人把手里干燥的细树枝点燃,朝着野猪身前丢过去。火苗噼里啪啦炸开,野猪被火光逼得连连后退,慢慢退下山道,消失在漆黑的山林里,吼叫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兽吼,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是冷汗。
张石胳膊上的伤口在流血,柳三娘赶过来,立刻用煮沸的清水清洗伤口,撒上草木灰包扎。
林晚星看着山道入口,眉头没有松开:“这次赶跑了,它们还会回来。光是靠火把、长矛守崖口,太被动。我们要做防兽的围栏,还要在崖道两侧挖陷阱。”
“陷阱?”张石忍着疼问。
“对,浅陷阱,里面放尖木刺,不用很深,目的是困住、伤到野兽,拦住它们,不是猎杀。”林晚星说道,“另外,谷里后山靠近林子的地方,也要扎篱笆,保护梯田。”
当夜,所有人没有再睡。大家简单商议,定下轮值守夜的规矩。四个人一组,轮流值守崖口和后山篱笆,每组配两支火把,两支长矛,一旦发现野兽或者外人,立刻鸣哨示警。
哨子是用空心的竹管做的,声音尖锐,可以传遍整个山谷。
第二天一早,谷里全员开工,做两件事:扎篱笆、挖防兽陷阱。
后山砍伐柔韧的荆条、细木杆,编织成紧密的篱笆,沿着梯田外围一圈围起来。崖道两侧,挖一排半人深的陷阱,底部削好坚硬的木刺,上面铺上细树枝、浮土伪装,从外面看不出来。
陈山熟悉山林,知道哪些树木韧性强,适合编篱笆,哪些木头坚硬,适合削尖做刺。
忙了整整一天,篱笆和陷阱全部完工。站在梯田边,看着连绵的荆条篱笆,张石心里踏实不少:“这下,野兽想闯进来,不容易了。”
处理完野兽的隐患,林晚星召集所有人,在谷中平地集合,正式定下青雾谷的谷规。
这是谷里第一次成文的规矩,她用木炭写在宽大的树皮上,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凡入谷之人,不得向外泄露青雾谷位置,不得私自引外人入谷。违者逐出山谷,永不接纳。
第二,谷内口粮统一保管,按劳分配。老人、孩童按人头分配基础口粮,壮年劳力,完成当日劳作任务,额外增发一份。偷懒怠工、拒不劳作,扣除口粮,屡教不改者,逐出谷。
第三,崖口、后山轮值守夜,值守不得懈怠,遇野兽、外人,第一时间示警,不得私自与外人争执。
第四,谷内禁止私斗,有矛盾,先报谷主,众人一起评理,不许动手伤人。偷盗谷内粮食、物资,重罚,情节严重逐出。
第五,水源、田地,属于谷里公有,任何人不得私自独占。
第六,救助伤病之人,优先救治;采集野菜、野果,必须先确认无毒,方可食用。
一条条念完,底下安安静静。
这些规矩简单直白,没有严苛的酷刑,却清清楚楚,划好了底线。
柳三娘率先开口:“谷主定的规矩,公平,我们都愿意遵守。”
张石也点头:“没有规矩,谷里迟早要乱。有这些规矩,大家心往一处使。”
新来的陈山夫妻也跟着应和。他们吃过流民里互相抢夺、互相出卖的苦,明白清晰的规矩,是活下去的根基。
林晚星看着众人:“我是谷主,定下规矩,我自己也要遵守。口粮我和大家一样分,劳作我也跟着一起做,不会搞特殊。谷里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产,是我们所有人的安身之处。大家互相帮衬,才能一起活下去。”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从前原主只是心软,带着大家逃难,没有规矩,全靠自觉。人多了,很容易生出私心,有人偷偷藏吃食,有人偷懒,矛盾慢慢积攒。现在规矩摆在明面上,按劳分配,公平公开,所有人心里都有底。
谷规定下之后,谷里的秩序一下子稳了。
接下来,林晚星安排播种。
七层梯田,分成不同区块。靠近水源、地势低、容易积水的两块,种小豆;地势高、排水顺畅的三块,种糜子;剩下两块,用来驯化采集回来的野生豆苗。田埂上,全部点播蔓生的野豆,固土增收。
播种那天,天气晴好。大家拿着打磨好的木耧、木锄,小心翼翼把种子撒进翻松的土里,盖上薄土,浇上蓄水池引过来的水。
种子不多,每一粒都省着用。所有人看着埋进土里的种子,眼神里带着期盼。
阿禾蹲在田边,轻轻摸了摸湿润的泥土,小声问:“谷主,它们多久能发芽?”
“温度合适,雨水合适,七八天就能看见嫩芽。”林晚星答道,“我们耐心等,还要除草,防虫,不能掉以轻心。”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家就起身劳作,除草、疏通水渠、加固篱笆。午后,妇人带着孩子晒野菜干、编荆条筐、搓草绳。傍晚,清点当日收获,分配口粮。
七天之后,最先播种的小豆田里,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芽尖。
第一个看见嫩芽的是阿禾,她惊喜地大喊,把所有人都喊到田边。
嫩绿的小苗,顶着种壳,从土里钻出来,在山间薄雾里,嫩生生的。
所有人看着那一片新绿,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老天爷保佑,能长起来!”
林晚星站在田埂上,看着满地嫩芽,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种子发芽,是希望,也是新的担子。
荒朝的寒冬来得早,秋末就要降温。她必须赶在霜冻之前,把这一季作物照料成熟,收好粮食,同时准备过冬的柴草、储存菜干,搭建保暖的棚舍。
还有一件事,悬在她心头。山下的巡检,随时可能进山搜捕流民。
青雾谷藏得再隐蔽,也不是永远不会被发现。
第四章 山下风波,以物易物
小豆和糜子长势喜人。
林晚星带着大家,定期除草,用草木灰兑水,稀释之后,洒在苗株根部,驱虫培肥。没有农药,草木灰是他们唯一的防虫手段。
田里的小苗一天天拔高,绿油油铺满层层梯田,远远看去,像一块嵌在山谷里的绿绸。
谷里的日子,慢慢稳定下来。大家不再天天活在马上就要断粮的恐慌里,劳作虽然辛苦,但是心里踏实。
只是,新的难题来了。
谷里缺盐。
长时间不吃盐,人浑身发软,力气衰减,干活容易疲惫。他们之前靠少量含盐的野草根勉强支撑,可野草根产量极少,根本不够二十九个人长期用。
没有盐,就算粮食丰收,日子也很难熬。
山下的黑石镇,有盐铺。但是黑石镇有巡检司,专门抓捕流民。贸然下山,风险极大。
这天夜里,林晚星和张石、陈山坐在木屋外,商量盐的事情。
“盐是刚需,缺不得。”陈山皱着眉,“黑石镇的盐铺,官盐贵,私盐便宜,但是私盐大多和巡检的人有牵扯,一不小心就会被盯上。”
张石沉声道:“要不我夜里悄悄下山?我脸生,裹严实一点,拿我们晒干的野菌、草药去换盐。我们谷里采的黄精、茯苓,镇上药铺愿意收。”
林晚星思索很久。完全不去镇上换物资,长远来看行不通。他们不止缺盐,还缺铁,农具的锄头、柴刀,都是豁口的,没有铁料,没法打磨修补。
但是不能多人一起下山,目标太大。只去一个人,选心思缜密、懂得应变的陈山。陈山是农户,谈吐像山下百姓,不容易被当成流民。
“陈山,你去。”林晚星看向他,“但是一定要小心。换上普通农户的粗布衣裳,不要穿我们打补丁的旧麻衣。带上晒干的黄精、茯苓、干菌子,去药铺卖掉,换盐,再尽量找铁匠铺,看看能不能换一点废铁料。”
她细细叮嘱:“不要说自己是哪里来的,有人问,就说住在南边深山里,给山里的猎户采药。不要和巡检搭话,买完东西,尽快离开,不要在镇上逗留。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到崖口。”
“我记住了,谷主。”陈山郑重应下。
第二天一早,陈山把药材和干菌子打包好,藏在背篓底层,上面盖着干草,单独从崖道下山。
所有人都在谷里悬着一颗心,等着他回来。
一直等到黄昏,夕阳快要落到山尖的时候,崖口传来约定好的竹哨声,短促两声,代表平安。
守在崖口的张石大喜,立刻去通知林晚星。
不多时,陈山背着背篓回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眼底有喜色。
背篓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粗盐,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块废铁,是铁匠铺不要的边角料,另外换了几根粗针,一卷粗棉线。
“盐换到了!”柳三娘凑过来,看着盐包,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陈山擦了擦汗,开口说起镇上的见闻:“药铺老板人还算和善,收了黄精和茯苓,给了我盐,还便宜把废铁给我了。但是镇上最近风声很紧,巡检司的人天天在街上巡逻,到处抓逃户。听说前几天,有一伙流民,躲在镇子外的破庙里,被巡检抓到,全都抓走服苦役了。”
林晚星心头一沉:“有没有人追问你从哪里来?”
“有个巡检拦了我一下,问我是哪的。我按谷主教我的话说,是给猎户采药的,住在南边深山,他打量我半天,没看出破绽,放我走了。”陈山道,“但是黑石镇最近在挨家登记人口,山下村子里,但凡少了人,都要上报。我们一定要更加小心,不能暴露山谷。”
这次下山,算是一次成功的试探。
但是风险显而易见,不能频繁下山。林晚星定下规矩,每一个月,最多安排一个人下山一次,以采药、采山货的名义,换取盐、针线、少量铁料,其余时间,任何人不许私自下山。
换来的盐,统一保管,每次做饭,只放一点点,省着用。有盐之后,大家明显感觉身上有力气了,干活不再发软。
那块废铁,交给张石。张石会一点简单的锻打,在谷里搭起简易的土窑,烧木炭,高温加热铁块,打磨、锻打,修补豁口的锄头和柴刀。
谷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锻铁作坊。
日子一晃,又是半个月。
小豆开出细碎的淡紫色小花,糜子抽穗,长势喜人。林晚星估算着,再过一个多月,就能迎来第一次收获。
可就在这时,麻烦找上门。
这天正午,放哨的李根急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谷主!崖道下面来了三个人,穿着短打,带着刀,看着像是镇上的猎户!他们说,在山里追猎物,迷路了,想进谷里讨一口水喝!”
林晚星立刻起身,心里警惕。
猎户?是真的迷路,还是巡检派来探路的眼线?
她带着张石,还有两个持长矛的汉子,走到崖口,隔着狭窄的山道,看向下面三个人。
三个男人,身上背着弓箭,腰间挎着短刀,穿着猎装,身上沾着兽血,看起来确实像猎户。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目光越过崖口,往谷里深处张望。
“几位,我们在山里追一头鹿,追丢了,迷了路,口干得厉害,求讨一碗水喝,喝完我们就走,绝不打扰。”为首男人开口,声音洪亮。
张石握紧长矛,低声对林晚星说:“谷主,不能放他们进来,一旦进来,看见梯田,记住路线,下次带着巡检过来,我们就完了。”
林晚星微微颔首,高声对着下面的人说:“此处是私人山谷,不接待外人。水可以给你们,我们把水送到崖口边上,你们拿了水,原路离开,不要往前一步。”
为首的猎户眉头一皱:“不过讨一口水,这般小气?我们只是歇脚,不会久留。”
“谷里规矩,外人不得入内。”林晚星语气平静,没有退让,“想要水,就在原地等着,不愿意,就请自行离开。”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僵持片刻,为首的男人点点头:“行,那就麻烦送水过来。”
林晚星吩咐阿禾,装两陶罐清水,送到崖口边缘,放在石头上,人退回来,不靠近他们。
那猎户上前拿水,目光不停往谷里面瞟,隐约看见篱笆后面绿油油的田地,眼睛亮了一下。
喝完水,他把陶罐放下,笑着开口:“没想到这深山夹缝里,还有人住,田种得不错。我们常在这一带打猎,以后说不定还会路过,到时候再来讨水。”
这话带着试探。
林晚星淡淡开口:“山路难走,诸位最好记好回去的路,不要再往这边来。这片山谷,常有野兽出没,不安全。”
猎户笑了笑,没再多说,带着另外两个人,转身沿着山道往山林深处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直到看不见他们,张石才松了口气:“谷主,这几个人不对劲,刚才一个劲往谷里看,怕是盯上我们了。”
“我也觉得可疑。”林晚星眉头紧锁,“他们说是追鹿迷路,可刚才他们身上的兽血,是野兔的,不是鹿的。大概率是巡检雇来的探子,进山搜寻流民据点。”
“那怎么办?”柳三娘听见消息,紧张起来,“他们记住崖道位置了,下次带着巡检大队过来,我们守不住。”
崖道虽然狭窄,可他们只有几根长矛、陷阱,没有硬兵器,若是巡检带着十几个持刀弓的差役过来,很难抵挡。
林晚星沉默片刻,快速思索对策:“第一,今晚所有人,把崖道入口两边的草木重新修整,用藤蔓遮掩崖口,尽量把入口藏起来。第二,陷阱上面的伪装再加固,就算他们再来,也不容易轻易上来。第三,增加值守人手,白天夜里都不能松懈。”
“还有,”她看向众人,“做好最坏打算。如果大批巡检进山,我们不能硬拼。后山还有一条非常陡峭的野径,是之前采草药的时候发现的,非常难走,只能单人攀爬,通向更深的群山。一旦危急,老人孩子先走,从后山小路撤离,我们青壮年断后。”
那条后山野径,极其凶险,布满碎石,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山涧,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可这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众人心里沉甸甸的,危机感一下子压了上来。
当天下午,所有人出动,砍伐藤蔓、拖拽树枝,遮盖崖口,把原本还算明显的入口,伪装成杂乱的山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条山道。
陷阱重新伪装,篱笆加固,哨点增加。
接下来三天,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轮流值守,警惕山林里的动静。
好在,那三个猎户没有再来。
可林晚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荒朝的官吏不会放弃搜捕流民,危险像悬在头顶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她一边盯着田里的作物,一边开始规划更深一层的自保方案。
谷里要储备更多粮食,储存干菜,打造更多兵器,长矛、木弓,学习简单的射箭。同时,她教大家辨认山里可以藏身的溶洞,标记好路线,一旦出事,有地方躲避。
张石带着几个年轻汉子,练习射箭。木弓是用柔韧的荆木做的,箭头是磨尖的石片,射程不远,杀伤力有限,但是用来威慑敌人、驱赶野兽足够。
日子依旧往前,小苗继续生长,只是所有人心里,多了一根紧紧绷着的弦。
第五章 丰收时节,流言四起
秋风慢慢染黄了山间的树叶,早晚的气温明显降下来,清晨的草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
青雾谷的第一次丰收,如期而至。
小豆荚饱满,一串串垂在秸秆上;糜子穗沉甸甸的,微微往下弯。田埂上点播的蔓生豆,也结出一串串小小的豆荚。
收割那天,整个山谷都热闹起来。
大人、孩子全部下田,拿着石镰、木刀,小心翼翼收割成熟的庄稼。没有脱粒机,收割之后,铺在平整的石板上,用木棍捶打脱粒,再借助风扬去瘪壳、碎草。
金黄的糜子、红褐的小豆,一点点堆起来,越堆越高。
柳三娘捧着一把晒干扬净的豆子,指尖微微发抖,眼泪掉下来:“我们真的收上粮食了,不是做梦。”
往年,他们逃荒,只能捡别人剩下的残粮,啃野菜,从来没有这样,靠着自己的双手,种出一整谷的粮食。
阿禾抓了一把糜子,放在手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谷主,我们冬天有粮食吃了!”
林晚星站在粮堆旁边,看着忙碌欢笑的众人,心里一片安稳。
这一季收成,不算丰厚,山地地力有限,种子也不好,但是足够二十九个人,省吃俭用,熬过漫长寒冬。
粮食收上来之后,按照林晚星的安排,分类存放。一部分糜子、小豆,作为口粮,统一放进干燥的粮窖。粮窖挖在高台木屋下方,通风干燥,隔绝潮气,防止粮食发霉。
另外挑选颗粒饱满、品相最好的种子,单独存放,留作明年播种。还有一部分,拿出来,做成豆豉、豆干,方便长期储存。
谷里的妇人跟着林晚星学做豆豉。豆子煮熟,拌上少量草木灰,放在干净的陶瓮里发酵,做好之后,咸香耐放,可以配菜,也能补充盐分。
收获之后,谷里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聚餐。
煮了一锅糜子粥,放上新收的豆子,还有晒干的野菌,香气飘满整个山谷。每人分到一碗稠粥,一小块豆干。这是入谷以来,所有人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饭。
张石端着碗,看向林晚星,高声道:“若不是谷主,我们这群人,早就饿死在山里,或者被巡检抓去服苦役。以后,谷主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真诚热烈。
林晚星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一起流汗劳作换来的。粮食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谷是大家一起守的。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寒冬马上到了,我们要多砍柴火,加固木屋的墙,糊厚黄泥,搭建暖棚,尝试种耐寒的青菜。”
丰收带来喜悦,却不能松懈。
秋收结束之后,谷里分成两组任务。一组进山砍柴,把柴火堆在干燥棚子里,留着冬天取暖、做饭;另一组加固房屋,黄泥混合碎草,抹在墙面上,封堵缝隙,抵御寒风。
就在他们忙着备冬的时候,山下黑石镇,关于青雾谷的流言,悄悄传开了。
那日三个猎户回去之后,跟巡检司禀报,深山里面,找到了一处流民藏身的山谷,里面开垦了田地,种了庄稼,人数不少。
巡检司的巡检姓周,是个贪财刻薄的人。听见有流民据点,心里立刻打起算盘。
流民私自开垦山地,没有向官府报备,按荒朝律法,是重罪。抓到之后,男丁送去矿场做苦役,妇人孩子,要么变卖,要么送去大户人家做奴仆。而且山谷里种了粮食,若是打下来,粮食可以直接没收,落入他自己腰包。
但是那三个猎户说,山谷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窄崖道,易守难攻,贸然带人过去,容易出现伤亡。
周巡检没有立刻带人进山,他打算先放出流言,打探消息,看看谷里的虚实。
流言在黑石镇慢慢散开:深山里有一伙刁民,占山私垦,抗拒官府,藏了不少粮食,是一伙山寇。
流言越传越离谱,从流民,变成了占山劫掠的山匪。
陈山再次下山换盐的时候,在茶馆听见了这些话,吓得心头一紧,不敢多停留,匆匆买了盐,飞快赶回谷里。
“谷主,不好了!山下都说我们是山寇!周巡检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正在和手下差役商量,准备进山围剿!”陈山一回来,立刻找到林晚星,把镇上的流言、巡检的打算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谷里瞬间一片慌乱。
柳三娘脸色发白:“山寇?我们从来没有抢过任何人,怎么就成了山寇?”
“官府想要抓人抢粮,随便安一个罪名罢了。”林晚星冷静下来,“周巡检贪财,盯上我们的粮食,又忌惮崖道难攻,所以先放流言,把我们污成匪寇,这样就算派兵进山,旁人也不会说他无故迫害流民。”
张石攥紧拳头:“那我们怎么办?他们要是带着十几个差役,拿着刀弓过来,我们守不住崖道。”
林晚星走到崖口,望向山下茫茫林海。她脑子里快速权衡。硬拼,他们只有木矛、石箭头,差役有制式长刀、弓箭,正面冲突,伤亡会很大。
直接放弃山谷,走后山小路撤离?可这里是他们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家园,梯田、蓄水池、粮窖、篱笆,全部丢下,所有人又变回无家可归的流民,再次漂泊。
不能轻易放弃。
“我们不硬拼,也不直接逃走。”林晚星缓缓开口,“周巡检想要的,是功劳,是粮食。他也怕进山的时候,在崖道吃亏,损兵折将。我们可以和他谈。”
“谈?”李根愣住了,“巡检要抓我们,怎么谈?”
“谈判,是给他一个选择。”林晚星目光坚定,“第一,我们没有劫掠,不是山寇,我们只是开荒求生的流民。第二,我们可以定期向他上交一部分山货、粮食,当作‘山贡’,他不去上报、不来围剿,保我们谷里安稳。他不用冒险进山厮杀,就能稳稳拿到好处。对他来说,这比硬攻山谷,划算得多。”
陈山迟疑:“可是巡检这种人,贪得无厌,这次答应了,以后会不断加码,把我们榨干。”
“我知道。”林晚星点头,“这只是缓兵之计。先稳住他,争取时间。我们一边和他谈,一边继续积蓄力量,储备更多物资,打磨兵器,把后山的退路彻底修好。等我们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再慢慢摆脱他的要挟。”
这是一步险棋,但是目前,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张石思索许久,点头:“我愿意去和周巡检谈。我去,我嘴笨,但是我能把话说清楚。”
“不行,你性子太直,容易和他起冲突。”林晚星摇头,“陈山,你是农户出身,说话稳妥,见过镇上的官吏,由你去。带上两袋糜子,还有一包晒干的黄精,作为见面的礼物。记住,不卑不亢,不要示弱求饶,也不要出言顶撞。”
她细细教陈山谈判的说辞,把底线交代清楚:可以每年上交定量山货粮食,但是不能允许巡检随意带人进谷,不能随意抓捕谷里任何人。若是他不肯答应,那我们只能拼死防守崖道,他想要拿下山谷,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第二天一早,陈山带着糜子和黄精,再次下山,去往巡检司。
谷里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林晚星安排所有人,全部进入戒备状态,长矛、木弓分发到位,崖口陷阱检查一遍,哨点加倍。一旦陈山被扣押,或者巡检带兵跟上来,立刻鸣哨示警。
漫长的一天,在等待里煎熬。
夕阳西下的时候,崖口传来竹哨声,两声短哨,平安信号。
陈山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神色没有绝望。
“谈成了。”陈山喘着气,开口,“周巡检一开始不肯,说我们私垦山地,按律要拿问。我跟他说,崖道险要,硬攻他手下人要死伤,我们愿意每年上交三十斗糜子,外加二十斤干山货,作为供奉,他不进山骚扰,不把我们上报县衙。”
“他纠结很久,最后答应了。但是他说了,每半年,他派人来谷外崖口取货,不许我们耍花样,若是少了、或者我们偷偷跑了,他立刻带着大队人马来围剿。”
众人松了一大口气,却又心里沉甸甸的。
三十斗糜子,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相当于每年收成的五分之一。可换来了一年安稳的时间,不用立刻面对刀兵围剿。
林晚星点点头:“能稳住,就是好事。记下约定,按时备好供奉。但是所有人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交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巡检的良心上。他随时可以翻脸。”
“接下来这个冬天,我们除了储备粮食柴火,还要多做木弓,打磨石矛,继续开垦后山的小块坡地,多种一点作物,增加收成。”
一场灭顶的危机,暂时被稳住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头上,依旧拴着一根别人手里的绳子。想要真正自由,不受官吏拿捏,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
第六章 寒冬守谷,暖意自生
第一场大雪,在初冬的时候落了下来。
漫天白雪,覆盖山谷,梯田、篱笆、树梢,全都裹上一层白。山间气温骤降,寒风穿过山谷,呼啸不止。
木屋的墙已经用黄泥和碎草加厚,门缝塞上干草,屋里烧着木炭火堆,勉强抵御严寒。
谷里的生活,进入冬闲模式,但不是无事可做。
白天,大家轮流进山,在雪地里寻找干枯的树木,拖回来堆成柴火;在屋里,妇人们搓草绳、编草鞋、编织荆筐;张石带着几个汉子,在土窑边,借着炭火打磨长矛、石箭头,修理木弓。
林晚星在木屋里面,整理来年的种植计划。
经过这一季的种植,她摸清楚了青雾谷的气候、土壤。春天回暖早,秋天霜冻来得早,适合短生长期的杂粮、豆科作物。她打算来年,把梯田继续拓宽,再开垦后山两处向阳坡地,扩大种植面积。同时,尝试搭建简易的阳畦,早春育苗,提前播种,拉长作物生长期。
粮窖里的粮食,严格按月分配。扣除给周巡检准备的供奉,省着吃,刚好够所有人吃到明年秋收。
豆豉、干野菜、晒干的菌子,分门别类存放,是冬天主要的配菜。盐依旧稀缺,每一顿饭,依旧省着放。
大雪封山之后,进山采山货变得危险,野兽更容易在雪天出来觅食。值守的人加倍小心,竹哨随时放在手边。
这天夜里,雪下得很大,狂风拍打着木屋的门窗。
半夜,一阵急促的竹哨声刺破风雪,尖锐刺耳。
“哨声!出事了!”林晚星一下子惊醒,抓起放在门边的长矛,快步冲出去。
守崖口的是李根,他顶着风雪跑过来,声音发抖:“谷主!崖口下面,有两个人,冻倒在山道上!看着像是逃难的,怀里还有一个孩子!”
林晚星心头一紧,和张石一起,冒着风雪赶往崖口。
风雪太大,能见度很低。山道上,一对夫妻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孩童,浑身落满白雪,衣衫单薄,已经冻得几乎失去意识。孩子小脸发紫,气息微弱。
女人还有一点意识,看见火把,微弱地伸出手:“求……救救孩子……”
张石皱起眉:“谷主,现在我们已经答应巡检,不再收留流民。要是再收人,被巡检知道,他会以此为借口,毁了约定,带兵过来。”
这是最现实的难题。
收留,就是违反和周巡检的约定,给对方一个出兵的理由;不收,风雪这么大,一家三口,撑不到天亮,必定冻死在山道上。
林晚星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孩童,风雪刮得她脸颊生疼。
“先把人救进来。”她声音很稳,“但是不能让他们留在谷里长期居住。先带回木屋,生火取暖,喂热粥,救回性命。等雪停,给他们备好干粮,指明别的逃难路线,让他们去别的深山。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巡检一旦查到……”
“我们小心一点,不让周巡检的人看见他们。等雪停,尽快送走。所有谷里的人,不许对外提起这件事。”
张石沉默片刻,点头:“好,听谷主的。”
几个人小心把冻僵的一家三口抬进闲置的小木屋,点燃火堆,裹上厚麻布。柳三娘熬了温热的糜子粥,一点点喂给他们。
过了半个时辰,男人慢慢醒过来,看见围着他们的人,虚弱道谢。
男人叫周河,妻子叫阿秀,孩子才三岁。他们是邻县的农户,县里赋税又涨了,交不起粮,官府要抓男人去做苦役,夫妻俩只能抱着孩子连夜逃出来,在深山里面乱走,迷了路,遇上大雪,冻倒在崖道外。
“我们不知道这里有人,只是顺着山道胡乱爬过来,打扰各位了。”周河满脸愧疚,“若是不方便,等我们缓过来一点,我们立刻离开。”
林晚星看着他们:“先把身子养好。雪太大,现在出去,活不了。等雪停,我们给你们干粮,告诉你们一条更偏僻的山路,往更深的群山走,避开黑石镇巡检的范围。”
周河连连道谢,眼眶通红。
这一家三口,在谷里暂住了五天。
谷里的人,悄悄分出口粮给他们,阿禾常常跑过去,陪着那个三岁的小娃娃玩。孩子缓过来之后,小脸慢慢有了血色,会咿咿呀呀笑。
第五天,雪停了,天放晴。
林晚星备好一袋糜子干、一包干菜,交给周河,亲自跟他说清楚那条偏僻山路的走向,叮嘱他避开黑石镇的方向。
“多谢谷主救命之恩。”周河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一躬,“我们不会和任何人说起青雾谷,绝不连累你们。”
夫妻俩带着孩子,沿着后山偏僻小路,慢慢走进茫茫山林。
看着他们走远,张石叹口气:“希望他们能找到一处安稳地方。”
林晚星轻声道:“荒朝流民遍地,我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守好我们的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件事,谷里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
寒冬漫长,大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谷里的日子平淡又安静。火堆旁,妇人一边搓草绳,一边说说笑笑;孩子们在木屋旁边避风的地方,堆小小的雪人;汉子们打磨兵器,讨论开春开垦的计划。
偶尔,夜里听见远处山林传来野兽嚎叫,有哨子响起,大家就拿起长矛戒备,等危险过去,重新归于平静。
林晚星会在空闲的时候,教谷里的孩子认字。她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字,教他们认简单的字,认粮食、草木、山川的名字。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理解。流民的孩子,认字有什么用?
林晚星告诉他们:“认字,才能看懂账目,看懂记号,以后若是我们有机会和外面交易,不会被人骗。若是以后世道变了,孩子们有学识,才有更多活路。”
阿禾学得最快,每天跟着她认字,晚上借着柴火微光,在木板上反复描摹。
冬日慢慢过去,积雪一点点消融,山间溪流解冻,叮咚流淌。
春风吹进青雾谷的时候,冰消雪融,枯树枝上冒出嫩芽。
开春了。
第七章 扩田拓土,巡检背约
开春第一件事,修整梯田,清理水渠,翻耕土地。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谷里的人身体都养好了。林晚星安排大家,继续开垦后山两处向阳坡地,新增四块梯田。
开垦新坡地比原先的谷地更费力,石头多,土层薄。大家先把石块全部捡出来,堆在田埂边,一层一层垫土,混合草木灰、腐烂落叶,慢慢培肥地力。
陈山熟悉山地,带着大家分辨土层厚薄,哪里适合开垦,哪里土层太薄,只适合种蔓生豆类固土。
阳畦育苗也搭建起来。用木板、干草搭简易挡风棚,里面提前播种小豆,等气温稳定,小苗长壮之后,移栽到大田,能提前成熟,避开秋霜。
谷里的人手,经过一年磨合,分工默契。春耕有条不紊推进。
按照约定,今年上半年,周巡检要派人来崖口取供奉。
约定的日子到了,陈山带着备好的三十斗糜子、二十斤干菌和黄精,送到崖口。来的是两个巡检司的差役,态度傲慢,清点粮食的时候,挑三拣四,说糜子成色不好,分量不足,要再加十斗。
陈山皱眉:“当初说好,一年三十斗,这是约定好的数目,怎么临时加?”
差役冷笑一声:“周巡检说了,最近县衙催缴赋税,他手头紧。你们占山私垦,本来就是死罪,能让你们安安稳稳种地,已经是巡检大人开恩。想要继续安稳,就再加十斗,不然,下个月就带兵过来清谷。”
陈山据理力争,可差役根本不听,放下狠话,转身走了。
陈山回来,把这件事告诉林晚星。
谷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太过分了!说好的数目,说加就加!”李根气得攥紧拳头,“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白白给他压榨,贪得无厌!”
柳三娘忧心忡忡:“今年新开的梯田,地力薄,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多拿十斗,我们冬天的口粮都要紧张。”
林晚星静静听完,心里早有预料。她之前就说过,和巡检的交易,是饮鸩止渴,官吏的贪欲永远不会满足,今天加十斗,明天还会再加。
“他是试探我们的底线。”林晚星缓缓开口,“我们若是这次乖乖补上,下次他会要更多。但是直接拒绝,他很可能立刻带兵过来围剿。”
张石咬牙:“那我们怎么办?给他,还是和他翻脸?”
“不能直接给,也不能立刻翻脸。”林晚星思索片刻,“陈山,你再去一趟黑石镇,去找周巡检。跟他说,今年新开坡地,地力贫瘠,收成未定,实在拿不出额外十斗粮食。我们可以用山货抵一部分,但是粮食,只能按原先约定的三十斗交付。如果他执意要加码,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崖道险要,真打起来,大家都讨不到好处。”
“敲打他,但是不主动撕破脸。同时,所有人加紧备战,多做木弓,打磨长矛,陷阱全部检修,后山撤退路线再清理一遍。”
陈山领命,再次下山。
这次,周巡检见陈山不肯妥协,脸色阴沉。他本来就是想借着供奉不断加码,慢慢榨干谷里的粮食,等到谷里存粮丰厚,再找借口直接带人吞并,把流民全部抓走。
他沉吟许久,暂时松口:“行,这次就按原先数目。但是下半年供奉,必须再加十五斗,没得商量。”
陈山知道,这件事没有真正解决,只是暂时拖过去了。
回来之后,林晚星明白,决裂只是时间问题。周巡检不会放过他们,贪欲只会越来越大。
从这天开始,谷里的备战,不再是简单防备野兽。
林晚星教大家简单的阵型,崖口防守的时候,人站成一排,长矛在前,弓箭在后,互相掩护。平日里劳作之余,抽出时间练习射箭、格斗,熟悉崖口的防御点位。
春耕结束,小苗移栽进大田,新梯田里的豆苗也慢慢长起来。
谷里还开辟了一小块药圃,种上容易培育的草药,艾草、薄荷、黄精苗,方便以后受伤、生病的时候用。
日子一边往前,一边笼罩着越来越重的阴影。
夏天来临,山间雨水充沛,作物长势旺盛。新开辟的四块梯田,虽然地力弱,但是有蓄水池稳定供水,加上草木灰培肥,小豆和糜子长得不错。
可就在盛夏,黑石镇传来消息。周巡检向上禀报,说深山青雾谷有山匪聚集,私垦田地,囤积粮草,打算劫掠乡镇,请求县衙调拨兵丁,配合他进山剿匪。
他不打算慢慢压榨了,想要直接一鼓作气,拿下山谷,粮食、物资全部归他,还能拿剿匪的功劳,向上邀功。
消息是一个偶尔进山采药的老汉,悄悄传给陈山的。老汉受过陈山的恩惠,不忍心看谷里的人遭难,特意冒险来报信。
“周巡检已经和县衙说好,半个月之后,带着二十名兵丁,加上他手下的差役,一共三十多人,进山围剿。”
消息传回谷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晚星召集所有人,在谷中平地集合。
“周巡检要带兵来了,三十多人,有制式长刀、弓箭。我们的木矛、石弓,正面硬拼,伤亡会很大。”她平静地告诉大家,“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第一条,放弃青雾谷,走后山小路,逃进更深的群山,再次漂泊,家园、田地、粮食全部丢掉。第二条,守住崖口,依托地形防守,和他们对峙。”
“我先说清楚,防守,会有受伤、甚至送命的风险,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赢。愿意走的,现在就收拾干粮,跟着老人孩子,从后山小路撤离。愿意留下来守谷的,我们一起布置防线。”
她没有强迫任何人留下来。
人群安静了片刻,张石第一个站出来:“我不走!这片田,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粮窖里的粮食,是我们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凭什么巡检说抢就抢?我留下来守!”
陈山也上前一步:“我和妻子不走。我们在这里安家了,不想再四处逃荒。”
柳三娘擦了擦眼角:“我不走,孩子们在这里有安稳日子,我不想再带着孩子流浪。”
阿禾紧紧抓住林晚星的衣袖,仰起脸:“谷主,我留下来陪着你。”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二十九个人,没有一个选择离开。
他们在青雾谷,有了田地,有了粮食,有了安稳的家。他们不想再回到那种朝不保夕、随时会饿死、被抓的日子。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群愿意和她一起守谷的人,眼底动容。
“好。”她声音沉稳有力,“既然大家都选择留下,我们就好好布置防线。崖道是唯一的正门,我们依托崖道,层层设防。”
她开始分配防务:
第一,崖口陷阱重新加固,多增加几处,在山道中段,也增设陷阱,延缓他们上山的速度。
第二,崖口上方,搭建简易的滚木礌石架,准备好圆木、石块,敌人往上冲的时候,从高处往下放。
第三,弓箭手,一共八个人,分散在崖口两侧的岩石掩体后面,优先射领头的兵丁。
第四,剩下的青壮年,持长矛守在崖口隘口,排成一排,堵住山道。
第五,老人、孩子、妇人,全部转移到后山隐蔽的溶洞里面,备好干粮和水,一旦防线失守,汉子们掩护他们从溶洞后方的小路撤离。
接下来半个月,整个谷里,进入紧锣密鼓的备战。
砍伐粗木,做成滚木;收集石块,堆在崖口上方;打磨长矛、石箭头;检查陷阱;演练防守阵型。
所有人都在拼命准备,没有一个人偷懒。
夜里,林晚星站在崖口,望着山下漆黑的山林。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荒朝不公,官吏贪婪,流民想要一片可以安稳种地、活下去的土地,只能靠自己守住。
第八章 崖口御敌,谷立山河
约定围剿的日子到了。
天刚蒙蒙亮,放哨的李根就从崖口飞奔回来,脸色紧绷:“谷主!来了!山下山道上,一队人,拿着刀弓,往上走!”
所有人立刻行动。
妇人带着老人、孩子,沿着后山小路,去往隐蔽溶洞。阿禾走之前,回头看林晚星:“谷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林晚星摸了摸她的头,“乖乖待在溶洞里,不要出声。”
青壮年汉子,全部拿起长矛、木弓,奔赴崖口防线。
林晚星站在崖口上方的岩石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山道下方。
周巡检一身公服,腰间佩刀,带着二十名持弓持刀的兵丁,十几个差役,沿着狭窄山道,一步步往上爬。
周巡检抬头,看见崖口一排持矛的人,冷笑一声,高声喊话:“里面的刁民!速速放下兵器投降!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若是负隅顽抗,攻破山谷,全部按山匪论处,格杀勿论!”
张石站在最前面,高声回喊:“我们不是山匪!我们只是开荒种地的流民,没有劫掠任何人!是你贪得无厌,压榨我们的粮食,如今还要抢我们的家园!”
“胡说八道!”周巡检脸色一沉,“私占山地,不纳赋税,就是匪!放箭!”
他一声令下,后面的兵丁拉开弓箭,箭矢朝着崖口射上来。
崖口的人早有准备,躲在岩石掩体后面,箭矢大多钉在石壁上,没有伤到任何人。
“放滚木!”林晚星低喝一声。
两侧守着滚木架的汉子,松开绳索,粗大的圆木顺着陡峭山道轰隆隆往下滚。山道狭窄,无处躲避,走在前面的两个差役来不及躲闪,被滚木撞倒,惨叫着滚下山道,摔在乱石堆里。
周巡检大惊,立刻喝令队伍停下,不敢贸然往上冲。
他没想到,这群流民,居然提前布置了滚木礌石,防守这么严密。
“散开,慢慢往上推进,小心陷阱!”周巡检咬牙吩咐。
兵丁和差役分散开,小心翼翼沿着山道往上,一边走,一边警惕脚下。
很快,走在最前面一个兵丁,一脚踩空,掉进伪装好的陷阱,木刺扎进腿里,剧痛之下,惨叫出声。
队伍再次停滞,士气开始慌乱。
周巡检又怒又急。他原本以为,一群流民,看见官兵,早就吓得四散奔逃,没想到居然这么难啃,伤亡接连出现。
“弓箭手,继续往上射,压制他们!”
一轮轮箭矢往上射,崖口的木弓也开始反击。石箭头威力有限,射程不远,但是有一箭,正好射中周巡检身边一个兵丁的肩膀,那人吃痛,退了下去。
双方僵持在山道上,一上一下,对峙许久。
周巡检手下已经伤了四个人,进攻受阻,山道狭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硬冲只会不断落入陷阱、挨滚木。
他心里开始打退堂鼓。本来是想轻松拿下山谷,抢粮食拿功劳,现在要付出不小伤亡,就算最后攻上去,他手下的兵丁也会有死伤,回去之后,不好向上司交代。
可就这样退走,面子丢尽,而且他已经上报县衙说剿匪,无功而返,会被上司斥责。
他站在山道中段,犹豫不定。
林晚星看着下面迟疑的队伍,抓住机会,高声开口,声音清晰传到山下:“周巡检!你想要的是粮食功劳,我们只是想要一片能活下去的土地!你手下已经伤了人,再往上冲,死伤只会更多!就算你最后攻破山谷,我们拼到最后,也会毁掉所有粮窖,一把火烧掉梯田,你什么粮食都拿不到!”
“不如就此罢兵。我们愿意每年依旧上交山货,但是粮食供奉,减半。你不再带兵进山围剿,不再抓捕谷里之人。你不用继续冒险,也能拿到好处,我们安心种地。对你我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
周巡检愣住了。
他权衡利弊。继续进攻,代价太大,不一定能拿到粮食;就此收手,依旧有供奉,虽然减半,但是稳当,不用再死人。
他沉默许久,看着崖口严阵以待、没有半分退让的众人,终于咬牙:“好!我答应你!每年供奉减半,只交十五斗糜子,山货依旧。但是你们记住,不许再收留流民,不许向外滋事,若是违反约定,我依旧带兵来清谷!”
“一言为定!”林晚星应声。
周巡检不敢再久留,带着受伤的手下,缓缓下山,队伍慢慢消失在山林里。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崖口上,所有人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有人直接瘫坐在石头上,长长喘出一口气,手还在发抖。
“我们……守住了?”李根声音沙哑,不敢相信。
“守住了。”张石握着长矛,手背上全是汗,眼眶发红,“我们守住青雾谷了。”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惨烈的死战,靠着地形、提前布置的防线,还有谈判的筹码,他们逼退了巡检的兵丁。
林晚星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派人去溶洞,通知妇人和孩子们,安全了。”
消息传到溶洞,大家悬着的心落地。阿禾第一个跑出来,冲到崖口,看见林晚星平安无事,扑过来,眼眶红红的:“谷主,太好了!”
这一战之后,周巡检算是真正明白,青雾谷的流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想随便压榨、强攻,要付出惨重代价。他不敢轻易再来挑衅,只按时派人,在崖口收取约定好的供奉。
青雾谷,换来了长久得多的安稳。
第九章 岁岁耕耘,谷自成疆
击退巡检的那一年秋天,又是丰收季。
新老梯田一起收获,产量比第一年高出不少。扣除上交的十五斗糜子,剩下的粮食,足够二十九个人宽裕过冬,还多出来不少余粮。
林晚星安排大家,把多余的粮食妥善封存,作为应急储备粮。万一哪一年遇上大灾,收成不好,可以用来兜底。
谷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他们继续一点点完善山谷的设施:修建更稳固的石砌蓄水池,不再是土池,不容易渗漏;搭建更多棚舍,用来存放粮食、柴草、农具;开辟更大的药圃,尝试驯化更多草药;打造简易的水磨,借助山泉水流,用来舂米,节省人力。
张石的锻铁土窑,慢慢摸索出更好的烧炭、锻打法子,陆续打出了几把铁锄头、铁柴刀,农具不再全是石头和木头做的,耕作效率高了很多。
谷里的孩子,跟着林晚星认字读书,渐渐能看懂简单的账目、标记。阿禾学得最好,已经可以帮着登记粮食出入的账目。
偶尔,会有零星逃难的流民,摸索到崖口。林晚星不再轻易收留,但是会给他们干粮,指明安全的路线,告诉他们哪里可以临时落脚,不引他们进谷,避免再次引来官府的猜忌。
也有附近山里的猎户,慢慢和谷里建立起默契的以物易物。猎户拿兽皮、野味,来换谷里的豆子、豆豉,双方互不打扰,公平交易。
周巡检遵守约定,每年两次,派人在崖口取供奉,不再带人进谷,也不再刻意为难。他心里清楚,这片山谷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能稳稳拿到好处,比冒险强。
岁月一年一年流淌,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循环往复。
青雾谷的梯田一层一层沿着山坡铺开,常年有水,四季有绿。谷里的木屋越来越多,整齐排布在高台之上,荆条篱笆连绵,山泉叮咚,药圃飘香,不再是当年那个破败荒凉、随时会饿死人的避难所。
来的时候,林晚星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带着一身山地农业知识、满心忐忑的研究生。
现在,她是青雾谷所有人信赖的谷主。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张石、陈山、柳三娘、阿禾,还有一代代在谷里长大的孩子,和她一起守着这片山谷,耕耘土地,守住家园。
偶尔,阿禾会问她:“谷主,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雾谷,去外面的州县看看?”
林晚星站在最高一层梯田上,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轻声笑了:“外面的荒朝,苛捐繁重,官吏盘剥,流民遍地。这里,是我们亲手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方,有田地,有泉水,有愿意一起相守的人。”
“我想要的,不是多大的疆土,不是荣华富贵。只是一方土地,百姓可以安稳种地,不用怕随时被抓、随时饿死,孩子们可以平安长大。”
青雾谷不大,只是群山夹缝里的一方谷地。
可在这里,他们挣脱了流民的命运,摆脱了官吏无休止的压榨,靠自己的双手,建立起一套简单公平的秩序,按劳分配,守望相助。
没有官府册封,没有诏书认可,但是在这片山谷里,他们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粮仓,自己的家园。
岁岁耕耘,年年生长。
青雾谷,在荒朝的深山之中,悄悄长成了一片属于他们的乐土。
有人问进山的猎户,那片山谷是什么地方。
猎户会说,那是青雾谷,谷主姓林,是个很厉害的女子,谷里人自给自足,不惹外人,也没人敢轻易欺负他们。
荒朝的史书,不会记载这座小小的山谷,不会记载一个叫林晚星的谷主。
但是青山记得,梯田记得,一代代在谷里长大的孩子记得。
曾经有一个来自异世的女子,一觉醒来,落在荒朝的深山,做了谷主。她没有惊天动地的霸业,没有改朝换代的宏图,只是带着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修渠、造田、守土、安民,把一片绝境荒山,种成了人间安稳的归处。
风穿过层层梯田,穿过青雾,穿过岁岁年年。
故事,落在这片山谷,缓缓收尾,却不会真正落幕。只要山泉不息,禾苗年年生长,谷里的烟火,就会一直延续下去。